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王维的艺术世界:绘画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王维在金碧山水的绘制中感受色与质的匹配,在雪景中寻找水墨的廓形优势,随即借由绘画完成了“侧”与“俯”的切换,悟到了“有”与“无”的不居,并最终将它们融入自我,再流淌到诗中。

自苏轼“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定评一出,要摆脱绘画的语境谈王维的诗便很难了,即使王维自称“当代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似乎一直在微妙地暗示这两重身份的对立。元代辛文房在《唐才子传·王维传》中写道:“维诗入妙品上上,画思亦然。至山水平远,云势石色,皆天机所到,非学而能。”将其诗法画工成就均归天然,固然是塑造传奇的好样板,却无疑将王维推得距我们常人愈加遥远。而要想更细致地体会到他的好,这样空来空去的赞美是立不定脚的,还是要下些笨功夫,想办法从不可学里琢磨出些可解之处来。

经过战乱,王维的存画在唐代就已存留不多,中晚唐的诗人张祜曾感慨“右丞今已殁,遗画世间稀”,反倒是入宋后书画造假手法日益娴熟,为他添了不少挂名的疑作。如今,我们已经很难找到拥有一条完整学术证据链的王维真迹,只能自一些存世的早期摹本中,寻找原作折射出的虚影。

现存与王维有关的画作有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雪溪图》与《江干雪意图》、藏于日本藏家手中的《江干雪霁图》、藏于日本圣福寺中的《辋川图》和藏于大阪市立美术馆的《伏生授经图》等几件。学界多认为《雪溪图》是五代摹本,《江干雪意图》《江干雪霁图》《辋川图》为宋代摹本,只缺乏自款的《伏生授经图》因宋高宗“王维写济南伏生”一行题字背书,尚若有若无地接续着王维笔意的一丝真实。

我没有能力从书画鉴定层面给出真伪判断,好在《伏生授经图》本也不适宜作为我们带着对诗的好奇走向王维画作的入口——虽然日本的大村西崖称它“画法高雅,真令人仿佛有与辋川山水相接之感”,但事实上这幅画勾线细劲,构型准确,写人著物一笔不苟,定制意味相对浓厚,与王维“得心应手,意到便成”“造理入神,迥得天意”的创作风格不甚相类。唐代著名画家均能画人物,而历史人物画又不同于佛道神像或文人写真,它注重表达与教化,发挥空间反而不多,更接近诗歌的用典,相较创作,倒是取材写志的意义更为浓厚——秦火之余的伏生或者很易令王维联想到自己在安史之乱后的抱辱幸存,图中那个瘦骨嶙峋而静穆含忧的老者,可能包蕴着他在晚年一次次反思中对自己愧悔的投射。

谈王维的画作,我更愿意去寻找它能与诗相生的特质,也即不拘束于功能框架,更能承托自我情性的部分。而要找它们,就不得不站得尽量离他近些,才好察觉他绘画时那些可以与诗相联通的感官倾向。

面对天才,人们总愿将其凌空托举以事膜拜,也不免会有意无意地切断他们与地面间的联系——于王维亦然。在各类笔记中,王维总以“绝迹天机,非绘者之所及”的形象渺然高举,而学画、习画的过程却不见记载。多有人说王维的画是跟从母亲学的:魏晋南北朝以来,一流士族很重视对孩子的艺术教育,其中又以文学、书法与绘画为最。书圣王羲之便曾向叔叔王廙习画,王廙为此也特地绘制了《孔子十弟子图》去鼓励他。出身博陵崔氏的女性以绘画为媒建构教化是正常事,若以天分能研技法而窥门径,成其能手,自也在情理之中。然这毕竟都是推断,如今我们很难找到王维从母学画的直接史料,摸不到脉络端倪,于此节也就不必多加敷衍。

在不多的记录中,有一点倒是应格外拈出:虽然王维后来转学吴道子,又因开水墨之法被目为南宗鼻祖,“始用渲淡,一变勾斫”,但事实上,他早年是学二李的金碧山水起步并恃以立名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王维“工画山水,体涉今古”,其中的“古”,说的就是他画金碧山水的本事。金碧山水本是唐代的主流审美,王维于此道浸淫甚深在唐代也是自然共识,毕竟能入方能精极成变,但自文人画出现后,这重认识却被后世日渐忽视,导致今人说起王维的画,想象便往往直入董其昌式水墨山水册页,彻底抹杀了王维笔下心头的色彩与光痕。

今天,我们便索性先从金碧山水入手,说说王维诗画相成的路径。

所谓金碧山水,是李思训自六朝的小青绿发展而来的,青为石青,绿为石绿,兼用赭石、朱砂、珍珠白等矿物颜料,工笔重彩,色调明艳而持久,无论作壁画、作屏障,都很具装饰性。金碧山水惯用金、青二色以表现明暗(“阳面施金,阴面施青”),极擅诠释光感,故而宜晴不宜雨。王维有句很出名的诗“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上联廓形,下联辨光,用的便正是画金碧山水的眼睛——要施金粉,必要先找峰脊、察明暗,这是勾斫作手下意识的观察视角,而后来拜他为祖师的南宗水墨画家们则不再需要这样的视觉锐度。

矿石颜料脾性各异,并不都那么容易渲染,故而金碧山水上色多用平涂,要确保光感可信,处理色彩变化时便需极细致的功夫。螺青、合绿、石青绿、石绿,每种颜料经过反复淘洗都能再分离出多种深浅变化。除色调差异外,它们的透衬亦各具性格:哪种可以直接作底,哪种必须提前留白,山树色差怎样搭配,表达晨光或暮光、晴日或阴景各该施用多大比例的金泥……样样要自画家一步步尝试、一点点微调中寻,丝毫急不得。

有记载说玄宗曾命吴道子和李思训各绘蜀地山水,吴道子在一日之内完成,李思训则耗时几个月之久,对此玄宗有“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尽其妙”之赞。这个故事里,李思训显然是用以反衬吴道子“挥霍入神”的工具,但它也侧面反映了金碧山水的特点:这种画法力图处处写实,故而耗时甚巨,也对画工的观察力和表现力都有非常高的要求。

先说廓形。人们常以为王维的画是得意而忘形的,但其实他写实能力极强。苏轼青年时曾在凤翔见到王维所绘壁画,诗称:“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祇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从其描述看,壁画上有心如死灰的祇园弟子,可见应是一幅世尊讲经图。按佛家经典记录,祇园竹林精舍内有浮屠十二、讲堂七十二、房屋三千六百、楼阁五百,恢宏可见,佛祖坐其中与众弟子说法,神情各各,必有迷有悟,有觉有得,是一组相照相成的群像。然而,就在处理这样宏大的主题之余,王维却仍连门前两丛作为点缀的竹子都画得一笔不苟:竹叶纷繁一团,但每片追本溯源都能找到是从哪段竹节长出、如何长出,这需要何其平实的耐心,和对世界何等细致的观察。

我的感慨不难从王维诗中取证。他写竹时,往往会拈出许多常人难见的细节,如“绿竹含新粉”“嫩节留馀箨”,王维能看到新竹长出后竹节周围白色的茸粉,也知道嫩竹拔节时,竹上会存留一层剥离的外皮。正是要对世界有这样长久而含情的观察,才能在绘竹时做到“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王维不是个格竹的人,却的确爱竹,且有能力从视觉层面去爱。

说到视觉,我今天更想围绕金碧山水去谈的,是色感。

擅作金碧山水的人对色彩的分辨力当然极佳,而应特地强调的是,他们对颜色的认识是与其质感相适应的。不同的颜色有不同的质地,这质地与其身世息息相关,每种颜色都来自不同的矿石,它们经过高温炼制、反复熬煮、过筛研磨,然后被制作成粉末来到画家手边,而最终又会在入水加胶后再次在绢面上回归它们各自的性格,有的适合流动,有的适合堆积,有的宜用匀染,有的更宜勾勒……对画家来说,颜色不是平面世界里能被大脑编码的一个个色号,而更近乎一种万物对其与生俱来之性状的各自追寻。

在王维的诗句中,我们就很能看到这一重用色的讲究。

在王维笔下,绿色分翠、青、苍、碧,亦有明、暗、虚、实,绝不会为求文本美观去乱用一气。我们以《华岳》中的“西岳出浮云,积翠在太清。连天凝黛色,百里遥青冥”几句为例。

翠、黛、青,均属同类色调,翠与黛被用来写山,青则用以写天。而虽同写山峰,翠、黛两种颜色又有分别。

翠的颜色来自孔雀石,称石绿,经研磨后反复加水、静置、萃取,每步烧存风干,色阶可从头绿、二绿、三绿丰富至十数种之多。翠色与水调和得好,可作大面积平涂,是以通常用以遥染山树之色,又能做皴笔勾勒阴面,描写天边隐现的山峰便很合适——王维在诗中用“翠”字时,就通常是在写不受光的远景山树。它们或经雾变,或入水影,这种带点空灵的冷调可以一重一重叠积,十分幽秀,如“积翠蔼沉沉”“积雪凝苍翠”“白云移翠岭”“遥爱云木翠”“积翠纱窗暗”“寒山转苍翠”“青翠漾涟漪”“空翠湿人衣”等,都是如此。

黛则是青黑色,因材料珍贵,通常不用来作画:黛块加牛骨胶碾熬研磨,最终会变为女子画眉所用的黛粉。黛粉颜色重,故常用“散黛”(王维《扶南曲》云“散黛恨犹轻”),画眉时淡淡一掠,颜色便已很沉,当然便不能更加积叠。王维用“黛”写山通常便是以眉作喻,如诗中的“连天凝黛色”,或“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一凝眉,一横眉,带着女子或沉婉或冷冽的神气。

知晓这两种颜色的分别,我们才能看到虽是在写同一座山,但从“积翠”到“凝黛”,王维笔头的色调渐转暗沉——这座山在云光中轮廓渐见清晰,随即在翠色反复匀涂下随天影转深,杳入青冥,在层层沉黯的光感惯性里,直入下句“白日为之寒,森沉华阴城”,一黑到底,后面再用“天地忽开拆”去破它,方见作手奇功。

元代的饶自然在《绘宗十二忌》中论及金碧山水时有一段很具象的描述:

设色金碧,各有重轻。轻者,山用螺青,树石用合绿染,为人物不用粉衬。重者,山用石青绿,并缀树石,为人物用粉衬。金碧则下笔之时,其石便带皴法,当留白面,却以螺青、合绿染之,后再加以石青绿,逐折染之。间有用石青绿皴者,树叶多夹笔,则以合绿染,再以石青绿缀。金泥则当于石脚、沙嘴、霞彩用之。此一家只宜朝暮及晴景,乃照耀陆离而明艳如此也。人物楼阁,虽用粉衬,亦须轻淡,除红叶外,不可妄用朱金丹青之属。

我们不学画,不必完全辨别种种颜色的细微差别,但从这段话也大致能知道螺青、石青可以用来画山骨,石绿、合绿则更适合用来画树石,金泥可明朝暮晴景,而朱、丹这种浓烈的色彩只宜小点一段红叶……这些特点,别的诗人用色时未必很讲究,但王维却格外注意:他如用绿,便几乎都是在写近而可触的树木,若远成一片叠入山景则必会改为翠,更远或匀入天光,才可深为青——石青出自蓝铜矿,随淘洗可分天青、大青、扁青、层青种种,去绿而近蓝,含蓄却莫测,最见包蕴万物的天机,“潮来天地青”“青霭入看无”“山青卷白云”,便均是极具神采的点染之法,这重赋能,正出自画家调色观物的法门。

苏轼赞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时举了《阙题二首》其一为例(又叫《山中》):

蓝溪白石出,玉川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不知是否苏轼背错,我们常见的版本前二句是“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其中“荆溪”又或作“溪清”(这版强求对仗反见呆板,格律成熟后为人调整的可能性更大)。大苏这版看似更鲜明地突出了金碧山水的用色风格,但我还是以为“蓝”字不出才更近王维的笔墨。

王维几乎从未用过“蓝”字为山水设色。蓝草作为植物染料,提取出的靛青色牢度不高,通常用来染制布料,而很少应用于绘制山水。以此,对王维和大部分同时代诗人来说,蓝是草药,是茸茸摇曳在山谷中的生灵,是女郎身上冷蒙蒙的裙摆,却不是可加诸山水的修饰。白居易写江南水色时有“春来江水绿如蓝”之句,此处的蓝指的正是蓝田一带的蓝草,色感也许是贴切的,但水与草木质地完全不同,这样的通感并不符合王维色质匹配的视觉习惯。

这首诗中的用色是典型而高级的金碧山水风格:大面积的翠色平涂之外,以朱砂点染了少量枫叶(“红叶稀”,多了便俗),溪水留空处偶用珍珠白浮出一些白石,破一破水道的单调。山路既用了翠,溪水便不能再加蓝,最多淡淡染一层合绿——金碧山水中的水是“涟漪涵白沙,素鲔如游空”式的淡涂,虚实相照,画面才不会太满。

诗评家往往会对诗的尾句大加赞美,指出“空翠”之所以能“湿”人衣,是作者用幻觉与错觉的交织,将色彩赋予了雾气,遂使不可触的颜色增置出切肤体感,很见诗人手段。效果一层的分析是很对的,但从绘画角度理解,我以为诗句中清凉的湿度更可能出自研钵中水与颜料的调和——在王维的潜意识里,“空翠”本就该是“湿”的,设若有人物立于石青山色中,“虽用粉衬,亦须轻淡”,衣摆就也当然会在平涂中湿润。这种感受层面的赋能与其说是诗人在用手段,倒不如说是出自画家的下意识。

王维很少去在技术层面操办诗歌语言,是以称他为作手并不合适,虽然这已是大多数诗人求之不得的高评价。王维在语言层面没有很强的研发意愿,他只是通过身体力行,在感知层面日渐丰盈自己的生命,然后任其周流各种艺术门类间,形成一条活水,诗歌不过是其中的一脉支流而已。

走出颜色,我们再转向去色的水墨。王维在美术史的声名不在金碧山水这类体式成熟的院体画作一道,而出于董其昌以“南北宗”论为他树立的文人画宗师地位:墨取代了颜料,说玄些叫“与物传神”,从技术流讲,便是用水墨取代青色来造影,即前面提到过“始用渲淡,一变勾斫”的“破墨”之法。所谓破墨,指突破墨线:在勾线条之外,墨在王维手中突破了笔的约束,通过渲染生出制造体积的功用,也便在造型上初步有了取代丹青颜料的资格。

这种趋势在金碧山水之后是必然会出现的:水墨最初并不是对色彩的改革与宣战,而更接近简化。

在唐宋记载中,王维所绘壁画极多。一面墙壁高可数米,而一寺一堂动辄数面,工作量可想而知,当然不可能全部由他一人承担:通常来讲,墨线勾勒完成定型后,王维会试定色彩,随即在每个区域做好标记,留教工人涂绘足成。《历代名画记》中对此不无抱怨:“人家所蓄,多是右丞指挥工人布色,原野簇成远树,过于朴拙,复务细巧,翻更失真。”吴道子也是如此,通常“落笔便去,多使琰(翟琰)与张藏布色”,勾了墨线就走,连指挥都免了。是以行家看壁画,眼睛多往线条上找,只因色彩虽珍贵且调制难得,但往往并不都是画家自己涂绘上去的。

因这样的分工不可避免,人们自然日渐形成重画轻绘的观念,加之矿石颜料贵重难得,非二李(李思训与其子李昭道,并为金碧山水大家)这样的贵族,常人家资是难以支撑日常习练之用的,以此,色彩于画家是奢侈事,其闲暇时往往更重视墨法线条的习练,创新也便多从此道中来,吴道子著名的“莼菜条”,便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生而来。可以想见,画家勾过线稿后,若手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颜料,以墨色敷阴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在一次次的将就之下,后世皴法的先声反而日益迫近,水墨便带着其独特的变化与神采叩响了画家的蓬门。这是王维看到水墨一脉艺术发展空间的时势必然。

但我们更应好奇的或者还在于水墨为何选择了王维。前面所说是当时所有画家共同面临的情况,而王维纵非大贵,也当然绝非其中最穷的一个。之所以是他执着地选择了水墨,并将之发展成了一门画法,其中必然有个性化的原因。

我猜这或许由来于他对雪景的偏爱。

世人多道王维能画山水,但细究起来,在山水这个大题材中王维有他更细分的偏好:冬景山水。这在宋代便已成了时人的普遍共识。米芾说世俗“多以江南人所画雪图命为王维,但见笔清秀者即命之”,造假者已经将笔致清秀的雪图作为王维的文化标签批量生产,可见王维雪景作品之多之佳早已深入人心。

从《宣和画谱》记载看,宋代御府共藏王维画作一百二十六件:“太上像二、山庄图一、山居图一、栈阁图七、剑阁图三、雪山图一、唤渡图一、运粮图一、雪冈图四、捕鱼图二、雪渡图三、渔市图一、骡纲图一、异域图一、早行图二、村墟图二、度关图一、蜀道图四、四皓图一、维摩诘图二、高僧图九、渡水僧图三、山谷行旅图一、山居农作图二、雪江胜赏图二、雪江诗意图一、雪冈渡关图一、雪川羁旅图一、雪景饯别图一、雪景山居图二、雪景待渡图三、群峰雪霁图一、江皋会遇图二、黄梅出山图一、净名居士像三、渡水罗汉图一、写须菩提像一、写孟浩然真一、写济南伏生像一、十六罗汉图四十八。”

目录中人物画占了七十二件,以佛像为主,余者五十四件山水画中题名带雪的便有二十件,王维最广为人知的题材画《辋川图卷》亦有雪景版本,应也是水墨所绘。

王维的水墨画与我们熟悉的晚明文人画绝不类同:他虽用墨替代了青绿矿石颜料,但仍会点染珍珠粉,并在沙脚受光处施金粉——宋代王诜的《渔村小雪图》就继承了这种画法。安岐在《墨缘汇观录》中说《唐王维雪溪图》“以焦墨作画,傅粉为雪,渍墨成阴。笔法高古,树石奇异。其溪桥、篱舍、野店、村居、坡陀、远岸皆具天真……”显然虽去除了色态,却没有舍弃光感。

很多人对金碧山水和水墨山水心有定见,说前者写形,是画工画;后者写意,才是文人画。但事实上,这种分界要晚至南宋才得形成,唐时并没有一个所谓“写意”的执着影在前头,王维取焦墨金粉,同样意在写形。廓形之道,水墨较之金碧山水本是天然的后手,而雪景却是它唯一能占先的领域。

雪景与晴景的分别并不简单在于去色,而更多体现在创作时的视角差异:绘制金碧山水时要着重去寻觅的明暗交界线在雪相中已不再紧要,画家要走出侧见的、平视的视觉习惯,找到横切的、俯视的观察视角,才能准确地让雪铺在它该铺的地方。

这种视角用在诗中,就会借由超拔的视野外化为悲悯的平等心。王维的诗写富贵繁华往往不落俗,就是因他能脱离常人左顾右盼的视觉习惯,自上而下观其平面,借此消泯高与低的阶层分别。如“九门寒漏彻,万井曙钟多”,“苑树浮宫阙,天池照冕旒”,取象极堂皇,却只成气象,不生尊卑——这是雪景视角带来的寥廓与平淡。

用横截法写小景则更可爱。万物的形态与隐现都成了与时间共生的偶然:雪下久些画面便白得满,而设若初落或将化,便又有许多新的物象呈现出来,所以画雪景时,作者可以通过留白大小确定这幅画卷能够“占有”多少时间。无雪时用这种思维观物亦然。用在诗中,如写鸬鹚的“乍向红莲没,复出清蒲飏”,写寺景的“灞陵才出树,渭水欲连天”,写北垞的“逶迤南川水,明灭青林端”,又如刚刚才说过的“荆溪白石出”,都是如此。俯瞰视角中随机隐现的物象让人们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累积,它取代了平视坚固的永恒感,让世界呈现出神秘而无常的显相——而当时间被拉至足够漫长,万有便归于无。这与佛教理解世界的理念暗合,或者也是王维晚年偏爱雪景的原因。

只从作画技法层面看,雪景图亦有独特处。它与普通山水最大不同在于体感与笔触间的思维反转:质地最坚实的物体往往负雪最满,绘画时便要通过留虚作空,才能承其坚白;反倒是流水、草木等虚不受雪的物象能拥有画家肯定而切实的笔墨。以虚笔写实,以实笔写虚,这样空与色、阴和阳的消长交错是绘制雪景图的迷人之处,它会自然激发人对有无、真幻的思索——而这一重思索,是剔除五色的水墨画法最长于诠释的。

认识到有无的不永后,创作者当然便要思索如何去表现这种无常。事实上,从王维的诗句里,我们常能看到虚实被表述有意地打散。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这种幻里存真、无中生有的写法因关键语素的缺失令许多翻译家极为头疼:有人语,有钟声,那么虽“不见人”却必然是有人的,既然如此,“空山”“无人”的判断是谁下的呢?是作者?是人语者、敲钟人?抑或是山自己?声与色两端究竟哪一种是真实,哪一种是幻觉?这种效果,便是写虚却下实力、写实不落确笔的雪画风格带来的。

王维有句诗说“碍有固为主,趣空宁舍宾”:以有为主,却不舍其空,反以为趣。这是水墨的妙处,是他认为“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的底色,也是他的画被认为“天机所到,学者不及”的原因。

说到此,便终于可谈到“雪里芭蕉”的公案了。

人们多是从沈括的《梦溪笔谈》中认识这幅画的:“予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

这幅画藏在沈括家中,似乎再没他人见过,后传倪云林清閟阁收藏过一幅《雪蕉图》,不知是否同一件。对此后人也并不关心,毕竟雪与芭蕉这一组合的话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对笔墨本身的兴趣。

有人认为这是出于不事园冶者想当然的误画,亦有人坚称岭南确有经雪不凋的芭蕉。有人说王维是特地如此取材,意在阐释禅理:《维摩诘经》谓“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芭蕉易于解剥,如人解肉身之蜕,外强中虚,佛家惯用以推喻有无不常、五蕴皆空。王维在写给净觉禅师的碑铭中有“雪山童子,不顾芭蕉之身”之说,雪与芭蕉的碰撞便已近直出。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也并不排他:王维当然可能因这段禅喻而偏爱芭蕉的题材,又恰好在知南选时去岭南认真观察过芭蕉的形态与质地,而选择用雪景去画芭蕉,很可能不过出于王维转向雪景视角的一种类型切换——芭蕉在佛经中本便是有无不居的,而以雪作平等观,坚实大叶转为虚白,中空蕉心则以实笔勾勒,便见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的变化。有无倒转,以证无有亦无无,加一重雪景,实是进行禅学思考的最佳踏板。

王维从不追求对齐时间的写实。除雪里芭蕉外,晚唐的张彦远说过他“画景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一景”,可见相较于经验事实,王维本来也更看重作用于自己记忆的感官真实。

他不喜欢用时序收编自己的记忆,无论作画还是写诗。《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中《鸟鸣涧》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之句,事实上便是诗中的一例“雪里芭蕉”:桂花落时已近中秋,何来春山春涧?但那轮春夜中寂静的月亮、春涧上啼鸣的山鸟(“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和落了满山的桂花,却又都在王维的记忆中真实存在过。

王维极爱桂花,自他写给崔兴宗的“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不难见,他能清晰地想见桂花的样子,也绝不会与其他花混淆。而同样,“秋山空”与“春山空”带来的记忆色感在画家眼里也当迥然不同,更遑论只有“春涧”中才能存容无数种让人安悦的鸟啼,灰雀、山雀、野鸽、云雀、黄莺……若至入秋,涧水生寒,鸟喉转涩,不日将避冬飞走,哪里还能啼叫,即使勉强啼了,又焉能有此闲适自安?

而当我们用雪景的思维去看这首诗,一切便清明了起来。细小而静谧的白色桂花与王维画中的雪意义相似。桂花一点点从上方落下,仿佛于山无碍,却终会将之覆满,只在月光下留下一片带着香气的虚无,如有如无的涧水声与鸟鸣在虚无中隐现,提醒着“无”中“有”的在场,这便是“夜静春山空”的本相。

如以时点为剖面,我们很难在王维的表达里看到绝对的写实,但当时间不再以线性的维度去规训判断,无数种真实便可脱出这条定轨而交叠生姿,观者也随即能借此拥有一段更宽远的时空——我猜《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是一组题画诗。这座如今已不知所在的云溪别墅,或许曾被王维画入一幅辋川图般的长轴绢卷,山中四季便藏于画中小景,也旋即在诗中随缘闪现,既如皆在,也如皆不在。

这是王维对观物经验的重现法门,明日我们谈到佛教,就可以聊得更深些了。

说到这里,不妨简单收束一下今日的谈兴。我们总爱依苏轼说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但诗与画的关联若全出故意,反落了下乘。印象派画家乔治·修拉说:“人们在我的作品里看到了诗意,事实上我只关心我的方法。”对王维来说或者也是一样。每种艺术都需要高度沉浸和反复打磨,才能被心灵托付,诗与画,抑或与乐、与书的交融,本质上都是在与技艺的亲近中对自我日益清晰的觉知。

王维在金碧山水的绘制中感受色与质的匹配,在雪景中寻找水墨的廓形优势,随即借由绘画完成了“侧”与“俯”的切换,悟到了“有”与“无”的不居,并最终将它们融入自我,再流淌到诗中。至于数百年后水墨在一代代文人的加固下引出了南北宗写意写实之争,却是王维所不期,也或不在意之事了。

说到这里,我们便将王维所擅长的音与画简单打了个轮廓。我尽力在技法层面为你搭建了个简陋的现场,但希望你不要凝滞在其中。王维有一首诗说“色声非彼妄,浮幻即吾真。四达竟何遣,万殊安可尘”,色与声,真与妄,都要在轻盈的流动中才能召唤心魂层面的意义。

下面我们就借由这首诗为话因,去看看王维眼中的佛教。

上一章:第六日 下一章:第八日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