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王维的辋川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上下华子冈,

惆怅情何极。

当辋川被冠以王维的名字,它便高于我们前面谈到的那座山谷本身了。王维的画与诗护持它蜕出时间,走入了历史。

陶渊明的《读山海经》中有一句“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这是无可反驳的实在话。

万物世间生长,所求皆不过“有托”二字。但较之鸟兽巢穴,人的居所托寓更多:一方遮蔽风雨的屋檐外,它往往还意味着主人内求乐性之后的精神外化,是一场自我构筑的旅程。通常来讲,每个人的生活环境都凝结着他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创作,因此诗人的居所,大多本身也是诗,王维的辋川正是这样一个范例。

说王维是不能回避辋川的。这地名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学定义。它成于天然,名于来者,传于诗,志于画,最终在一代代引注、摹写、考索和传说中成为一个美学的图腾。

要周全地谈辋川实在不容易,毕竟我于地理迁变、水文勘考一道是绝对的外行(恐怕王维也是),但若只着眼于王维,这重陌生则可能又是种优势。要摄取平湖间那一点鹭影,心头足下倒是莫要先存着个此岸为好。

限于篇幅,今天我们只说辋川与居人的相生,待后面聊诗聊画,或者还要再走回头路。与游赏风景相类,有来有去才能真正与这段山水结下交情:探幽时不妨全心沉浸,待见过全豹,才知道该在哪里停留,借以超脱乃至回照。

辋川在蓝田县内,处终南山东麓,得名于谷内水系。“辋”字由来于“网”,所谓“网罗周轮之外”,指的是车轮周围的框子。辋谷之名,正以比喻诸水汇合,如车辋环辏。这名字非常形象,不曾去过的人知道了这重意思,心中也能生出一个想象来:辋谷周围山上多有流泉,泉水汇聚成溪,溪入谷聚为欹湖,湖下渐为辋水,最终聚为支流汇入灞河——溪泉、河流是轮框,辋谷中的欹湖便是轴心。

我觉得这个辋字和王维的气质很相符:华严宗以因陀罗网喻“交错反映,重重影现,互显互隐,重重无尽”,而辅以车字旁,周绕不绝,又自生出了圆融互摄、圆转归一的意思。周流元气于生灭有无之间,与王维诗境很有相通之处。但当然,于辋谷而言,得名固是巧合,与王维的相遇就更是巧合了。

许多喜爱王维的人都曾带着朝圣般的虔诚实地去过辋川。如今从西安出发走高速公路,一小时左右即到——即使在王维的时代,它与长安的距离也算得上合适:辋谷地据商山驿路冲要,来去有官道,骑马行往不过半天的行程。这对于要在长安做官,只休沐假日能短暂入山的王维来说当然是很好的选择。

事实上,当时许多官贵选择别业都需考虑交通问题。在这重默契之下,骊山至蓝田沿商山大道一线的山林便俨然成了长安官员群聚的第二住所。随着官员的出入晋黜,这一带的田产换手频繁,换言之,选择也就很多。

要了解王维为何最终要购置这间别业,我们还需再凑近看看。

先看位置。王维自称“贫居依谷口,乔木带荒村”,又说“新家孟城口”,可见辋川庄位于辋谷南口的孟城坳附近。后来他又为母亲在飞云山麓下购置了精舍,与原辋川庄相距四五公里,也去南谷口不远。辋谷是一条二十余里的狭长峡谷,两侧山峰对峙,高可二三十丈。蓝田地处长安之南,京中人来要从辋谷北口进,也就是说,王维别业所在的谷口其实是山谷的出口,他每来一趟,都要比别人多走近乎整条辋谷的距离。

为何要舍近求远呢?我们不如跟着王维实地走一次这条路。

设逢休沐,我们晨起驰马出城,一路都是官道,二三小时可达辋谷北口。入谷后,绵延四五里隘无人居,只有险狭的扁路石滩与幽谷的淙淙水声。驰马行过这段石滩,便见辋谷忽然开阔,宽可三五百米,如舟入桃源,豁然开朗,很有气象。渐渐地,一条辋水因地势多生姿态,高者成泉,洼者成湖,浅者成濑,曲者成溪,沿途便可散见谷中人家。他们或耕,或渔,或采莲,或浣纱,或候人于渡头,或驱牛于林间,各有所安,怡然自适,这时便可以舍马换船了。随着村户渐多,两侧山岩便转高幽,僧侣隐士据筑其中,遥不可见,只依稀可闻钟声,可见烟火。

如此一路溯溪曲行,最快也总要在谷中花费半小时工夫才能到达辋川庄,若要看景,时间就还要更长些。倘不在庄中停留更向南行,再走五公里出孟城坳便上了南下官道,辋谷即告结束。

较之其他位置,处于辋谷尾声的辋川庄更象征着一段风物的完满。每次自长安官路北来,王维都需策马、独行、换舟,经历好山水一番细细淘洗——《辋川集》中二十景,大半就散落在辋谷中的这条路上。它们并不属于谁,却终在无数次经过间,与王维结下了交情,并被他赋予了名字。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已足够他荡涤所有浮世尘想,用最洁净的状态回到这所别业来,无论要独处还是再走四五公里路去陪伴母亲,打开户扉之前这一段入境的过程都极可贵。

王维十五日谈
辋川庄位置示意图

需要别业的同时,他也同样需要这样一段路程,这可能正是王维特地将居所选到辋谷最远端的理由。

地况之外再说人事。这所别业获得青睐的另一个原因,可能也与它的前主人有关。要站在王维的视角说辋川庄,我们得先谈宋之问。

《旧唐书》本传有记载说,王维“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可见辋川庄原本是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别业。购置时间不好确认,但也能大略推算:王维《终南别业》诗中有“晚家南山陲”句,说自己新近搬到了终南山麓,这首诗曾收入时人芮挺章所编《国秀集》,而此集收诗下迄天宝三载(744),因此购居辋川至晚应不超过这个年份,也即王维四十六岁之前,这时,距宋之问离世已有三十余年了。

自中宗定都长安,宋之问累官户部员外郎、修文馆学士、考功员外郎,知贡举,固曾有倡引景龙文馆诗坛之盛,但朝中权柄频移,饶是八方示好,还是不免很快落得获罪外贬的下场。他或许曾抱着长期居住的期待去打理辋川庄,但事实上满打满算,宋之问在长安一共待了不到两年即告出贬,然后再也没能回来。

他是出于何样心思购置辋川庄后人已经不得而知,但从其诗作中还是可以稍作推想。现存宋之问写辋川庄的诗有三首,其中《蓝田山庄》是这样写的:

宦游非吏隐,心事好幽偏。

考室先依地,为农且用天。

辋川朝伐木,蓝水暮浇田。

独与秦山老,相欢春酒前。

伐木浇田,相欢春酒,诗显然作于春耕时节,大概率是景龙二年(708)的春天。既说为农,可见他来到山庄这一路间在辋谷中也遇到了许多田户——这也正可见山庄与林亭的区别:后者多属王公,近山水,取天机;前者则多属名士,近田园,得地气。

“宦游非吏隐”,可见宋之问这回只是公务闲暇的出行,而并没在长期隐居,特提一句“考室”,说明他可能就是专门来相看地势、购置田产的。与山中老者饮酒言欢,也就跟我们如今买房子要先与同小区的人聊聊天并无二致。

买下山庄后,宋之问也依自己所好多有布置:从另一首蓝田诗中的“药栏听蝉噪”可知,他在庄子旁边开垦药圃,种了许多草药,而圃侧又多高树,故夏日能藏鸣蝉。草药既可服食,亦能观赏,较之种粮食隔了一重生计必需,故能于躬耕时见轻盈,是唐代文人圈很推崇的乐趣。辋谷水土极好,草木自生,直到王维入住,这药田也没有荒废,常来辋川看望王维的晚辈钱起歌咏蓝田溪时曾特地提到药圃之景:“春畦生百药,花叶香初霁。好容似风光,偏来入丛蕙。”王维赠裴迪的诗中亦有“春风动百草,兰蕙生我篱”句,可见这些药草自己依然长得很好,这便是宋之问的遗泽了。

此外,宋之问应该也保持着在洛阳时炼丹的习惯。大历时诗人李端经过辋川时有“紫葛藏仙井,黄花出野田”之句,这里说的仙井就是丹井——所谓“辋川朝伐木”固然隐伏着渔樵之趣,但其实大概率也是为丹炉烧炭所备。

早年宋之问隐居陆浑山时便常以采药自娱,亦多炼丹服食之事(“忻当苦口喻,不畏入肠偏”“丹成如可待,鸡犬自闻天”),而自《春日山家》的“今日游何处,春泉洗药归”,也不难看到他在辋川过的仍是一样的生活。宋之问对生命的眷恋与求长生的虔诚是毋庸讳言的,这种态度大概延续自他的父亲。

宋家出身西河宋氏,其父宋令文是高宗朝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职责是校理旧籍,学识很好。他在嵩洛一带有几处别业,一在嵩山(“弊庐接箕颍,北望嵩山隅”),一在陆浑山(“好仙宅二室,受药居陆浑”),都是中年修道后购置的;宋之问自己又有首阳山别业,也和洛阳不远,多年后杜甫经过时还颇发了一番感慨。

据记载,宋令文是个文武兼修的奇才,“富文辞,且工书,有力绝人”,膝下三子各得一艺,长子宋之问所承即为文辞。

宋之问二十岁登进士第,诗名早传,是当时出名的才子。他少年时就深得前辈骆宾王赏识,与陈子昂、卢藏用等诗人也诗交甚笃。进士登第后,宋之问先任县尉,两年期满后开始待选,直到三十五岁才又做了习艺馆学士,一个禁中教习宫人文学的九品小官。虽然因为职务原因,宋之问多了些在高层面前展露文采的机会,但他的仕途并未因此有太大起色,外任参军再辗转回朝做到七品的司礼主簿时,宋之问四十五岁——已是王维几经升沉,准备购置辋川庄安心退到朝局边缘的年纪。

才高不遇,在最应进取的年龄被长期虚置,这境遇与后来的王维如出一辙。二人一进一退,最终选择不同,但闲中的排遣方式却是类似的。

守选期间,宋之问习静伊洛,学父亲修道炼丹,这段山林生活虽未必磨平了他的志向,但确然涵养了他的文字:他在朝时固能将应制诗调弄得繁花缀锦,但回到自己的别业中时,山林高逸之气便立时挣脱出种种规则,勃勃而生,如“野人相问姓,山鸟自呼名”“寒露衰北阜,夕阳破东山”“夕阳黯晴碧,山翠互明灭”,很见四顾无人、风物相亲的气象。

因为中年后阿谀武后、依附二张,姿态比较下作,宋之问在历史上口碑不好,但他常为后世所诟病的盗诗杀甥、思进荐枕、卖友求赦几件人品硬伤经考证倒似多出杜撰。事实上,在王维的时代,宋之问的形象没有今日这样恶劣,神龙政变以来,朝中权帜频易,谁依附过谁、谁又开罪过谁早已是一本糊涂账,局中人的委屈原不重要。幸运撑过来了,也未必意味着真的干净。

站在重归平静的盛世回望,宋之问固可谓一个身段柔软的倒霉蛋,但在真正具有文字敏感性的诗人眼中,他又是毋庸置疑的执炬探路者:沈宋在宫廷应制时对诗律的一次次打磨与探讨最终开启了盛唐格律诗的先声,其贡献不独当时,站在如今的文学史角度看也是不容磨灭的。

事实上,倘若不戴有色眼镜踏实下心细看宋之问的诗稿,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幽适随和的趣人,他敏于辨察,也乐于营建,能随时看到美,也愿意努力使之留驻。

宋之问爱自己在洛阳的陆浑山庄,与后来王维之爱辋川很可一比。“洛阳城里花如雪,陆浑山中今始发。旦别河桥杨柳风,夕卧伊川桃李月”,洛阳到陆浑庄朝发夕可至,与辋川之于长安相似。朝局多谲,人便更需要一角山水自生。或者也正是因为适应了这样的节奏,朝廷迁回长安后,宋之问才要及时去辋川物色一间新的别业。

辋川之前,两个诗人在语言的时空上也曾有过短暂的交错,《新唐书》说王维“九岁知属辞”,童年王维开始学习写诗时,就正值宋之问诗名最彰的人生末期。这个要依家族规划去走上层路线的士族少年显然曾很系统地研究过宋之问的诗——要在诸王面前迅速得脸,一手得体而漂亮的应制诗本就较试帖诗更为重要,而要学应制,沈宋是最好的教材。

或因性情有微妙相通之处,近体、应制外,王维应该也没少读宋之问一些相对私人的诗作,如中年的田园诗,又如晚年的山水诗。虽以索理声律之功名世,但宋之问寄情自然的五古写得也很好,晚年贬居越州时的诸作尤精。他的越州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讽”时,王维恰好刚刚开始建立自己的审美与语感,也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用以定向的路标。

王维成熟期的诗是无欲而自如的,仿佛一个清越的音源叠生出一轮轮声波,周照万殊。但当我们同时摊开两个人的诗集,你可能会察觉到在宋之问这一方向上,仍能听到较他者更为沉实的回响,如王维的“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脱于宋句“白云遥入怀,青霭近可掬”,“渭城朝雨浥轻尘”脱于宋句“江雨朝飞浥细尘”,又如前面提过的“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也与宋之问写陆浑水亭的“更以沈痼日,归卧南山陲”很见一体同工之意。较为明显的还数少年时的《息夫人[息夫人,妫姓,为春秋时期陈国君主陈庄公之女,生于陈国宛丘,嫁息国国君,故称息妫。后楚文王征息国,息夫人不得已嫁入楚宫,生二子,而终不肯与楚王言。问之则答:“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经晚唐小说家的渲染,这首诗成了为宁王强抢卖饼人妻子一事打抱不平的即席之作,但事实上,它大概率只是王维针对宋之问同题作品的仿写。

有唐一代写息夫人的作品不少,但多是过桃花夫人庙时的应景之作,真以“息夫人”为题的,传世诗歌中王维之前只宋之问一人。宋之问咏《息夫人》作中有“仍为泉下骨,不作楚王嫔。楚王宠莫盛,息君情更亲”等句,以宠证恩,对照亲疏,与王维诗的骨架非常相似,只是宋作的立意落在“情亲怨生别,一朝俱杀身”上,感叹旧情不断,反累故人;王维则反其道而行之,赞她辱而难屈,不忘旧恩。处理方式固见各人心性,却也可以证明两首诗内里的关联。王诗在宋之问的基础上盘桓垫步后加叠了一重腾跃,这是同题仿作时常见的手法。

宋之问集中又有一首《冬夜寓直麟阁》曾被《唐诗品汇》误收为王维的诗,然而“麟阁”即秘书省,神龙后即不复此称,应是宋作无疑。这首诗转捭自如,体物很细,气味也确实与王维有些相近:

直事披三省,重关秘七门。

广庭怜雪净,深屋喜炉温。

月幌花虚馥,风窗竹暗喧。

东山白云意,兹夕寄琴樽。

起句在朝,末句思归,中二联虚实出入,收拾得从容停当,是高手手段。颔联一内一外,一冷一热,一旷一仄,处处反差而折转平和,很见容量。颈联则更能体现出宋之问自齐梁宫体诗中继承的虚实交感,声情摇曳。

雪夜未必有花,故是“虚馥”,有香觉,自是由月光思及月中桂树的缘故,感受如有还无,因月色也不真切:它隔着窗幌,缥缈如幻。为何不索性看清楚些呢?风实在太冷了,既抱炉未出,自也不敢开窗。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窗外起了风呢?因为竹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早已传了进来。诗人想着竹风声想必很劲,但坐在深屋里,却又只能听到“暗喧”,也是似有还无的。仿佛有许多事在目力之外剧烈地发生,宋之问敏锐地察觉辨别着,但最终决定先缩在一个温暖的地方不出门,任种种事态在猜测中翻涌——这与他人生中的许多选择也很是相近。

“广庭怜雪净”“风窗竹暗喧”二句很容易令人想到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的“积素广庭闲”与“隔牖风惊竹”,不过从这两句诗我们更该看到的是两个人的不同:隔窗听到风竹声后,宋之问在心中短暂地向往了一下“东山白云意”,随即打定主意“兹夕寄琴樽”,而王维却接以“开门雪满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两个诗人具有同样细微高明的体物能力,区别只在宋之问惜身,王维却不。

宋之问在桂州贬所有“归欤卧沧海,何物贵吾身”的叹息,自问世间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生命更加贵重——当然,这叹息无济于事,不久,他就接到了玄宗赐死的诏书。临死前,宋之问的惶惧之态令人看来很觉戚戚:“之问得诏震汗,东西步,不引决。祖雍请使者曰:‘之问有妻子,幸听决。’使者许之,而之问慌悸不能处家事。”他能看到世间如此多的美,也便格外贪图它们,不舍得死。以这种留恋与王维“长斋禅诵,一日忽索笔作书数纸,别弟缙及平生亲故,舍笔而卒”的从容平淡对比,就往往被后人认为有失体面了。

但怕死并不可鄙,“诸法因缘”或“仙道贵生”在人格层面也没什么高下分别,它只体现两个具有绝对天赋和思力的诗人最终如何把“我”安置在他们辨识到的物象之中。他们都能很快学会与世界相处的技巧与法门,但宋之问重联系,则处处要结缘、要依附,王维重平等,便处处在揖让、在撤步。佛与道的态度差别构筑了他们不同的历史形象,也最终决定了他们与辋川的关系。

说到这里,现在我们可以回到辋川了——换言之,进入王维的辋川。

当辋川被冠以王维的名字,它便高于我们前面谈到的那座山谷本身了。王维的画与诗护持它蜕出时间,走入了历史。诗后面我们会专门找一天说,今天且只从辋川图谈去。

王维居辋川时心境安闲,正宜作画。他在山庄中留下的图卷也绝不止我们熟悉的一本:《宣和画谱》中记载宋御府收藏有《山居图》《山庄图》各一,黄庭坚说王维曾用矮纸、高纸各作一本辋川图卷,大概指的就是这两件;另如《雪景山居图》《山谷行旅图》,应该也是在辋川时所绘制的写意小景,只可惜这些真迹如今都已不复存在,只能从一些摹本和笔记中去想象了。《历代名画记》中记载王维在“清源寺壁上画辋川,笔力雄壮”,又可见施庄为寺后,他还曾亲手在寺中绘同题壁画以为纪念。然武宗会昌灭佛,清源寺毁,壁画的原貌也自此消湮,只留下寺畔一株银杏树,倒至今枝叶繁茂。

受佛教思想影响,王维眼中的世界是因缘变幻的产物,笔下的辋川自然也有多重形态,但造化弄人,偏偏他却成了最终将辋川浇固定型、交付给历史的人——如今世人心中的辋川多已不再是蓝田一带的真山水,而更近于王维那幅被无数代画师临摹过的《辋川图卷》了。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五代郭忠恕的《临王维辋川图》,与中国国家博物馆所藏宋人绘《辋川图卷》参照相看,构图与设景都出一源,王维搭建起的架子也仍大致可见——事实上,因原画已失,肌理难觅,这幅图在历史中的意义更多地也就在这具骨架上。而说骨架前,我们可索性先从血脉源流辨起。

大家通常认为王维的《辋川图卷》的画面建构方式脱于唐代卢鸿一的《草堂十志图》,两幅图都是将大山水分拆成若干小景,又为每个小景题名、赋诗,画作也便从而走入游赏品题的节奏,徐徐闲闲,格外从容。画法中可能有佛教世界观的影响:《华严经》谓香水海中生大莲华,包藏微尘数的世界,这种许多小世界堆积成一个大世界的认识,很直接地反映在了这两幅最早的文人山水构图里。

《草堂十志图》共分十景,每个小景以诗文隔开,有些像晚明园林图册;《辋川图卷》则分二十景(加辋川庄实际是二十一景),每个小景用山峰或水系隔开,俨然一个个自成系统的小世界。它们有的高峻,有的平推,缓急相生而不以诗文间离(诗文是在画外单独成集的),只把两三字景名依次点到,更近乎南宋后的多景长卷。

卢鸿一是卢象的叔叔,长王维数十岁。他出身范阳卢氏,是当时极负盛名的隐士,曾得玄宗三召仍固辞不出,只最后一次去了趟洛阳,见帝“谒而不拜”,受赐隐居服还山,那是开元六年(718)的事。这一年王维二十岁,正值周旋于诸王之间谋仕求进,当然在官贵闲谈间听到过这位隐士的故事,但到真正与卢鸿一相识,应已到十几年后隐居嵩山时了。

卢鸿一博学高逸,又工诗画,“画山水树石,得平远之趣”,无论性情还是审美都与王维很投契。《草堂十志图》中如草堂、倒景台、樾馆、枕烟庭、云锦淙、期仙磴、涤烦矶、罩翠庭、洞元室、金碧潭等诸景,王维大概也都曾去过。《辋川图卷》拆山为景,诗画相借,应该就是自卢鸿一这幅图中得来的灵感。

不过,虽然渊源有自,两幅图仍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草堂十志图》中,每个小景都有一位提领画面的主导者,即卢鸿一自己,他坐卧行游,或策杖,或炼丹,是一个个小世界中的绝对核心。这些小景的题画诗多为杂言,飘展用骚体,很有山中神仙矜矜之态,句子也是绝尘自高:“皎皎之子自独立”“中有人兮信宜常”“幽人构馆兮在其中”“有幽人兮张素琴”“有幽人兮好冥绝”“山中人兮好神仙”……之于卢鸿一而言,画中山水更因人物姿态而成,与其说是记景,倒更近一幅幅高士的起居记录。

而王维的画中,人物则已让渡出小景中的核心位置,或者说,《辋川图卷》里的小世界们本便无意于找到一个内核,抑或主题。画中有渔樵,有僧侣,有童仆,也有时索性无人,只麋鹿恬然来去。他们以一种王维理想中的轻盈和闲适在画图中安逸地生活着——无物无我,则万物即我。

王维的隐居是拒绝被凝视的,也就不需要姿态,这与大部分隐士孤高自赏的精神底色有绝对的区别。但王维并不厌烦他人这种自赏,相反,他对将山水分区雅化并赋予其人格意义的视角充分接纳,且最终用以观照众生。

说到这里,我们就可展开《辋川图卷》了。

自右打开画卷,由华子冈始,移步换景,《辋川图卷》从南向北联翩串起了《辋川集》中的二十处景致。而作为第二十一个个体,辋口庄也被置入画中,排在华子冈和孟城坳之后,位列第三。

绘画技法我们以后单聊,今日只拈一点:图卷中景物出现的顺序。

《辋川图卷》本是从辋谷南口向北的一条出谷之路,王维曾往来无数次,重要景点的顺序当然绝不至记错,但事实上,图中景物的顺序却和真实的辋川并不完全相同,与《辋川集》中排序也有细微出入。排除南北垞间一组水景的拆分组合不谈,画中关乎地貌的顺序变动主要有两处:一是鹿柴被后置,一是华子冈被前移。这直接导致后人对辋川地形的节奏想象发生了误差。

论画理,鹿柴的调整好理解:鹿柴与木兰柴是山腰小崖间前后相邻的两片栅栏,一个用以养鹿,一个用以种植木兰树,图中便均表现为高山环抱之下的一圈围栏。在平展的长卷中,雷同的景点前后并叠不免呆板,于是穿插以宫槐陌和茱萸沜,就仿佛后来杜甫格律诗中类似“香稻啄馀鹦鹉粒”的语素倒置一般。这调整是为调节感受焦点而做出的美学修正,解人自知,无多可言;相较来看,倒是把华子冈移到卷首要更可玩味些。我们就索性以这个疑惑来结束今天的闲谈。

华子冈是一段稍见秀出的山峰,位置应该在辋谷中段,距北垞不远,图中看山峰下有屋舍,可能就是《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中提到的感配寺。华子冈之名是王维自谢灵运诗中移来辋川的,它本在江西麻姑山,相似地名还有取自越州筋竹涧的斤竹岭。因王维的取用,辋谷山水如道家洞天般与各地风物生出了传接。

我们今天且只说华子冈。

谢灵运有一首诗,题为《入华子冈是麻源第三谷》。诗中写华子冈“铜陵映碧涧,石磴泻红泉”,鲜明险峻,有“紫杉千仞,被在崖侧”,传闻是仙人华子期翔集之处。辋川的华子冈应该也是这样一处高峭多树的崖壁(裴迪《华子冈》诗云“落日松风起”,应为松树),方令王维想到了这首诗。

但若只是风景殊异,还不足以构成将华子冈挪到卷首的理由。如早时我们所说,辋川图中位列华子冈之后的孟城坳才是这条山谷南端的收束——也本应是图中第一景。入境宜缓,从构图节奏看,较相对平旷的孟城坳而言,华子冈并不具视觉优势。而要细看两处景致,话头就又得兜回宋之问了。

采药炼丹之外,若将时间再前推些,我们便又能看到宋之问营建别业时对地势风水的看重:洛阳的陆浑山庄地凭伊阙,辋川庄后也有一座用以靠背的古城关——孟城,就是图卷中的孟城坳。

辋谷是行军要道,谷口本宜修造关隘,这座孟城据考证就是宋武帝刘裕征关中时所筑的关城,因征人至此思家,故名思乡城。《类编长安志》中说“思乡城一名柳城,……以城傍多柳,故曰柳城”,王维写此地时便有“古木馀衰柳”之句,正见这重映照。唐时辋谷已成商道,城关虽在,却早无驻兵,孟城便成了一座三向开豁的古城垣遗迹,供后人登眺远望。孟城坳的“坳”字,就专以形容城墙上的三个缺口。宇文所安认为这个“坳”字是王维特地采用的“本地人的土用法”,以形成与长安士大夫圈层的语体间隔——语言上的间隔是否出于有意尚可存疑,但城关本身就意味着间离与格挡,在前如入宅影壁,在后则如后罩楼,总是辋川庄与谷外风道间的一重门户。

考室先依地,真气不外泄,这是道教看重的风水。宋之问造辋川如此,宋令文造陆浑也是如此。

日夕往来,王维见惯了此间丹井、药栏,也时常在城关上徜徉。这些遗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前人对生命曾有的执着,而在清晰地知晓他的结局后,这执着也就更易令人叹息。老年时,王维曾有《秋夜独坐》诗,后半说“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叹息寻仙长生俱是虚妄。发出这样感慨的时候,我猜他或许有一霎想到了宋之问。

王维读过宋之问那样多的诗歌,又继承了他匆促的选择和建构,在同一片山水中,或者偶然能找到一些心灵感契。他能明白宋之问的软弱,也看得到其对生的眷恋中有些与自己同出一途的东西,只是王维将自己化入了自然,而宋之问将眷恋转化成了占据的欲望。

道教的心灵出路多穿行于肉身之中,于是宋之问只能拼命自全,也日益畏惧失去。对这种畏惧,王维是心怀怜悯的:“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孟城坳》)他清楚地看到昔人是“无”,来者也是“无”,在永恒的“无”面前,自己与无数曾徘徊古关的前人并无区别,已而才觉人们对“有”的执着很可悲哀。

长生不可求,寻仙终自误,这是前面说过的谢灵运华子冈诗题旨——或许也正是王维爱这首诗爱到要把华子冈的名字借来辋川的原因。数百年前,登上华子冈后“邈若升云烟”的谢灵运最终看到了求仙的幻灭:“羽人绝仿佛,丹丘徒空筌。图牒复磨灭,碑版谁闻传。莫辩百代后,安知千载前。”经过一番思量,大谢最终决定珍重此时此刻,安身于眼前的山水。

“且申独往意,乘月弄潺湲。恒充俄顷用,岂为古今然。”追寻、茫然,然后自安、自适,让象征着“俄顷”的华子冈代替象征着“昔有”的孟城口作为画卷开端,其中寄寓便不言而喻了。

并立在幻象中的华子冈和孟城坳,是王维用以安放自己的办法。他或也想用通透的大谢去劝慰那个惜身的宋之问,请他把蜗壳放还给天地。山水难迁,而心曲可平,既无法占有无限的时间,就索性让时间的概念彻底消失——极限打开之后的折叠,终会将世界降维到问题不复存在的那一刻。

这种折叠不独王维,向往着辋川的今人或者更为需要。如今的辋口庄已成了一片篮球场,清源寺旧址则在20世纪50年代为军工企业向阳工厂所据。孟城坳曾为辋川乡政府,乡人往来,常有大集,而作为辋谷轴心的欹湖则在几回地震后“山裂水出”,消失无踪。辋水也因上游修建了水库而日益枯竭。

真实的辋川或许从未存在,它只是无数个“俄顷”的堆叠。它可居、可蜕、可死、可生,可使人于无托之处知有托,或许这方是走出那片山水后,王维留下的辋川真正的意义。

上一章:第四日 下一章:第六日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