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王维的诗交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故人不可见,

汉水日东流。

终其一生,他们在各自的际遇中不断发觉着自己的人格,并将之灌溉成诗。

曾听一位画家朋友说起如何看现代雕塑,如醍醐灌顶:不必着眼于此物本身,且先去看它四周的空气。

事实上,每个个体存在的方式,正见于它如何塑造环境。要了解一个人,先将精力环诸四面是更便利的视角。因此,在泉流中锚定到王维这一滴水珠后,我想邀你一起感受其四围涟漪——今天,咱们看看王维的朋友圈。

王维恬淡温良,人缘很好。传世诗歌与时人笔记都显示,上至王公贵族、文人名士,下至僧侣道人、乐师画工,都与他维持着不关名利的融洽关系。但既要着眼于诗,我还是想从中择取与诗歌有关的人物来谈。今天,我们针对王维的诗交,聊聊与他诗风相近、诗名相齐的两位诗人:储光羲与孟浩然。

今天的许多读者可能对储光羲不很熟悉了,主要原因可能是他的诗作没能入选中小学教材,也就没有参与进我们这代人的少年记忆。但在盛唐,储光羲与王维并称“储王”,又与王昌龄颉颃同力继兴建安遗风(《河岳英灵集》:“元嘉以还,四百年内,曹、刘、陆、谢风骨顿尽,顷有太原王昌龄、鲁国储光羲颇从厥迹”),是很负盛名的诗人。储光羲受陶渊明影响最深,擅长田园诗,时人殷璠编选的《河岳英灵集》说他的诗“格高调逸,趣远情深,削尽常言,挟风雅之迹,浩然之气”,并选入十首之多,体量犹高于孟浩然。后世的《四库全书总目》也赞他“源出陶潜,质朴之中有古雅之味,位置于王维、孟浩然间,殆无愧色”。

储光羲年龄至少要小王维三四岁,是开元十四年(726)的进士,因此与王维相交常执后学礼。释褐试后,他被授下邽县尉,也算进士的常见去处。下邽县尉算是畿尉,位九品,所务多为“亲理庶务,分判众曹,割断追催,收率课调”的琐碎政事,虽是朝廷认为不可少的历练,却历来为文人所不喜。可能因为无法适应这些俗务,没干一年,储光羲就辞官去淇上隐居,几年后拜汜水县尉,不久又辞,转去终南山隐居,直到天宝五载(746)被授主管祭祀的太祝,回归中央,才算走上了正途,以此,他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被称为储太祝。天宝九载(750),储光羲任监察御史,终于从畿尉的苦出身熬转六道之首[唐代韩琬《御史台记》以佛家六道喻畿尉的六种前景:“畿尉有六道:入御史为佛道,入评事为仙道,入京尉为人道,入畿丞为苦海道,入县令为畜生道,入判司为饿鬼道。”],不几年却骤然赶上了安史之乱。措手不及的储光羲与王维同在长安被俘,押去洛阳受任了伪官。虽然他极力自救,也企图建功自赎,但还是因乱中失节而被贬岭南,最终客死贬所。

储光羲与王维在淇上时或许就认识,但关系趋于密切应该还是在长安。他们的唱和以田园诗为主,大多是在终南山中所作。储光羲隐居的庄子虽没有王维的辋川庄大,但也有“石子松”“架檐藤”“钓鱼湾”等小景,很见主人经营的心思。王维打理辋川庄时心气已平,更多是为逃避在朝的不得意,但储光羲却多少存着走“终南捷径”曲线进取的想法:他说自己的田庄“此乡多隐逸”“四邻竞丰屋”,显然周围住着很多在朝求隐的长安官贵(其中当然也包括王维)。他为尉多年终于入朝为太祝,正在终南隐居之后——在仕途上有所期盼并不可鄙,坐望汲引,在唐代的社会生态中也属常事。

储光羲是个心地光明的士人。他接受社会规则,并愿意努力适应它,但与此同时,他远而不怨,近犹谦恳,能体察劳人的艰辛,更能在等待机会的日子里记得欣赏生活的美,这是王维喜欢和他相处的原因。胡应麟说“王维清而秀,储光羲清而适”,这个“适”就点出了这种随遇自安的意思,或者也正是他喜爱陶渊明的原因。

陶渊明的影响力在唐代刚刚中兴,于此,王维少年时所作的《桃源行》也起到了一定的助推作用。很多人喜欢把王维比作陶渊明的接棒人,比如苏轼就说他“前身陶彭泽,后身韦苏州”,但事实上,王维虽然追慕陶渊明的心态,却并不认可其生活模式。王维始终认为人要先承担自己的责任,确保肉身无碍再去安顿精神,因此曾在诗中说陶“生事不曾问,肯愧家中妇”,责他纵浪田园的同时也该想想妻儿的生活——王维始终清楚自己向往的田园本质上只是一场投放灵魂的幻觉:既然不关乎物质,就更需要足够的物质去涵养,一如人要做梦,乃要先保证自己的身体能始终安安稳稳睡在床上。

因此,王维诗中虽然田园的意象极多,但我们很少能感受到它与作者之间的作用力:王维与他笔下的田园更近乎光与光的神会、水与水的交融,没有谁开垦谁,也没有谁象征谁。这种幻光式的存在让诗格外纯净轻盈,但同时,因其物理层面互不可触,读者也就很难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是王维与陶渊明的根本不同之处,也是储光羲更像陶渊明之处,储光羲一直在身体力行地感知耕种、辨认四时,他会诗化自己的体感,却不能接受“雪里芭蕉”式的写意不写实。田园不是储光羲的幻光,而是家园,他能在装点修饰它的过程中获得充盈的安全感,和自我的不断加固。

能代表储光羲与王维区别的诗,可以推《偶然作》一组。这组诗是王维写就之后储光羲仿作的,二者互为映照,取材与表达都很见个人特点。篇幅关系,我们在此各举一首诗,说说其中的几个片段:

偶然作六首·其二

王维

田舍有老翁,垂白衡门里。

有时农事闲,斗酒呼邻里。

喧聒茅檐下,或坐或复起。

短褐不为薄,园葵固足美。

动则长子孙,不曾向城市。

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天子。

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

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

且当放怀去,行行没馀齿。


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其三

储光羲

野老本贫贱,冒暑锄瓜田。

一畦未及终,树下高枕眠。

荷蓧者谁子,皤皤来息肩。

不复问乡墟,相见但依然。

腹中无一物,高话羲皇年。

落日临层隅,逍遥望晴川。

使妇提蚕筐,呼儿榜渔船。

悠悠泛绿水,去摘浦中莲。

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

开篇都以野老农闲的场景入题,王诗把老人安排在衡门下独坐(来自《诗经·陈风·衡门》中的“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明显的隐士派头),储诗则写其耕田间隙在树下高卧。比对着读下来你或许能感觉到,储光羲的诗更像是实际耕作过的人写出来的:他看得到老人是因为贫贱才不得不在暑天里锄田,这样热的天,老年人的体力根本坚持不完一畦就需避到树下稍事休息。纵然“高枕眠”还是带着文人美化过的安适,但究竟远不及王维笔下的老人潇洒:我们很难从“有时农事闲”这样的淡笔中感受到其日常耕作之苦,这也从不是王维强调的方向。王诗中的老者身上展现着一种不属于农人的洒脱,他淡看三皇五帝、干戈烽烟,并决定留守在野田之中。“短褐不为薄,园葵固足美”“且当放怀去,行行没馀齿”。这只是“雪里芭蕉”式的文人想象,并不脱胎于真实。

诗中的老人是王维造就的幻象。用弗洛伊德的理论讲,他在用客体替代主体的方式体面地包裹自己的表达:王维重意不重言,不喜欢像白居易那样自得地说教,也不以陶渊明式的讲道理为高级。实在有话想说时,就只得塑造出一个与自己形象毫不相干的人,任其表述,宛如事不关己。

相较来看,储光羲的创作观就比较老实。他在诗中用了不少典故:“瓜田”托指秦亡不仕、东陵种瓜的召平,“荷蓧者”是《论语》中嘲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丈人,“羲皇年”则取自陶渊明“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的事典。各朝隐士带着自己标新立异的不配合如走马灯般在诗中往来穿梭,储光羲虽调度艰难,却还是坚持保留了他们每个人的担负:瓜田野老独耐暑困,荷蓧丈人白发卸担,自称羲皇上人者则索性是“腹中无一物”了。储光羲是要写隐逸之乐,但他对田园生活太熟悉,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把话借这些人的嘴巴说出来,诗中那个“逍遥望晴川”而悠然不能还的人只能是他自己,一个与农人格格不入的文士——从“落日临层隅”的高举远眺开始,我们清楚地看到了作者与真实田园的视角间离。他并不回避这一点。

创作中的储光羲无法突破真实,从超越的境界意义讲也就不及王维,但也因此,他的诗远较王维有社会性。且不说田园诗中对农户“春至鸧鹒鸣,薄言向田墅。不能自力作,黾勉娶邻女”“仲夏日中时,草木看欲燋。田家惜工力,把锄来东皋”等艰难的洞察(这些信息显然是通过长期与农人的对谈得来的),单看他做监察御史时所作“妇人役州县,丁男事征讨。老幼相别离,哭泣无昏早”,更几乎已是杜甫“三吏”“三别”的先声。作为田园诗人,储光羲从未放弃士大夫的自觉,在自我安置的同时,他时刻保留着自己对“具体的人”的体代与爱。《池边鹤》尾句说“江海虽言旷,无如君子前”,这可谓是他创作身份的写照。

储光羲诗中每称王维为“王夫子”,自己惯以“门生”自居。一则王维中进士在前,再者诗风成熟也早,本就是能在诗坛领一时气象的大家。两人以半步之差且行且喜,形成了一组很相惬的关系。这里我们且举一首王维的《待储光羲不至》证明:

重门朝已启,起坐听车声。

要欲闻清佩,方将出户迎。

晚钟鸣上苑,疏雨过春城。

了自不相顾,临堂空复情。

创作缘由很清楚:某日二人早早说好要来王维家小聚,结果储光羲临时有事没来成,王维空等一天后,就写了这样一首诗送了过去。诗很可爱,说一大早,我家从里坊到内宅的门就一重一重打开了。我在门口等着,打算一听到车声近了、佩声响了,就马上出去迎接。结果等呀等,直到听见晚钟响起,才发现已经黄昏,又见下了雨,终于知道今天肯定已经等不到你了。我只好独自在中堂含情徘徊,久久不愿回房去。

王维在诗中用了很多进退折转的口语虚词,要欲、方将、了自、空复,把原本没有什么起伏的等待捻长折弯,读来节律回转,别有种带着薄怨的絮叨感。这种絮叨的尺度非常微妙,它如果见于宫词,就不免会令读者心中产生一些道德负担,因为这种幽怨是宫女的叙述视角无法消化的,它于是会郁乎中而难去,把等待逼入一条压抑的绝路。可王维却不贪读者那一口气。他偏要让这几句絮叨在反差中见出开阔——当絮叨发乎一位温文凝定的长者之口,就如天女舞于庆云之上,乃只见其轻盈可爱,再不至对读者形成任何非难。

这首诗中用以承托的庆云,就是“晚钟鸣上苑,疏雨过春城”一联。试想不考虑声韵,若将“春城”改为“春庭”,把全诗困入自家门墙,后面“了自不相顾”的情绪就会骤然沉重数倍,正是王维轻巧地把视角调高,借钟声与春雨,让心的觉知超脱出眼前这方庭院,遍及整个长安,才令读者相信诗人是随时有能力消解掉此时的坐立不安的。虽然最终他选择了在这样的情绪里多沉浸一会儿(“临堂空复情”),但这沉浸足够健康,也早已能令人放心。这是内心充盈之人的诗,读起来令人放心且舒服,用以社交既显得亲厚,也不会给对方任何压力。

储光羲集中有一首《答王十三维》,应该就是回应这首诗的:

门生故来往,知欲命浮觞。

忽奉朝青阁,回车入上阳。

落花满春水,疏柳映新塘。

是日归来暮,劳君奏雅章。

他解释自己是突然被上级叫去官署办公(“忽奉朝青阁,回车入上阳”)才不得已失约,又因为下班时间已经太晚,就没办法赴约了(“是日归来暮”)。相较王维,储光羲的景语就很平实切近:“落花满春水,疏柳映新塘。”他所采写的可能是上苑风光,但一联全囿于春水池塘之间,就显得空间相对逼仄,恰合临时被抓去加班的心情。“满”者见花落之多,知公务耗时之久;“柳”“塘”则隐用谢灵运池塘园柳句,写时驰境迁、身不由己的惆怅——有这样一重对时间的焦虑在,歉意也就格外诚恳了。

两首诗相映而观,我们就看到了一组合宜的君子交情:前辈温润而不失弹性,后辈谦恭而直朴有方。在当时京城诗人圈中,王与储俨然形成了天与地、乾与坤般的两个存在,他们在各自性格的驱动下,呈现出不同的器质,一个高举要眇,一个厚重坚实,却在朝堂与田园的出入之间始终并肩而立,心怀同样的向往。后世顾况为储光羲文集作序时提到,其嗣子曾哭着对他说:“我先人与王右丞,伯仲之欢也。”能在并不那么如意的人生中遇到对方这样的人,对王维或储光羲来说,都是幸事。

下面我们再聊聊孟浩然。

王孟并称,渊源已久。孟浩然的《春晓》也是唯一一首能出王维的《相思》一头地的童蒙诗。这么多代小朋友的选择绝非全出偶然,与王维相似,孟浩然比较有名的诗大多对读者也是不筛选、不拒绝的,自有其清浅而自得的吸引力。他们的诗都由自然涵养而成,经过精切的剪裁与娴熟的调驯,顺乎天理又超然脱俗,有种一步一景、柳暗花明的美感。

但若走近去看,王维和孟浩然又并不算一路诗人。相似的选题里,他们有各自与诗相处的模式,我们引王国维的说法概言之:王维无我,而孟浩然有我。

这有无当然不关乎格调的高下,只分判写作路径的不同。为了说明白这样的区别,我们还是先要介绍一下孟浩然这个人。

孟浩然与盛唐许多诗人关系都很好,但恐怕是其中唯一一个始终没有官身的。从身后称谓不难看到这一重尴尬:王维称王右丞,杜甫称杜工部,王昌龄称王龙标,李白也不妨称李翰林,只孟浩然被称为孟山人。我们当然可以用人各有志为孟浩然辩解,如李白还曾特地作诗赞美他一心求隐,高举不群:“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但事实上,孟浩然并非不愿意做官,也不是心甘情愿要在盛世活成一个隐士符号。杜甫很老实地看到了这一点,叹息说:“吾怜孟浩然,裋褐即长夜。”话不好听,但恐怕更切合孟浩然的自况。

因为没做成官,孟浩然的生平在史书中的记载不很确实。据他同乡王士源的《孟浩然集序》看,他卒于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五十二,那么算来应该是武周永昌元年(689)出生的,大王维十岁左右。

他有一首题为《书怀贻京邑同好》的诗介绍自己的身世:“维先自邹鲁,家世重儒风。诗体袭遗训,趋庭绍末躬。昼夜常自强,词翰颇亦工。三十既成立,嗟吁命不通。慈亲向羸老,喜惧在深衷。甘脆朝不足,箪瓢夕屡空。”说自己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早逝,母亲老弱,读书求进不得,只好在贫寒中蹉跎度日——贫寒是谦辞,更多是在借陶渊明之典自高志趣,但其门第不贵、缺乏援引的处境应该是实情。孟家在襄阳有一些声望,和曾发动神龙政变的宰相张柬之家也颇有来往,但实力毕竟和山东五姓差得太远,族中没有能把他引荐到中央的人脉。为了当官,他曾去洛阳投恳金仙公主求其荐举,也几次上长安乞张说、张九龄等贤相援引,但都没能如愿。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失势贬迁荆州长史,招孟浩然入幕,但或许是因为身体原因,他没干多久就请辞返归故居,不久生了背疽,不得不长期卧床治疗,本来养了两年已将好了,结果恰好王昌龄过襄阳来探望他,孟浩然见到老朋友一高兴,没忍住吃了些发物,引动背疽发作而死。

自终局不难看出孟浩然是个性情中人,王维就肯定不会为一次聚会逞这样的口腹之欲。性情中人的特点就是随遇透支,好处是张力十足,所欠则实在不能均衡:他们活泼却少分寸,更享受驱动而不是控制,向往变革而不是生长。

本质上,孟浩然气质和李白更相近。他们都是任情而好使气的人,只是李白的任性带着孩子气,很符合道教所尚的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的气质,孟浩然的任性背后却显然有其担负,诗中常见成年人的操持。在文人审美里,这种操持感是容易被奚落的:陈师道说苏轼觉得“孟浩然之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尔”(南宋张戒《岁寒堂诗话》说“子瞻云浩然诗如内库法酒,却是上尊之规模,但欠酒才尔,此论尽之”,也是在给大苏这个观点站台),内法酒是宋代的宫廷名酒,显然苏轼充分肯定了孟浩然的文字调性,但后面这句“无材料”,则又是老饕最不可忍受的,苏轼觉得孟浩然作诗如用顶级手段操办俗劣食材,糟蹋了种种高明的经营——这里所谓的“无材料”“欠酒才”,一方面是说孟浩然学力不足、不擅用典,另一方面也是嫌他作诗选题太单薄了。

孟诗通常局限于几种情境——行旅、不遇、田园、山水,每个分支中,孟浩然都拿得出第一流的作品。他笔力强、情气烈、体物细、韵致高,这都是大诗人才具备的特质,但与此同时,其创作欲的触发点相对单一,这也是不容讳言的。

性情中人作诗如饮酒上头,腹笥深、反应快的人本就妙语如珠,若再催动以几分酒性(创作激情),便容易生发出一种风流自盈的吸引力,但若真处成长期酒友你就会发现,再有趣的醉话听多了也总是类似的。被激情催动的表达欲便如洪水,如无利导经营便是溃堤漫流,只有诗人懂得依势开渠,能修一条水道供其奔流。其好处固是能在安全范围内保留其澎湃的冲击力,坏则在于这条水道一旦形成,以后洪水再崩发时,就不会向第二条路流了。

孟浩然的问题就在于此。他修渠的功夫绝世无二,治水的同时又能沿途造景,兼顾阴晴雨雪,步步生姿,但因其分流水道开在了太过上游的位置,又修得太宽太广,分流后的余量就已不能支持新的开凿路径了。于是终其一生,孟浩然的诗只有那几条极有限的表达通路,再高妙,看多了就也望得到边——而诗人又是最怕被人看到其边界所在的,内囊翻出,神秘感消失,文字中的精魅也便随之散逸了。

以李白、王维两位顶级诗人作比,我们更能看到孟浩然的局限所在。李白与孟浩然本是一路诗人,但一则太白才大如海,感受力更强,源脉终老未竭;二则他人生跌宕,阅历丰富,所擅体例也更多,乐府、宫词、近体、古体皆能,水道高低深浅俱有,呈现出来就不容易单调(孟浩然虽然也有绝好的七言,但最擅长的仍只在五古和五律二种);三则因笃信道教之故,李白能在修炼的幻觉中不断找到新的观物法门,虚实切换就也较孟浩然更为自如,这条路就终没有走死。王维的写法则是与孟浩然全然相反的路数,他从不依赖失控去作诗,创作驱动力也并非情感,而是细密的生命体验,既不亟待解决,也便无中衰之虞。王诗的内核更近乎一条稳定的河流,如蚁穴侵堤般渗透出来,有的流作清溪,有的汇入黄泉,也有的只是润泽一方土地,蕴藉成了春天。正因如此,他不需要开凿水渠,反过来也就不会被路径限制——这是王维的诗作往往乍读不太过瘾的原因,却也是其更耐重读的底气。

王孟二人之诗的差别,不在其高,反在其广:若在各人集中拣好的选出十首争胜,二者未见得能分出高下,甚至是孟诗高处更见境界超脱(以情驱发,出其情时便能更见超拔),但若要选三十至五十首,孟浩然的类型局促感便初见端倪;再推至百首,则觉王诗之广仍难穷极,孟诗却不免有山重水复之憾,这便是苏轼所谓“韵高而才短”。

但当然,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读者来说,看诗的需求正是要畏叹其高处。那么今天,我们就结合王孟的几场交集,简单说说孟浩然诗的好处。

王维与孟浩然的交集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多,比较出名的算来只有三个场景,我们不妨一一来看。

第一个场景见于王士源所作《孟浩然集序》。王士源说孟浩然“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坐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丞相范阳张九龄、侍御史京兆王维、尚书侍郎河东裴朏、范阳卢僎、大理评事河东裴总、华阴太守郑倩之、守河南独孤策率与浩然为忘形之交”。说“闲游秘省”,而张九龄、王维均在,那只能是开元十九年(731)前后孟浩然上长安求官时事,彼时王维三十出头,孟浩然则已四十有余。这年,张九龄还没做丞相,王维也不是殿中侍御史(他升到这个官职时孟浩然已经身故了),但毕竟故事出于补述,也不必以此去判断真伪。

从场景描述上看,这句诗是联句时所得,最终也没有敷衍成全诗,但句真是好句,非常能显示孟浩然诗“韵高”的“上尊之规模”。

最显眼的好处当然在诗眼的“淡”与“滴”:一个是色相,一个是声闻;一个是渐进,一个是恒定;一个是自不动中知其动,一个是于动中见不动。这等下字,是实打实的锤炼功夫,非作手莫办。而不显眼的好处则在意象的选取:河汉,是联翩一带的星光,疏雨,是绵密不居的水点,在色与声的两个维度中,它们同样嘒然闪动,旋生旋灭,上下句也就在通感互文间如琵琶高手的轮指般铮然响成了一片。明灭者易摇曳,最怕的是无依托,于是孟诗又在意象前后下了承接映带:一个个细碎的光点被微云联展成平面,一滴滴烁动的声痕由梧桐延续成时间。寥寥十字,自天入地,因空有常,让简简单单的景语平生出哲学意味,实在是著手成春。宋代的《五灯会元》里便有以此句讲禅的例子:

上堂:“诸佛出世,广演三乘。达磨西来,密传大事。上根之者,言下顿超。中下之流,须当渐次发明心地。或一言唱道,或三句敷扬,或善巧应机,遂成多义。撮其枢要,总是空花。一句穷源,沉埋祖道。敢问诸人,作么生是依时及节底句?”良久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参!”

前面谈禅语不懂无妨,只自这一句棒喝般的“参!”就知这句诗内蕴之深。

取象之外,孟浩然的句法也很谨严:河汉、梧桐,一双从水旁,一双从木旁;淡、滴,反切同用德字声头,而一用去声,极沉极远,一用入声,极轻极促(“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也与微云疏雨的气息各自相合),属对不可不谓极细。这本是宫体诗人所擅,而孟浩然不耐为处,却也能作得这样好,难怪包括王维在内的秘书省诗人们见此“阁笔不复为继”,恐怕就连孟浩然自己也已很难把它周全成一首完整的诗作——这两句自身已臻浑成,不再需要一个合适的框子去画蛇添足了。

再说王孟间第二个相处场景,它来自宋祁所著《新唐书·文艺列传》:

维私邀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浩然出。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不才明主弃”之句,帝曰:

“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这是个挺有名的故事,说孟浩然在王维处被皇帝撞见,大好机会,却因误诵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反将之触怒,致使再次不官而归。此事大概率是编出来的,即使有,引孟浩然入内署的也不太可能是王维。但之所以有这样的故事传出,很明显是孟浩然这两句牢骚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好事者认为合当有个场景转呈给该看到的人看看,其中明主自是玄宗,故人则安排给了王维。

诗题为《岁暮归南山》,全文是这样的: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王维在少年被贬、求告无门时曾有与这个开篇绝类的句子:“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创作时间应较孟为早)但即使处于最愤怒激昂的状态,王维释放出来的情绪也是没有针对性的,这首《不遇咏》写到后面也已近乎爆发,但最终落在了这样的角度:“今人昨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情绪释放如光芒四照,八方藏刀,自发自成,坦荡而安全。这是王维的世界观:世间只有我与非我两端,并无一个旁人。

可孟浩然不同。他这样写,显然是正憋着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气愤:明主固然不必说,故人只怕也有实指,而非泛言。发这类怨语如握刀锋向人,欲伤人,先伤己,这固然是分寸感弱的体现,但孟浩然的真实和可爱也正在于此。

孟浩然这首诗是在用具有南朝宫廷诗血脉的京城诗歌范式自抒怀抱。在他之前,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成熟的酬答体例去诠释自身的处境——这也是孟浩然始终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圈子的证据。

孟气极畅,写规矩板正的五律也不羁而自由,自“北阙”至“故人”,积郁一气吐出,不盘桓而能流转,这是小肚鸡肠之人不能办的。但虽要发泄不满,孟浩然却不会去玩味乃至雕琢自己的情感,也就不至落入小诗人自怜的窠臼去,坦荡率直,这是他人格高处,也是李白、杜甫等大诗人对他钦佩向往的所在。

但当然,不玩味也不代表不处理。写到“多病故人疏”时,全诗的委屈其实已经表达完了,但这样一气直下到底单薄无力,后半就还要在厚度上下功夫。孟浩然的处理是在颈联叠了一组颔联的回响:“白发催年老”是对“不才明主弃”的加重,“青阳逼岁除”是对“多病故人疏”的加重——明主再不起用我,我就要老了;故人再不来找我,今年就要过去了。“白发”是终难转黑的,可见其负气,“青阳”却意味着新的开始,又易见其期待。在新与旧、怨与待的杂糅中,诗笔离开心曲,回到了现实:“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想着这些事,我睡不着觉,写下了这样的诗——只是凝聚在虚窗松月的目光,依然指向他的盼望与落空。

孟浩然用最严整的范式,完成了从单喉清唱到配器重奏,再归于泛音余响的一段乐章,用他不能名正言顺踏入的圈层最擅长的文风,写尽了自己的向往和错过,这种反差之下的完成度是这首诗难能的好处,也难怪故事中孟浩然要当得意之作念给皇帝了。

王孟间的第三个可关注的场景是送别。这该是二人唯一有文本依据的确切交集。长安谋仕受挫,孟浩然启程回乡前作了一首《留别王维》相赠: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王维也回寄以一首《送孟六归襄阳》:

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

以此为长策,劝君归旧庐。

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

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

读过这两首诗,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许多人要把“多病故人疏”的帽子栽给王维了。《留别王维》的前两联写等待与失意,写还乡和不舍,都是自然的情感流露,但后两联却生出一丝对寄诗者的嗔怪来,若有待而不见,用典更似是站在妾妇立场的:“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隐有反用《古诗十九首》“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之意,妇人梦中的丈夫驱车当路而来,亲自递过缓授,引她上车,但诗中的孟浩然却没有等到这样一个能在大道中拉他一把的人,只能独自叹息当世没有知音,而后文的“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又与古诗梦醒回到现实的“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互成映照——梦还是梦,这个世道上,终究是没人能帮我的。

为什么孟浩然会幽怨成这样,王维的诗给出了答案。他说自己深居简出,久不为人情周旋,因此劝孟浩然不如也回乡隐居,不要再搅和到名利场中来了,显然,在孟浩然盼望的引荐一途,王维没能帮到他,且因觉官场不值得,以后可能也不会帮了。

此时的王维在秘书省做校书郎,品阶很低,恐怕确实无力援手,且方值妻子去世,形单影只,又正是仕途上最灰心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但站在年过四旬尚是白身的孟浩然之立场,他当然无法接受这个少年得志的青年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劝诫。于是很遗憾,盛唐最为出色的两位诗人就在心境的错位之下,草草相见而匆匆分手,没再有进一步的交情。

这一去,王孟二人再不曾相见。孟浩然在家乡浪迹山水,留下了大量绝佳的诗歌:他后期的山水诗于清旷中闪动着细小的觉察,性情间不掩精微的纹理,那正是在京城的诗思中淘染浸润过的痕迹。

而对王维来说,孟浩然虽未必算不可替代的知交,却毕竟是不能忘却的影子。开元二十八年(740),时任殿中侍御史的王维知南选经过襄阳,不意得知孟浩然的死讯,写下了一首《哭孟浩然》: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

钱穆赞美这首诗时用了很让人眩晕的一套表述:“由文章进入作者,再由作者进入欣赏者,然后由欣赏者进入欣赏者自己的文章。”看这首诗,我以为倒不用绕这么多层,只拈一点提醒你注意:王维是很少写这样大的诗的。

我说的“大”不单在气象,也在感受的层级和发语的声气。在写给孟浩然的最后这首诗里,王维放弃了察我观物的习惯,也没有调用娴熟的酬答技巧,而反过来直接采拟了气宗诗人以势驱情的笔法——那正是孟浩然最擅长的写作模式。

昔在长安,孟浩然曾十分认真地学习并曲就着京城诗人的范式。他亦步亦趋地参与着他们的聚会,等待着他们的接纳,却最终没有如愿。可在他身后,作为京城诗人之首的王维却亲来他的家乡,转以孟浩然的笔法为他写下了最后的挽诗,全了两人相识的一场因果,这也是很令人唏嘘的缘分。

孟曾有《九日怀襄阳》诗云:“岘山不可见,风景令人愁。”王维的诗就正似这两句的櫽栝。“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此刻,孟浩然托体成阿,就这样变成了王维的岘山——王孟的故事,我们也就此讲完了。

聊到这里,我们只怕不得不下个论断:王与孟,这两位古今齐名,似乎自来就焦不离孟的诗人事实上既说不上相似,也谈不上相亲。许多后人对此心怀不甘,为他们编出了许多投契相存的故事,但我倒觉得这样也很好。在不同的轨道中,他们以不同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各自运行,既能在相遇的瞬间互生辉照,也能在擦肩后迅速挣脱对方的引力,离开对方的阴影,继续自己的人生。较以储光羲式的相敬相即,这样的缘会也自有它的魅力。

说到这里,今天的漫谈就可收尾。我自知方才所说的一切未必都能合乎你心中的真实,但没关系,相较这些拉拉杂杂的闲话,我更希望与你达成的共识是,无论田园之于储王抑或山水之于王孟,都不该变成用以给他们归类的标签。

终其一生,他们在各自的际遇中不断发觉着自己的人格,并将之灌溉成诗。他们在同样的土壤中生长出了自己独特的样子,这正是我们这些心怀钦慕的后人所不应放弃的觉察。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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