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王维的情感依托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山中有桂花,

莫待花如霰。

正因为有这样层次各异、深浅不一的情感依托,王维的创作才能达到一种从各个维度看都恰到好处的平衡状态。

终世万物,无外自无而有,再归于无。要涵养生命、托举灵魂,在日常衣食住行外,情感的供应也同样紧要。情感充盈之人,方能早早走出索取和占有的初始需要,懂得给予与内求,自我轮廓也才会日益清晰。

诗象其人,王维的诗圆满温润,根本原因可能正在于他从亲密关系中得到过健康的滋养,也借此获得了一种精妙的生命平衡。今天,我们就从情感的视角看看王维人格的来处。

人的重要情感通常无外亲情、爱情、友情三类,对王维而言,这几种情感是不容易拆分的:他的妻子来自母族,兄弟亦是吟伴,要分类提炼恐怕反而会造成混乱。说这个话题,我想索性以王、崔两姓为脉络捋一捋他身边的人群,或许能看得更清晰些。

先说王氏。前面我们提到过,太原王氏是山东五姓中的大姓,但事实上,王维一族和正宗系出汉司徒王允的太原王氏还有点区别。从后来的考据看,他们应该是西晋给事中王卓的后人,这也是王维、王缙兄弟被时人称为河东王氏的原因——王卓是西晋常山公主之子,因公主汤沐邑在河东,这一支为避永嘉之乱就定居到河东了。

河东王氏虽可以算太原王氏的分支,却远不如本家显要,只能算是地方上颇具声望的中等士族。北魏以来,这一系王姓为求“鼎盖河东诸姓”而重新与太原王氏合流。“后魏定氏族,佥以太原王为天下首姓”,要获得更高的声望,回归“天下首姓”是一条捷径。在一代代河东王氏的努力下,他们被太原王氏认可,归于同宗,即所谓“河东王承太原显望久矣”。不过,两支王氏毕竟由来不同,迁居蒲州后王处廉重称河东王氏,应该就存着不忘先祖来处的意思。

王维的高祖王儒贤、曾祖王知节都是州府司马,品阶在五六品间,再往上就失考了。祖父王胄是他家第一位进入京中供职的子弟。王胄官至太常寺协律郎,品阶为正八品上,虽然看似不及父祖,但能从地方上佐进入太常寺,意味着顺应武周朝重用庶族、开科举之门的东风,这个家族已经具有了输送京官的实力——高武朝前,京官一直把持在世家大族手中,门第稍差都很难染指。协律郎“掌和六律、六吕,以辨四时之气、八风五音之节”,是个专业门槛很高的职位,地方州府司马子弟能够胜任这一职务,显然少不了家族在礼乐方面有针对性的培养。

士族的远见很快显现出来。到王胄这一代,这个家族在洛阳站稳了脚跟:他的儿子已经可以和博陵崔氏联姻了,这意味着他家的政治潜力已经得到了真正的世家大族的认可。若非后期一系列不可控的政变将政治中心推回长安,打乱了王家的方向性规划,王处廉大概率可以直接在洛阳得官,也不再需要通过外任司马往蒲州迁居了。

一些学者从官职判定王维的音乐是跟祖父学的,其实是否真有这样的传承关系并不重要,我们更该看出,王维学习音律本就是在复制王胄从州府进入中央的成功经验,毕竟这是家族曾经走通的一步棋。可以推想,倘若王维的乐官进阶之路如祖父般顺利,他的下一步便必然是广铺人脉,进而帮助几个弟弟行卷。这个家族对每个孩子的规划与定位都很清晰:次子王缙看起来就没有在音乐方面下过太多功夫,虽然和哥哥一样以博学多艺著称,但王缙所长在书法(草隶)与文章,那已是一条不必取巧的正路。

从现有文本材料中看不到王氏兄弟与祖父、父亲的相处印记,也不必凭推测空谈。王维最重手足之情,今天,我们还是主要谈一谈他和兄弟们的羁绊。小朋友们大多背过王维十七岁时所作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我们就从这首诗谈起。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是王维早期的作品。既只说“少一人”,显然当时他正孤身飘零在外,换言之,王缙还没有追随哥哥来到长安。

诗写得很率真,王维开篇就坦然地把客居异乡的凄凉、佳节独处的寂寞和盘托出,不见丝毫矫揉。但同时,即使话已经说得这样明白,诗中还是可以清晰看出这位大诗人初现端倪的画面调度能力。

起句是全景,但画面自有重心:一片小小的拼图块带着一身棱角与缺口,被放置在了一幅与它格格不入的大图景正中。已是“异乡”中的“异客”了,偏还“独”——它孤零零地出现在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世界里,茫然失措,找不到一个能自我安放的地方。

第二句由面到点。镜头拉近,不调和的环境被彻底虚化,诗聚焦在了这块小拼图上。一个本来没有方向和重量的点就在聚焦中持续升温:温差意味着流动,诗句就因此有了势能。

获取这样的势能对任何诗人而言都不是容易的事,“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受或许人人心中有,却绝非人人道得出,它能被如此精准地提取和呈现本是一种偶然。在这个阶段,成熟的诗人通常可以选择两种常见的手段去处理:一种是充分利用这种势能,顺势写孤灯、写泪枕,让思念尽情释放,引读者彻底随他哭一场;另一种则是尽力压制这种势能,转去写一树花、一朵云,顾左右而言他,让读者一口气叹不出,反而更加低回难去。

二者都是由点成线、绵延余绪的写法,前者流畅顺适,后者克制高级,但王维却都没有用。从面聚焦到点后,他选择展开一个新的面接住这个点,并将它的势能彻底吸收。

王维在尾句托出了一帧新的远景,一张独缺了这一块小拼图的全图。

有人说“遍插茱萸少一人”收煞凄凉,但事实上与“独在异乡为异客”合看,这个结句展现出了一种更高级的圆满:之所以拼不进“异乡”的图景,是因为这块小拼图自有它的位置,王维已亲自引着读者看到了它的来处——兄弟登高、遍插茱萸时的那个空缺。他在这里是异乡中的异客,在那边却是兄弟心上的缺口,这种伤感也是自信的:他知道自己的思念自有承托,也始终可以安稳而准确地拼插回它生长的地方。

万毫齐力,逆起圆收。能把至情语收拾得这样干净,不泄一丝余绪出去,这固然是笔力的证明,也足以让我们从中旁推出王维的手足情感是多么自洽而充盈。他对自己长期担负的家族责任毫无怨念,也全不计较。在离别的日子里,王维真诚地思念着弟弟们,也坚定地相信他们会思念自己,发乎如此健康的情感,才有这样清爽而不非难读者的诗。

顺带说一句,中年后王维在辋川置业奉母时曾专辟一景名茱萸沜,题景有诗:“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山中傥留客,置此芙蓉杯。”与少年时这句“遍插茱萸少一人”恰可相照始终。花实交加,同气连枝,少为惜别,老预留客,实在很有回环交响的意味。

王维一直深以友爱兄弟为荣。他认为手足相亲是顺应天地之事:“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天为之降和,地为之嘉植。”弟弟们亦未辜负他的爱与托举,他们终身与兄长亲睦,也都很有出息:王缙在代宗朝当了宰相,王繟官至江陵少尹,王紞官至太常少卿。同出王氏一系,他们身上存藏着祖辈共同的期许,也自然会在血脉的牵带下相互援望,相互懂得。

众兄弟中,与王维最亲厚的应数王缙。《旧唐书·王维传》中赞王维“与弟缙俱有俊才,博学多艺亦齐名,闺门友悌,多士推之”,窦臮在《述书赋》中也说“二公名望,首冠一时。时议论诗则曰王维、崔颢,论笔则曰王缙、李邕,祖咏、张说不得预焉。幼弟紞有两兄之风。闺门之内,友爱之极”,世人并称为“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可见王缙的才学在时人眼中是足与兄长颉颃的:兄弟俩少年时联翩入京,各持盛名,很有几分后世苏轼、苏辙的影子。

因年龄相近,王缙身上同样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也是诸弟之中最能理解王维不易的。他与兄长始终同力同心,一起撑持家门——在王维贬官不遇的那些年中,王家就全靠王缙在朝中一力担待。

王缙中举在开元十五年(727),比王维晚了六年,很可能是受到了哥哥坐罪的波及。他最早所中制科是草泽科,全名“高才沉沦、草泽自举科”。从科名看得出,这本非针对士族子弟的制科,而是用以广求在野余贤的科目(类似的还有两年后的“才高未达、沉迹下寮科”等)。很显然,王维黜落,王缙也随即失去朝中援望。他不敢再走哥哥老路去依傍权贵,只好放低身段,通过这种不遇类制科上表自荐。王缙运气不错,经玄宗在洛城南门亲试顺利得第(孟浩然应该也来参加过这次考试,“不才明主弃”可能指的就是此番落选),但草泽科中试也不意味着即刻可以释褐,要“或再应皆中,或为人论荐”方可,于是他继续努力,又考了文辞清丽科,再次中试后才得顺利授官。

正值坐罪隐居的王维眼看着弟弟一步步艰难求进而无法援手,心中当然是难过的。在王缙中试草泽科这年,王维在《偶然作》中忧伤地反复衡量着自己的向往与责任,左右为难:“日夕见太行,沈吟未能去。问君何以然,世网婴我故。小妹日成长,兄弟未有娶。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几回欲奋飞,踟蹰复相顾……”显然,他把弟弟妹妹的婚事与全家的生计前途都视为应尽的责任,并一直在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而深深自责。

此时的王维虽已获赦,却要等待吏部再次授官,求进无路,蹉跎多年,渐渐在懊丧中找到禅寂之趣。王缙到登封做官时,王维跟去嵩山隐居,恰遇到一位在资圣寺削发出家的王氏宗兄,便常相约偕游山水。这位宗兄道号温古,长年潜心传译密教经典,已是位很有名望的高僧。王维曾满怀神往地回味这段生活:“宿昔同游止,致身云霞末。开轩临颍阳,卧视飞鸟没。好依盘石饭,屡对瀑泉渴。理齐小狎隐,道胜宁外物。”显然是乐在其中的,但再喜欢,他也自知不能久耽。

接到张九龄的邀请后,王维叹息自己“岂惟山中人,兼负松上月”,毅然辞山而去。临别时他叮嘱温古上人“荆扉但洒扫,乘闲当过歇”,说自己闲了还会回来——所谓“乘闲”,当是要等到弟弟们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但即使真有这样一天,王维也知道自己只能“过歇”,而不会如宗兄般就此“削发”。虽然经常自称“爱染日已薄,禅寂日已固”“缘合妄相有,性空无所亲”,但亲情与责任早已将他牢牢地钉在了红尘里。

相似的感受王缙也有。中年时他曾在王维的辋川别业小住,返回长安履任时作诗为别:

山月晓仍在,林风凉不绝。

殷勤如有情,惆怅令人别。

诗有高致,不让乃兄。博学多艺的世家子弟对自然都有敏锐的觉察,但他们终要含情背负着这样的觉察一步步远离,并坚定地走向自己的责任。这是王氏兄弟对出与入、仕与隐共同的答案。

因此,身在官场时的王维对弟弟们眷恋尤甚。他们是他舍弃山林与自我的理由,也是他从不顺遂的人事中获取给养的根系。带着这样的理解重看王维在生命末年所作《责躬荐弟表》,或者感触会更深:

臣又逼近悬车,朝暮入地,阒然孤独,迥无子孙。弟之与臣,更相为命,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傥得同居,相视而没,泯灭之际,魂魄有依。

经过人生数十年升沉,王维和王缙早已不只是兄弟,他们也是彼此最为亲近的朋友和伙伴。老病相仍,王维最期盼的是能与弟弟长久同住,并相伴而终。他们在灵魂上相互依靠,生活中也彼此照应,手足之间到老仍有这样深的羁绊,古往今来也是很少见的。

《唐语林》中有一则很可爱的记录,可借以窥见他们兄弟日常相处的气氛:

王缙多与人作碑志。有送润笔者误致王右丞院。右丞曰:“大作家在那边。”

润笔会送错门,可见两人居住很近。王缙文名高,也确实给人写过不少碑志,诗人王之涣的夫人渤海李氏的墓志和铭文就出自他的手笔。

李氏的墓志铭看上去写得不很走心:“佳城郁郁,春复其春,穷山苍苍,松柏愁人。泉局一闭兮开无辰,呜呼哀哉兮思慕终身。”大半改自靳能所撰的王之涣铭文:“苍苍穷山,尘复尘兮。郁郁佳城,春复春兮。有斐君子,闭兹辰兮。于嗟海内,涕哀辛兮。矧伊密戚,及古人兮。”感觉有些应付差事,但显然王缙仍借此赚到了不少资费。

王维在这个场合调侃弟弟为“大作家”,语气中是带着几分不认同的,看得出他并不以王缙写墓志的营生为然,但同时,也没有对此说教的试图。不对彼此的人生指手画脚,安然比居而互相尊重,这却是一种健康可久的亲密关系。

王维去世时,王缙虽已经获准回京,却还是没来得及见到哥哥最后一面。在时人记载中,王维“临终之际,以缙在凤翔,忽索笔作别缙书”,他把对人间最后的不舍与叮嘱留给了弟弟,而他的心血最终也是由弟弟亲手整理成集,最终流传千古。

终王维一生,他与弟弟都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最默契的搭档和最可靠的后盾,无论从亲缘、仕途抑或文学层面看,王氏兄弟的情分无不完满,这大概是王维持身以方、行事能圆的根本底气。

接下来我们再说说王维的母系家族,博陵崔氏。崔氏一脉,我想谈三个人物,第一位当然就是王维的母亲——因父亲早逝,王维少年时得到的家庭照拂几乎全部来自母亲崔氏。

博陵崔氏系出齐国姜姓,因封地在崔邑而易姓为崔,东汉时就是名门大族,唐初更居“崔、卢、李、郑、王”五姓七家之首。崔氏家学以儒家经学为主,于史、礼、武、文、医亦有兼综,内蕴深厚。世家大族重视女子教育,崔姓女出嫁后往往便有能力提领一个家族的教育,这也是唐代上流社会对于娶五姓女之执念的由来。

作为家中第一个孩子,王维与母亲非常亲密,后来他笃信佛教、工于绘事,都与母亲的影响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系。当时士人作诗的取材体例比较窄,诗歌的艺术交流属性大于书信属性,寄诗给母亲、妻子等家族中女性的范式还没有形成,我们也就没办法找到王维直接写给母亲的诗歌,但从一些场景化创作中,读者仍能从侧面感受到他对母亲的眷恋。

比较明显的是一首创作于早年的《观别者》:

青青杨柳陌,陌上别离人。

爱子游燕赵,高堂有老亲。

不行无可养,行去百忧新。

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邻。

都门帐饮毕,从此谢亲宾。

挥涕逐前侣,含凄动征轮。

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

吾亦辞家久,看之泪满巾。

这首诗是王维偶然在城郊看到一家人送爱子远行时所作。看似笔笔白描,实则字字回忆。王维用旁观者的视角真切地复刻了自己第一次离家时的心境:他眷恋“高堂老亲”,担心别后母亲起居无靠,却又知道若不离家求取仕途,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长久地奉养她。这种去留两难的矛盾心理已经超出了写别离的常规范式,足见发乎真实体会。

这类古体诗最忌拉杂不休,为了消解自己缠绵的倾诉欲,王维特地在创作时切换了多个机位:“青青杨柳陌,陌上别离人”,是画家的远景视角;“爱子游燕赵,高堂有老亲”,是旁白的叙述视角;“不行无可养”到“含凄动征轮”,是行者的自陈;“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是母亲的别望;如此轮旋一周,方才还归到作者自身,“吾亦辞家久,看之泪满巾”,观者也才恍然,原来种种分镜辗转缠绵,都来自这个流泪观者的心事翻涌。这许多视角中,“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一拍是最令我感动的:一个背井离乡的懵懂少年面对未知前路时当然会有许多不安,但即使如此,他却仍能分出心思站在母亲的角度去体会她的伤感,足见王维从小就是个多么贴心的孩子。

这种体代在他另一首题为《黄雀痴》的杂言乐府中展现得更为明显。这首诗说不上成熟,可能只是一首复古的试笔之作,但其中寄托的情感很令人动容:

黄雀痴,黄雀痴,谓言青鷇是我儿。一一口衔食,养得成毛衣。到大啁啾解游飏,各自东西南北飞。薄暮空巢上,羁雌独自归。凤凰九雏亦如此,慎莫愁思憔悴损容辉。

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应该晚于《观别者》,大概在几个弟弟也已辞家之后。“羁雌”指失去配偶的雌鸟,“青鷇”则指青色的待哺雏鸟(《尔雅疏》云“鸟子生,须母哺而食,名鷇,谓燕雀之属也”),本喻之间也就显而易见了:孩子是“青”,母亲是“黄”,二者毛羽相异,血脉不同,黄雀却只为一句“是我儿”,甘心把这些小家伙含辛茹苦喂养大,看它们一一长出绒毛,学会啼叫、飞行,再各自离家,自己落得独守空巢的晚景。

尾句“凤凰九雏”算是个意有所指的用典,它来自汉乐府《陇西行》中的“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这是一首筵席间感激主妇操持周全的游仙诗,结句“娶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健妇持门户,一胜一丈夫”,很适合用来对当家主母表达感激和赞许。将这只失去配偶的黄雀比作体面能干的凤凰后,王维寄上了祝愿:“慎莫愁思憔悴损容辉。”

站在拟母的修辞视角看,这是一句令人意外的结语:渲染了母亲的那许多辛劳不易,依常例,寄语该落在身体康健、儿孙后福上,但王维却只说希望母亲容颜如旧,莫要憔悴。自下而上的隔代寄赠中,很少会出现这种基于异性凝视的叮嘱,而这种反差,倒让这首拟作的乐府更添了几分真实:在王维的心中,母亲不但亲慈,也美丽。虽然崔氏在丈夫去世后便皈依佛门,常年“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但一个娴于绘画的名门淑女当然有其洁净高明的审美坚持。王维能体会女子对容貌的珍爱,故而不忍见母亲在日益操持中老去——在惯将母亲塑造为慈祥白发老妪的文学范式里,这一重细腻的体会非常难得。在王维的心中,母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情感图腾,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他愿意真挚地去体会她的实际感受,并尽力将它表达出来。

中年安定在长安后,王维知道母亲“乐住山林,志求寂静”,特“于蓝田县营山居一所,草堂精舍,竹林果园,并是亡亲宴坐之余,经行之所”——他购置了辋川的别业,长日奉母而居。这个小小年纪就一直漂泊在外的孩子较他人倍加珍惜能陪伴母亲的时光。

如后人所知,王维十分珍爱这个庄园。他沉醉于辋谷中的每一帧风景,也为之写下了大量诗歌,可以说,右丞诗中最具灵性而测近天机的作品几乎都诞生在这座庄园里。但崔氏去世后,王维却毫不顾惜地上表请求将辋川庄施为寺庙,为亡母祈福。

母亲的去世对王维打击极大,新旧唐书中都有记载:“居母丧,柴毁骨立,殆不胜丧”,“母丧,毁几不生”。王维母丧后瘦到脱相,伤心得几乎也要跟着去了。事实上,正是从丧母开始,他的诗歌日渐失去了生命的元气,显出老态:母亲在时,辋川别业处处可爱,每一种宁静中都包蕴着生机,但母亲逝后,同样的风景在王维看来却是“雀噪荒村,鸡鸣空馆。还复幽独,重欷累叹”,起居其中,直是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母性是诗人的宇宙,对王维来说尤其是这样。一个敏锐善感的人尤其需要这样不问回报的亲密情感来滋养自己生命的元气,幸运的是,王维拥有了它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要说的第二位博陵崔氏是王维的妻子。

王维婚姻、子息缘分都薄。依唐宰相世系表中记录,王维无嗣。他临老自称“阒然孤独,迥无子孙”,显然没有儿子,也并未从宗亲处过继。有学者从祖咏的《答王维留宿》中的“酌醴便呼儿”推断王维可能有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孩也没有在父亲生命中留下太多痕迹,王维有诗说“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前半所指,应该就是女儿已早早依人而嫁。

王维的妻子在历史中留下的踪迹也很淡,通常我们认为她可能出身博陵崔氏,证据是王维称诗友崔兴宗为“内弟”,毕竟若只是母系表兄弟,则称舅氏即可。

能再次与博陵崔氏联姻,当然要展现出值得被看重的实力,自太乐丞坐罪出济州始,王维接连十年仕途不顺,成婚当然是在这之前的事——推算下来,开元八年(720)是最可能的。这时的王维新举京兆解头,青春得意,前程可望,年纪也在二十岁出头,从各个角度看,都算得可以适配高门女子的才俊。依记载,妻子去世时王维三十岁上下,再减去坐罪、隐居、壮游,推算下来二人实际的相处时间并不太长——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和妻子感情不深。

王维没有留下悼亡的诗歌,但自“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青簟日何长,闲门昼方静。颓思茅檐下,弥伤好风景”“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等诗句中,我们仍能略微窥见他鳏居以来的寡欢颓丧。

作为尚无子嗣的家门长男,妻丧后“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这是要顶住很大压力的,但王维坚持了。

与母亲一样,他心向空门与失去配偶有直接关联。从王维在开元二十七年(739)为大荐福寺道光禅师所撰塔铭中的“维十年座下”可以推知,他是在开元十七年(729)师事这位华严宗名师的——正是妻子崔氏去世那一年。王维说归于道光和尚门下以来,自己“俯伏受教,欲以毫末,度量虚空”,显然是在借禅思自我开解。他写给道光的《荐福寺光师房花药诗序》开篇即道:“心舍于有无,眼界于色空,皆幻也,离亦幻也。至人者不舍幻,而过于色空有无之际。”妻子的盛年离世令他真正开始直面虚空,并一直在修行中思考如何“不舍幻,而过于色空有无之际”的法门。

母亲与妻子,一令知有,一令知无,一喻滋养,一发超脱,正是至情色空的两面。从一定程度上说,正是她们共同成就了王维绵密而空灵的气质与诗风。

说博陵崔氏,除刚刚提到的两位重要女性外,我还想再谈一位前面提到过的崔兴宗。

妻弟不同于手足,虽也算亲戚,但往来相处间是有选择余地的:他们不必为彼此家族负责,相交往来便轻松随性,是以从崔兴宗身上,我们更能看到卸下责任与包袱后王维真实的社交偏好。

因王崔两代联姻,二人相识很早,晚年王维为崔兴宗作写真图时有题诗:“画君年少时,如今君已老。今时新识人,知君旧时好。”气味与长沙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中“君生我未生”相类,寥寥二十字中尽见岁月厚重。长沙诗镌于瓷壶,王维诗题于图画,也都是想从不永的时间中摄取一种确定来。

从出土的崔氏后人墓志中可见,崔兴宗是唐高祖女儿真定公主驸马崔恭礼之后。他在蓝田置有林亭别业,后称东庄草堂,也名崔氏庄。安史之乱后,崔氏族人多南下避难,留居山庄的后辈就将庄子辟为家族聚集之所,后来杜甫也去游玩过几次(杜甫母亲亦为博陵崔氏,与崔兴宗同辈,都属崔氏第二房),还曾在这里写下《九日蓝田崔氏庄》一诗。

崔氏庄地处蓝田县城以东,和辋川相去不远,可能是之前崔恭礼城郊别业的一部分。杜诗说在庄中能远眺到“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的景致,可以推断庄子地处山麓谷口。

王维、王缙、卢象、裴迪等人都曾来崔氏庄拜访过崔兴宗,几人称他为“处士”,可见这时崔兴宗还没有当官。根据家族墓志的记载,崔兴宗终官饶州长史,算是州府刺史的佐官。与他交好的刘长卿曾劝慰他“西征开幕府,早晚用陈琳”,也多次在寄赠诗中感慨终老不遇的遗憾,如“朝无寒士达,家在旧山贫。相送天涯里,怜君更远人”“怜君一见一悲歌,岁岁无如老去何。白屋渐看秋草没,青云莫道故人多”,可见崔兴宗仕途上是很不顺心的。

身为世家子弟,为官不得,为学不显,就只能为名士了。后辈戴叔伦曾有这样的诗句形容崔兴宗:“偷归瓮间卧,逢个楚狂来。”可见颇有待老佯狂之态。这在王、卢、裴等几个好友诗中也有旁证。我们可以看看他们在崔兴宗别业所作的酬唱:

乔柯门里自成阴,

散发窗中曾不簪。

逍遥且喜从吾事,

荣宠从来非我心。

——裴迪


映竹时闻转辘轳,

当窗只见网蜘蛛。

主人非病常高卧,

环堵蒙笼一老儒。

——卢象


身名不问十年馀,

老大谁能更读书。

林中独酌邻家酒,

门外时闻长者车。

——王缙


绿树重阴盖四邻,

青苔日厚自无尘。

科头箕踞长松下,

白眼看君是甚人。

——王维

从几人诗中可以看出,崔兴宗没好好打理自家林亭:庭前树木已经长得太密实了,窗上挂着蜘蛛网,门前青苔也已积了很厚。走进林园,大家就看到崔兴宗披散着头发、叉着腿坐在庭中松树下,四围草木葱茏,不问天地万事。

这姿态被写入诗歌时,无疑是极具魏晋美学魅力的,千年后的陈维崧还曾在《满江红》中沿用王维为他固化下来的这个造型:“任科头、箕踞受松风,新凉霎。”此处王维可能是在呼应裴迪诗中的“不簪”,与他同用了南梁何点的典故:“遨游人间,不簪不带,以人地并高,无所与屈,大言箕踞,公卿敬下。”潇洒不羁,穿越今古,委实令人神往,但从几个朋友的诗中,可以看到他们对此解读并不相同。

作为几人的后辈,裴迪语恭敬而心向往,是标准的晚生姿态,他说崔兴宗闲居山林,逍遥自若,素不以从仕为望,很是令人羡慕。诗写得中规中矩,也显然没太走脑子——裴迪最年轻,雅集作诗也要先于众人,这样程式化渲染最易入题,也不至拘束了旁人的发挥,算是最安全的写法。裴迪应该是跟着王维来的,和崔兴宗可能不算很熟,也摸不太准这位老狂客的性格。因此,他的诗在措辞上不敢有丝毫造次,客客气气,以所见为所得,主人想表现什么,他便只看得到什么,绝不加任何想当然的生发,这种谨慎与他和王维唱和时的声气是完全不同的。

卢象是王、崔的同辈人。他出身范阳卢氏,门第很高,是王维、王缙兄弟客居嵩岳时的朋友,当时崔兴宗也在洛阳,几人可算得青年旧交。此时他们都是五十多岁年纪了,说话也就不再顾忌。卢象的诗比裴迪要直白得多:“映竹”,指的是映着竹影的外墙,“时闻转辘轳”,意思是说高官的车马常在庄外经过。显然,此地官宦络绎不绝,并非远隔尘世的隐居地,可崔兴宗住的地方却是“当窗只见网蜘蛛”,无人问津。卢象说,你这样自高姿态,一味学谢安不出,如今已拖成一把年纪的老儒了,所居之处却还是“环堵蒙笼”、草木横生,谁又能记得你的才学与为人呢?虽似都在写景,字里行间却隐有劝诫之意:时不待人,既有思进之志,姿态就该积极一些,不要自误终生。这是实在话,但当然卢象的表达也很体面,不至于给主人太多难堪。

更体面的是王缙,他既没渲染,也不劝诫,只大赞崔兴宗终老犹能勤学不倦,令人敬佩——意思其实和卢象那句“老儒”没什么分别,但王缙的措辞和立意显然更加积极。他说无欲之学仍有其用,随即以西汉陈平“长者辙”的典故(“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鼓励崔兴宗,说他满腹诗书,虽居于席门穷巷,但自有高士往来,前途无量。王家兄弟情商都很高,但王缙于官场人际的周旋较王维积极许多,谈吐间也就更加八面玲珑,他知道怎样把话说得可信而得体,作诗也是这样一点错缝都找不出来。

王维年龄最长,作诗便排在众人之后压轴。他起笔周到地一一照应了前面几人的诗句:“绿树重阴盖四邻”呼应裴迪的“乔柯门里自成阴”和王缙的“林中独酌邻家酒”,“科头箕踞长松下”则承用裴迪的“散发窗中曾不簪”和卢象的“主人非病常高卧”。王维不愿意摆高人一等的架子,特要面面俱到表示谦卑:你们点到的我都赞同,也觉得写得都很好。但相较前面几人,王维的语气又轻快很多。他并不打算评判崔兴宗的造型与志向,只有一句调侃:“白眼看君是甚人。”说崔九郎这个人把阮籍的架子端得很足呀,不论谁来先给一记白眼。来看看我是谁,值不值得你把眼珠转回来呢?

既不因来日规劝,也不就既往赞美,言辞间只见情感亲厚,别无其他。见到这样的诗,崔兴宗也就不再摆“科头箕踞”的姿态了:“穷巷空林常闭关,悠然独卧对前山。今朝忽枉嵇生驾,倒屣开门遥解颜。”(《酬王维卢象见过林亭》)他说,见到你们高兴坏了,我倒履相迎都来不及呢。

在王维的世界观里,“此时”是最重要的。他珍惜的是一个个“现在”,并不看重它投射在其他时间点上的因果,这也是王维的诗读起来比较轻松的原因:不执着,意味着放下背负,无所非难,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在这样的认知底色下,能串联起漫长人生中许多个“此时”,让它们相惬相辉、光华映带的感情,当然更值得珍惜。而因为亲缘的绑定,王维与崔兴宗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感情。

他们互相写过许多送别诗,两人都不刻意造境,情语景语也就真实可亲:离别久长,就写得沉郁;若只是短别,措辞就活泼些。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王维的一首短诗:《崔九弟欲往南山马上口号与别》。

城隅一分手,几日还相见。

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

所谓“口号”,是说这首诗是随口吟成的,只为抒写心情,没有创作野心。诗意很简单:城隅一别后,不知要过多少天我们才能再见。终南山中桂花开得很好,愿你早早归来,别等到花落如霰时才动身。

语言非常清浅,没用什么高妙的修辞,却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评论家们纷纷赞美它“此兴自高,人道不得”,“亦极有味,耐人领略。言外意不尽,冲淡自然”,“右丞五绝全用天机,故尝独步一时”,夸得高,用词却云里雾里。好在哪里呢?我认为,最要紧处在于它达到了寄赠者和受赠者之浑然不分、你即是我的境界,读来心中就有一种照镜分身、表里一片的叠响。

“城隅一分手,几日还相见。”交代背景时王维卸了几分力:要分开了,但以后还是要相见的。虽不知这分别会有多久,但既用“几日”,而非“积载”“何世”这样的长刻度去构造疑问,我们就知道作者对再见有着乐观的预期。

写细小的情绪若硬往深处走,反会荡漾不开,王维在作诗前能准确地判断自己情绪的分量,托起它时,也就不会多用一分力道。这种自知,要比中唐诗人处处往重里去的习惯更令人觉得不可测。

后两句,王维为“几日”约定了期限:“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这约定很见温存,桂花开谢自有时令,大概的归期是可以推算的,但山中阴晴不知,多留几日、少留几日也不需要那么准确,不妨乘兴而去,兴尽而归。我们不知道崔兴宗为什么要去南山,但王维用桂花为约,则很有诗意地用自己所爱的事物为对方构建了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山中的桂花都开了,我又怎么能阻拦你呢?在身代的基础上,联想与忧伤随之滋生:桂花开不多久就要落了,我见过花落时的样子,细小明亮,如满地霰雪,令人忧愁,想来你见到也会惆怅。那不如不要等到那时了,早些回来吧。

叮咛中藏着向往,向往里隐见遗憾,遗憾中又包蕴着对美凋落的哀愁。一重重细密的体情往复交叠,总建立在二人一体同心的信念上:王维知道他们会彼此挂念,也终将各自消解这种挂念;会被同样的事物摇动心旌,也能够珍重自己,避免被激烈的情感伤害。

全诗一字一句都是温和的嘱咐,而这嘱咐的底色,正在于他会同样如此善待自己。与王维这样一个情感健全的人做朋友,体验应该是很愉快的:他自己人格完满,就也懂得尊重朋友的完整,不作分外的期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王维珍惜的永远是两心相交的那一霎——他也自有合宜的妙趣,足以把那一霎经营得让每个人都舒适安心。

完整的人自会吸引到同类:无论温润长者还是狂放名士,他们同样自足自洽,在引力场中安静地闪烁,仿佛天上的星河,既无始,也不绝,我们就把谈王维情感的话题停留在这里,也真是再合宜不过的事了。

拉拉杂杂说到此,还是简单总结一下今天的内容吧。王维的情感依托来自他血脉的两端:太原王氏与博陵崔氏。

王维与弟弟们的相处亲厚和睦,他们彼此关心,也互为援望——拥有同样的血缘与姓氏,担负着同一代际的家族使命,这群手足也注定荣辱相系、福祸相依。幸运的是,王氏兄弟之间有足够的爱去承担这样的关系,并将这份爱从儿时一直延续到了最后。

这份手足之爱的根系是母亲崔氏精心养护而成的。王维的母亲用尽全力给了这些早早失去父亲的孩子一个健康而有凝聚力的原生家庭。作为家中最长的孩子,王维将母亲的操持辛苦都看在了眼里,他真诚地感激她、依赖她,也始终能体代这份不易。母爱是不计回报的,对一个要早早担负家族希望的孩子来说,他格外需要这样一份不问定价的爱。母亲用自己的存在支持着王维的生命力与创作的元气,她象征着王维生命中的“有”。而反过来,另一位博陵崔氏,王维的妻子则在无形中用自己的逝去让他意识到了世界的“无”。她的盛年凋零,让王维早早认识到生命的不永,也不得不寻找与无常共处的法门。最终,他走向了佛教,跟从华严宗法师勤心思考“过于色空有无之际”的出路,这或许是王维质实之外空灵高蹈气质的由来。

母族也给王维带来了有亲缘加持的朋友:他们没有共同的家族利益,也便不必被同一个目标绑缚;他们的交集因血脉而长久,这又恰好可以对冲缘化的空无。

正因为有这样层次各异、深浅不一的情感依托,王维的创作才能达到一种从各个维度看都恰到好处的平衡状态。任何一种宁静中,都蕴含着无穷的力与势,珍惜并辨认宁静中的力量,是我们走向高维时应该具备的洞察。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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