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丝

望乡  作者:凑佳苗

《每朝新闻·早报》

×日晚上八点左右,〇市白纲岛警察分局接到报案,得知歌手黑崎宏高(本名为几贝宏高)从三浦海岸的悬崖跌落。黑崎先生被正在岩石区钓鱼的钓客救起后,由救护车送至岛内的医院,但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现场并未发现遗书,有多名钓客听到黑崎先生曾经大喊:“别过来!”警方正在进一步侦查他杀的可能性。

☆ ☆ ☆

黑崎先生的街头演唱深受好评,二○○×年,以《彩虹的缺片》一曲踏入歌坛,成为连续剧插曲的第二张单曲《来自远方》深受以十几岁年轻人为主的歌迷喜爱。上个月发行的第三张单曲《天空的尽头》第一次登上银河排行榜,获得第三名的成绩,是当今备受瞩目的年轻歌手之一。

早知道根本不应该回岛上。

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岛上的号码,我就应该警戒,但我考虑到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是接了电话。万一阿母病倒了,或阿姐发生了意外。在那座岛上,我只有她们两个亲人,所以即使看到来电,也不应该接起电话,而是等对方挂断后,再打电话向她们确认。万一两个人都不接电话,再回拨来电未接那个号码,或是等待对方再度打来。

我完全没想过岛上会有谁打电话给我,全岛只有阿母和阿姐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其他人都在我高中毕业离开小岛的时候就断绝了往来。不,我原本就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并不是我想要这么做,而是周围人不接受我,不接受我们一家人。

但是,不管我接电话前的心境如何,接了之后再来后悔也已经为时太晚。

“喂?宏高吗?好久不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在听到他说“喂”的时候,我的体内就像条件反射般地涌出了酸液。我马上就知道是的场裕也,但我没有吭声。

“喂喂!你该不会忘了故乡的好朋友吧?我是的场啊。”

那绝对是开玩笑。我虽然和的场住在同一个城镇,他是我的同学,但绝对不是什么好朋友。我从来没有好朋友。如果有人叫我说出一百个朋友的名字,否则就要杀了我,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出同学的名字,但绝对不会提到的场的名字。

我继续沉默,表达我最低限度的抵抗,的场不以为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老同学,你越来越红了。我昨天还和留在岛上的人一起喝酒,大家都说你太厉害了。虽然岛上出了大明星,但这里没有唱片行,所以每次你推出新曲,我就去本岛帮大家团购,然后吆喝一声‘同学们,大家带着CD钱来集合!’召集大家来面交。”

的场是不是把黑崎宏高当成是另一个同学了?

“之前我和你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我对你感到很抱歉,所以,我带着反省的心情支持你。而且,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歌,这次的新单曲《天空的尽头》特别赞。”

之前他把我当人渣,现在因为歌曲对我刮目相看吗?

“谢谢。”

我脱口说了这句话。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酸液再度涌现。的场不可能为了说这些称赞的话,特地打电话给我。在捧我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棘手的命令。我早就知道他的招数了。

“你下个月要不要回岛上一趟?我们公司要举行创业五十周年纪念宴会。”

的场家经营铁工厂。随着大环境的经济不景气,全岛的其他产业都每况愈下,但的场铁工厂开发出新的加工法,和大企业签了独家合约,得以维持良好的业绩,是岛上唯一稳定的企业。

“可不可以请你来当嘉宾?日期可以配合你,你说几个方便的日期。”

我向来无法拒绝他的命令,因为我无论个子、体力和腕力都不如他,但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不好意思,我不能擅自接受工作的邀约,可不可以请你联络经纪公司?”

“什么?我已经直接和你联络了,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我们五百人规模的宴会都愿意配合你的日期,这么有诚意地拜托你。”

“但这是规定。”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通过经纪公司拒绝吧?”

“没这回事。”

“那你会答应吗?”

“我没办法保证,我接哪些工作是由经纪公司决定的。”

“经纪公司,经纪公司,明星还真不自由,都完全没有假期吗?”

“不,每个月可以休假三天左右。”

“那你就利用其中一天回岛上探亲,就当作来我家玩,顺便参加宴会。这么一来,就不算是工作,也不必通过经纪公司了。我之前看到周刊杂志上报道,其他艺人也经常私下参加老家的庙会之类的,就这么办。”

“但是……”

我应该对他说,完全没有任何假期,我太老实,太没出息了。

“对了!我不该说什么嘉宾,宴会也会邀请员工的家属参加,所以你就作为你大姐的家属来参加就好。”

阿姐在的场铁工厂上班,虽然我讨厌的场,但这和阿姐在岛上最稳定的公司上班是两回事。我以为他会说,如果我不参加,就要开除阿姐,但他只是董事长的儿子,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权限,只不过的场亮出了具有同等效果的王牌。

“你妈也会来。你来的话,大家都会很高兴,你妈看到那个场面,应该会为你感到骄傲。你妈是员工家属,所以只能视为普通出席者,但如果你愿意来,可以安排她坐在嘉宾区,就坐在你旁边,这是你表现孝心的大好机会。”

他向来没有把我的阿母放在眼里,为什么现在提到她?

“你的电话也是她告诉我的,我和她提到宴会的事,她很高兴地问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你有打电话给你妈吗?”

我无法拒绝他。

“而且,不管怎么说,和老家的人搞好关系很重要。听说最近有周刊杂志的记者来岛上打听你的事,至于大家要怎么回答,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

他亮出最后一张王牌,我只好把下个月休假的日期告诉了他。

我在挂上电话的同时,冲到洗手台呕吐。

头痛欲裂,但我告诉自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作为阿姐的家属,和阿母一起去出席宴会而已,他并没有叫我上台唱歌。即使他临时叫我唱,我只要坚称这样违反和经纪公司之间的合约,他也不至于强迫我上台。我也当然不会带吉他出门。

只要忍耐几个小时就好。

虽然我很想倒头睡觉,但还是再度拿起电话,拨了和刚才那通电话相同的区域号码。铃声响了三次,阿母就接了起来。

“阿宏,你要回来吗?”

的场想到要邀我参加宴会时,这件事似乎就已经决定了,但是听到平时很少联络的阿母在电话中兴奋的声音,我还是感到很高兴。她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红烧鱼,她更兴奋地说:“包在我身上。”这更促使我下定了决心。

但是,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阿母,不要随便把我的电话告诉别人。”

“哎哟,我可没有告诉陌生人,只告诉好朋友而已。”

“我和的场的关系并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的场很支持你。在路上遇见他时,他都很有礼貌地向我打招呼,阿母真的很高兴。不光是的场,大家都会和我打招呼。阿宏,都是托你的福,谢谢你。”

我不忍继续责备阿母,只好留下经纪公司的电话,告诉她如果日后有人找我,请她留这个电话给对方,可以确定找到我,然后才挂上电话。

阿母、阿姐和我,岛民向来对我们一家三口不理不睬,但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阿母杀了阿爸。阿爸每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还对家人拳打脚踢,阿母终于忍无可忍,有一天晚上,用菜刀从背后捅死了阿爸。

当时我才一岁,对命案毫无记忆。比我年长五岁的阿姐似乎记得这件事,说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毫无怨言地接受了阿母所做的事,但是,我无法像阿姐这么豁达。

任何人都不应该动粗,但不需要动手杀了动粗的人。而且杀害的对象是一对儿女的父亲,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社会生活上,孩子都需要有一个父亲。难道阿母没有想到为一对儿女而踩刹车吗?难道不能用离婚解决这件事吗?

至少……在刑满出狱后,她没有想过带着我们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吗?因为外公外婆葬在这里,所以不能离开岛屿。我听阿母这么说过。但只要每年回来扫一次墓,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因为阿母的关系,我在岛上生活期间,一直背负着“杀人凶手的儿子”这个沉重负担。岛上的小孩子认为,对杀人凶手的儿子不理不睬、对他动粗、藏他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的场更是乐此不疲。

我对经纪公司老板说,高中毕业至今七年,这是我第一次回岛上,老板说,那就回家好好休息,多给了我一天的假。我搭新干线在F车站下了车,搭上了高速巴士的末班车。

白色的白纲岛大桥浮现在黑暗中,但过了大桥,就什么都没有了,整辆巴士就像沉入了海底。海边零零星星的民房灯光渐渐消除了我这些胡思乱想,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过了桥。这座大桥这么短吗?

巴士穿越了岛屿后来到终点,我在终点搭了出租车。穿越以前岛上最大造船厂所在的海岸线就是南东町。出租车停在村落最角落、亮着小灯的房子前。

阿母煮好了红烧鲷鱼等我回家,她告诉我,阿姐临时出差,在我进家门前不久才刚离开。我把红烧鱼吃得精光,野猫一定恨我没留几口给它。阿母为我切了橙子。

“阿宏,明天的宴会从两点开始。我知道你很累,不过,上午可不可以去小真家一趟?”

小真是阿母的妹妹,我叫她真知子姨。

“为什么?”

“因为小真就像是你妈妈,你难得回来一趟,当然要去看看她。小真整天都在聊你的事,要心存感激。”

要心存感激——这句话是阿母的口头禅。真知子姨是阿母在岛上唯一的亲人,在阿母服刑期间,阿母把我们姐弟托付给她照顾,的确应该对她心存感激。但我为什么要感激她?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只要去坐一下,五分钟就好。”

从南东町开车到中町大约十五分钟。

“阿姐留下了车钥匙。”

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说要去散步,走出了家门。

岛屿周围有九成是平缓的海岸,但南东町是离村落所在的海岸线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有一片陡峭的断崖。路灯的灯光照不到悬崖,可以看到满天繁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阔别七年回到这里,却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

原本只打算在门口打声招呼后就回家,但真知子姨拉着我的手说:“你进来坐一下。”把我拉进了客厅。看到门口放满了鞋子,我就察觉到有点不妙……阿姨打开纸拉门,里面坐了十几个和阿姨年纪相仿的女人,对着我热烈鼓掌。

“小宏,大家都是你的粉丝。”

原来我来这里并不是阿母昨晚临时想到而已。

“和大家打声招呼,等一下再为大家签名。”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我没有勇气对她们这么说,然后拂袖而去。再加上也许是因为我不认识这些人,不会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所以才能够接受。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以后也多多支持我。”

说完,我又向她们鞠了一躬,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每个人手上都拿了一二十张签名板,简直让人以为她们把整座岛上的签名板都买来了;但我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应她们的要求,写上她们的名字,写上歌名,写上留言,满足她们提出的所有要求,签完每一张,还和她们握了手。

而且,我还勉强收下了写给和我同一家经纪公司的资深演歌歌手杉田大作的信。

“这个可不可以请你收下?”

最后一位大婶递给我一个没有写名字的信封。是给我的吗?

“你可以现在看一下吗?”

大婶笑着问我,我拿出信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当我发现时,已经坠入了爱情的陷阱……”完全看不懂到底在写什么,不像是信,有点像是诗。

“怎么样?是不是一首好诗?这是我女儿写的,她想当作词家。你不觉得她很有才华吗?”

“是,是啊……”我笑着敷衍道。

“可不可以用于你下一首曲子?”

“这……”饶了我吧。

“我想也不太适合。”

听到她不再坚持,我松了一口气,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她写的是女孩子纯洁的恋爱,所以和你的形象不太符合。但是,麻衣子和你是同一家经纪公司吧?你不觉得和她的感觉很吻合吗?你可不可以带给麻衣子,问她合不合适?可以把问她的结果直接回复我,也可以通过真知子告诉我。”

麻衣子是去年踏入歌坛的师妹,她的歌细腻地刻画了女生为恋爱烦恼的心情,所以很受十几岁女生的喜爱,但眼前的大婶要我回复她,实在太强人所难。

“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并不是要求她一定要唱,只是希望你问一下麻衣子觉得怎么样而已。”

“但是……”既然这样,她可以自己寄给麻衣子啊。

“小宏,那你就代为转交一下嘛。”

真知子阿姨插嘴说。

“你也不是靠你自己的努力成为歌手的,因为有大家的支持,才有今天的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别人一下呢?想当年为了照顾你和你姐姐,我吃了不少苦。因为姐姐的关系,我被迫解除婚约,真的想一死了之。当时,是这些‘棉帽子会’的姐妹支持了我,因为有她们的支持,你才能够长大成人。”

我只能收下了。因为真知子阿姨一直单身,在食堂工作,照顾我和阿姐整整五年,即使她每天晚上不是唱摇篮曲,而是不停地咒骂阿母也一样。

“太好了,我女儿一定很高兴。”

“小宏,谢谢你。我们等一下要开例会,你可以回家了。要好好加油,小心别感冒了。”

进门的时候一直把我拉进来,离开的时候却是我独自走去玄关。

不知道是否因为很少被抱、整天一个人的关系,我遥远的记忆都是关于天空,在我懂事之后,也整天仰头看天空。我想去那里。每次仰望天空,这种隐约的想法就变成了强烈的愿望。

小学二年级,在阿母出狱前不久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仰望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中,有一道白色的飞机云,我觉得那是一条云做成的绳子,幻想着有一天,那条绳子降落,把我带去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我悄悄告诉阿姐这件事,她对我说:“那不就是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吗?”原来除了我以外,也有人希望有绳子从天而降。我很想看那本书,请阿姐帮我从图书馆借了回来。阿姐为我借了绘本,让我更容易理解内容。

绘本中完全没有蓝天,一下子就出现了地狱。蜘蛛丝从天而降,出现在在地狱挣扎的男人面前。男人生前救过那只蜘蛛,所以释迦牟尼对他展现了慈悲。

那不是云,是蜘蛛啊,而且是蜘蛛丝。很难顺着蜘蛛丝爬上去,更何况一扯就断了,可飞机云也会断。但是,想要逃离这里的想法越强烈,蜘蛛丝应该也会越牢固吧。

蜘蛛和云,这两个词的发音相同,也同样都在地狱。

我开始喂野狗吃面包,希望得到释迦牟尼佛的慈悲,开始等待蜘蛛丝从天而降,但阿姨发现野狗开始在家赖着不走后,狠狠骂了我一顿。

回到家后,阿母说她不能去参加宴会了。

“因为我临时要帮别人代班,所以,你一个人去吧。”

阿母在连接白纲岛和相邻的鱼崎岛的渚渡船码头工作。

“那我也不去了。”

“阿宏,这怎么行?这样会给的场和公司的人添麻烦。”

“和我没关系啊,我根本没理由要帮他,而且以前还一直被他欺负,我临时爽约,心情反而更畅快。”

阿母难过地皱起眉头。

“阿宏,你这么善良,怎么会说这种话?你当歌手应该不是为了报复吧?”

“好,我去总可以吧。”

“谢谢,虽然阿母没办法亲眼看到,但可以想象你受到大家欢迎的样子。”

于是,我只好开着阿姐的车子,独自去参加宴会。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为了报复,只是一心想要离开这座岛屿。所以,高中毕业进入大阪一家经销运动用品的公司后,我就碌碌无为、胸无大志地过日子。因为阿姐留在岛上,所以我也不必担心阿母的事。

每年员工特卖时,我会买POLO衫寄回去给她们,阿母每次都会开心地打电话向我道谢,叫我多注意身体。

我的工作主要是送货。我和比我年长五岁的前辈坐上货车,去各家签约门市送货。虽然我在进公司的同时考取了驾照,但公司不可能让我这个在离岛长大的人在大阪的路上开车,所以每次都是由前辈开车,我整天坐在副驾驶座上,仰头看着天空哼歌。有一次,前辈对我说:

“你唱歌很有味道。”然后,他把亲戚大叔送给他之后一直塞在壁橱里的旧吉他送给我。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称赞,开始废寝忘食地练吉他,只不过在公司宿舍的旧公寓练习会吵到邻居,所以每次都去公园。

在天空下弹吉他唱歌,身心都获得解放。

即使想起阿母,也完全不会想到她犯过罪。

从第二年开始,在我练习弹唱时,渐渐有人聚集。有一天,一个经纪公司的星探问我:

“有没有想过不是在天空下,而是在天空上唱歌?”

云丝降落在我的面前。

我比的场指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抵达宴会会场所在的南町市民中心,却完全没看到任何宾客。“这里,这里。”的场从通往礼堂后门的通道走了出来,把我带去后台。

会议桌上堆满了签名板。

“宴会三点开始。因为我想请你签名,所以才跟你约了两点。这些签名板要发给今天来参加的人每人一张。”

“有五百张吗?”我果然不应该来这里。

“动作快的话,一下子就签完了吧。在向别人炫耀见过你时,比起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有证据的话应该更高兴吧。开店的人搞不好会把签名板挂在店里,也可以达到宣传效果啊。”

怎么可能?

“另外,可不可以请你唱歌?”

“不好意思,这违反了我和经纪公司之间的合约。”我在这件事上果断拒绝了。

“那就算了。你能来就已经够给面子了,但签名板就麻烦你了。”

的场说完,匆匆跑走了。

我机械式地开始签名,十五分钟就签完了五百张。

回到大厅,发现礼堂门口放着一排花篮,岛内外主要往来客户的公司都送了花篮,但我看到了麻衣子和杉田大作的名字。的场正在接待柜台前。

“那两个花篮是?”

“我传真去你的经纪公司,说这次邀请你以嘉宾的身份参加故乡白纲岛举行的宴会,可不可以请麻衣子和杉田大作说几句话,作为意外惊喜。结果经纪公司说,请他们说话可能不太方便,但分别以他们两个人的名义送了花篮。”

“为什么做这种……”

“不必担心,麻衣子是你的师妹,杉田大作虽然是大牌歌手,但已经过气了,你根本不需要害怕。已经有来宾陆续抵达了,大家看到花篮,都觉得你很了不起,对你刮目相看。那些老头子虽然听不懂你的歌,但看到杉田大作也送你花篮,就会对你刮目相看。至于麻衣子,我是她的歌迷,所以就搭一下顺风车。”

不要乱来!

这句话几乎冲到了喉咙口,但刚好有来宾走到柜台前,我转身离开了。

岛上的事也就罢了,都怪我自己要回来。但为什么要闯入我的世界?那不是你可以随便开口拜托的世界。你只要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就好了吗?因为对你来说,这座岛屿并不是地狱。

你根本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努力,饱尝了多少辛酸,才终于走进对面的世界。

虽然被星探相中,但我并没有立刻踏入歌坛。我抓住云丝后,向公司辞职,来到了东京。我没有告诉经纪公司,阿母犯过罪。如果身上背负太多负担,云丝就会被扯断。即使没有这些负担,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爬到顶端。

发声练习、吉他特训、作词、作曲……我废寝忘食地努力,付出了心血和汗水,两年后,终于以黑崎宏高的名字踏入歌坛。这是经纪公司的老板帮我取的名字。

经纪公司的履历上并没有公布我的出生地。

宴会开始了。的场的父亲的场董事长走上舞台致辞。

“各位好,请容我在此对各位莅临的场铁工厂创业五十周年的纪念宴会表达由衷的感谢。”

他简单介绍了的场铁工厂的历史,服务生把香槟送至宾客手中。

“接下来要请各位干杯,但在此之前,要宣布一个特别的好消息。今天我们邀请了白纲岛诞生的超级明星黑崎宏高——也就是几贝宏高——以特别来宾的身份参加这场宴会。”

会场内响起如雷的掌声,的场催促我上台,站在的场董事长旁边。我不是只是普通来宾吗?

“回想起来,二十年前,宏高家发生了惨剧。”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为什么要提那件事?的场董事长没有看我一眼,把这件事当成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一些小孩子和看起来像是从岛外嫁来的人在窃窃私语,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照理说,发生了这种事,宏高一家人会被岛民赶出岛的,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做,而是伸出援手,尽力援助他们。”

他们做了什么?我努力吞下体内涌出的胃液。

“因为,宏高他们是我们的家人,这并不是以个人为单位的家人,也不是以南东町这个小地区为单位,而是包括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各位在内,整个白纲岛的居民都是一家人。”

“没错!”有人举起手附和。拜托,我怎么可能和你们是一家人?

“宏高可以随时回到故乡,向我们家人取暖。遇到困难时,可以随时找我们帮忙,因为我们永远支持你。请各位今后继续支持白纲岛的两大支柱黑崎宏高和的场铁工厂更上一层楼。干杯!”

我走下舞台,把没有喝过的香槟放在附近的桌子上,准备直接离开。

“宏高,你长大了。你还记得我吗?”

那一桌的大叔叫住了我。我完全不认识他。的场走了过来。

“这位是渚渡船的老板,你妈出狱后,就是他给了你妈一份工作,是你家的恩人。”

“哦……你好。”

“你妈工作很认真。之前我对她说,你儿子现在是大明星,别再那么辛苦,可以享享清福了。她说,她喜欢这份工作。帮了我很大的忙。你要好好孝顺你妈。”

我很想甩开他放在我肩上的手。

阿母出狱后,就在渚渡船当清洁员。二十年来,她每天打扫沾了晕船客人的呕吐物、大叔的痰和咬过的口香糖的渡船地板。除了身为杀人凶手的儿子,阿母的工作也成为同学欺负我的原因。

“你们家的什锦烧会加口香糖吗?”

小学四年级的某天午休时,住在渡船码头的同学突然这么问我。

“不,和大家一样,只加高丽菜、豆芽菜、猪肉、面条和鸡蛋。”

“用铲子吗?”

“对,比起装在盘子里用筷子吃,用小铲子直接在烤盘上热热地吃更好吃。”

“哇,好脏啊。喂,大家听好了,他家都用他妈拿来铲渡船码头地上口香糖的小铲子吃什锦烧。”

其他同学顿时纷纷调侃我。

“我看到他妈趴在地上用小铲子铲口香糖,真的好脏啊。没想到他妈还向我打招呼,叫我和阿宏当好朋友。”

“阿宏,你今天的点心是口香糖哦。”

这时,的场也一起加入。

“口香糖还算好的,上次我还看到他妈在公园捡狗屎。”

阿母每天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时,就去附近的公园打扫。并不是出狱后规定她要做这些社会服务工作,而是阿母主动想要这么做。我对这件事厌恶至极。

当我这么告诉阿姐时,阿姐说,阿母是在做公益,是很了不起的行为,把我臭骂了一顿,叫我不要抱怨。然后还提议隔天一起去帮忙,但不是和阿母一起出门,而是在她出门后不久才去找她,想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阿母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公园内,正在用刷子刷饮水处。儿童用的饮水处很矮,阿母弯着腰洗刷的样子就像趴在地上的昆虫。

“阿母,我们来帮你。”

我和阿姐从后方悄悄靠近,齐声对阿母说。阿母的后背抖了一下,转头看着我们。阿母感到很为难,我立刻领悟到这件事。但阿母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我和阿姐把空罐和其他垃圾丢进带来的超市塑料袋。虽然看到了狗屎,但我不敢去捡,阿母用小铲子铲起后,装进塑料袋,丢进垃圾桶里。

“没看到附近有野狗,这绝对是别人养的狗跑来公园大便,知道阿母会来清理,所以饲主就懒得清理。”阿姐对阿母说。

“对啊。”我也表示同意。这并不是阿母的分内事。

“没关系,阿母并不是勉为其难地做这件事,不过,你和阿宏不必做这件事,小孩子不可以低头。”

这句话刺进我心里,但阿母说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不然你们以后会像阿母一样驼背,驼着背写功课,会影响视力。之前看电视上说,要养成看远处的习惯。”

“难怪阿宏视力不错,他整天都在看天空。”

阿姐说完笑了起来。

阿母为了犒赏我们帮忙,从口袋里拿出零钱包,为我和阿姐各买了一罐果汁。“阿母,那你呢?”我问。阿母回答:“大人不喝这种东西。”我感到很不自在,但这是我家最大的奢侈。我小口喝着果汁,看着阿姐,发现阿姐的眼中有一颗很大的泪水。

“我再打扫一下,等一下就回去了。”阿母对我们说。于是,我和阿姐先回家了。

“真希望阿母也和我们一起喝果汁。”

阿姐小声地说。

“宏高,有没有喝酒啊?”

渚渡船的老板刚走,又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大叔拿着啤酒杯走了过来。

“没有,因为我开我阿姐的车子来。”

我微微举起装了姜汁汽水的杯子说。

“你喝果汁吗?真没意思。明星在招待赞助人之类的不是也要喝酒吗?还是说,你这个大明星在一旁袖手旁观,让经纪人或是经纪公司跑业务的帮你喝?”

“没这回事……”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也被灌了一杯又一杯,最后喝坏了身体,医生不许我再喝了。

“你要学学裕也,你看看,他给大家倒啤酒,每一桌都去打招呼。”

这是的场家主办的宴会,他去为人倒酒、敬酒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看了一眼双手拿着啤酒瓶去各桌敬酒的裕也,大叔把脸凑到我耳边说:

“听说他明年要竞选市议员。”

“啊?”

“他在他爸爸的公司可以过得很安稳,但他认为需要年轻的力量,才能促进岛屿进步,所以打算辞职参选。他有两个弟弟,虽说可以把公司交给弟弟,他没有后顾之忧,但应该下了很大的决心。”

就算落选,还是可以回他爸爸的公司,哪里需要多大的决心?

大叔虽然一开始压低嗓门,但也许情绪越来越激动,说话也大声起来。

“我认为那孩子的确该出来担任公职,和〇市合并之后,岛上的议员只剩下不到一半,虽然觉得这样下去绝对有问题,但老年人只投资深议员的票,年轻人也没有参选的意愿。这场选战恐怕很不好打,你身为他的老同学,也要为他好好加油。”

原来的场找我回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在〇市的车站前演说时,你可以在宣传车上为他高歌一曲造势。我记得几年前,某家叫什么湾的电子公司的老板在参议员选举中,突然代表这个选区出马,他长得那么丑,也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孩围观。换作是你,一定可以吸引更多人,也可以顺便宣传你的新歌,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妙招。”

饶了我吧。

“还是说,由你来写一首竞选歌曲?啊,我竟然可以想到这么好的点子。竞选歌曲中当然要提到白纲岛,热血沸腾的白纲岛。要不要由我来写歌词?”

给我闭嘴,别再说了……

“老师,不好意思,我找宏高有点事。”

的场拿了一杯兑水酒塞在大叔空着的手中,接过大叔手上已经不冰的啤酒杯放在桌上后,推着我的后背。

“他人不坏,只是一开口就会没完没了,之前他对我说了两个小时白纲岛的历史。”

听说他是白纲岛南高中很有名的语文老师,在我们读高中时,就已经退休了。的场铁工厂请他编写了五十周年的公司史,所以今天请他以来宾身份出席宴会。

“谢谢你为我解围,对了……”

我正想问的场,是不是可以走了,被他打断了。

“对啊,我刚好有事要找你。我知道你很累,但员工的家属都是你的歌迷,他们希望和你合影留念,没问题吧?”

“等、等一下。”已经够了吧?

“怎么了?有肖像权的问题吗?对,一定有这个问题,那我会叮嘱他们,禁止上传到博客或是外流,这样就没问题了吧?他们在大厅等你,快去吧。”

我只好点头,跟着的场来到大厅。原本以为只是个人带着手机或数码相机在大厅角落拍一张而已,没想到那里已经用隔板隔出一个摄影区,后面放着写有“祝·的场铁工厂五十周年”的牌子和麻衣子、杉田大作送的花篮。

“大明星不可以让外行人随便拍,所以这次特地请来一位摄影师。”

那个摄影师正是小学旁那家照相馆“清武堂”的老板。

“我先为宏高拍一张单人照,我会放大后挂在照相馆门口作为纪念。”

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他就会把照片提供给媒体吧。

阿姐在成年礼时,要穿阿母的振袖和服拍纪念照。对振袖和服来说,浅绿底色上白色和粉红色牡丹花的图案的确有点素雅,但老实说,我并没有想到我家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和服。

真知子阿姨以前学过如何穿和服,所以由她负责帮阿姐穿。那天她们要开阿姐的车去买和服袜、和服内衣,我也想去书店,所以也跟着她们一起去。阿母去上班了。

“亚矢,你真的要穿那件和服吗?也可以穿我的。”

我以为阿姨在说那件和服图案太素雅。

“没关系,我很喜欢那件和服的图案。”

“但那是姐姐婚礼时穿的,而且……”

阿姨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和阿姐都惊讶不已,阿母竟然把和自己杀害对象结婚时穿的衣服拿给阿姐,而且叫她在成年礼上穿。但我家不可能有钱买新的振袖和服,听说租一件也要花不少钱,为了让女儿在成年礼时穿上漂亮的和服,阿母应该是不得已才做出这么痛苦的决定。因为对阿母来说,恐怕很难再开口向阿姨拜托什么事。

“阿姨,你的和服是什么图案?”我问。

“紫色的底色上有晕染的樱花,比起我这种年纪,像亚矢那样的年轻人应该更喜欢这种新潮的设计。我以前很懂得打扮,也很会做衣服,我和姐姐穿的衣服都像城市人一样很有品位。”

原来阿母也有过那样的时代。我不禁有点难过。

“阿姐,那你就穿阿姨的吧。”

“嗯,但我还是想穿绿色的,那可是‘立如芍药,坐如牡丹’的牡丹,你不觉得很适合我吗?”

阿姐开玩笑地说。我决定不再说话。

“和服的事只能这样了。你打算去哪里拍照呢?”

真知子阿姨问。南东町只有一家照相馆。

“我还没预约,但应该会去清武堂吧。”

“不行!”阿姨听到阿姐的回答,立刻大声叫了起来,“命案发生时,就是那家照相馆提供照片给媒体,把被害人和加害人穿着漂亮和服、满脸笑容的合影散播到全国。”

“好像是……”

阿姐似乎还记得当时的事。最后决定去阿姨家附近的照相馆拍照,但她还是没有向阿姨借和服。

“在小真家穿好和服后,可以直接去那里拍照,也比较方便。”

阿姐向阿母报告,阿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不要你拍我。虽然我有十足的理由可以对摄影师这么说,但我还是让他对着我按下了快门。当他对我说“笑一笑”时,我为什么无法不理会?幸好比起刚才在礼堂内,在这里拍几张照还比较轻松。

我带着这种想法,和将近一百人拍照、握手,宴会也接近了尾声。

只要的场董事长带头三呼万岁就结束了。没想到,站在台上的董事长再度叫了我的名字。我也要站在台上三呼万岁吗?如果这样就可以结束,姑且配合一下吧。我在的场的催促下走上了舞台。

“接下来,请大明星黑崎宏高和我们一起三呼万岁——在此之前,既然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想不想听宏高唱一首歌?”

会场内响起掌声。

“等一下,没说要唱歌,会违反和经纪公司之间的合约,而且我也没有带吉他来。”

掌声中,我用只有的场董事长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不要这么见外,为大家唱一首嘛。既然嘉宾是歌手,不唱首歌也太奇怪了,大家都很期待听你唱歌。”

“但我完全没有准备。”

“不必担心,我们准备了卡拉OK。”

问题不在这里,我的喉咙还没有做好开唱的准备。

“我说宏高啊,可别让我们公司面子上挂不住啊。如果你破坏了宴会的气氛,你姐姐的日子恐怕会不好过吧。”

我咬着下唇,看着站在舞台前的的场,他皱着眉头,双手在胸前合掌,但我猜想一定是早有预谋。的场董事长看到我不再吭声,以为我已经同意了,转头看着会场说:

“各位久等了,黑崎宏高将为我们演唱他的新歌《天空的尽头》。”

会场内再度响起掌声,的场董事长把麦克风交给我,质量低劣的扩音器中传来《天空的尽头》的前奏。

虽然我下定决心唱了起来,但声音唱不出来,尤其唱副歌的高音时破音了,听众应该没听到我唱的什么。更糟糕的是,的场董事长在一旁打着走了调的节拍,导致我唱的节奏也有点乱。

太丢脸了。站在台上的我完全在出糗。早知如此,脱光衣服跳裸体舞还不至于这么丢脸,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终于唱完了。会场响起掌声,传来大叔的声援:“好啊!白纲岛之星!”

不要鼓掌了,拜托你们,别再鼓掌了。

“宏高,谢谢你。接下来真的要三呼万岁了。为了预祝的场铁工厂迈向新的里程,还是成为白纲岛未来动力的年轻人比我这个老头子更适合,所以由我儿子来带领大家。裕也!”

董事长点名后,的场在更热烈的掌声中轻松地走向舞台。

“感谢各位今天的莅临,恕我僭越来带领大家。祝黑崎宏高、的场铁工厂和我们的故乡白纲岛今后更加繁荣昌盛,更上一层楼,万岁——”

原来这才是重点。

但是,我的工作还没结束。

我和的场一起站在出口,说着:“请笑纳。”把我的签名板一张一张交给离开会场的人。

“这样简直就像是落魄的演歌歌手。”

的场觉得很好笑地说,我假装没有听到。我已经跨越这个阶段,成为受欢迎的歌手。员工家属都欣喜若狂地接过签名板,让我的心灵得到了安慰。

“记得转告你姐姐,改天约她一起吃午餐。”

有人不经意地表示和阿姐很熟,但这些反应都算可爱。一般民众离开后,来宾三五成群地走了出来。当我用双手递上签名板时,有人用手推开说:

“不,我不要。如果你可以在NHK的红白歌唱大赛上表演,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但你不可能吧?家世清白也是登上那个舞台的条件之一。”

陌生的大叔说完,嘴角露出冷笑,对的场说了声:“加油啊。”转身离开了。

“我也不需要。”

后面的两个大叔也在我递上签名板之前,就举起一只手拒绝。

“完全不知道他在唱什么。”

“我也是啊,最后好不容易听到歌词,什么升上天空的尽头,那不就是升天的意思吗?太不吉利了,这种歌即使卖得好,也无法衣锦还乡吧。”

我拿着签名板的手在发抖。胃液涌到喉咙口,这次我无法再咽回去,把忍了一整天的委屈都对着那两个大叔喷了出来。

“对不起,他今天身体不舒服,忍着没说。”

的场立刻为我解围,向两个大叔鞠躬道歉,脱下上衣,拼命擦着我吐在大叔身上的呕吐物。

“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听到的场这么说,我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在洗手台前漱完口,走去停车场,发现车子的雨刷上夹了一封信,上面只写着“黑崎宏高收”。又想推销歌词吗,还是中伤?

如果阿母、阿姐不留在这座岛上,我就可以彻底断绝和这里的关系,她们简直就像是被挟持的人质。

我把信封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回到家,阿母正在下厨。

“我买了生鱼片回来。你刚才吃了很多好菜吗?”

阿母可能无法想象我受到了怎样的待遇,她只顾自己,只看到眼前的事,完全没有想到杀了丈夫会对儿女的未来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胃有点不舒服。”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昨天的鱼吃坏了?”

“不是,我躺一下就好了。”

说完,我走进客厅,发现矮桌上堆了将近二十厘米高的白色签名板。

“阿母,这些签名板是怎么回事?”

我隔着门问道,阿母用围裙擦着手走了进来,跪坐在榻榻米上。

“大家都拜托我,阿宏,等你好一点时拜托一下。”

“大家是谁啊?你有可以拜托你这些事的朋友吗?”

“渡船的人啊,还有邻居都很支持你啊,大家都借了你的CD来听,你很受欢迎,还有人抱怨等了很久都没有轮到。”

“他们只是借来听而已,算是哪门子受欢迎?”

“因为岛上没有卖啊……好啦,拜托一下,只是签名而已,有什么关系嘛。之前电视拍到你在签名,你不是还对着镜头说,很开心可以为大家签这么多吗?”

那次是我推出第三张单曲时,只限五百人入场的小型现场演唱会。

“那些人全都买了我的CD,寄了好几张明信片,只为了见我一面,甚至有人用打工存的钱搭飞机来看我。现在却好像逢人就发一张,太对不起我的歌迷了。”

“你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曾经照顾我们的人啊。”

“二十年来,他们对我们不理不睬也算是照顾吗?你根本只是在贱卖我。”

阿母无力地垂着头。

“那……我要怎么拒绝?”

“就说无法答应啊。”

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但那是因为我有人质被挟持了,阿母并没有人质被挟持。

“如果这么说的……”

“这么说会怎么样?”

“别人可能会恶整你啊,在网络上写你是杀人凶手的儿子,万一你以后再也无法上电视,阿母不知道要怎么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阿母向我鞠躬,额头几乎碰到了榻榻米。

“你别这样。”

“即使我被别人骂几百次凶手都没关系,但是我希望你,希望你……可以干干净净。阿母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拜托神明,只要我做很脏的工作,你和你阿姐就可以干干净净……对不起,我这个妈妈太笨了。”

“别说了。”

阿母迟迟不肯抬起头,我绕到她背后,抓住她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来;但只拉起了她旧运动衣的袖口,在她露出的纤细手腕大血管的垂直方向有缝过的伤痕,伤痕还很新,并没有和皮肤同化。

“这是怎么回事?”

阿母的后背颤抖了一下,用力甩开我的手,把手藏在缩成一团的身体下。

“你该不会是试图自杀吧?”

阿母没有回答,但她蜷缩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似乎在回答:“没错。”我想起的场在电话中告诉我,有周刊记者来岛上打听我的事。难道阿母也知道这件事,打算在黑崎宏高的母亲是杀人凶手这件事公之于世之前自我了断吗?

我以死谢罪,所以你们不要责备我儿子——她一定这么想。

是因为我成为歌手的关系吗?

是因为我的歌走红的关系吗?

是因为我想要走向天空吗?

“对不起,对不起……阿母。”

我才是被挟持的人质。

我从背后紧紧抱着蜷缩成一团的阿母,向她道歉。

吃完晚餐,我说要出门去买马克笔,因为阿母为我准备的签字笔太细了,签出来的名字感觉很寒酸。

“不用签了。”阿母对我说。

“谢谢。”我对阿母笑了笑,“既然回来了,我想去散散步,看看美丽的星空。昨天也去了,只是云层太厚了,没看到,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虽然我讨厌这座岛,但喜欢岛上的天空,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的天空,我都很喜欢。”

“小心车子。”

阿母送我出门时叮嘱道。

我沿着海岸线散步。房子越来越少,我沿着海岸的坡道往上走,走到坡道尽头时偏离了道路,摸索着走向岩石区,站在断崖的前端。抬头一看,一片星空出现在眼前。

我一直等待着云丝从这片天空垂落。

当我好不容易抓到时,我抓着云丝拼命往上爬,一味抬头看着天空,但是当我低头一看,发现有人也顺着云丝爬了上来。你们想干什么?为什么抓着我的云丝爬上来?

为了进入和你们不同的世界,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才终于爬到了高处,你们为什么要追着我不放?为什么理所当然地把我的云丝当成自己的?

即使我爬得再高,这个岛上的人仍然看不起我。他们以为既然不如他们的人可以爬到高处,他们当然也没问题吗?

走开,别过来,这是我的云丝。别过来,别过来……

“别过来!”

在大喊的瞬间,我头朝下地坠入了漆黑的大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到了阿姐的声音。

阿宏,我们去帮阿母打扫。

对啊,说好今天早上要早起……

“阿宏!”

我睁开眼,阿姐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探头看着我的脸。咦?是阿姐吗?看起来像阿母,但又像她们两个人相加后除以二。

哦哦,对了,阿姐和我都已经长大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从阿姐眼中滑落的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即使云丝断了,我也不会死。我感受着这件事,再度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眼睛时,仍然只看到阿姐。

阿母在哪里?该不会……

“你在找阿母吗?”

阿姐问我。我点了点头。

“你因为阿母想要自杀,所以决定自己去死。为什么没有想到也有相反的可能呢?因为你想要自杀,所以阿母觉得她应该死。”

“该不会?”

“……你真傻。我对阿母说,当阿宏醒来时,如果知道你死了,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会再去寻死!阿母正在护理站,因为全国各地送来很多花和信,她去和护士讨论要放在哪里。”

“为什么会送来这里?”

“因为报道中说,你被送到岛上的医院,这里是岛上唯一的综合医院。”

“原来大家都知道我跳海……搞不好媒体在追查原因时,会查到阿母的事。”

“查到也没关系啊。阿母的确犯了罪,但她已经付出了代价,而且现在仍然在弥补自己做过的事。在你昏迷的两天里,阿母整天都在打扫,晚上也不睡觉,拿着手电筒在镇上,不,在整座岛上的公园和海岸打扫。”

“即使做这种事也……”

“你不是醒了吗?我一直叫你都没有反应,但说要去帮忙阿母打扫,你不是就醒了吗?”

“早知道我不应该回来。”

“宴会的事我已经听同部门的人说了,她兴奋地说,和你一起合影留念,听你唱了歌,结束时,你还亲自送签名板给她。昨天裕也来道歉,说你一定很痛苦,说是因为他的关系,把你逼到想跳海。”

“他只是用这招避免别人责怪他。”

“也许吧,但是他真心想要支持你,而且,他也不希望白纲岛就这样变成越来越没落的乡下地方,努力想要做点什么,结果反而把你逼上了绝路。”

“你站在他那一边?”

“不是,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不需要自卑,可以抬头挺胸。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看到别人成功,就忍不住忌妒,对他丢石头。即使阿母没有杀人,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但是,你已经可以走到很高的地方了,那些人丢的石头根本打不到你。如果你仍然感到不安,可以走到更高。虽然站得越高,丢石头的人会越多,但那些石头打不到你,反而会打到他们自己,你根本不必理睬他们。”

“但是,云丝已经断了。”

“因为别人已经知道阿母的事了吗?你的目标是想要得到那些容易受舆论影响的三分钟热度歌迷的支持吗?”

“三分钟热度歌迷?”

“就是一旦知道你是凶手的儿子,就弃你而去的歌迷。因为这种人很多,所以你的CD销量可能会受到影响,但是,一定有真正的歌迷,认为你的身世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想听黑崎宏高的歌。你看看这个。”

那是我丢在停车场的信,但已经被摊平了。

里面的信……信上写着,她的儿子因为遭到霸凌而拒学,听了我的歌之后,渐渐生出了勇气,虽然有时候中午就逃回来了,但仍然坚持每天去学校。她为此向我道谢,并期待我的下一首歌。

“写这封信的人知道阿母的事。”

“但是……”

“你怎么还不明白?最不能原谅阿母的其实是你。”

“我当然知道,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因为阿母杀了我们的阿爸,即使阿爸再怎么动粗……”

“那是为了你!”

阿姐……在说……什么?

“阿母忍耐了阿爸对她的拳打脚踢,但是喝酒过度,脑筋有点不正常的阿爸陷入了被害妄想,觉得你是阿母偷人生下的孩子,那天晚上想要掐死你。阿母为了保护你,从厨房拿了菜刀,朝阿爸的后背捅了下去,在阿爸放开你之前,捅了一刀又一刀。”

脑海中浮现阿母的身影背对着我,但我知道阿母在杀阿爸时流着泪,但是,阿母从来不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阿母叫我千万别告诉你。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如果没有你,阿母就不会成为杀人凶手……对不对?”

阿姐说得对。我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所以我以前一直没说,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我要一吐为快。什么如果没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阿母生下了你,你从那一刻开始就受到了保护,根本不需要为自己是阿母的儿子感到丢脸,也完全没必要自卑。如果你不了解这一点,就赶快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不要认定我不了解!”

我腹部用力,说出了这句话,但被自己呛到了。阿姐为我倒了杯水,我一口气喝完了。

“我会回来,会抬头挺胸地回来,在这里开一场凯旋音乐会,邀请阿母和你坐在最好的座位。”

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呜咽,眼前的阿姐虽然流着泪,但并没有发出声音。哭声从打开一条缝的门外传来,声音越来越小,可能走去厕所了。

阿姐和我应该会一直假装不知道,那是阿母发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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