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王维和他的时代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微官易得罪,

谪去济川阴。

少年捧着空花盆孤单单地在春光里站了十四年,眼看着人间生机勃勃地复苏,却始终没能获得一颗种子。

要了解一位诗人,我们总该去看看他的生活。诗滋生于感受,无论是体察还是幻觉,感受总是人与某种特定氛围结合的产物,而氛围不可能无中生有。诗人要制造氛围,终需向生活中觅取材料——虽然王维不是一位乐于用诗记录时代的人,但站到他的立足之地,我们总能在独属于王维的能量场里,看到催生这些诗的条件。

王维的一生不过六十余年,却横跨了唐代的波峰与波谷。人间最和缓的诗歌,却偏偏诞生在最跌宕的时代。今天,我们就跟随王维的视角,去近距离看看这段历史。

王维出生的年份有几种说法,常见的是公元701年,也有说699年、693年的,误差长达八年之久。八年,已经足以为历史制造出重大的认知偏离,也足够一个诗人去主动或被动地完成一场彻底的自我颠覆,自际遇而心境,从性情到诗风——杜甫从“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的佯狂走到“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的沉惋,也只用了八年时间。

还好王维不是以人生为刀锋去雕塑际遇的诗人,相反,直击种种遭遇时,他始终有意在用诗卸力,进而平滑掉时间的波折。因此,这个误差落到他而不是其他盛唐诗人头上,对研究者来说已算得上幸运的事。

我个人更倾向于相信王维出生在公元699年。原因也简单:两唐书中,王维的弟弟王缙卒年被记录为建中二年(781),寿八十二,反向减回去就知其生在武则天久视元年(700),所以王维出生至少不该晚于这个年份,701年的论断也就不能立住;而王缙以下,王维还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亲王处廉去世时王维九岁,兄弟俩若相差七岁之多,除非后面的弟弟妹妹们是多胞胎,不然恐怕来不及一一生下来。

这一年(699)距武氏革唐建周已有十余载,七十六岁的女皇帝气力渐衰,立嗣之事也日趋急迫。在位期间,武则天一直在大力提携武氏子弟。诸武用事,气焰甚盛,早已驾凌旧李唐王室之上,但虑及自称“承天皇之顾托而有天下”,若立武氏子弟为太子,则“篡唐”之实再难矫饰,这却不是武则天乐于接受的。几经权衡,她命武、李二系子侄会于明堂共同盟誓,约以和睦共处,永不争斗,而作为交换,她也愿将皇位归于太子李显,不使李唐绝祀。

明堂上的誓约没能确保权力平稳过渡,反而绵延了朝中各方势力的拉锯与缠斗——六年后,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逼迫女皇退位。还政不久,武则天以则天大圣皇后之名辞世,太子李显即位,称中宗。

李显庸懦,遂致皇后弄权。韦后欲与武三思联手废掉太子,转立女儿安乐公主为皇太女,伺机再效武氏称帝——安乐公主是武三思的儿媳,看似是后权与皇权之争,事实上却仍是武氏与李氏的权力分配。太子李重俊不堪嫡母逼迫,为求自保,他联合禁军反扑,成功诛杀武三思父子,为稳妥计,他当然应该顺势除掉韦后母女,但在父亲干预下,禁军倒戈,李重俊功亏一篑,反遭斩杀。三年后,中宗李显为自己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韦后与女儿安乐公主合谋将他毒死,转扶十六岁的皇子李重茂登基,称少帝,年号唐隆。

韦后临朝称制,将皇城禁卫军移由韦家子弟统领——这自然就又触及了李氏宗族的利益。牌桌上局势愈演愈烈,玩家们早已不能容许后来者替手。于是,临淄王李隆基与姑母太平公主见机而作,发动了政变:李隆基一举诛杀韦后及其党羽,太平公主则逼迫李重茂将皇位禅让给了自己的弟弟李旦。李旦登基后,先封李隆基为平王,后更扶为太子。

事实上,从嫡从长,李隆基都不具备立储的优势:他上面有嫡长子李成器与二皇子李成义,是李成器上表称“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坚让,才令他坐稳储副之位——太平公主手中尚有筹码,李成器自知无力与她抗衡,也就不愿自置炭上。果然,禅代后,李隆基与太平公主俨据两端,矛盾日剧。《资治通鉴》说:“每宰相奏事,上辄问:‘尝与太平议否?’又问:‘与三郎议否?’然后可之。”这危险的平衡,实则仍是武李二姓间的角力——太平公主是武家的儿媳。

两年后,李旦将皇位传予李隆基,自称太上皇帝,改元先天。次年,与皇位亲缘渐远的太平公主不甘失势,与一干朝臣预谋北以羽林军、南以南衙兵起事夺权,预感到危机的李隆基则早备先手,联合诸王提前发难,一举剪除公主亲信,并不顾太上皇求情将她赐死,自此彻底将大权夺回,改元开元。

女皇退位八年,大唐先后经历了四次政变,更换了五位皇帝,终于在干涸的血迹中开启了安史之乱前的最后一个盛世。

这一年,王维十五岁。

王家官品不高,未在两都任事,也就不曾被宫廷斗争波及——朝中云谲波诡、血雨腥风,但对于身处地方的中层官僚而言,到底还只是惴惴间一点刺激的谈资。

神龙政变以来,王处廉肯定曾紧张地观望局势,并留备过种种后手,但因其早逝,都成空谈。王维父亲死后,母亲崔氏皈依佛门,此后“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大照,是神秀禅师弟子普寂的谥号。自神秀圆寂,中宗制令普寂统领天下僧众,他就此在洛阳开堂,聚徒传法,直至生命终结。崔氏所谓的“师事”,应该就是从去洛阳听他弘法而始——而既然去过洛阳,她也必然会拜见东都的族中长辈,为孩子们预以仕途。

作为山东士族的代表,博陵崔氏在高宗、武后执政期间达到家族仕途顶峰,族中崔玄暐、崔敦礼、崔湜、崔日用等人都当过宰相,族人见识自然不用说——王维前期在地方官学中专心课业,从科举所需的儒家经典、策论,到音乐、舞蹈、绘画、书法等艺术,无不勤力清通,这恐怕和族中长辈的规划和督促不无关系。

王维现存的诗歌是弟弟王缙在他去世后收集整理的,其中有十首青少年时期的被专门标注了创作年龄,这种记录方式在同期诗人中非常少见(大多数诗人的少作都会因为缺乏传播度而被遗失)。很多学者认为,这些注释正可以说明王维曾是个以早慧出名的少年诗人,甚至是如后来刘晏、李泌这样的神童。诗集中每个时年多少多少的标注,可能都是家族为宣传他少年天才而特地擦亮的勋章。

唐代自高宗朝就设置了童子举,神童入仕也随之成了一条捷径:王维后来的上司裴耀卿就是在垂拱四年(688)以八岁稚龄“试《毛诗》《尚书》《论语》及第。解褐补秘书省教书郎”,家族为王维规划的,可能也是这样的路线。事实上,如果不是朝堂上政变频仍,王维可能会被家族更早地运作进权贵圈:年纪小,就不易对常规应举的士人形成威胁,操作弹性也就更大。

王维最早可考的诗作标注为“时年十五”,也就是实岁十四的年龄,若依699年出生计,正是大唐改元开元、国基已定的那一年。这年的诗有两首,第一首是《过始皇墓》,秦始皇墓正处于蒲州到长安途中,显然,时局刚刚稳定,王维就在家人安排下奔赴长安谋求仕途了;第二首是《题友人云母障子》,云母障子是一种镶嵌云母石的屏风,诗中说“时向野庭开”“自有山泉入”,可以推想这屏风应该被置于某山居别业中——又可见来到长安不久,王维就在族人帮助下顺利进入勋贵圈层,并拥有了一些愿意将他视为“小友”的高阶人脉。

《新唐书》中说王维在长安时,“豪英贵人虚左以迎,宁、薛诸王待若师友”,其实除宁王、薛王之外,这名单里至少还遗漏了一位岐王,就是“岐王宅里寻常见”的岐王。

玄宗兄弟本有六人,去掉早逝的老六隋王李隆悌,此时尚存两兄两弟。五个兄弟自来关系很好,他们少年时期逢武周朝政治高压,都被监禁在洛阳的积善坊,初返长安后则同居于隆庆坊。玄宗即位后,诸王各有新封,旧宅还归皇帝,改称兴庆宫,玄宗特地在兴庆宫西南建起两座高楼:为纪念兄弟情分,西面那座就叫“花萼相辉之楼”,取《诗经·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意思。

诸王之中,宁王就是曾上书将太子位让给李隆基的哥哥李成器,薛王、岐王则是弟弟,先天政变中曾助玄宗诛杀太平公主一党,以功赐封,都是五千户的待遇。抛除生母地位较低的申王李成义,这几位兄弟可谓或有政治资本,或有武装实力——当年是臂助,后面难保不是威胁。时局清平后,诸王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为免忌惮,他们一个比一个奢靡懒散,赋诗作乐、击球斗鸡,镇日只变着花样琢磨些高明新奇的享乐姿态。渐渐地,姿态固化成了习惯。皇帝喜欢他们这样。

王维进入诸王圈子就在这个时候。他这样的才子很适合被上位者用来证明自己的风度与品位:年纪不大,诗文却已颇享名,兼之画、乐、书皆佳,更有一副极好的容貌,随便往哪个雅集酒宴中一摆,都是体面可喜的炫耀品。同时,王维有世家大族应有的教养和眼力,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展露才艺,什么时候又应该消隐声息,用今天的话说,情商也是高分。

2023年上映的电影《长安三万里》曾在主人公高适的背景板中复现了薛用弱《集异记》里的一个故事:说岐王想帮王维在京兆府试中一举成名,就把玉真公主请到府中做客,命王维打扮成伶人入见。王维不负众望,先以一手琵琶震惊四座(动画片里改成了古琴),引来公主询问,再适机呈上了自己的诗文。一读之下,公主大为惊艳,立刻决定把原拟定为第一的张九皋压下去,让王维做了解头。

《集异记》是小说家言,不能全信,毕竟王维声名早显,行卷本来就占便宜,不一定要靠这种手段,但这故事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共识:在朝廷的人事举荐方面,公主说话比岐王好使。虽然有安乐公主、太平公主乱政的前事,但显然,相较玉真公主这位同母小妹,皇帝还是对兄弟们防范更甚:故事里的岐王非但不能干预科考名序,甚至连私下向妹妹推荐人才都不能落了形迹,而要经过种种设计,引她主动询问才能往下推行。

和诸王来往不是一条稳当长远的路。在王维被举为京兆府解头的第二年,玄宗突然宣布“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随后重责了一批常与几个兄弟往来的朝臣,其中包括不少皇亲国戚。皇帝出手突然且狠辣:跟岐王一起喝了酒的驸马被判先与公主和离,再流放到新州;薛王的内弟更因为跟内廷总管谈论了皇帝的病情被下令杖毙。虽然玄宗一直强调自己绝不会为此责备兄弟,但很显然,他就是要把他们制作成脱水的永生花,隔绝一切潜在的可能——兄弟们要好看而无用,就像山林别业里的云母障子。

因为还没有官身,王维没有在第一轮敲打中受到牵连,但他当然意识到了危险。第二年(721),他进入太常寺任太乐丞,协助令官调合礼乐——王维的爷爷王胄当年曾在太常寺做协律郎,也算家学有承。

太乐丞的职责比较杂,主要是调理乐器、考核乐师、选词入乐,大多是幕后工作,很少在正式礼乐场合中露脸,跟朝政事务更是距离很远。这个位置已经算是非常明显的安全声明:它体现了王维家族的礼乐传承,同时也证明着他与诸王的往来并不关乎政治野心,也不存在利益交换——这个职位没有任何可以变现的权力。

但他还是没有逃脱这次皇权收束的余震。入仕几个月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因为所谓“黄狮子舞”案坐罪,被外放到了济州。对处罚的缘由,官方记载语焉不详——《唐语林》卷五《补遗》说:“王维为大乐丞,被人嗾令舞黄狮子,坐是出官。黄狮子者,非天子不舞也。”大意就是说王维被怂恿着让人表演了一种只有天子能看的黄狮子舞,所以被罚了。

这件事仔细看来挺蹊跷,因为跟他一起被处罚的还有他的上级太乐令刘贶。刘贶做太乐令已经有很多年了,是个踏实认真的学者加技术型人才,针对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有专著《太乐令壁记》,书中专门探讨过五方狮子舞的细节,包括这种狮子舞是太平乐歌的配舞,服饰如何分青、赤、黄、白、黑五色,如何依东、南、中、西、北五方站立,每只狮子如何由二人组成,更至怎么穿着、怎么起舞,都记录得很细致,但唯独没提及黄狮子舞只有天子可以看这种关键信息,于是上下级两人一起坐罪——他父亲刘知几去找宰相陈情,还被连坐了。

有学者认为王维是被下属暗算了,也有说皇帝因为与诸王往来密切看他不顺眼,故意针对。但事实很可能更悲哀:“黄狮子非天子不舞”,此前大概并非成例,而只是皇权的震荡上升期中,皇帝用来收权的抓手——玄宗恰有两兄两弟,五方狮子就成了极好的喻体:居中的黄狮不同其他,任谁于礼有所轻忽,都要重责。王维和领导刘贶,大概率只是皇帝借机发作,随手抓来立威的两个倒霉鬼而已,和此前被流放杖毙的皇亲国戚并无区别。

真相很难查证,总之,在这场皇帝与诸王的角力中,王维沦为了炮灰,他被发落到济州去做司仓参军,品级在从八品下阶,成了个看守仓库的小官。唐代科举放开以来人才冗余,有“停年格”之说,一旦远离中央,则任期届满就要轮休守选,可能很久都等不到一个新职位,何况王维还是戴罪之身。

这一去就是四年,王维直到开元十三年(725)玄宗封禅泰山时方才蒙赦。这年,被写入《三字经》的神童刘晏以童蒙稚龄通过童子试,被授予秘书省正字的职务——不知听到这段佳话时,王维和他的族人心中是怎样的唏嘘。

这四年恰是皇权达到顶点的四年,也是国家挣脱政变积衰、迅速走向盛世的四年。诸王在皇帝的声色豢养中消失在朝臣视野中,一批贤相相继登上了政治舞台,其中大家比较熟悉的有姚崇、宋璟、张嘉贞、张说、张九龄等人。这批臣子之所以被后人称为贤相集团,倒并不是因为人格多么无懈可击,更多在于他们都主张减少征兵开边,同时尽量降低赋税,让国家财政得以在一个低位平衡点休养生息。在几代贤相的经营下,大唐的民间经济很快恢复了元气,开元盛世也渐见气象。

获赦离开济州后,王维曾经在淇上(今河南省北部一带)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官,但大概依然是没什么前途的俗吏,所以没干很久就辞掉回到长安,等待补官。这段时间里,他在空虚中或隐居,或壮游,也一直在为回归正途而努力:王维曾经上诗给中书令张说求官(《上张令公》)。此后他曾短暂地在集贤院担任了一段校书郎,并结识了后来的贵人张九龄与朋友孟浩然,这可能正缘于这次干谒。但是不久后,妻子崔氏因病去世,王维也随之再次开始了隐居,直到开元二十二年(734),老上级张九龄当了宰相,推举他为右拾遗,才算正式回到朝堂。

这一年,王维已经三十六岁了。

在生命力最旺盛的十四年里,他幸运地赶上了盛世,却没能参与它的构建。这个在任何评判标准下都堪称时代翘楚的少年,就在俗吏杂务的摧磨之中半仕半隐,度过了他最该有作为的年华。“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如杜甫般,经历过安史之乱的诗人们都对追忆里的开元盛世满心自豪,而在盛世中做过司仓参军、对稻米和粟米可能比大部分诗人来得熟悉的王维却显然对此毫无眷恋。

杜甫出生晚,他看到的开元盛世是一个伟大而既定的成果,遂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歌颂前人的事功,但王维不同——在他有能力和意愿去为这个正在回归秩序、走向荣光的时代奉献时,没有人给他机会。少年捧着空花盆孤单单地在春光里站了十四年,眼看着人间生机勃勃地复苏,却始终没能获得一颗种子。从始至终,热闹都是别人的,王维只有一张冷板凳(虽然他最终学会了如何在冷板凳上坐得舒服些),而终于轮到他被起用时,盛世的风向却已经悄悄变了。

玄宗心里一直有着开边的梦想。大唐边境本来也并不安生:契丹、奚、突厥、回纥、吐蕃、大食、南诏……渐次在试探和拉锯中擦出战争的火星,而随着边患渐起,日益增长的军备需求突破了强调安民减赋的贤相们的能力范围,财政的低位平衡就被打破了。

就在王维重新入朝这一年,善于聚敛的李林甫在武惠妃支持下被皇帝任命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宰相之一。和张九龄相比,李林甫更懂得皇帝需要什么,并迅速证明了自己能够满足他的需要——于是回到中央这两年间,王维眼见提携自己的张九龄、济州时代的老上级裴耀卿在与李林甫的交锋中纷纷落败,日渐被皇帝疏远,最终都被罢相,分置尚书省左右丞。

当权的李林甫很快找到能吏牛仙客作为搭档,并获得皇帝的全力支持:监察御史周子谅试图弹劾这位新贵,竟然被当庭打死,而因为举荐过周子谅,张九龄也被问罪贬去荆州,彻底离开了中央。

同期,王维调任监察御史,出使凉州。官方事因是奉旨宣慰,因河西不久前突袭吐蕃,打了胜仗。

可能是尴尬时期求自保,王维出使后没有立刻回长安复命,而是奏明皇帝留在了凉州,出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判官。这一年中,他看到了真实的边塞,也写出了许多不错的边塞诗。但随着大唐和吐蕃关系日益紧张,皇帝很快调整了河西的布局思路,一年后,幕主崔希逸被调回中央,不久去世,替代他的是更娴于军务的武将。作为幕僚,王维也不得不随之回归长安,重新做了个闲官。

李林甫时代,失去所有靠山的王维只能处处低调,尽量避免显示任何仕途上的野心,并开始着力经营他的辋川庄。这当然可以被理解为一场天性的自我觉察,但我们也要认识到,在当时情境下,这更是王维在官场中自保的唯一一条路。

后面十几年,王维承担过知南选等一些重大的朝廷事务,也按部就班地循门下省考评逐级晋升。虽然没有时间在辋川长住,他还是自觉地按收成给朝廷交税,对岁末前来收税的小吏,也客客气气地作诗迎送(《赠刘蓝田》)——中年王维没有在隐居中躺平,相反,他始终承担着自己的那份责任,差别只在于不会再为所谓的志向透支精力了。

王维一直没被皇帝看作自己人。玄宗雅好音乐,据说练习敲断的羯鼓槌就装满了四个大柜子,也颇能承袭旧谱,自制新声。他常召见有此类才华的大臣进宫同参同乐,可二十年前就以乐律精绝闻名于世的王维却从未曾因此受诏——诸王失势后,王维极力淡化着自己的音乐才华:“仙乐风飘处处闻”的天宝年间,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哥舒翰等番将在盛世的羯鼓声中登上政治舞台,在李林甫的支持下接替贤相节度四方,掌管了大唐的军队,而与此同时,能“调六气于终编,正五音于逸韵”的王维却终而没为盛世发出过一点声音。他只在松风山月下独自弹琴,沉默地看着盛唐这部大曲走过散序、中序,终于入破。

天宝十二载(753),李林甫病逝,杨国忠接任宰相,开始与番将集团角力。皇帝暧昧的态度激化了双方的试探和拉锯,最终催发了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的反叛。

不到一个月,洛阳沦陷,次年正月初一,安禄山在东都称帝。

朝廷迅速组织了抵抗,颜杲卿、李光弼、张巡、郭子仪……一个个名字嘒然闪现,而种种逆转的希望却终然随着错误的决策灭失——六个月后,潼关失守,皇帝连夜带着少数亲信臣下悄悄从延秋门逃离了长安。消息传出后,城中大乱,城外残兵哗变横行,再难出逃。时任给事中的王维就和大批官员一样,成了茫然无措的弃子。

王维在后来为韦斌撰写的《大唐故临汝郡太守赠秘书监京兆韦公神道碑铭》中回忆了当时的情形:“将逃者已落彀中,谢病者先之死地”,“君子为投槛之猿,小臣若丧家之狗。伪疾将遁,以猜见囚,勺饮不入者一旬,秽溺不离者十月。白刃临者四至,赤棒守者五人,刀环筑口,戟枝义颈,缚送贼庭”。叛军入城后,王维很快被抓住,关在了平康坊南门东边的菩提寺中。被俘后,王维绝食十天,又服用泻药假作痢疾(当时正是六七月间最热时,污秽可知),希望能因这样不体面的病状被嫌弃再伺机脱身,却没能如愿。王维名声太大,被特别勒令严加看守,并最终绑赴洛阳,拘禁在母亲生前常去参拜的普施寺。

此后近十个月的时间里,王维一边继续偷偷服用泻药,维持奄奄一息、不能任事的状态,一边请好友裴迪带着自己《凝碧池》一诗向弟弟王缙求救,并托弟弟代为传达自己心念旧皇、不愿就降的立场,但这没能避免他被迫仕贼的命运:不升不降,仍是五品给事中——安禄山也不是真的想用他管理吏部的事务,只是要其名声为新朝廷背书。因此王维事实上仍是囚犯,论处境,只怕更接近被授司空而身处监禁的哥舒翰。前面提到的韦斌是在洛阳城破后被迫接受了黄门侍郎伪职的,沦陷日久,才是真降——此人既能在王维困难的时候“推饭食我,致馆休我”,显然衣食足供,且有自己的住所,而非始终被囚寺中。

弟弟王缙倒是在安史之乱中幸运地得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些年来,王缙与王维的仕途都是不咸不淡,年逾五旬而官序五品,本都是止步中层致仕的命运。安禄山起兵后,王维在文部(原吏部)迁给事中,时任武部(原兵部)员外郎的王缙则受命出为太原府少尹,辅佐府尹李光弼守城,也就没有在长安陷落时被俘。

九重城阙烟尘生,须臾马嵬坡兵变,天家父子生别。玄宗千乘幸蜀,太子李亨则集结潼关一带残兵占据灵武,不久即位称肃宗,迅速开始筹谋反攻。这期间,李光弼和王缙遣精兵派去保卫肃宗,自己则依靠一支不足万人的杂牌军在太原城中坚守,把牢战略要冲,并最终利用安庆绪弑杀安禄山的内乱出城掩击,取得完胜。这之后,王缙先以本官太原少尹兼任宪部(原刑部)侍郎,不久后更是被召回朝廷,出任从三品国子祭酒,正式步入高级官员之列。

至德二载(757),唐军在回纥人的帮助下收复两京。十月,肃宗进入长安,一番试探推让之后,幸蜀的太上皇最终同意还朝。东都这边,安禄山之子安庆绪逃离后,被迫仕贼的官员也终于获得了自由。他们在宰相陈希烈的带领下集体向广平王(后来的代宗)素服请罪,次年被押回西京长安,王维也在此列。去大明宫拜见肃宗后,降臣们被收入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监狱,等待甄别和处理,他们按照轻重程度被分为六等,各处死刑流贬不等。

这里面,王维相对特殊:他和郑虔、张通等人被单独关押在了宣阳里的杨国忠旧宅中,三个人都以笔墨知名,时任中书令、对李亨有拥立之功的宰相崔圆想请他们给自己的新居绘制壁画,从而顺水推舟向肃宗说了情。同时,王缙上书皇帝,称愿意削减自己的官职代兄长赎罪——唐律有“官当”之法,可以用官职来抵徒刑、流刑等罪。肃宗在灵武时读过裴迪传出的王维《凝碧池》诗,对“百官何日再朝天”一句深觉触动,此时既有功臣出面,就没有深加追究,最终,王缙由从三品国子祭酒降回四品,任蜀州刺史,王维则在乾元元年(758)正月接到责授:官降一阶,任正五品下的太子中允。

这处置实在是很轻,但也没引起太大非议——王维恬然无争,人缘很好,不独皇亲国戚多以为其情可悯,民间也有很多士人在为他自发辩护,譬如杜甫便有《奉赠王中允维》:“中允声名久,如今契阔深。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其中颈联两句是后人为王维辩护的常用依据,清代学者厉鹗就说:“‘诗史’都有这样的公论了,其他人还要再苛责什么呢?”

从世俗角度看,经历了这样的风波仍能波澜不惊地继续仕途生涯,实在堪称时代幸运儿;但站在王维的立场上,我们更该体会到的是他的痛苦。

一个有天赋、肯承担,在世人的赞美与羡慕之中长成的少年,在可堪任用也愿意作为的年龄走入了盛世的序幕。他带着家族的希望处处小心,事事计划,却不断被洪流推远——他没有资格治水,也没有运气弄潮。少时预期不断地关闭与坍缩,无论在盛世还是危局,他总被虚化在时代的焦点之外。

每个人都羡慕他拥有当世最聪明的头脑,但无论如何出挑,他还是只能被命运困在原地:等待着被提携,等待着被救赎,等待着被赦免。王维用了三十余年去习惯一个“无用之用”的假设,并在此基础上尽己所长,搭建了足够自洽的美学模型,但当假设被确认为真实,它还是轻松地刺破了他为保护自尊而营建多年的幻觉。

晚年的王维最终没能走出安史之乱为他带来的心灵困境。在此后无数种写作场景里,他对自己发起了一场漫长而疯狂的苛难,甚至否定。王维以为母祈求冥福为名,把自己经营多年的辋川庄施为寺院,自称“效微尘于天地,固先国而后家”——他艰难地重新拾起少年时那个背负着族人希望的身份,外禅内儒,自此分明。

令大多数人深觉可惜的是,王维同时放弃了已被他写到极致的、以芥子见世界式的短诗,而把剩余的精力投入了骈文:他不再放任文本自生,而决定在余生中自己把话说尽,把空填满。在十五篇晚年所作的文章中,王维不断痛陈自己的罪过,如恐不到,日本的小林太市郎对此评价说:“如斯痛切真率地嫌恶自己之记录,洵世界文学,其类不多。”这类文章的代表,是他在生命最后阶段的一个春日上呈的《责躬荐弟表》。

在这篇奏表中,王维先是自责“久窃天官,每惭尸素”,继而痛悔“不能杀身,负国偷生”,最后从忠、政、义、才、德五个方面用弟弟王缙作比较,细细剖析自己如何卑下不及,恳请皇帝“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

“荐弟”是目的,而为此“责躬”却并非必需,但看笔法,后者分量显然更重。王维的自贬凌厉辛辣,毫不留情,句句直指自己最难堪处,读来分外悲壮:他把所有罪恶揽于一身,以此托举起了干干净净、人生没有污点的弟弟,希望他能作为自己的替身,代以实现那些久已消亡在岁月中的抱负。

一个最爱洁净之人被弄脏了,他只能这样离场。

写完这篇文章不久,王缙除左散骑常侍,准备回京。王维向肃宗进上谢恩状,在这年七月平静地去世,后来葬在了辋川。

王维去世后第二年,宦官李辅国弄权日甚,凌虐太上皇,逼杀张皇后,肃宗竟教惊病而死,此后长子李豫继位,称代宗。

代宗宽仁温和,爱好文学而崇信佛教,对王维的才华深深服膺。他即位后,曾经特地命王缙编纂王维的诗文集,并大为感慨:“卿之伯氏,天宝中诗名冠代。”代宗孩提时曾在诸王府中听过王维的乐章,青年时又曾在洛阳接受王维的请罪,但遗憾的是,他们的盛年并不同时,王维没能活到代宗有资格用人的年纪。常有人设想王维青年时若遇到这位君主,我们看到的或许又将是一段不同的故事,当然与此同时,人间也注定会失去一些绝好的诗歌——但当然,在既定的这一重世界里,一切都只能是或许了。

讲到这里,与王维相关的这段历史已经说完。他的波段始终没能与时代同频,也就无从在共振中完成跃迁。波峰与波谷的交错叠加令王维的时空看似格外平滑,这也是世人对其“平顺安稳”错觉的由来。

不能否认王维是远比大多数诗人幸运的:他有良好的家世门第,不必像李白那样要靠入赘、走弯路;他不必为生计发愁,也就不需如少年李商隐般“佣书贩舂”,艰难度日;他受过完备的礼乐与艺术教育,能轻松融入任何层级的场合,不似孟浩然,一不小心就要在言语间犯忌讳;他少年时恰逢朝廷重视科举取士,不像杜甫刚好赶上“野无遗贤”的噱头,要费尽心思献三大礼赋才能被皇帝看见;他更始终没有结过死敌,身处风波也有贵人相护,不像王昌龄无端受屈被杀,连自我剖白的机会都没有——在这样跌宕的时代里,王维经受的种种更近乎一种钝闷的磨损,它摆脱了剧情化的偶然性,也就跳出了历史的周期,更能真切地触探到一个静态的人的内核。

诗人的思力依托于眼界,表达欲则生发于痛楚,前者自然是愈高而愈佳,后者则不然,只有分寸合度的痛楚才能作用于心灵,太深或太浅,则只能短暂地留存于肉体,再消逝于时间。要滋养出第一流的诗,并非独仗人力可成,而需要宏观与微观难得的缘会,王维的可贵,正在于他在一个视野开阔、际遇浓缩的时代中,精准地承受了尺度极为合宜的痛觉。打开《王右丞集》时,我以为后人正应该报以这样的惶恐和感激——是那般剧烈的时代与那般困闷的人生,才催生了这卷千古无二的好诗。

明天见。

上一章:第一日 下一章:第三日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