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
隐逸诗中的自察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对天地来说,穷本非穷,起也就不再是起,一切行坐遭逢,都只在万物生灭成毁的一个切面之中。

历历红尘中,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形状,或外求为际遇所雕琢,或内求从心迹而凝见,前者定姿态、成边界,后者知来处、明去向。从这个角度来看,独处与群从是同样重要的。

我们昨天谈到的应制诗,本质上就是群体活动的一种。它与社交礼仪相似,会以普适的艺术共识持续去雕琢每个人对“我”与“非我”的认知边界。一定程度上说,人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渐渐看到自我,并在心灵层面清明地区隔内外的。自我成型后,人们又往往会期待一种短暂的解离和自由,“息交以绝游”,远离被动的社会裁量,寻找自己与大化共振的律动。这当然不可能实现——没有外物,就不会有个体。但向往既是真实的,就总有折中之法去接近这个幻觉。于古人,最常见的办法就是隐居,隐逸诗也就自此应运而生。

但事实上,除一个陶渊明外,六朝之下数百年来,隐逸诗写得最好的反而多是士大夫,以唐代尤剧。多有人以“终南捷径”之说嘲笑他们是以隐赚名,借尊隐之风谋取仕途资本,但在这同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大批极有才具的士人选择在盛年隐居,背后也自有特殊的时代原因。

唐代开科取士以来求仕者日多,而官位终究有限,两厢错配,选人多而员缺少的问题就日益突出——至玄宗朝更为夸张,据记录,开元末、天宝初几乎到了“八九人争官一员”的状况(《通典》卷十五《选举三》)。为缓解这种情况,“守选制”应运而生。

通常而言,举子及第后会被礼部移交给吏部,通过关试后称“释褐”,也就是脱除麻衣,取得官资——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即刻可以开始做官。及第举子们要经历三年守选,才能去参加吏部铨选,正式授官。做官后亦然,六品以下官员一任期满(通常是四年)称为“考满罢秩”,这之后,就又要面临若干年的守选,才能再去参加吏部的冬集,等待新一轮铨选。

官员守选期间没有俸禄,相当于现在的无薪假期,且官阶越低,守选年数就越长,短者一年,而最长甚至可能高达十二年。这种循环,一直要持续到累资进阶至五品,才算出了吏部的选门,可以改由中书门下根据“具员簿”制授,摆脱守选轮回。

你或许已经注意到,我们前面提过王维的朋友如卢象、储光羲、崔兴宗等人年轻时似乎总在隐居。他们其实都不是天然的隐士,之所以常在山水间躬耕,多是因为正处于考满守选期,或是得官不合心意不去就任而再度守选,不得不选择了被动隐居——王维早期在淇上、嵩山的两次隐居,大概率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这些士人的隐居境况与不第的布衣不大一样,诗的重心也存在差别。一方面,隐居生活确实能够给他们远离尘嚣、亲近心灵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得不面对一些实际的生活问题,如张籍就有“昨来官罢无生计,欲就师求断谷方”的自嘲,罢秩后断粮窘境可见。官员们不曾下过陶渊明那样一去不返的决心,相反,他们总将要有官做,也时刻在等待机会,是以人虽在山林间,心却往往在仕与隐两端拉扯——这是唐代隐逸诗面临的独特课题。

与朋友们相较,王维的困境相对和缓:他虽也曾为“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焦虑,但到底济州罢秩时弟弟王缙就已入仕,母族也尚有依恃,不至如储光羲那般山穷水尽,不得不躬耕自足。

历史不会给隐居者保留太多篇幅,王维早年的经历也只有一条模糊的时间线可供推断:第一次考满后,他守选期间在淇上隐居了一段时间,两三年后回归长安,待选期间和张九龄在秘省有了交往;不久,他的妻子不幸去世,灰心之下,王维没有参加当年的吏部冬集,而是拜入道光禅师座下学佛,后来又因弟弟王缙要赴河南登封任,跟到了嵩山。

嵩山与洛阳相去不远,便于干谒。但大多数时候,王维主要是与嵩山的僧人居士(如宗兄温古上人,又如方禅师、乘如禅师与其弟萧时和居士等)谈禅,或与当地擅绘者(前辈如卢鸿一,平辈如张諲等人)习画。左手入幻,右手造境,他后期空灵而兼合绘理的诗风就是在嵩山成型的。因此,我们要谈王维的隐逸诗,也一定绕不过这段时期。那么今天,我们就先从《归嵩山作》入手,看看王维在这场自我寻找与塑造中,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从开篇看,这首诗应该是王维随口足成之作。他起手援用的是谢朓成句:小谢《送江水曹还远馆诗》中有“高馆临荒途,清川带长陌”,《和沈祭酒行园诗》又有“清淮左长薄,荒径隐高蓬”,都是满目萧条。原诗中的“荒途”与“荒径”,大概就是王维对眼前古道的直观感受,甚至可能正是在一片荒寒中想到了谢诗,才自然生发出这样的起句。

诗中的清川大概是指嵩山南麓的颍水,草木丛生曰“薄”,长薄就是水畔的长草地。以“长薄”替代“长陌”,呈现出了线与面的萦回与分割,画面无疑会更好看——其中“带”字用得尤其漂亮,水道回环之外,更有种冠带出迎的端整气,如见好山水向人而立。

与山水相对的是闲闲而“去”的车马。古诗写出行,通常官员女眷用车,游侠少年用马,设若车马叠用,就多指奔走仕宦之人了。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就颇以不染俗尘自喜,张籍诗称“城中车马应无数,能解闲行有几人”,亦出此意。

一带一去,迎来送往,就判生出“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的味道,将荒芜的山林与喧扰的车马理出了心灵上的亲疏。不过,王维倒不是抱着“悟已往之不谏,觉今是而昨非”的态度去写诗的:山水适情,他却下了端严的“带”字;车马逐利,倒反以“闲闲”写其和缓,往复平衡,情绪就显得十分稳定——来的让它堂堂正正来,去的由它从从容容去。在荒疏山水间同样心地光明,奔走功名路上也不自觉可鄙,这种平和,除王维外少有大诗人写得出。

次联“暮禽相与还”仍有来处,出自陶渊明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若再想到《归去来兮辞》中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就知这句诗言在鸟而意在山,与前句显写的流水恰好形成了一组对照。王维写水下了实笔,写山时就反而轻盈化虚,暮禽正是最好的前景。

首联“清川”与“车马”是同向的,只是一在眼前,一在身后,故而一来一去,一愈近而一愈远。到颔联,物象却是相向的了。“流水如有意”是迎人而来,“暮禽相与还”是向山而去。知还的飞鸟陪伴着归山的诗人,也就抵消了被“车马”抛离的孤独——无论从画面意义,还是心灵层面。有了这样一重被同道者接受的笃定,到后半就好下浓墨了。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王维中晚年后渐少作如此宏大开阔的高远画面,但大诗人总要有过这样一联来自证胸中丘壑。颈联中已不再有人,同时也不再保留观诗的立足点,这是王维五律造境的成型状态。

大多数诗人用对仗造张力时喜欢用反差。大与小、高与低、实与虚、刚与柔……在声律编织下,对比会给人的呼吸节律带来强烈的振动,但王维却更喜欢以小对小、以大对大,只是会赋予它们不同的维度。这联是如此,“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等也都是如此。

荒城与古渡是时间维度上的大。一个城市的建立、一个渡口的形成,无不包含着无尽的经营抉择、人事兴衰,它们汲取也辐射,彼此依存而最终共同废弃,变成一段时间的容器,这正是美术史专家巫鸿先生提出的废墟经验:“在这种情境中,游客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无名的往昔。”

落日和秋山则是空间维度的大。对人类这种2.5维生物而言(人可以看到三维但无法完全看透三维,需要通过想象对三维世界进行认知补充),真正的辽阔存在于静止。时间消失,空间才能无尽地展开。这句诗中,王维没有着一笔颜色,但他选择了秋日黄昏这个自然界最富色彩的时点。于是,带着光晕的金色冲破了前五句的淡描,仿佛翡翠被一刀劈开,瞬间铺来满眼。

秋山容受着落日,也因之化生出最丰富的光彩。结合前半近乎水墨笔法的铺垫,这句诗中乍现的光感很有佛家“结空为色”的意味,也十分接近王维对“过于色空有无之际”的追求。

一霎大亮之后,诗迅速走向收敛:“迢递嵩高下”将三维空间折叠为线性的二维,“归来且闭关”又从一条路收缩到一个点,最终随关门彻底归无。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站在现代物理学视角,后半两联四句,可以说每句都坍缩了一个维度——诗在人类所属的三维空间中短暂盛放过毫光后,王维几乎毫不留情地迅速将它捻直收短,最终彻底抹杀。维度收缩之快,令这首诗的后半几乎滋生出了一种眩晕感。

这种逐句逐级折叠的写法虽然未必出于一种技术自觉,但在王维四十岁前的诗歌中确实非常常见。它可以有效破除隐逸诗叙事节奏由于缺乏情节而难以避免的单调,为诗歌引入一种观念层面的丰富性。事实上,在淇上隐居时期王维就有过这样的尝试,如《淇上别赵仙舟》后半“天寒远山净,日暮长河急。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就是从三维叠下来,最终收束到“君伫立”一点。只是这首诗在二维一层停留了两句,节奏也就更为平缓,更符合王维的创作性格。

其实,《归嵩山作》若将尾句停留在归山的这条长路,而不忙于收敛归无,阅读感受会更为舒适,毕竟前两联也都在线性层面打转。相较动作,隐士的“闭关”本应更近于一种状态,在王维后来的创作中,它通常会被交托给一段恒常的时空,如写给胡居士的“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或写给张諲的“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都是沿用《归去来兮辞》的“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似《归嵩山作》中这样“到家关门”的社恐式处理,更适合孟浩然这样的官场愣头青(“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而并不符合王维的表达习惯——他之所以选择了一个如此匆忙的姿态来结束这首诗,或许是因为这首诗另有一重功能性。

很少有人注意到,与“清川带长薄”“暮禽相与还”一样,“归来且闭关”同样是在援用他人的成句,只不同于陶谢,这句诗来自一位同时代的诗人——张九龄。张九龄早年贬谪洪州时曾有一首《登城楼望西山作》,写到一只云中飞鸟时,就有“纵观穷水国,游思遍人寰。勿复尘埃事,归来且闭关”之语。

王维是开元九年(721)进士试的第一名,主持那年吏部试的正是张九龄,是以二人早就有一重座主与门生的交谊,后来秘省时期的往来显然又加厚了这重情分。隐居嵩山期间,王维心怜弟弟独支家声不易,本就有心出仕,而此时张九龄恰已拔为中书令,如日中天,正随驾洛阳——两厢一凑,近水楼台,王维很可能已数赴洛阳,与这位文坛前辈重新有了接触。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再来看这首诗的尾句,或许就能品味出不一样的意思:写归隐,却援用了座主的成句,既可视为素情自守的表达,亦不难见同气相求的共鸣,更潜藏着愿随骥尾的用心。最低回的收束,却若有若无间适机传递出了全然相反的态度,这种处理,是王维聪明与体面的绝佳显现。

不久,经张九龄举荐,王维从嵩山起复,被任命为右拾遗。拾遗是敕授官,官满不必守选,自此,他也终于摆脱了仕隐交加的轮回,在开元盛世的后半程,拾起了人生最后一次意气风发。文学史多将这次起复归因于《献始兴公》,但君子相交,或许《归嵩山作》这样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作品也隐秘地起了作用。

这首诗聊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即使不讲人情世故一节,我们也不难看出,嵩山时期的王维在禅修与绘理的加持下,已经彻底完成了造境的技法构建,渐见大诗人气象,也已足以引领一代诗风了。

不过,这阶段的隐逸诗还不能代表王维的完成态。

隐居生活对此时的王维来说更像是个蜗牛壳:他在此安放、休养,也同时警觉地保持着对外部世界的探触。隐与仕的对抗始终存在,这种对抗会让诗情更为丰富,却也会遮蔽诗人自我探寻的方向。这时的盛世还没有完全失去王维,那个“真我”则还在未来的诗中等待着。到他放下分别,愿意完完全全回归自我时,已要后推到十几年后的辋川了。

我们说到边塞诗时谈到过,王维出使河西时,恰值张九龄外放荆州,贤相集团也从此宣告失势。王维的合作原则是“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他只愿接受出于公心的举荐,而不肯为了升迁去迎合他人,这也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了。知南选归来后,王维迁左补阙。作为谏官,在李林甫“立仗马”的威胁下自然无法作为。他在蓝田购置辋川庄,学习在田园生活中彻底安放自我,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

若说嵩山的隐居是“或跃在渊”,辋川的隐居就只能称为“潜龙勿用”了。这时的王维人虽仍在踏踏实实地执行公务,心中却已彻底失去了期待。这于仕途当然可惜,但于诗倒未见得是坏事。

这段时期,他的诗中渐渐看不到“车马”,也不再强调“归来”:朝堂已经彻底散漫于他的视野之外。辋川中的王维,寻找的只是每一个当下。

下面,我们就以两首五律为引,一起看看他与自己的相处状态。以一动入一静,不妨就先从《终南别业》的一场散步说起。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在最早的《河岳英灵集》中,这首诗的题目是“入山寄城中故人”,此后《国秀集》中又作“初至山中”,到北宋才有了“终南别业”这个题目。比较起来,我觉得前两个版本和诗意更为接近,这首诗自带一种闲散的随性,并不似在以占有赏玩的心态去摹写自家林泉。

诗几乎没在语言层面做任何调度,也从而每令诗评家见好道不出,只能以“不可说之味”“不可穷之妙”“悄然忘言”“不觉见成,其故难言”“行所无事,一片化机”云云去空发感叹。

想走近它,我们也需要找一找语言之外的路径。

不知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首诗处处都有因果,却也处处在解构因果。“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看似是说中年时心慕佛道,于是晚年住到了南山脚下,但“好道”与“南山”之间关联其实很含混:终南山确实多有佛寺道观,但诗终篇没挂带一句宗教渲染,就让“好道”的自陈失了着落——从后文山水渔樵的铺叙,似乎说中岁好隐还更通些,更何况“南山”之称背后,本还笼罩着陶渊明的一重神影。

首联就像漫谈时一句毫无目的的闲话,说起住在“南山陲”,就不由得想起了“中岁颇好道”的经历,至于为什么会牵带出这样的回想,诗无意拿出一个答案。这种松脱于逻辑链外的散漫因果,很接近于佛教讲的因缘。

我们当然可以去推测这种联想的由来,譬如或许是漫步时见到的景色让他想起了昔在嵩山时与宗兄温古和尚的某次闲游——无论水穷处还是云起时,可能都伏着昔日“致身云霞末”“屡对瀑泉渴”的记忆,和“岂惟山中人,兼负松上月”的遗憾,而温古恰好是一名僧人,若非“中岁好道”,他们也无缘变成至交。但这种猜测对于这两段经历和这首诗而言实在可有可无。

王维没有试图找到一个合乎人类思维的关联词去将首联的两句诗合理地编织起来,而是诚实地跟随感觉,留下了中间这段说不清的认识断层。这种断离是人类的智性自觉出现之前,对际遇的真实感知节奏,也更接近于比兴中的“兴”,因其无理,反而更贴近诗。

颔联仍然朴素,如散文叙事,几无景语。律化表达若完全不调用物象会很容易显得枯涩,宋诗就常落此弊,可偏偏王维写出来却有一种饱满的生命力。“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独”与“自”两个副词天然具有负面内收的情绪指向,王维却把它们用得兴致勃勃。这种折转一方面当然由来于“兴来”与“胜事”的底色,另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前著另两个副词的讲究:“每”与“空”。

“每”字中隐含的规律与惯性适度破除了“独”的孤清:在空间维度上,这个独往的人确实是孤独的,但在时间维度上,又仿佛有无数个时空中乘兴而来的自己同伴左右。相较于同义的“常”,“每”字要多一重几经思量却终焉如此的必然性,这种摩擦力破除了叙述的圆熟,注入了一种抑扬之后的坚决。

“空”则意味着意义的消解,恰将“自知”中的“我”打散了,附在“我”中的寂寞也就随之被化解。“胜事”与“自知”间本有种锦衣夜行的错配,但添了这个“空”字,正向的赞叹与负向的遗憾就得以同步冲抵。这种冲抵担起了往复之间的平衡,也造就了一种丰盈开阔的空。

一次兴至,连带出了无数个平行自我,它们见证了无数种胜事,然后又从意义层面归于空无,这是颔联中包藏的吐纳。或许大多数人没有办法准确地意识到这重放缩,但每个人读到这一句,应该都会有种复杂的感受——那是丰富与空无的交错。正是进入了这样的节律,颈联的具象才说得上恰如其时。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颔联一个小小的起伏后,水与云的交替蘧然自成,仿佛修道者内景的显现般自然。这一联的好已经无须我多说:动与静的交接(行与坐)、质与虚的转换(水与云)、竭与生的循环(穷与起),都已在这十个字中写尽了。好对句常讲绝处逢生,将可能性收迫到尽头再开一扇新窗,以充分调用读者一次呼吸,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即是。但王维这联节奏虽相似,却显然没有这样的意图。不同于寻觅、搜求这一类动词,“行”没有明确的目标感,也就不至于让“穷”的处境走向绝望。诗人并不想强造起伏,也不贪读者那一口气。

与我们说首联时提到的一样,王维不追求两种际遇间的强因果关联。水不因行而穷,人不因穷而坐,云又不因坐而起。每个现象的序列都只遵循直觉,而不依从解释。当诗走出了二元链的桎梏,读者也就拥有了更高一层的自由。庄子说要“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庄子·天下》),这其实也正是王维“兴来每独往”的精神。物守其形,而天地无私,当人意识到云本是水的另一个形态,就不会再拘泥于因果和际遇:对天地来说,穷本非穷,起也就不再是起,一切行坐遭逢,都只在万物生灭成毁的一个切面之中。

这十个字就是这样的一个切面。王维好似只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一场经历的白描,但细辨时,他中岁好道、晚来安家的经历,兴至而来的笃定与览胜无著的空茫,又已经都在这一联中写尽了。它与前文是照应?是比兴?好像都对,但似乎又都没有说尽——水流云在,仿佛正是前面无数的时间与经历堆叠而缔结出的一种色相,可它稍纵即逝,存在一瞬后,就又消失了。

王维最终在尾联中将自己也摄入了偶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与确定而闭合的“归来且闭关”相比,这个结尾显得格外随性开放。“林叟”作为山中的永居者,通过一场即兴的“谈笑”将诗人留在了这里,诗也就结束在了这个惬意的瞬间。

在这个时点,没有人想到通过“闭关”将自己与山林的关系整理明白,无论是诗人还是看上去仿佛山中神仙一般的林叟,都只是尽情享受在了这个当下。这也是中年王维最终在山林中找到的真实状态。

回到长安后的王维其实再没拥有过太长久的空闲。除居母丧外,他的山林之行多只是见缝插针,小住即止。但因王维渐渐找到了沉入“此刻”、将空间展开的办法,后期的隐逸诗反而显得更为空阔悠闲、恬然自乐,甚至给人以不必工作、长期隐居的错觉。

当人能在某个瞬间彻底摆脱外物对心灵的牵拉,把身心全部留交眼前时,更为细致精密的山林之美便会瞬间铺开,蘧然呈现——王维的诗歌中,最引人神往的大概就属此类。能将这种解离与展开写到极致的,我认为《山居秋暝》算一首。下面,我们就一起看看这首诞生于静观,却周流于万象的诗歌。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空山”两字是王维最称手的意象,也是读这首诗前最值得加以解释的意象。有人说这个“空”用得不对:山中既有浣女,又有渔舟,一派热闹的烟火气,怎么也说不上空。这种觉察并非全无道理,从王维辋川诸作中不难感受到这片山林的生机勃勃——耕夫渔人、僧侣隐士日夕往来,即使“不见人”,也总能听到“人语响”,并非一处万籁都寂、遗世独立的所在。

事实上,“空山”这个意象是唐代开始普遍出现的,但王维对它的理解与其他诗人又不相同。无论前辈宋之问的“空山唯习静”“老死空山人讵识”,同辈李白的“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还归空山上,独拂秋霞眠”,抑或后辈韦应物的“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大凡用到“空”,都是对阒寂的渲染。对他们而言,空或不空是针对人的概念。王维却不然,在他眼中,人并不必然高于万物,无人也就不再是一种能用以自我加持的殊遇——无论通向寂寞,还是通向高举。

王维的“空”是一种佛学意义上的“空”。我们前面说过,在华严宗眼中的色相是虚幻的,色即是空,但“空”又不意味着死寂一片,而自有一种超越性的生动和美丽,它高于一切经验与法度,故而能圆融地走向无限。若以这个视角去理解王维的“空山”就会明白,他所说的“空”是对即时色相的瓦解,意味着一种方死方生的状态。因此,这首诗就不是对某瞬风物的定格,而是“一境之中具足万有”,从无数个相似的瞬间中提取出来的、最美的现象集合。

相较写实,《山居秋暝》更像是记忆,是用解离的真实去探近自性的过程。因此,读这首诗时,我们不必执着于去审辨诗人究竟身在家中、林间还是岸畔,时逢深夜抑或黄昏——被长镜头锁入时间链的电影化叙事并不是王维的创作所遵循的。

理解了“空”,我们就可以细看这首诗了。

入题时点被王维选在了一场雨后。“新雨”指刚下的雨,“后”则说明雨只是薄薄一过,下了不久就停了。这样的雨正好适宜这样的山,它会打湿草木,却不至于沉坠山气。辋谷雨多,很多年后,裴迪也在辋口遇到过一场“积雨晦空曲,平沙灭浮彩”的大雨,王维答诗形容为“淼淼寒流广,苍苍秋雨晦”,这样的雨就不适合下在“空山”了。当山的骨相被水汽湮没,所有纤小的生灭变化都给压弯、填满,山也就说不到“空”了。

“天气晚来秋”的“晚来”与“晚家南山陲”的“晚”相似,都可解作“近来”。它描述变化,也同时交代出了变化前的状态:在这场新雨的彼端,山间草木正盛极一时,余热蒸腾将尽,时序的切换也已势在必行——这场短暂而必然的新雨过后,山中就要开始转凉了。

诗开篇摄取的,就在这个进极思退、亢龙有悔的点,但王维没有将这个转换时点特殊化,时间永恒流动,平和地主持着一切更迭,颔联的景语就是时间的具象:明月意味着永恒,清泉意味着流动,松柏与山石,则指那些被时间无休穿过的东西。意象连贯,环映叠生出丰富的美:月的明亮赋予流水以光感,泉的流动又让月光有了水的质感。美学层面的交错与叠合,让不可名状的时间走入了视觉。

为了强调时间的作用,王维更选择了两种意味深长的衬物:顽石能点头,古松能听法,它们坚贞却仍具佛性,也终可望见漫长的岁月中一场突发的点化。但这首诗并未着意期待那个时点。王维只是宁静地描绘着时间的样子,恒常如可待,无欲而有情。这一联,就把首联一个小小的变灭拉伸成了天长地久。

一延则有一破。颈联用一组动态的镜头引出了时流的簸动:“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首联写的是“秋”,颈联写的就是“暝”,它们都处于转变的瞬间,只是写前者用了安静的空镜头,写后者则用了热闹的长镜头。黄昏时,洗衣服的女孩子回家了,打鱼的舟人收工了,这是在时间带动下人们日程的变化;幽深的竹林中响起热闹的人语,静谧的莲花在水波的摇曳中晃动起来,这又是被时间影响的人们传递给自然的变化。时流不歇,在永恒的流逝中,一个变化推动着下一个,旋有旋灭,生生不息。

在这场流动里,人的出现只是偶然消长的一部分,浣女、渔夫也与喧闹的竹林、摇动的莲花并无分别。你若想到王维少年时所作“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渔舟逐水爱山春”,也不妨猜测这个浣纱的女孩子会否有西施的殊遇,那个归来的渔郎又会否意外走入桃花源——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再传奇的可能,也不过是即将灭失的又一轮涟漪。陶渊明“结庐在人境”时还会自喜于“而无车马喧”,而到王维,眼中已不再存在“人境”和“无人境”的分别。

尾联再次回归平和,而这次的平和已从世界聚焦到了个体。在不居的流逝面前,人该如何自处?王维反用了《招隐士》的典故:“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原诗出自淮南王门人之手,说山中生活艰苦寂寥,劝隐士早日出山,基调缠绵而伤感:“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青青。……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旨在感伤春不可久,而王维经过前三联的铺垫,却早已用永恒的变化翻越了这重感伤:春去有夏,夏去有秋,时间无绝,变化也无尽,人只需逐浪大化,不必将情绪托付给某个状态。当诗走向了这一重领悟,人间就再不会有“不可久留”的所在了。

说到这里,今天的漫谈也将告结束。山林是王维的心灵涵养地,无论早年对绘理与佛性的融贯,抑或中年对因果的拆解、对变化的洞明,都不过是一段自我寻找的路径。为熨平内热,王维在嵩山时曾极技理之能事去描绘眼中的大美,可待到渐知余生究竟的年纪,他又在终南放开了这些他有能力一一攫取的瞬间。

山中的王维最终轻盈地在变化中找到了恒定,他的诗歌也即将在超越中走向洞明。到此,我们也就终于该随他走入《辋川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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