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侦办

桶川跟踪狂杀人事件  作者:清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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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袋

“这里是新潮104,一名男子走出来了。”

“(沙沙……)新潮119,了解!可以拍了。”

摩托罗拉对讲机传来摄影师樱井的声音。

看来樱井成功地把男子摄入镜头了。

开始监视后已经过了一星期。这里是埼玉县川口市内的某栋公寓旁边。我们把厢型车停在可以看见那栋公寓某户的位置。我们目前的工作,就是从早晨到深夜紧盯着那一户的铁门。我在公寓门口附近监视人员进出,用对讲机转达樱井。樱井接到通知,便在厢型车里按下快门,是这样的程序。新潮104是我的无线电台呼号,119是樱井。电波法有规定,而且难保不会有旁人听到,所以我们彼此都一定用呼号通讯。

“这里是新潮104,房间电灯熄了。今天到此结束。”

“(沙沙……)这里是新潮119,了解。收工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目标就要现身了——我们紧抓住一线希望,把一切赌在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这场监视。


这是小松在池袋的按摩店突然关掉三天后的事。我接到一名特殊行业人士捎来的消息:

“小松的店在西川口营业。”

我失去了一切追踪小松和久保田下落的线索,但还是不肯放弃,持续天天跑池袋,结果那个人似乎看不下去了,对我说:

“清水先生,你也太投入啦。跟你说,小松把池袋的店全部关掉了,不过其实他在西川口还有一家店。他可能以为那里不会曝光,现在好像还在继续营业,你去那里查查看吧。”

如果是事实,那就是重要线索了,因为小松和久保田有可能到那家店去。我已经完全成了特殊行业的识途老马,要找出那种店是轻而易举。我花掉假期查到的那家店,同样是非法营业,连以“人妻”为卖点这点都一样,甚至还在一些晚报上刊登广告。我立刻前往现场,发现就和池袋的店一样,是只租借公寓一户、连招牌都没有的“人妻路线应召站”。错不了。

线报是正确的。我在意的是埼玉县警是否掌握到这家店,县警却没有要行动的迹象。难道这里不怎么重要吗……

尽管担心,但小松的店确实就在这里。面对这个事实,在摄影周刊打滚多年的记者,只会有一个结论,只能监视看看了。

就算这么说,也不是糊里糊涂地盯着就行了。毕竟对方可是跟踪狂集团,难度很高。万一曝光,有可能自身难保。

半吊子的采访小组应付不了,必须出动精锐。若说敌人是跟踪狂,咱们摄影周刊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职业跟踪狂。专业人士组起队来,不可能输给业余跟踪狂。我拜托山本总编,借来樱井和支持的摄影师南慎二,并准备了一台厢型车,由司机松原一豪驾驶。

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总编说:“我可以给你摄影师,不过你要去跑别的采访。要是拍到照片,或是凶手落网,那另当别论。”

我无法反驳。这时距离案发已经过了三个星期,案情完全停滞了。从电视和报纸来看,警方是完全沉默。这类案件的报道确实需要时机,像是案发、凶手落网、起诉、开庭、判决宣布等等,但现阶段什么都没有。晚报和周刊虽然还是有报道,但路线与我们完全不同。编辑部能够派去采访案件的记者也不多。虽然得到了监视的人手,但我自己则与邻桌的记者小久保大树一起去采访千叶县成田市发生的新兴宗教“Life Space”的木乃伊案件。[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发生在千叶县成田市的命案。被害人家属相信自我启发团体“Life Space”的教主能够治病的宣传,将高龄的被害人送去教主长期下榻的饭店接受治疗,结果被害人死亡,教主隐瞒此事,直至四个月以后才东窗事发,这时死者遗体已经化成了木乃伊]

不过还是成功得到队友了。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老手樱井就不必再说明了,关西人摄影师南毅力十足,一点长期战不会让他有半点怨言。摄影师分成短期决战型和长期持久战型,这次的监视是长期的,有了摄影师南的支持,如虎添翼。松原是在咱们业界小有名气的司机。说是司机,也不是普通司机。人称“大叔”的松原,光是干司机这一行,就已经有超过二十年的资历,是个超级资深老手。他开车的技术当然是没的说,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擅长“监视”与“追踪”,也就是在挑选停车地点、目视确认目标“离开”,以及接下来的“追踪”等方面手段高明。因为他而成功的采访不计其数,由于他而吃瘪的名人也多不胜数。在现场,一般记者根本是望尘莫及。

不过,我事前这样交代队友——

小松或久保田现身时,千万只拍照就好,绝对不追人——

不能被他们察觉我们在行动,是这场监视的首要条件。因为再怎么说,西川口的这家店,恐怕连县警的搜查员都不知道。要是监视曝光,让好不容易找到的小松和久保田逃亡,那么案子要破就难如登天了。而且万一跟踪狂集团逃过警方的追缉,难保他们接下来不会对我们下手。他们背后有什么势力在撑腰,仍然是个谜。虽然没必要无谓恐惧,但从岛田他们说的话来看,这伙人实在不可能是什么好对付的货色。

我准备一发现他们,就通报县警。这个地点警车可以在十分钟内从浦和的县警本部赶到。过去县警对我的采访要求完全是应而不理,叫人气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能够朝逮捕凶手迈进一步,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其余就是人员配置。为摄影预先调查环境叫场勘。有没有切实做好场勘,成果会天差地别。不会被对方发现,又能确实拍到照片的地点——以此为条件反复研究,最后“松原大叔”的厢型车停在距离“人妻应召站”所在的公寓一百米以上的地点。在那里的话,对方完全看不到车子。“松原号”的外观完全就是一辆普通的厢型车,车窗贴着黑膜,内侧更以窗帘遮蔽。不仅无法轻易看到车内,后车座还拆掉,改造得可以放置大型三脚架,经得起长时间的远距离摄影,完全就是跟监专车。这样的话,几乎不会有曝光的危险。

使用的镜头是1200mm的超望远镜头,镜头本身的长度将近一米,性能极佳,如果设置在棒球场的计分板底下,甚至可以看见捕手打信号的手势。底片使用的则是即使光线昏暗也能够拍摄的超高感度底片ASA3200。

准备万全了。查到公寓的第二天,我在“松原号”里进行最后确认。透过观景窗看到的公寓铁门,在超望远镜头里占满了整个画面。

随时放马过来吧!跟踪狂对决跟踪狂,已经做好耐力赛心理准备的这场监视开始了。


监视小组日复一日盯着铁门。我还必须去采访“Life Space”案件,所以无法每天都来现场。樱井、南、松原三个人从早到晚监视进出应召站的人,向我报告。他们一整天关在厢型车里,三餐都吃便利店的便当解决,拍摄进出公寓的每一个人。店员、顾客、小姐……

这类摄影非常困难。因为看过小松照片,所以认得他,但久保田我们只知道他的身体特征。不仅必须拍摄就算经过眼前也不知道是谁的对象,而且也不知道组成跟踪狂集团的成员有几个人、是怎样的人。是男是女?是年轻人还是老人?没有任何材料可供判断。

必须一股脑儿地把进出那户公寓的每一个人全部拍下来,但这又是个棘手差事。经过公寓开放式走廊的人,不晓得是要进入哪一户。理所当然,一直要到他们开门的那一瞬间,才能知道他们的目的地。至于为何这很棘手,因为每个人开门的时候都是如此,从盯着的摄影镜头看出去,人已经是背影了。当他们要走进目标房间时,就已经太迟了。

因此就只能瞄准人离开房间的时候。按快门的机会只有开门的那一刹那……紧盯着观景窗,为了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在逆光的早晨、睡魔来袭的午后、冻寒的深夜保持紧张,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这恐怕只有摄影师才能体会。他们连日不断监视,视网膜几乎都快烙上那道门的形状了。


而我一逮到机会就溜出编辑部。我任由原本应该一同负责采访“Life Space”案件的记者小久保一个人惨叫,跑去参加监视小组。好像可以听见他在叫骂:“清水死到哪里去了!”听起来或许像是辩解,但我会在深夜回到编辑部,陪着他整理资料等等直到早上,不过这仍无疑是任意行动。

已经十一月了。监视持续到深夜,气温愈来愈低,十分难受。虽然对负责现场的摄影师感到抱歉,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这份工作做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坚持,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继续盯着门口。

监视开始几天后,我们渐渐了解进出房间的是些什么样的人,看出店铺的模式了。有一名男子出入得特别频繁。

我们认为这名男子就是店长。

店里的营收是现金,这些钱当然应该交到老板小松手里。如果小松到公寓来收钱,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只要从松原的厢型车拍照就行了。如果小松不来,就只能反过来追查那些钱的去向。管理营收的是店长,而这些营收最后应该会送到小松那里。那么只要跟着店长,应该就可以找到小松。

小松和久保田迟迟不露面,令我们焦急难耐。

营收虽然也有可能汇进银行,但就算去考虑那些可能性也没用。只能先忽略不利的要素,相信并且去做。开始跟监几天后,小组的工作又多了一项——追踪打烊后的店长。

包括我在内的采访小组,准备了三辆车子用来跟踪。每个人都分配了对讲机。监视、追踪是当下决胜负,打手机就太慢了。

追踪的时候,多辆车子要如何安排至关重要。目标从店里走出来,或是有车子来迎接,或是过马路到对侧拦出租车等等,必须模拟目标所有的行动,以不着痕迹的方式安排追踪车辆。

不过我们观察店长的行动后,发现了一件麻烦事,他的代步工具是摩托车。摩托车是极难追踪的交通工具,不仅会突然转弯,还可以穿过车阵,也能轻易回转。汽车跟在摩托车后头回转,任谁看来都极不自然。这让我们头大极了。

即使如此,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不知道店长何时会与小松进行金钱收受。每次店长离开店里,监视中的我们便一阵人仰马翻。

“这里是新潮104!目标往右边去了,大叔,我没办法,你去吧!”

“(沙!)这里是新潮119!不行,目标进入巷子了,105,从你那边的路过去!”

然而店长出门,却只是去采购店里使用的消耗品之类罢了。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被媒体追踪。我想在他读到这本书之前,应该都毫无所觉。某家媒体不停对着无线电怒吼,追踪着店长的每个行动,他却毫不知情,几乎每晚都在下班后绕去小酒家坐坐,消除一天的疲劳。好几次我们在小酒家前用罐装咖啡暖着手,等待着喝上好几个小时的店长离开,心里嘀咕:“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跑来搞这些……”目标在喝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只能耐心等待店门打开。

车上的钟转到两三点的时候,小酌之后的店长才坐上前来接他的车子回家去。接下来他可能会去见小松。不死心的我们继续尾随,但深夜的跟踪更加困难。小巷里如果有好几辆车子跟在后头,显然就太诡异了。

磨耗神经的日子持续着。


开始监视过了一星期的时候,我决定对拍下来的照片进行“面确”。面确也就是把照片拿给别人看,问出身份。

当然,我每天结束工作后,也都会把照片全部看过。但我就算看,也完全不晓得上头拍到的是些什么人。樱井和南这两位摄影师的本事没话说,每张照片都鲜明地捕捉到了人物的特征。进出应召站疑似店员的几名男子、接送店长的司机、不知道是客人还是从业人员的人……不过就算把照片瞪出洞来,我也不可能看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

不过有个问题。

到底要请谁来进行面确才好?

总不能跑进应召站,拿着照片问:“这个人是谁?”在小松的地盘附近进行面确太危险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在他的地盘附近,就无法进行面确。因为只有熟悉小松和久保田的人才有办法辨识。

真叫人没辙。

我想到唯一有希望的人选就是渡边,也就是打电话到编辑部的那位本名不详的“渡边”。不过这个人也有这个人的问题,渡边提出的条件是绝对不碰面。我怀着一抹期待打电话给对方,但条件还是一样。

我完全了解对方的理由。如果案子破了姑且不论,但是现阶段与媒体接触,很有可能惹祸上身。就像岛田和阳子的例子一样,与杀人跟踪集团为敌,风险太高了。

不过,到底要怎样请对方确认照片才好?住址会被查出身份,所以邮寄、快递之类的方法当然不行。传真或电子邮件渡边也说不行。如果可以用手机传图档过去就好了,但当时还没有这样的技术。我绞尽脑汁。应该有什么方法,即使不见面,也能请他看到照片。

虽然很像间谍小说,不过只有一个方法。我把照片拿到渡边指示的地点,放在那里就行了。我放下照片后火速离开,接下来就等渡边回收照片,再用电话进行确认。

我立刻拜托公司的暗房人员,把超过十张的照片,每张底片各冲洗出两张。我把暗房老手冲洗得漂漂亮亮的照片在自己的桌上摊开来,用油性笔给相同的照片标上相同的号码。人物A是1号、人物B是2号……像这样逐一编号,再依号码次序分别装入两个文件袋。这样一来,就有两组完全一样的照片了。只要渡边和我各持一份,就可以通过电话以“1号是谁”的方式进行面确。

渡边也可以接受这个方法。我请渡边面确结束后,烧掉照片。虽然这也很像间谍小说,但这是为了渡边自身的安全考虑。我们约在池袋西口公园碰头后,我怀着祈祷的心情封起了文件袋。这里头真的有我要找的那个人吗……


星期二晚上。休假又泡汤了。我带着装照片的文件袋,站在渡边指定的池袋西口公园附近。我早已对休假泡汤不以为意,或许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天休假。

抵达公园后不到五分钟,我就接到渡边的电话。渡边是在哪里看着我吗?我东张西望。是在大楼上面吗?还是车子里面?简直就像绑票案的交付赎金现场。

“清水先生,可以请你举手吗?”

我依照指示举起右手。如果对方其实是假冒协助者的双重间谍,是跟踪狂集团派来的杀手,那么我的小命就到今天为止了。坦白说,我不可能丝毫没有不安。

“好的,我看到了。我可以从这里看到你。请你往前走一百米。”对方果然看得到我。总之没有子弹飞过来。

我维持手机接通,往前走去。

“这边就行了吗?”

“那里有个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对吧?后面有一丛灌木。”

“有的有的。”

“请把照片放在灌木丛和自动贩卖机中间。”自动贩卖机后方与灌木丛几乎贴在一起,形同没有隙缝。原来如此,这里的话,没有人会探头查看。我把文件袋贴在自动贩卖机背面插进去。

“我放进去了。”

“那么,请搭上停在前面的黄色出租车。随便你要跳表前下车还是坐去哪里都行,请立刻离开原地。”

太精彩了。

我也不是不想看看渡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遇上这样的安排,只能甘拜下风。虽然也没必要勉强去看人家的长相,但我搭上出租车时,内心却有着一股奇妙的挫败感。或许总有一天能够见面吧,我干脆死了心。虽然没有目的地,但指示出租车往池袋东口开去,过了十分钟后,再叫司机折回我丢下车子的西口。为了慎重起见,我也回到留下照片的地点,但文件袋早已不见踪影。

我焦急万分地等电话。照片应该顺利交到渡边手上了。谁都好,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人?快点联络啊……明明都入秋了,我的掌心却紧张到渗出汗水的时候,从恐怖的手机变成希望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是渡边。”

“怎么样?”我已经习惯失望了,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

“嗯,这里面没有我认识的人呢。”渡边直截了当地说。

“这样啊……”尽管我这么应声,但叫人不失望才难。这一星期的辛苦全部化成了泡影。小松和久保田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案发后过了一个月。市街即将从晚秋步入冬季。报上以“桶川女大学生命案经过一个月”“毫无重大线索”等标题小篇幅刊登在一隅。

另一方面,晚报和周刊再次出现耸动的标题。就我读到的来看,那些报道全是与命案毫无关联、大书特书被害人隐私的内容。案件查不到加害人,报道的中心经常就会偏向被害人。

“曾经堕入酒家的女大学生”。

“迷恋名牌”。

像这类显然偏离诗织本人形象的报道也很多。虽然只有短短两星期,不过诗织确实曾在提供酒类的店家工作过。她有普拉达和古驰等名牌用品也是事实,但这些事实却被过度放大报道,令人咬牙切齿。诗织是在朋友拜托下才去打工的,想辞也辞不掉,所以工作了一阵子。那地方却被写得好像什么色情场所,甚至有媒体说她就是在那里和小松认识的。服装也是,听到警方在记者会上描述的诗织服装时,我确实也觉得以学生来说,似乎有些招摇。但是不管在池袋还是其他地方,冷静地看看四周围,大街小巷全是类似打扮的女生,根本稀松平常。更何况穿什么衣服,能构成一个人被杀的理由吗?

这些仿佛在说“被害人自己也有责任”的报道,令我气愤极了。

看到这类报道推出,山本总编似乎也不禁开始关注起其他媒体的动向了。只有自己的杂志整天在报道跟踪狂,几乎没有提及被害人的特征,报道方向截然不同,他会感到纳闷也是当然的。

某天。

“洁弟啊。”总编以没有人能够模仿的独特口吻叫了我。我觉得一个年过四十的大叔,哪里还能叫什么“洁弟”,不过不知为何,总编就是爱这么叫我。

我在总编办公桌旁边的椅子坐下,总编翻开某本周刊杂志说:

“为什么咱们不写这样的报道?其他周刊不是都走这种路线吗?”

我拼命解释:

“这起命案往后很可能会有惊人的发展。重点是往后的发展。被害人以前在哪里打工,跟命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说被害人的特征是引发命案的原因,我毫无疑问绝对会写出来。身为案件报道者,这是当然的。包括如何认识在内,当事人之间的互动、引发事件的加害人及被害人的特征等等,我认为明确报道出这些,是报道者的责任。因为这可能有助于避免往后继续发生类似的悲剧,而且如果案件报道有它存在的价值,应该就在于此。

但是这起命案不同。在街角偶然认识小松的诗织,直到最后都遭到小松欺骗,连他真正的工作和住址都不知道,就这样被杀了。认识小松以前她在哪里打工、她本身的特征,与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关于诗织,有些事情我虽然知道,却没有写出来。这些细节的分量或许足够我写出一两篇报道,但赌上我的志气,我就是不想写和命案无关的被害人样貌。跟踪狂集团才是这起命案的焦点——我向总编如此说明。

如果是一般的周刊杂志编辑部,即使我在这时候被撤换负责的案件,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山本总编这个人有些奇特。他把我从摄影师提拔为记者,并将不少大案子交给我。结果他不仅把我冗长的解释听到最后,还让我继续采访此案。

“交给你了,好好干啊。”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总编的激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看着手边归档的其他杂志的版面想,只要打个工,就算酒家女,身上穿戴着名牌,就叫作爱慕虚荣?你们可以随便乱写,也只有现在了。我会好好地十倍——不,百倍奉还给你们……


海口是夸了,但状况糟糕到极点。我必须去采访一般社会案件,而在空档之间进行的监视追踪也徒劳无功。完全没看到警方有任何动作,他们真的在办案吗?要再去西川口监视一次吗?还是……连让人犹豫的选项都没有。再怎么说,剩下的线索就只有那里了。只能脚踏实地地继续监视西川口吗?……

这个时候的我就像着了魔似的,完全沉迷于“桶川”一案。看在别人眼中,一定都觉得我失常了吧。我会在欢送会或迎新会中途冲出去,即使在与人对话的中途,只要接到重要电话,就会直接跑掉。编辑部的人会讶异我到底在搞什么鬼,也是很自然的,事实上也有人一脸怀疑地问过我。

但是我无从回答。为何要如此执着于这起案子固然难以解释,如果问我:“桶川案怎么样?”由于我已经过度深入细节,要从头说明也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如果真的要说,两三个小时都不够。我只能这样回答:

“哎呀,困难重重。”

我山穷水尽了。如此投入,循着细微的线索走到了这一步,采访却陷入胶着了。

但是就在被总编叫去的隔天,我又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池袋的特殊行业人士提供了新消息。

“以前在小松的店工作的人,好像要开新店了。还在筹备阶段,不过他们正在把以前雇用的小姐找回去,所以应该差不多要开店了。”

真正是热腾腾的新消息。

“地点在哪里?”

“池袋东口。跟之前小松开店的地方同一栋大楼。”

“店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现在只有门牌号码而已。”

好,好,太好了。我绝对是吉星高照。每次遇到瓶颈,助力总是会从天而降。池袋的话,那里对我来说已经形同自家后院。虽然好像学不到教训,但我这回一定要监视那里。

我更进一步详细询问对方,发现令人惊讶的事实。他说新的店在池袋的公寓三楼,已经有不少人进出,而川上也在其中。川上就是据说应该是实行犯的久保田最要好的朋友。他很有可能也参与了命案。

“川上去了那里?”

“昨天我看到他跟那家店的新店长一起坐在车上,一定还会去吧。”

这是个重大无比的消息。只要盯着川上,久保田或许也会现身。我匆匆道谢,冲去进行场勘。

我一下子就找到了公寓。我若无其事地走到三楼,用眼角余光扫视房间号码,寻找目标住户。紧张感节节高升。久保田或川上不知道何时会出现在这栋公寓的开放式走廊上。虽然对方不认得我,但绝对不能被他们看出任何端倪。

找到房间了。我瞥了一眼,确定房号,没有停步,直接经过门前。没有任何声音动静,但感觉那道门随时都会在背后打开。我将全副神经集中在背后,快步离去。直到走出公寓大门,才卸下了紧张。

就看到的来评估,那一户非常难以监视。我在附近晃了几圈,找不到可以盯着那一户房门的地点。虽然幸好是开放式走廊,但和西川口那里不同,这里被大楼包夹,没办法把“松原号”安排在远处,从地面直接盯着三楼的门。

那么,要盯住整栋公寓的玄关吗?

我不认得那伙人的长相,所以即使有人走出来,也不晓得是谁。这栋大楼有上百户,而且没什么住家,进驻的几乎都是店家或事务所,一整天进出的人数应该相当可观。

若要盯住公寓玄关,是有可以停放车子的位置,但这里是跟踪狂团队的巢穴,如果草率地进行长期监视,显然会重蹈那些县警搜查员的覆辙——恐怕我们还没有拍到目标,就会先反过来被他们发现。对方分不出刑警和记者,就算能分出来,结果也是一样。

彻底绝望。

有些建筑物,即使是摄影周刊也无从拍摄,但是不能就此退让。我无论如何都想拍到。一个就好,只要有可以拍摄的地点,或许就可以拍到我们一直在追踪的男人。

我不知道警方到底在追查哪一条线,不过从先前西川口的事也可以看出,县警显然没有查到这里。不仅如此,我甚至开始萌生疑心,警方真的在好好办案吗?西川口也好,池袋也好,我前往的地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警察?只要采访案子,就一定会遇到警方办案的痕迹,这回却完全没有。这样下去,命案真的能破吗?

我仰望池袋狭窄的天空呻吟。

清水,你要怎么办?

我的外套内袋总是放着采访笔记。长达一个月与我形影不离的这个记事本早已又脏又破了。里面贴着采访用的小松照片,最后一页则是诗织的照片。

每当这起命案的采访遇到瓶颈,我总是会翻开这个记事本。里头字迹杂乱,难以辨读,但记录了非常多人的感情。

“如果我被人杀了,就是小松杀的。”留下这句话死去的诗织、流着泪告诉我这件事的岛田和阳子、甘冒危险协助我的特殊行业人士,以及现在被我牵着鼻子走的摄影师。

如果在这时候放弃,一切将就此落幕,辛苦化成泡影。费了那么大的劲找到的这个地方,是或许可以逮到实行犯久保田等人最大的机会。不能就此放弃,现在不正是奋力一搏的关键时刻吗?

我将记事本收入内袋,往前走去。

“在这个案子中,你无往不利。”我这样告诉自己。至今为止,有许多人对我提供协助,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我想要再赌一把。我按压了两次手中的圆珠笔,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再次仔细思考,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这样一看,能够直接看到该户门口的,就只有附近的高楼。从上俯瞰是有办法,但是看得到的地点还是有限,而且没有任何可以自由进出的场所。如果硬是闯入,会变成非法入侵。

但是没有其他方法了。只能到处拜托大楼管理员,在避免非法入侵的情况下确保监视地点。

想是这么想,可是可能性实在不大。在这类情况中,鲜少有人会愿意出借场所给摄影周刊,而且我们甚至无法说明为什么要借。因为万一我们的行动泄漏给对方,目标有可能会逃亡。因此必须在完全不透露理由的情况下,请对方提供场所。

我豁出去地想,要是碰钉子,再想其他方法就是了。

我很清楚万一这次失败,就不会再有其他方法了。不过面对这种状况,我只知道一种突破方法,挣扎到底。虽然是很原始的方法,不过我手中只有这项武器。我前往周边每一栋大楼,向管理员低头恳求。我递出名片,报上身份,到处拜托:“我们因为某些理由,想要从贵大楼拍照。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可以让我们放置摄影器材吗?”

理所当然,每个人都一脸狐疑地拒绝我。我渺小的希望接连破灭了。剩下的大楼数目,就是我和这起命案的生命数值。

就在天色即将暗下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某栋大楼的屋主认真聆听了我的话。他微微歪头,手扶下巴,边听边点头,没有拒绝无法说明详细理由、只是不停鞠躬恳求的我。

但是当他突然开口时,我还是忍不住防备地想,反正又要被拒绝了。对方认真听我说完,最后却说“还是有点不方便”,是常有的事。我的脑袋全速运转,思考下一波说服的说辞。

然而下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啊。虽然不晓得你要拍什么,不过看你这么拼命,就借给你吧。”那位屋主说着,露出微笑。

我干这一行很久了,却几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形。千钧一发,还有希望。我放下心来,同时也感觉自己奇妙的运势仍在持续。


次日开始,我便把摄影师樱井派驻在那里。器材一样是1200mm镜头,位置从按摩店绝对看不见,不必担心会被对方发现,是再完美不过的监视地点。

话虽如此,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观景窗实在太令人不胜负荷,因此我们决定也设置数码摄影机。可以通过荧幕监看录到的现场影像。如果在荧幕上看到人员进出,便可以遥控主照相机。只要在影片画面标注时间,还可以确实记录一整天的动静。

我们决定每天早上十点设定好全部的设备。然后带进三明治和咖啡,再次展开持久战。

我真的让樱井吃了很多苦。

“这次也拜托你了。”确定借到地点后,我当天立刻打电话给樱井。我跟樱井认识很久了。和小一岁的他共事,想来也已经过了快十五个年头。我颇惊讶我们两个居然都能够在这个领域做上这么久。这么说来,我和他第一次认识,也是在寒冷的季节……

一九八六年二月,我接到某个经济案件的采访。当时还是摄影师的我的工作是从清晨就在案件当事人家门前监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接棒人员总算来到疲惫不堪的我的身边。厢型车的车门被人打开,我心想总算可以解脱,松了一口气时,看到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这个腋下抱着安全帽、好像是骑摩托车来到现场的男子,开朗地自我介绍:“我叫樱井!”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们在监视现场彼此自我介绍过,但第二天我没有再回到现场。因为伊豆热川的饭店发生了大火灾。我丢下现场,投奔死者二十四名、到处都是焦尸的地狱战场。简而言之,我把后续丢给樱井就跑掉了,一直到后来,我们之间都是这样的模式。我在热川四处奔走时,樱井默默地接续原本应该是我做的脚踏实地的监视工作。

樱井不是那种主动出击、冲锋陷阵的类型,不过他非常细腻,托付给他的工作总是能确实达成。我和他搭档,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个摄影地点,是许多幸运累积起来,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我想切实逮到目标。这个重责大任,只有稳健的樱井能够扛起来。

最重要的是,我对樱井一直有种老是害他吃苦的亏欠感。这份差事如果成功,绝对会是个大独家,我无论如何都希望由他来按下快门。


每天早上一醒来,我就为了当天的天气忽忧忽喜。毕竟超望远镜头的拍摄距离非常远,在天气的影响下,有时原本拍得到的画面也会变得拍不到。如果下雨,大炮镜头就成了团草包;气温上升,则会因为热气而拍起来模糊不清。万一目标在这种时候出现,真会令人欲哭无泪。

但是只要条件良好,目标状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店长开锁、小姐来上班的样子,也是一目了然。立刻就有疑似客人的男人进进出出了。

我四处询问特殊行业人士,总算问到了那家店的新店名和电话。我立刻打电话过去,不出所料,又是“挑照片的人妻路线应召站”。已经不需要怀疑了。

迟迟没有疑似久保田或川上的男人现身,但我的期待日益高涨。我早有心理准备这会是一场长期战役,现在只能坚持到底。

进入十二月,发生了一起命案。嫌犯是从前的知名童星“带子狼的大五郎”[指西川和孝(1967— ),因饰演电影“带子狼”的主角之子大五郎而一跃成名。后来退出演艺圈,当过市议员。1999年,由于金钱纠纷而谋杀朋友,逃亡海外,遭到遣返及逮捕。2000年,被判处无期徒刑]。新潟县上越市有一名金融业者遭人杀害,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这名前童星却没有到案说明,就此消失。对周刊来说,这是不容错过的事件。

第三天中午过后,身在池袋现场的我们从电视新闻得知了这起案件。因为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我立刻打电话搜集信息,既然案子都发生了,我万不得已,只得转战新潟。只能暂时丢下现场了。

采访长达三天两夜。我对池袋牵肠挂肚,但也无能为力。好不容易总算结束工作,我和樱井在雨雪交加的新潟,坐在居酒屋以当地料理佐酒。我在这时聊起的话题,还是桶川命案。

绝对拍得到。久保田绝对会来。只要拍到,怎么样都绝对是大独家,对吧……我们不停聊着桶川命案,直到深夜。两人的疲劳都已经到达极限,却又气势如虹,准备一回到东京,便立刻继续展开监视。明天是一周开始的星期一。人会行动,多半是在周初或周末。监视是绝对不能错过星期一的。


天亮了。这是截稿日的早晨。十二月五日星期日,在上越市的旅馆唤醒睡梦中的我的,一样又是手机铃声。不过难得的是,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女儿的哭泣声。“之助”好像快死掉了,女儿啜泣着。

我知道“之助”从几天前模样就不太对劲,也带它去动物医院就诊过,不过听医生的话,似乎是寿命差不多了。为了这只一千两百日元买来的仓鼠,我已经花了好几万日元的医药费。虽然生命不是可以用金钱挽回的,但我还是想要尽人事。

它是两年前孩子的生日那天来到我家的。一开始我把它命名为“哈姆之助”,可是叫起来好像太长了,不知不觉间大家都简称它“之助”了。它已经快三岁了,以仓鼠来说,应该算是平均寿命。

然而就算是寿终正寝,被留下来的人也不可能冷静接受。我的工作就是为了有人死去、有人下落不明而跑遍全日本。从事这种工作,居然是这种态度,或许会受人耻笑,但遇到“家人”的不幸,还是令我难以接受。就算笑我仓鼠算什么“家人”也无所谓。毕竟它对我和家人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一眼就好,我想见见还活着的“之助”。这天我非写出稿子不可,但回公司以前,还有时间回家一趟。我迅速计算时间,火速赶回家。

然而等待着我的,却是早已变得冰冷的“之助”。即使是这样一只小动物,变成冰冷的尸体依然令人难过。孩子说,个性认真的“之助”就算眼睛看不见、不良于行了,直到最后都还是坚持爬到它的沙盆如厕。

真是个傻瓜,何必那样努力?你不必那么努力,我只希望你再活久一点。我好想摸摸温暖的“之助”的身体。我和孩子在自家公寓的草地挖了一个洞,把“之助”的遗体和它最喜欢的葵花籽埋在一起。

“谢谢你,之助。”我和孩子一起对着那小小的墓合掌膜拜后,站了起来。今天得交稿。切换心情,投入工作吧。我回到房间,匆匆整理好东西,把意识专注在接下来要写的稿子上。

“我要到深夜或早上才会回来喔。”对妻子这么说完,离开家门的瞬间,我发现自己的心情完全没有切换。没错,我回家的那个时刻,会醒着等我回家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十二月六日星期一。

这天下午,樱井的佳能EOS-1的快门响起。这台每秒可以连拍五张的相机,里面安装的三卷三十六张底片确实捕捉到了目标人物。此外,在附近待机的大桥也在接到樱井的无线电联络后,拍下了清晰的画面……

这天是《FOCUS》完稿日。我必须处理好“大五郎杀人案”报道的清样。送交印刷前,以印出来的蓝纸进行最后确认后,我们该周的工作才总算结束。完稿日在傍晚前都要忙着这些作业。

我请樱井前往池袋再次展开监视。摄影师不会参与完稿。他们会工作到截稿日前一刻,但该周的工作截稿后就结束了。长达好几个星期的工作另当别论,但事实上完稿日当天他们无事可做。由于人员有些余裕,因此我请摄影师大桥和松原大叔也过去支援。事后想想,这一步也做对了。不管怎么说,这天都是人们开始活动的周一。

我是在四点多的时候接到电话的。我结束完稿作业,正在整理资料。

“清水兄,我是樱井。”距离收工时间还早。樱井的声音难得有些激动。

我有了预感。

“刚才来了一个男人。我们拍到他进出的场面了。肥胖、短发,西装底下穿蓝衬衫,这个人……”

后半我听不见了。

“等一下!”我的大叫响遍了整个编辑部。

就是他,是久保田,终于现身了!我已经把久保田的特征再三告诉过樱井,他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虽然我不认为樱井会搞错,但为了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久保田,我飞快提出问题,真的是个胖子吗?头发很短吗?穿什么衣服?樱井也以兴奋的口吻一一回答。确实是个胖子,短发。他跟一个男的一起来,在那一户进出了几次,往街上离开了。他穿着蓝色衬衫。

错不了。樱井也认为就是久保田没错。

樱井和大桥都拍了相当多照片。我请他们火速带着底片回公司来。

原则上完稿日当天暗房不开,但我们恳求摄影部,请他们特别为我们立即冲洗。印样马上就出来了。樱井和大桥站在我旁边。我压抑着急躁的心,把放大镜放在冲洗出来的印样上。怦!心脏猛烈一跳,放大镜里的男人完全符合特征。

公寓的开放式走廊上站着两名男子。他们正在谈话,正在抽烟,正在外头走动。我用红色蜡笔一一圈起来。摄影部快马加鞭地帮忙冲印。逐一冲洗出来的照片上,鲜明地捕捉到男子的身影。

“拍到了吗?清水兄?”

“拍到了吗?欸,拍到了吗?”一直好奇我在做什么的其他同事以期待的声音问我。

“不,还不确定。得进行面确才行。”

虽然一团忙乱,但身体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地行动。大量累积的疲劳完全没影响我。

我联络渡边,又是“交付赎金”作业的步骤。

我决定这次将许多张人物照交给渡边,请对方从里面挑选出久保田,因为比起只给一张照片,逼问“是不是这个人”,让对方在没有提示的状况下,从大量照片里面挑选出来,更不受成见左右,可以保证正确性。我真的很想直接亮出照片问:“就是这个人,对吧?”不过还是对抗着这样的冲动,刻意在文件袋里装入许多不同人物的照片。我在认为是久保田的男子照片上,用马克笔写上了“7”,幸运数字七。

渡边说要到晚上才能碰头,我焦急难耐地等待入夜。这次约在池袋东口,方法和上次一样。渡边这次指定的地点,是大型相机店附近的香烟自动贩卖机底下。

这次绝对就是!我怀着这番心思,把文件袋插进自动贩卖机底下。上次是祈祷般的心情,隐约期待着里面或许会有渡边认识的人,但这次不同。我最后瞄了文件袋一眼,匆忙拦下出租车,离开现场。

三小时过去了。

没有联络。

渡边不晓得是不是故意吊我胃口,迟迟没有联络。我不晓得满怀期待接听了多少通电话。

“喂,我是清水!”

“啊,你好,好久不见,我是○○新闻的××。”

进入深夜了。我接起不晓得第几通的电话。

“喂,我是清水!”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大喊。

“哎呀,拍得棒极了!七号照片就是久保田,跟他在一起的就是川上。拍得真好。”我还没问,渡边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拍得真的很好,很棒。”渡边再三地说。我忘不了这时候的兴奋。

我听着渡边的话,手机用力按在耳朵上,按到耳朵几乎发痛了。脑袋一片空白,空白的脑袋里,“拍到了”这三个字就像彩纸般漫天飞舞。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

挂掉渡边的电话后,我立刻打给樱井。管他是不是已经睡了。

“喂,我们终于比警方更快逮到凶手了!”

或许这下子就可以破案了。小说或电视剧姑且不论,现实中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不折不扣,独家大头条!


次日我打电话给T先生。

“我们终于拍到久保田了,还有川上。”

我听出T先生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了一口气。我请他详细记下公寓住址等资料。只要告诉T先生,这些信息应该就会立刻传达给可信赖的县警人士。这意味着久保田的信息也将传到县警搜查本部,接下来就只等警方发动逮捕了。

当然我也联络了总编。过去我只能含糊说明,但这次我详细报告,总编虽然有些愣住,但似乎也为我开心。

第二天我接到通知,说搜查本部准备申请久保田的逮捕状,派出大量搜查员开始连日监视池袋。

同一天,县警通过T先生转告,希望我不要在池袋走动。久保田很可能持有凶器。那里是池袋的繁华区,如果发生什么事,刀子不用说,万一他拿枪扫射就严重了。而且有大量搜查员在跟踪狂的巢穴徘徊监视,如果再加上媒体来掺一脚,实在太危险了。我很清楚警方这样的考量。

但是,虽说是上天眷顾,这条消息还是我追查出来的。县警提出的所谓要求,真的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坦白说,我本来想要拍下身穿防弹背心的搜查员逮捕久保田的瞬间。只要从拍到久保田和川上的地点,一样悄悄偷拍就行了,我压根儿就不打算妨碍警方。我完全不会添任何麻烦,所以觉得警方真的够自私,但是一掌握到任何事实,就提供给县警,也是我自己确立的既定方针。我和T先生讨论后,决定从池袋撤退。实际上,照片和采访都已经非常充足了。

比起这些,问题是除非警方逮捕久保田,否则报道无法刊出。当然,即使警方还没有逮人,我照样可以登出照片。这肯定仍会是打趴其他媒体的彗星级独家新闻,可是这么做,毫无疑问绝对会让久保田远走高飞。最重要的是,最关键的小松一定会彻底销声匿迹。万一演变成这样,最后留下的就只有“纵放凶手逃亡的记者”与“让命案变成悬案的搜查本部”。

既然事情发展至此,只能请县警好好努力了。只因为拍到了照片,我陷入必须寄望警方的状况。

解除池袋的监视后,我们开始在搜查本部所在的上尾署旁边待机。因为久保田一落网,就会被带到搜查本部来。我们要拍摄那一幕。

然后T先生和我说好,只要搜查员在池袋拘捕久保田,一定会联络我。这是我从池袋撤退的唯一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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