九 愿望

所有人都死了的天国  作者:五条纪夫

“感谢您今早也光临本店。”厨子和女仆深深地低头鞠躬。

一时间,餐厅里安静下来。刚才的气氛还热闹得非同寻常。此时众人都有些忐忑,生怕早餐结束后又要开始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论。胡子男在这种气氛中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个,我有些事想和大家谈谈。”

有气无力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众人都保持沉默。

看到无人反对,胡子男连忙切入正题:“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事件的真相。”

混混对这话不屑一顾,说:“凶手果然是你?”

“能别开这种玩笑了吗?我是认真的。”

“那你快说说真相是什么吧。”

“我就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众人一时有些疑惑。

混混眯着眼睛,缓缓地说:“你是打算自己成佛吗?”

胡子男微微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相反……”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

胡子男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说:“我觉得,大家也可以选择不成佛。”四周再次一片寂静,其余五人都陷入了沉思。

胡子男继续解释:“如果放弃查明真相,忘记这个案件,我们六个人就能永远一起生活、一起玩乐。这样就能每天去海边,每天去厨子的餐厅,收拾好储藏室就可以通过许愿得到想要的物品。我们可以拍电影,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写报道。这样的生活不开心吗?如果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们也可以自行选择时机死去。”

无人回应。这也正常,胡子男从昨晚一直纠结到现在。没人能立刻做出决定,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一个声音响起:“我想知道真相……”

那是女仆微弱的声音。

“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自己是谁。我生前有一个很大的愿望,真的有。但我连愿望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如果查明真相就能恢复记忆,那么我想知道真相,感觉只有这样,才能填补我内心的缺憾。”

他从女仆的表情中读到了坚决。虽然她不想明说,但她口中的愿望应该与昨天所说的重要的人有关。

胡子男环顾四周,想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他和千金四目相对。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我也想知道真相。与其说想知道,倒不如说我必须接受真相。有人也说过,这里是残留的执念所创造的世界,我们还是尽快逃离这里为好。”

混混接着开口:“‘有人’指的不就是我吗?我也觉得千金说得对。不去调查真相,就像是在逃避,我感觉不太安心。”

胡子男一脸沉重地对混混说:“等你听了我的推理,你可能会后悔没有逃避。”

“别这么悲观。一直以来,你的推理基本没对过。”说着,他狡黠一笑。

胡子男也笑了。“一直以来”这个词让他觉得很有趣,它代表着时间的积累。虽然只过了一周左右,但他们六个人总是待在一起,一起交流。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我们就一起查明真相吧。”

现在的他们就像返璞归真的花朵,而经过的时间和过去就是茎和根。虽然茎和根朴实无华,但如果没有它们,绽放的花朵便只能是扭曲的仿制品。因此,还是要找回曾经的、一直以来的、原本的自己,找回真相。

“大家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胡子男点了点头说:“大概一小时后,上午九点,请大家在楼梯厅集合。”

众人暂时解散。

厨子进了厨房,混混和千金朝二楼走去。

胡子男想让小包帮忙做准备,可他还没开口,小包就走了过来。

“胡子男,在楼梯厅集合是要演讲,对吧?”

“啊,对。”

“能拍出好的画面吗?”

“其实,我还想向你借用摄像机,你先别拍了。”

“啊?那太可惜了……”

“但我可以让你看到一些令人震惊的东西。”

“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

“期待?小包你可真是我行我素啊……”

他们交谈时,胡子男感受到了一道视线。女仆在餐厅的角落神情不安地注视着这边。

胡子男结束了和小包的对话,走到女仆跟前。

“女仆,你放心,没事的。”

“你这口气好像看透了一切。”

“是的。因为你最重要的人一定会出现、帮助你的。”

当然,女仆并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但胡子男不打算多做解释,转身离开,去准备演讲了。就算现在不解释,也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楼梯厅里安上了大电视。当然,电视接收不到任何节目。胡子男打算将它当作监视器屏幕。他请小包帮忙连接各种电线。

做好准备后他抬头一看,发现天使们已经到了。大家个个神情微妙,像是在思考什么。说起来,刚来到这个宅邸时,聚集在此的六人也是这样的表情。胡子男不由得感慨。

时间快到上午九点了。胡子男缓缓鞠躬,收拾心情。他不需要赘述。

——来吧,最后的舞台即将拉开帷幕。

胡子男仰望天花板。从窗户洒下的光像是舞台照明一般,柱子和腰壁闪着红金色,周围被染成绚烂的颜色。为了不负这份美丽,为了身披这份美丽,胡子男身姿笔挺。他抬头大口吸气,再一边吐气一边低头。他的双手轻柔地向左右张开,然后缓缓地交叠在小腹前。他抬起头来,目视前方,然后说出了开场白:“这里是天国。”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安静得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没有人开口说话,大家都注视着台上。

“这里是实现愿望的世界。”

他再次深呼吸,依次凝视每个人的脸。他充分享受着此刻静谧的背景音,然后眯起眼睛,压低声音。

“也是一个被愿望扭曲的世界。”

胡子男后退半步,转身向右,缓缓走动起来。

“……天国的居民们都有愿望。当愿望实现时,他们就能从天国解放。这是天启,是真理,是法则。那么,愿望是什么呢?首先,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弄清案件的真相。其次,每个人也有各自的愿望。这座宅邸的主人国泽秋夫,已经实现了这两个愿望,顺利成佛了。他的个人愿望是什么呢?”

他看向其余五人。大家似乎在思考。

“这个问题暂且放一放,先来想想我们的愿望是什么。小包的愿望是拍电影,混混的愿望是新闻独家采访。那余下的四个人呢?”

他驻足询问,厨子举起手说:“我想做一个好厨师……”

“好的,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胡子男环顾四周,用眼神询问其他人。这次,千金举起了手,说:“我想遇到一个好男人。”

“这也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为了确认,他也看向了女仆。但果不其然,她什么也没说。确认没人要开口后,胡子男继续说道:“如果把一些小事也包括在内,大家还有很多其他的愿望,但我想应该不包括那些。其实,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确切地说,是曾经有过,而且这个愿望和国泽秋夫的相同。”

胡子男停顿了一下。五位观众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话,露出困惑的神情。

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胡子男决定进入正题。

“今天,我将就事件的真相进行说明。我刚才说的都是关于愿望的事情。这似乎与真相无关,但正是这种强烈的愿望扭曲了我们通往真相的道路。相反,只要将隐藏的愿望揭示出来,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胡子男抽出插在屁股口袋里的报纸,高举起来,“众所周知,这是国泽秋夫创造的《每时新闻》。前几天,我曾说上面报道的内容存在虚假信息。大家还记得吗?还记得吗……”

胡子男用卷起的报纸逐一指向众人,确认所有人都点头后,开口说道:“那就请大家都忘了吧!”

小包噘起嘴唇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胡子男对他鞠了一躬致歉,继续解释:“这些报道已经确定大部分都是事实。前几天我以国泽秋夫是凶手为前提,判断其中存在不符合逻辑的部分,但国泽秋夫却是在一周前去世的。他当然不可能杀死我们,也没必要在报道上撒谎。所以,我们可以认为报道是真实的。你觉得呢,混混?”

“没错。昨天我也说了,国泽秋夫是不会写虚假报道的。”

“那接下来的谈话就以报道内容皆是事实为前提。如果报道都是真的,那么三天前提出的来到天国的顺序是尸体被发现的顺序、尸体被替换的说法就是可信的。我一直认为到来顺序的推理是正确的,或者说肯定是正确的。但后者,怎么说呢……的确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胡子男故意犹豫了一下。

厨子小声说道:“没有证据否定这一说法吧?”

胡子男避开他的视线,把报纸扔在电视机旁。

“你先别着急,的确不能完全否定这一说法。但正如我前几天所说,替换尸体没有任何好处。最重要的是,我不认为这起案件的凶手会如此精心谋划。”胡子男缓缓竖起食指,谨慎地继续道,“你想想,首先,案发时我们之所以停留在天国宅邸,是因为大雨使得我们被困在了这里。也就是说,这是个巧合。因此可以推断,这明显不是有预谋的犯案。”

他用力挥动竖起的手指。

“其次,凶手杀人的手法十分古怪。他用一把名为剁骨刀的砍刀将我们割喉。可用菜刀刺杀不是更容易吗?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呢?”

胡子男抛出问题。混混一拍手,说:“或许割开喉咙这一行为本身是有意义的?”

胡子男噘起嘴,一边耸肩一边摇头。混混用力“啧”了一声。胡子男看到他的反应不禁笑了。

“我也和混混有过相同的想法,但事实应该并非如此。如果目的是完成这一行为,凶手应该事先就准备好凶器,可凶手使用了放在宅子里的刀具。那么,为什么要进行割喉呢?如果清楚厨房的情况,就能理解了。对吧,千金?”

被问到的千金自信地回答:“是不是因为凶手只找到了剁骨刀?”

胡子男指向她说:“正确。剁骨刀挂在墙上,很是显眼。而其他刀具都被收纳起来了,不容易找到。因此,凶手拿起了剁骨刀。它的刀刃是长方形的,无法刺入,所以凶手不得不选择了劈砍。”

胡子男张开双臂,发表总结陈词。

“从以上情况来看,凶手应该是冲动杀人,所以不会做出替换尸体这种麻烦事。”

听到这里,混混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但这只是你的推测吧?如果你相信报纸所说,那么替换尸体就是必需的,而且能替换尸体的人是有限的。还有,你说过凶手是个留着胡子的家伙。你是不是又想说让我们忘了它?”

胡子男盯着混混的眼睛。

“不,请大家别忘记,凶手是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

“那么,很显然,你就是凶手。”

“不,不是我。”

“没有其他长胡子的男人可以替换尸体。”

胡子男从混混身上移开视线,转向其他人。

“为了厘清思路,我再说一次混混把我作为凶手的根据。我们是按照发现尸体的顺序来到天国的。第一个到来的是女仆,所以最先被发现的尸体应该是女性。但急救队员在会客室看到的尸体是男性。为了解释这个矛盾,只可能是尸体被替换了,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我和小包。此外,凶手留着胡子。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我胡子男。”胡子男停顿了一下,等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后,缓缓开口,“但是,我有证据同时否定这两个根据。”

混混皱起眉头说:“证据?”

“是的,其实我不太想给你们看……”

胡子男边说边操作摄像机。电视屏幕上,是胡子男安静地闭眼躺着的静止画面。胡子男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嗯……我现在,要播放一个有些骇人的视频。看完这个视频后,真相就会大白。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胡子男环顾四周,其余五人严肃地点点头。胡子男深呼吸,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画面中的胡子男痛苦挣扎起来,全身抽搐,颈部开始大量流血。

很快,那张脸变得煞白,面容扭曲,胡子消失了。

小包愣愣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子男按下了暂停键。出现在电视屏幕中的并不是留着胡子的帅气男人,而是一个没有胡子、长相平凡的男人。胡子男闭上眼睛,低着头。

“这不是特效吧?”

混混嘟囔了一句。

胡子男睁开眼睛,语气无力地开始说明。

“这不是特效,我没有那种技术和器材。这就是我生前的样子。我不是帅哥,明明叫胡子男,但其实没留胡子。”胡子男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有人应该并不感到惊讶吧。或许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但我还是要为尚不清楚的人解释一下。国泽秋夫出现的时候是少年的模样,也就是说,他生前和他在天国的模样并不一定相同。但你努力回忆死去的瞬间时,就会恢复成死亡时的模样。”

四周一片寂静。

胡子男关掉电视。

“我不想让大家看到太多,就先关掉了。混混和小包先生死亡时没有改变模样,所以应该和生前相同。那其余四人呢,模样与生前是不同的。为什么会不同呢?我们回到开头所说的愿望。其余四人加上国泽秋夫,都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外表。对吧,千金?”

胡子男斜眼看着千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你不是天国宅邸的女佣吗?你对宅邸很了解,我对这一身份并不怀疑。但报纸上说,国泽秋夫二十五年前离婚,此后和儿子春斗及女佣三人一起生活。他们的女佣不可能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而且秋夫对你说,好久没见过你这副模样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很久没见过千金了,但秋夫看到了我们在现世时被杀的场景,所以他的意思其实是很久没见过千金十几岁的模样了。报社成立时间是一九八一年。既然千金参与了报社创立,那就算当时不到二十岁,现在也已经六十岁左右。也就是说,你已经是老年人了。”胡子男指着千金的脸庞,她神情痛苦。

“你真的太多嘴了,所以我讨厌你。”

混混则语无伦次地说:“千……千金,你……你真的比我大吗……”

“嗯,对不起,我和国泽秋夫同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混混非常震惊。

其他人虽然不像混混那样备受打击,但也很是惊讶。胡子男打了个响指,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再次将注意力聚集到他身上。

“好了,接下来就该揭露个人隐私了。”瞥了一眼众人的反应,胡子男随即开口,“但在此之前,我觉得只追问大家的隐私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想和大家聊聊我昨晚回忆起的事,我自己的过去……”

他调整呼吸,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开口:

“我是演员成濑秀明的跟班,虽然表面上我是他的经纪人,但我也要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所以跟班这个说法或许更准确。

“我从小就很敬仰他,二十五岁之前,我一直立志成为一名演员。我加入了他所属的事务所。我曾经非常努力,上课时也是最用功的,但根本没能成功。刚才的视频你们也看到了,我长得丑,人也笨,根本没人赏识我。所以,我放弃了演员的道路,转而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了成濑秀明身上,让他更加闪耀才是我的人生目标。我对他已经到了崇拜的地步,但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没有放弃演员的梦想。因此,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变成了他的模样……”

小包露出悲伤的表情,说道:“原来是这样。”

“实在对不起。上镜的是成濑秀明的脸,而不是我的。”

“不,你是一名很好的侦探。”

“啊,谢谢……”

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胡子男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低头大口呼吸,然后抬起头来盯着五个人。

“而我的人生,被成濑秀明终结了。”

台下一阵骚动,胡子男像挥指挥棒一样挥动食指。

“这个案件的凶手是留着胡子的帅气演员成濑秀明。大家面前的这张脸就是凶手。当然,说的不是我,真正的成濑秀明才是凶手。”

说完,混混出言反驳:“我不是说你在说谎,但仅凭个人记忆就断定他是凶手,是不是有些强词夺理?说不定是你记错了。”

“你说得对。但请放心,我并不打算仅凭记忆寻找凶手。我刚才也说过了,接下来我要揭露大家的隐私。”

胡子男说完缓步走起来。余下的五个人应该都害怕了,他们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胡子男则淡然地开了口:“大家或许已经意识到了,既然面容可以改变,那么性别的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正如我刚才所说,十有八九没有替换尸体一事。也就是说……”他停下脚步,凝视着所有人,“女仆生前是个男人。”

众人都看向女仆。她眼神空洞,全身颤抖。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反应。胡子男想接着说下去,厨子却在此时插话。

“等等,不能就此下定论吧。你不也没办法彻底否定替换尸体的猜想吗?再说,千金和秋夫虽说变了模样,但只是变年轻了,胡子男你也只是长相变了。可是性别……”

厨子的话并没有打断他的思路,反而和他想说的不谋而合。胡子男加重语气问厨子:“原来如此。你是想说,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你无法接受,对吧?”

“这,我……”

厨子似乎发现自己失言了,神情惊慌。胡子男神色冷淡,耸耸肩。

“想确认女仆是男是女很简单,让她在大家面前死去就行了。”他快步靠近女仆,干脆地命令道,“女仆,请你死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女仆颤抖着摇摇头。

“你只要努力回想死去时的场景就行了,来吧。”

“我不要,对不起……”

“这很简单,只要你努努力就能活过来。”

“我不……我不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是为了查明真相,你不也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我不要变回去!不要!”女仆凄厉的喊声让众人感到些许不安。

“胡子男,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是啊,我不想看女仆这样。”

“先休息一会儿吧,大家冷静下来再聊。”

但胡子男依旧盯着女仆,继续劝说。

“闭嘴,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来吧,女仆,请你死去吧,快点死!你就是个男人!”

女仆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住手!”一道声音响起。

众人一下子被那声音吸引。那声音是如此有存在感。胡子男慢慢地转向出声的人。

“很有魄力啊,不愧是知名演员。对吧,厨子?”

厨子与以往截然不同,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够了,别再逼她了。”

“不行。”

“到了这个世界你也要折磨她吗……”

胡子男嘲讽一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已经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了,直白地说出了怨恨的话语:“浑蛋!你来了天国还不悔改吗?!”

胡子男低着头,语气平静地说:“大家听到了吗?杀害我们的凶手成濑秀明,正是厨子。”

楼梯厅陷入死寂,连衣衫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变为了彻底的寂静。这时,女仆像是投降般瘫坐在地上。

胡子男向千金发出指示:“不好,千金,扶住女仆。”

千金跑向女仆,让她倚靠着自己坐在身旁。

胡子男再次转向厨子,温和地开口:“你放心,我并不是真的想让女仆死,只是在演戏。如果为了找到凶手而杀人,那就本末倒置了。”

厨子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但眼睛里仍然满是怒意。

“那可不一定。想想你生前的所作所为,不是做不出这种事。”

“对不起,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

“你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吧,失忆对你来说真是件好事。”

“的确,能够实现愿望的世界真的很好。”说完,胡子男将视线转向其他人,“我也跟女仆说过了,出于自身的愿望,我们抹去了不愿记起的回忆。后悔、痛苦还有过错,这些记忆都被抹去了……”他看向厨子,继续说,“我们应该是做了让秀明——还是叫你厨子吧,让厨子怨恨的事情。如果不弄清楚是什么事情,就算不上查清了真相。我其实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但正如大家所见,我没能成佛。”

胡子男张开双臂展示。

厨子开了口:“早就知道?你别虚张声势了。”

“这不是虚张声势。两天前看到国泽秋夫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真相很简单:案发当天上午十一点,急救队员冲进屋内时,会客室里有两具尸体,一具是沙发上的尸体,另一具是地板上的凶手的尸体。如果沙发上的尸体确定为第一天到来天国、现世时间上午九点被发现的女仆,那么地板上凶手的尸体必然就是第三天到来天国、现世上午十一点被发现的厨子。”

“你明明知道还搞了刚才那出闹剧?你这人还挺好的啊!”

“没办法。我的确不能完全否定替换尸体的可能性。不管女仆是否改变了性别,替换尸体一说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不好意思,我用了激将法。我记得你曾谎称自己死在沙发上,所以我觉得成濑秀明肯定会帮助女仆。”

厨子一脸懊悔地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胡子男叹一口气。看来他不会开口了。

“那么……来吧,请各位陪我在这查明真相的舞台上多待一会儿吧。”胡子男努力重整旗鼓,继续说明,“为什么厨子会帮助女仆呢?很有可能在现世他们两人是相爱的。对了,女仆生前名叫国泽春斗。众所周知,他是国泽秋夫的儿子。除了女佣,对宅邸最熟悉的人,就只有国泽春斗了。”

胡子男看向女仆。她似乎还没恢复记忆,一脸惊讶。

“两人曾经交往过。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厨子很在意女仆,但更重要的是发生过一件事。有一次,女仆突然抱住我,又像抱错人了一样猛地把我推开。我当时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意识到自己的脸不属于自己后,我就明白了。女仆将我错当成了成濑秀明。当然,这只是我不怀好意的揣测。

“我之所以确信厨子会不顾一切地帮助女仆,还有另一个原因。这起杀人事件正是因女仆而起……”

说到这里时,小包一脸诧异地举起了手。

“胡子男,等等。相爱……他俩都是男的吧?”

“嗯,是的。”

“你是说,他们是同性恋?”

胡子男正要回答这个问题,厨子语气尖锐地插话道:“优,你生前也多次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每次我都会解释。你现在还要问吗?”

“优?是在叫我吗?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小包明显十分困惑。胡子男决定帮他解围。

“小包,女仆会以女性的模样出现在天国,是因为这是她的愿望。也就是说,她是跨性别人士。”

“哦,你当时穿着女装啊。”

“那也不对啊,你想想发现尸体的时候……”小包噘着嘴,似乎无法接受。

“说不通的,”厨子开口,“优只能从表面上理解,无论怎么解释,他都理解不到本质。对了,我不是要恼羞成怒地否定,但我不是同性恋。我的恋爱对象是女性。至于她的生理性别、外表,我都不在乎。我只是被她的内在吸引……”

厨子神情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仆。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说:“长相与曾经的我相同的佐佐木,也就是胡子男,你的推理没错。我和春,是真心相爱的。我和春是在拍摄现场相识的。她当时在赞助商报社做销售,过来参观现场。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我们很快就交往了,但我不能公开恋情。”

厨子的语气与其说是向大家说明,不如说是对女仆解释。但众人还是被他的故事吸引,沉默着,听得入神。

“春是一名女性,至少对我来说是的。无论外表如何,她都是一个女人。但春希望自己在外表上也能成为一个女人。或许是出于成长环境的关系,她很害怕,很讨厌别人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所以她从未把自己打扮成所谓的女人。我想,要是她和一个演员交往,就更难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于是我决定隐退。我们约好去某个遥远的地方,一起开一家餐厅。对于在特殊环境中长大的我们来说,提供食物象征着生活。我是厨师,春是侍者。她现在的服装不是女佣的衣服,而是将来要在店里穿的制服。”

厨子缓缓举起一只手。他现在是个平凡的男人,但众人还是密切关注着他的举动。他指向了小包。

“隐退的时候,我只把这一切内情告诉了行业内最亲近的优,但他根本不理解我们。他并没有反对我们交往,还说要帮助我们,但他无法理解我们真正的情况。他开始劝我出柜,最后还说要将我们的事情拍成纪录片。”

厨子瞪着小包。

“优,我们只是想过安静的生活,希望你放过我们。”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从这句话不难看出,小包应该已经找回了大半的记忆。他脸色苍白。

见气氛僵持着,胡子男问厨子:“你只将事情告诉了小包,那我呢?”

“胡子男,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很信任你,也相信你会祝福我和春。但是……”

胡子男感到脑袋一阵刺痛。

“你瞒着我带着分手费去找了春。”

清晰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是的。不,是我,但我只是不想让你放弃当演员。你生来就是属于舞台的。”

“你这是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你的才能不应该就这样被埋没。我想要的东西你不是都有了吗?况且,你从来没有自己坐过电车,也很少自己付钱。你也根本不会做饭。我当然会反对啊。”

“可我现在不是学会了吗?我不也习惯了厨子的身份吗?”

胡子男无法反驳。的确,虽说有运气成分,但他的确在短短几天里就有了极大的进步。他生前是能驾驭各种角色的演员。就算不通厨艺,但想来他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厨子见胡子男沉默下来,又转向了千金。

“反对我们交往的还有其他人——女佣,也就是千金。”

千金的肩膀一下子缩了起来,面露惧色。

厨子盯着她说:“春没有母亲,父亲还是那种性子。在这样的家里,你是她唯一信赖的人。所以,春找你商量了我们的事。但你不仅表示反对,甚至还想限制她外出。”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小春幸福,能够正常结婚生子。我没有孩子,小春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我想看到他娶一个贤惠的妻子,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我这也是为了小春。”

“春不是满足你私欲的工具。你只是把春当成了你的所有物。”

“怎么会……不,你说得没错。即便在这里,我也把女仆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我意识到了,我正在反省……”

千金深深地低下了头。随即,混混猛地举起了手。

“厨子,对不起,听到大家的话,我就想起来了。我一直在打探你们的关系。我被得到独家新闻的功利心蒙蔽了双眼,一直在纠缠你们。对不起,我打扰了你们想要安静生活的愿望。”面对埋下头去的混混,厨子眼神冷然。

“混混,你还没搞明白你真正的错误。”

“啊?什么意思?”

厨子瞥了一眼女仆,然后开口:“我和春的关系一直是保密的。有一个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关系的人,那就是春的父亲国泽秋夫。他的想法很保守,肯定会反对我们交往。而且,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所以,我们一直小心翼翼,想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私奔。但没想到,一位记者在向秋夫采访时提起了我们的事……”

“啊,不,我的确采访过国泽秋夫,但我以为他早就知道你们的事了。那个胡子大爷也的确都知道了。”

“不可能。在见到混混你之前,他肯定没有注意到我和春的关系。他大概是和你交谈时假装已经知道此事,然后套你的话。混混你不是去采访,而是被采访了。”

混混瞪大了眼睛,捂着嘴缩成一团。

四下一片沉默,想必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回顾着有关生前的记忆吧。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小包。

小包歪着头问厨子:“秀明,这些就是你杀我们的理由吗?我们妨碍了你和女仆交往。你为了报仇,就把大家都杀了?”

厨子缓缓摇头说:“不,我不会为了报复而杀人。最重要的是,你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动摇我和春的关系。”

“那是为什么?”

厨子刚要开口,又低下头,默不作声。

见状,胡子男提议:“我来说吧。这和秋夫有关吧?”

厨子继续沉默着,但并未表示反对。胡子男微微张开双手,开始解释。

“昨天,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庭园的花丛中有一个大坑。那坑不像是挖的,倒像是塌陷形成的。三天前,我和混混、千金一起去那个地方时,并没有那个大坑。为什么突然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大坑呢?是因为国泽秋夫腐烂的尸体——没错,就是我们召唤出来的秋夫。储藏室变出东西的规则之一,就是宅邸里原有的东西只会从原来的地方移动到储藏室。也就是说,秋夫之前被埋在庭园里了。现在想想,那次召唤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为我指挥得好,也不是因为大家想象力丰富,而是有人早就知道秋夫的真实状态。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他环顾众人的反应,然后继续平静地往下说。

“至少女仆是知道的。不,因为她没有恢复记忆,准确来说她潜意识里是知道的。若非宅邸的住户,就不可能把尸体埋在庭园里。有作案条件的只有女仆和千金。这人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将买来的玫瑰苗种在了埋尸的地方。但据说天国宅邸一般不种市售的花苗,很难想象生前对庭园十分了解的千金会这样做。如果是这样的话,埋尸体的人很可能是女仆。”

话音刚落,厨子开口道:“不,尸体是我埋的。”

“噢,是你啊……那杀死国泽秋夫的也是你吗?秋夫显然是头部被击打致死的。”

听到质疑,厨子又闭上了嘴。

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杀死国泽秋夫的,是我。”

说话的是女仆。她还坐在地板上,但不再发抖,想来是恢复了记忆。

“果然是你杀的啊,和我猜测的一样。”

女仆垂下眼眸,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父亲知道我和秀明的关系后果然非常反对。他不停地怒骂我,说我可是个男人。我想方设法说服他,但父亲根本不听,还说要让我们分手。以父亲在业界的地位,这不是不可能。他显然不只是在威胁。他还断定我和秀明的爱情是虚伪的,不停地辱骂我……”她抬起头来,眼睛已经湿润,“等我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经死了。在争吵中,我用花瓶砸了他。”女仆说完,低头捂住了脸。

楼梯厅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至此,事件全貌已基本浮出水面了。胡子男扫过每个人的脸。

“刚才我说过,这件事是因女仆而起,这就是答案。国泽秋夫被杀一事导致了我们被杀。”胡子男眯起眼睛继续讲述,“我没有之后的记忆,以下只是我的推测。小包、千金、混混、我胡子男四人,因为某些事情,发现女仆杀害了国泽秋夫,因此责备她、威胁她,使她感到痛苦,最后引起了厨子的怨恨,因此被厨子杀害。之后,女仆和厨子受不了罪恶感的折磨,决定殉情……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话音刚落,厨子突然放声大笑,接着说:“不对,完全错误。这个推理太离谱了。”

厨子笑了一会儿,满脸疲惫地摇摇头,说道:“你们没有发现秋夫已经死了,自然也不会因此而责怪春,我和春并不怨恨你们。而且,春不知道连环杀人的事情,因为他是最先死的……”

厨子站得笔直。他散发着庄严的气息,仿佛上天的使者。

“我和春决定,把国泽秋夫的尸体埋了之后就殉情。虽然我们谎称秋夫出去旅行了,但他被杀害一事迟早会暴露,所以我们决定一起去死。只是,春说他想在死前实现他的愿望,他想要得到祝福。从小到大一直隐藏性别认同的春希望在临终前得到大家承认,于是我们决定办一场小小的婚宴,客人就是那些已经知道我们关系的人。虽然之前发生过不快,但你们还是欣然同意参加……”

胡子男隐隐回忆起了掌声。

“聚会结束时,大雨阻挡了你们返程,你们只好在宅邸住下。但我和春还是决定按原定计划殉情。我们在会客室里吃下了大量的安眠药。”

胡子男同情地低声念叨:“吃安眠药吃到致死量,几乎是不可能的。”

厨子也自嘲一笑,说:“看来是的,我没有死。我是在深夜醒来的,能正常地活动,只是感觉有点烧心。可是春躺在沙发上,在睡梦中痛苦地哭喊。我想立刻让她得到解脱,于是急忙去找能帮助她死亡的工具。我先去了储藏室。那里面的东西太多了,我没能找到刀具,但我找到了其他房间的钥匙。随即我去了厨房,在那里找到了一把剁骨刀。我拿起那把刀,跑回了会客室。然后……”

厨子逐一凝视着众人的脸。成濑秀明挥刀砍下的样子浮现在众人眼前。当然,他们并没有真正目睹那一幕。然而,眼前的画面依然清晰,胡子男害怕了,把目光从厨子身上移开。

“面对春的尸体,我哭了。我恨懦弱的自己没能给她幸福。我问自己,就没什么能为春做的吗?我不停地问自己,然后想到了一件事。春希望得到祝福。那么,她离开的时候也必须有见证者。于是……”短促的吸气声响起,“我想让你们充当为我们献上祝福的天使。”

胡子男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动机。大家都惊呆了,一时无言。

此时,胡子男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们是祭品吗……”

厨子立即反驳:“不,是见证者。”

“都是一样的,不都是你祝福仪式的牺牲品吗?”

“我别无选择……”

“不,你可以选择不杀人啊。”

“不!我没有选择!”厨子带着哭腔,喘着粗气,“春因为和我交往饱受折磨,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所以我想在死前做点什么。不管什么都好,我想为春做点事。”

这是一个幼稚的想法。但无人能出言反驳,也无人可以责备他。毕竟胡子男自己也曾为了一己私欲逼迫女仆。这种愚蠢的想法虽然不是凶案的直接原因,却把厨子逼到了绝境。

胡子男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面向所有人。

“那么至此,查明真相的舞台就落幕了。”

虽然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成佛,但在此之前,大家还是安稳地度过吧。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厨子再次开口:“不,还没结束,你们不是还没完成使命吗?”

“啊?什么意思?”

厨子迈开步子朝女仆走去。

“如果实现了愿望,就能从天国里解放出来。那么我一开始就知道案件的真相,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成佛?因为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啊……你不是想当厨子吗……”

厨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将手伸向女仆。

“春,来吧……”

女仆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轻声低语:“秀明,对不起,我没发现你离我这么近……”

“没事,我们的心会互相吸引。你已经知道我的心了吧?”厨子转向其他人,提高了嗓门,“来吧,天使们。鼓掌的时间到了!请给予我们祝福吧!”

接着,他低声对着胡子男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白头偕老……”

胡子男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正要上前,厨子和女仆却抢先一步拥抱在一起。下一个瞬间,两人的喉部深深撕裂,脖子朝后仰去。

裂开的伤口喷出鲜血,雨点般洒向空中,在天窗透过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在其余四人面前,相拥的两人瘫软倒下。最后,酒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两具穿着同款白色燕尾服的男性尸体。

千金走到跟前,在尸体面前哭着张开双臂。

“别看了,女仆肯定不想让人看到她原本的样子。”

混混从餐厅拿来桌布盖在尸体上。

小包一边远远地看着那个场面,一边自言自语:“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大家已经死了……”

大家都意识到,厨子和女仆再也不会醒来了。胡子男紧闭着嘴,对着地板上的两人沉默着行了一个很长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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