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1天使的号角 作者:杰夫里·迪弗 |
||||
|
“嘿,老兄。随便坐。我马上就来招呼你。你要先看看小册子吗?看看里面有什么好玩的图案,能把女孩子们都震住。刺青永远不嫌老啊。” 这个男人的视线落在朗·塞利托没戴婚戒的手指上,又转向他之前正在对话的金发女郎身上。 这位刺青艺术家就是这家刺青店(没错,是刺青店,不是刺青工作室)的老板,他大概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身穿一条剪裁精良、熨烫平整的牛仔裤,搭配一件洁白如新的无袖T恤。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长马尾,脸上留着精心修整过的花哨胡子:从嘴唇上方延伸出四道光滑而纤细的深色线条,绕着嘴唇一周后,在下巴处会合成螺旋的造型。他的脸颊修得干干净净,两道锋利如钩的鬓角从耳旁延伸出来。一根小钢棒穿过耳朵上缘,又向下贯穿耳垂。另两根更小的钢棒则横向穿过眉毛。比起花哨的胡子和面部穿刺,他小臂上的彩色超人和蝙蝠侠刺青就显得黯然失色。 塞利托往前走了两步。 “等两分钟,老兄,我刚不是说了嘛。”他端详着塞利托,“你知道吗,作为一个年纪比较大、块头也比较大的人——哦,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还挺适合刺青的。你的皮肤不太容易松。”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哦,嘿,你看这个。” 塞利托受够了他的絮絮叨叨,一把掏出金色的警徽举到这个嬉皮士面前,气势汹汹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好吧,警察。你是警察?” 这位刺青艺术家坐在一只圆凳上,身边是一张看起来很舒服但已经很旧的黑色皮质可调节长椅。塞利托刚进门时,刺青师正跟躺在上面的那个女孩讲话。她穿了一条超紧身牛仔裤,上身穿了灰色工字背心。里面似乎穿着三件文胸,也可能是吊带背心之类的。粉色、绿色、蓝色,精彩极了。一头醒目的金发,左半边留长,右边剃短。如果忽略这奇奇怪怪的发型和那双充满焦虑的眼睛,她那张脸倒是很漂亮。 “你想找我谈谈?”刺青师问道。 “我想找TT.高登。” “我就是TT。” “那我找的就是你。” 旁边还有另一个刺青师,胖胖的,三十来岁,穿着工装裤和T恤,正在为另一位客人刺青。那位客人是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正趴在一张皮革床上,就是那种按摩店会用的床。他要在背上文一辆精美的摩托车,现在才进行到一半。 刺青师和他的客人都看着塞利托,塞利托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他们又继续忙活手上的活计了。 警探又瞪了一眼高登和那个只有半边头发的女孩。女孩慌了,看起来心烦意乱的。来这里之前他查过,音速轰鸣刺青店的这位老板证照齐全、纳税完备。 “我忙完就来。” 塞利托说:“我这件事很重要。” “我的事也很重要。”高登说道,“老兄。” “不,老兄。”塞利托说道,“你要做的就是现在立刻马上坐到那里去,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我的重要比你的重要更重要。还有,Gaga小姐,你得走了。” 她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但是——”高登试图开口。 塞利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听说过纽约州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一项吗?” “我,呃,当然听说过。”高登面无表情地答道。 “帮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人刺青是犯法的,而且是非法对待儿童的二级罪。”他转向那位客人,恶狠狠地问道,“老实说,你几岁了?” 她几乎哭了出来:“十七岁。对不起,我只是,我没有,我真的,我想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求你了,我只是,我的意思是……” “一句话:滚出去。” 她落荒而逃,连自己的人造革夹克都没拿。在塞利托和高登的注视之下,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迅速跑回来,抓起皮夹克又跑开了。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塞利托再次转向这位刺青店老板,心里有点洋洋得意。但他也发现,高登没有因为自己处在犯罪边缘而心虚,或者畏缩。警探又进一步施压:“那刚好是二级轻罪,要关三个月。” 高登说道:“是最多关三个月。不过我可以在辩护中拿出一张真真正正的身份证。她的身份证做得真的非常非常好,顶级版本。我当时相信那是真的。陪审团也会相信那是真的。” 塞利托努力不去眨眼,但还是没忍住。 高登接着说了下去:“其实这也并不重要,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刺青。我当时正处于西格蒙德模式。” 塞利托偏了偏脑袋。 “弗洛伊德,心理医生附体。她特别想要个刺青,但我试图劝她放弃。这个小孩是皇后区或布鲁克林的,不久之前,男朋友搞上了一个身上文着五个骷髅头的婊子,把她给甩了。” “你说什么?” “骷髅头,五颗,所以她想刺七颗。” “你的疗效怎么样,心理医生?” 高登沉下了脸:“刚开始进行得好好的。我差不多要劝住她了。然后你闯进来了,硬生生打断了我们。但我想现在她至少被吓住了。” “劝住她?” “没错,我哄她说刺青会搞坏她的皮肤。要不了几个月,她看起来就会像是老了十岁。这很好笑,因为南太平洋某些岛屿上的女人用刺青来让自己显得年轻。比如刺在嘴唇上和眼皮上。哦,真是的。反正我觉得她不太可能听说过萨摩亚人的风俗。”“但你以为她已经成年了,那为什么还要劝住她呢?” “老兄。首先,我觉得她的证件有点可疑。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错的。刺青,应该是一种正能量的自我宣言。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是为了成为那个愚蠢的有龙文身的女孩。刺青,定义了你是谁,而不是让你成为别的什么人。get了吗?” 塞利托的表情似乎在说,并没有。 但高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看见她的发型了吧?还有哥特式的妆容。但不管怎样,她不适合刺青。天哪,她还背着个Hello Kitty的包。脖子上还挂着十字架。在你们那个年代,她就是那种会去饮品店的邻家女孩。” 我们那个年代?饮品店?虽然很不情愿,但塞利托还是不得不承认高登说得没错。 “另外,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小球可以给她。”年轻人说着,咧开嘴笑了。他又说了些塞利托听不懂的词。 “什么球?” 他解释道:如果一个客人看起来忍不了刺青的疼痛,就预先给他一只网球捏着。“那个小孩受不了的。但你要想得到一个刺青,就非疼不可。这就是刺青的规则:疼痛和流血。这也是我们的约定,老兄,get了吗?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什么中年危机想要刺青的故事。” 警探低声说:“你就不会说‘懂了吗’,非要说‘get了吗’?” “‘懂了吗’是你们那个年代的说法。” “我们那个年代。”塞利托说,“我和垮掉的一代。” TT.高登笑了起来。 “我们正在查一个案子,需要人帮忙。” “我也猜到了,给我一分钟。”高登走进第三个工作区。里面有位刺青师,他那红蓝双色的大花臂文身相当精美。他正为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服务。在他的二头肌上文一只展翅高飞的老鹰。塞利托想起了莱姆家窗台上的那些游隼。 这位客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华尔街坐地铁过来,完事后还要回到供职的律所通宵加班。 高登检查了一下他刺青的状况,给了一点建议。 塞利托在店里巡视了一圈。这里看上去像是属于另一个年代,比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墙上贴着几百张花里胡哨的刺青图案,有人脸的、宗教符号的、卡通人物的、座右铭、地图、风景、骷髅……其中很多都是迷幻艺术风格。其中还夹杂着几十张人体穿孔的图片可供挑选。有些相框上盖了布。塞利托猜得到这些金属钉和金属环都位于人体的哪些部位,但不理解为什么要遮起来。 刺青区域则让塞利托联想到发廊,都是客人坐在活动躺椅上,而技师坐着圆凳。工作台上放着各种器械、瓶瓶罐罐和抹布。墙上是一面大镜子,上面贴着几张汽车贴纸和健康局发的执照。尽管这个地方运转起来时肯定是体液飞溅,但看起来却那样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随处可见关于消毒设备、注意卫生的警示标语。 130℃是人类的好朋友。 高登发表完意见,示意塞利托到后面的房间里。二人穿过一道塑料珠链帘幕,进入这家店的办公区域。这里也同样的整齐而洁净。 高登从迷你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塞利托。但塞利托摇摇头,打定主意不要让这家店里的任何东西沾到他的嘴。 高登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冲着还在晃动的珠帘点点头:“我们现在都变成那样了。”仿佛塞利托已经成了他推心置腹的好友。 “什么样?” “穿西装的那个家伙。”他轻声说道。那个要在身上刺一只老鹰的男人,“你看到他刺在哪里了吗?” “二头肌。” “没错,位置很高,很容易隐藏。这种人有两三个小孩,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读的是哥伦比亚大学或者纽约大学,当律师或审计师。”他摇摇头,马尾辫晃荡起来,“在以前,刺青是要被藏起来的。只有坏小子或者坏女人才有。现在,你来刺个青,就跟戴一根幸运手环或者打个领带一样。有个笑话说,有人打算成立一家刺青连锁店,店名就叫‘青巴克’。” “所以你才弄那些棒子?”塞利托指的是高登脸上的穿刺棒。 “现在要做出宣言,就得更激进。这听起来有点弱,对不起。那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警官?” “我正在纽约的规模比较大的刺青店查访。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们都说我应该来找你聊聊。听说这里是纽约开业时间最久的刺青店,而且你也认识圈子里所有人。” “很难说是不是最久的一家。刺青——我指的是美国当代刺青,不是部落刺青——可以说是源于纽约。大概是十八世纪末,在包厘街。但因为肝炎流行,刺青在一九六一年被禁了。直到一九九七年才又合法。我找到的一些记录上记载,这家店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开了。天哪,那么早。文个身,你就是另类小伙了,或者是另类小姐。不过那时候,女人很少刺青,虽然也不是没有。温斯顿·丘吉尔的妈妈就有个刺青,是一条蛇吃自己的尾巴。”他忽然发现塞利托对于刺青的历史不大感兴趣的样子,耸耸肩。“你对我的话不大感兴趣,get了。” “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是机密。” “放心吧,老兄。客人们在刺青时跟我说过各种各样的破事。他们太紧张了,就开始喋喋不休。我听完就忘了,健忘症。”他皱了皱眉头,“你来是要打听我哪位客人的吗?” “应该不是你的客人,但也有可能。”塞利托答道,“如果我给你看一个刺青图样,你能看出是谁做的吗?” “也许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就算用了同一张转印纸,两个刺青师做出来的还是会很不一样。这跟你学的技法、用的机器、选择的针头都有关系。关系到上千种因素,我不能打包票。但我跟全国的刺青师合作过,几乎每个州的行业聚会我都去过。也许我能帮到你。” “好吧,就是这个。” 塞利托在公文包里翻了一通,拿出梅尔·库柏打印的那张照片。 ![]() 高登低头看着,皱起眉头细细端详着那张照片。“做这个刺青的家伙很懂嘛——肯定是个高手。但我不懂为什么会发炎。没上墨。皮肤都肿起来了,坑坑洼洼的。感染得很严重。也没有颜色。他用了隐形墨水吗?” 塞利托以为高登是在开玩笑。但高登接着解释说,有人不想留下永久性印记,所以就用特殊墨水来刺青,完成后肉眼看不见,只有在黑光灯下才能看见。 “胆小鬼。” “你get了,老兄。”他向塞利托伸出一只拳头。但塞利托没有跟他击拳。高登皱起了眉头:“我想,是出了什么事吧?” 塞利托点点头。他们没有对媒体披露关于毒药的事,因为这种犯罪手法可能会引发模仿犯罪。而且,如果有线人告密,或者嫌犯自己打电话给警方炫耀,他们可以据此确认打电话的人知道案件细节。 此外,这也是塞利托的工作方式。他在寻访证人和寻求建议时,一向的原则就是尽可能少做解释。但目前的状况,他没有其他选择。他需要高登的帮助。而且塞利托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家伙的。 老兄…… “我们要找的这名嫌犯,他用毒药来刺青。” 刺青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眉毛上的金属棒被抬得老高。“我的天,不是吧!我的天哪。” “正是这样,你知道有谁这么做过吗?” “绝无可能。”高登用手背抹着脸上复杂的胡须,“这太不应该了,伙计。你瞧,我们……我们这一行,一半算是艺术家、一半算是整形医生——客人信任我们。我们和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纽带。”高登的声音嘶哑了,“用刺青杀人。哦,天哪。” 店里的电话响了,高登没有理会。但很快,那个大块头的刺青师,就是正在创作摩托车的那位,从珠帘里探出了脑袋。 “嘿,TT。”他冲塞利托点点头。 “什么事?” “有人打电话来,我们可以给人脖子上刺一张百元美钞吗?”他一口南方口音。但塞利托听不出具体是哪儿。 “百元美钞?能啊,怎么不能了?” “我的意思是,刺青货币会不会违法?” 高登转了转眼珠子。“他又不会把自己投进大西洋城的老虎机里。” “我就问问嘛。” “没问题的。” 刺青师又回去接起了电话:“好的先生,我们可以做。”电话挂断了。他正准备走开,被高登叫住了,“等一下。”他对塞利托解释道,“艾迪刚好也在,你也可以跟他聊聊。” 塞利托点点头,高登为二人简单介绍了一番。“艾迪·博福特,这是塞利托警探。” “幸会。”塞利托认定,是中大西洋地区南部口音。这家伙长着一张亲切的脸,跟他密密麻麻文满了野生动物的手臂很不相称。“警探,警察,嗯。” “再跟艾迪说一遍。” 塞利托对博福特介绍了情况,跟高登一样,他的脸上流露出震惊和沮丧。塞利托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人用墨水或者刺青枪来杀人?毒药什么的。” “没有。”博福特低声说,“闻所未闻。” 高登跟他的同事说:“手艺很好。” “没错,这人是内行。用了毒液,嗯?” “没错。” 高登问道:“他是怎么抓住她的?我的意思是,是怎么让她一动不动那么久的?” “下了迷药,不过他也没花多久。我们认为,这个刺青只用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高登惊讶不已地问道。 “这很不寻常?” 博福特说道:“岂止不寻常。老天,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能在十五分钟里完成这样一幅作品。至少,要一个小时。” “没错。”高登肯定。 博福特冲店铺前面点点头。“还有个半裸的人等着我呢。我得走了。” 塞利托向他点头致谢。他问高登:“那么,看到这张照片,关于做这个刺青的人,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高登俯过身,仔细研究那张照片上克洛伊·摩尔的刺青。他的眉毛皱成一个V字形。“这张照片不是很清楚。你有特写照片吗?或者精度高点的照片?” “我们可以弄来。” “我可以去警察局找你们。呃,我一直很想去看看。” “我们在一位顾问的办公室工作,我们——等等。”塞利托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看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有意思,然后简短回了一条。 他对高登说道:“我得去个别的地方,但很快会去这里。”塞利托写下莱姆的名字和地址,“这是那位顾问的地址。我要先回总部一趟,我们那里见。” “好的,我什么时候过去?” “越快越好。” “没问题。嘿,你想要一把格洛克手枪之类的吗?” “什么意思?”塞利托又皱起了脸。 “我免费帮你刺一个。一把枪,一个骷髅。嘿,一个纽约市警察局的警徽怎么样?” “不要骷髅,不要警徽。”他戳了戳写着莱姆家地址的卡片,“我只要你尽快过去。” “我会尽快。” “你get了,老兄。” |
||||
| 上一章:10 | 下一章:12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