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章 总主播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
|
1 “德重先生。”在内部会议结束,德重回到自己的座位时,菜月正在那里等着他。 瞧她眉头紧锁,不用问也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箱根驿传》是个大型节目,大日电视台、其旗下的地方电视台,以及相关公司等,总共投入了约九百五十名工作人员,所以出现问题是常有的事。 预选赛结束、正赛出场队伍确定之后,准备工作进一步加速推进,现在制作组正忙着采访各支队伍。 大日电视台通过《箱根驿传》展现的正是青春本色。 节目里,不仅会提及各大学的校名,还会尽可能喊出每位选手的名字,因为每个选手身上都有故事。精心地将这些故事描绘出来,将一场普通的接力比赛升华为一曲青春的赞歌,正是这个节目的独特魅力所在。 采访的质量直接决定了节目的成败。 因此,节目组全体人员都必须对长跑接力这项运动怀有充分的敬意。任何一个人的疏忽都可能给整个节目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害。即使万分小心,也难以完全避免差错和意外的出现。应对这些状况,正是德重的工作。然而…… 菜月带来的消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前田主播紧急住院了。” 德重平常处事不惊,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由得站了起来。 “他怎么了?” “之前体检时查出了恶性肿瘤。接下来要进行癌症化疗,这段时间得反复住院出院。肯定没法参与箱根驿传的直播了。” “这可怎么办……” 参与箱根驿传直播的主持人,算上转播车和中继站的工作人员,超过二十人。其中,体育频道的王牌主播前田久志,多年来一直稳坐中央演播室,担任节目总主播。 从夏季开始,他便围绕种子校展开了细致入微的采访。他凭借多年来积累的丰富知识,以及精准到位的主持风格广受好评。万一前田上不了节目,想要找到合适的人填补这个关键位置,谈何容易。 好不容易才解决了嘉宾的问题…… 德重神色凝重,掏出手机,拨通了前田的电话。 “喂,你没事吧?” 恶性淋巴肿瘤怎么可能“没事”,可德重还是不自觉地用了平日里的口吻。 “这个当口,真是抱歉,德重先生。” 前田这个人,声望很高,却从不摆架子。身为台里的当家主播,他从来不张扬,对后辈也格外关照,因此在台里人缘很好。他道歉的语气相当沉重,声音里透着颤抖。 “一起吃个午饭吧。能吃得下吗?” “没事,谢谢。” 德重在洽谈工作时常去的附近一家酒店预订了日式料理。因为他是常客,只要避开高峰时段,应该能安排到半包间。 下午一点,到了约好的时间,德重抵达餐厅,前田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身体情况怎么样?”德重问道。前田露出了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从自我感觉来说,目前症状不太明显,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恶性淋巴瘤三期。听了前田对病情的描述,德重说不出话来。虽然他对这个病知之甚少,但也明白第三期意味着病情已经相当严重。 德重唏嘘不已,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 “接下来要使用抗癌药物进行化学治疗。看来新年得在医院里过了。真的非常抱歉,德重先生。”前田两手撑在桌子上,低下头说。 “说什么呢,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康复了,我们再一起做节目。” 原本还算冷静的前田,嘴唇开始颤抖起来,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德重看在眼里,也险些落下泪来。 “我一直盼着能和德重先生一起做《箱根驿传》。实在太不甘心了。”前田依然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治好了不就行了嘛。” “谢……谢……” 前田受到的打击比想象中更大。听到他竭力挤出的声音,德重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怎么会变成这样? 德重满心愤怒,却只能憋在心里。 ——难道是箱根之神在故意捉弄人? “总而言之,现在先把工作的事情忘掉,专心治疗。” 沉默良久,仿佛在与内心的懊恼抗争,前田终于开口说道:“我明白了。” 德重内心一声叹息。大日电视台的主持人不少,但能和前田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失去前田,将是节目组的一大损失。德重真心期望他的病情好转,能重回主播台。 “德重先生,接替我的人选,您考虑了吗?”前田率先开口,直接点明了问题。 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自然担心自己留下的空缺由谁来填补。 “我之后会好好考虑,要找到和你能力相当的人才太难了,大概率会从年轻一代里选拔。希望能有让人惊喜的苗子冒出来。” “要是选拔年轻人,得给他们更多的准备时间。这么仓促地交接,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前田说得没错,然而—— “我有一个人选想要推荐。” “哦?是谁?”正准备伸手拿小碟子的德重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等着前田说下去。 “是辛岛先生。” 然而,从前田口中道出的这个名字,大大出乎德重意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辛岛文三是主持人中的老资历,独特的个性无人不晓。 他的脾气古怪,不好相处。但论主持能力,台内无人能及。 “辛岛先生吗……”德重面露难色,低声说道。如果真的启用辛岛,其他工作人员恐怕不会乐意吧。“为什么推荐他呢?” “辛岛先生一直是我追赶的目标,虽然我和他还有很大差距。” 前田与辛岛,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这个答案着实让人意外。“先不提这个,我推荐他最主要的理由是,他在高尔夫赛事直播解说领域堪称专家。” “高尔夫直播啊。” 这回答乍一听很意外,却有其道理所在。 箱根驿传和高尔夫赛事的共通之处在于,赛事过程中,各种情况都是同时并行发生的。 在箱根驿传中,不仅要关注领先集团,第二集团及之后队伍的名次变动,还有选手接力的瞬间,这些随时切入的画面都得及时应对。像这类需要分散注意力的赛事直播,对主持人的悟性和技术有着很高的要求。这和棒球、足球等比赛截然不同,后者的场上局面主要由一个球控制,主持人只需向观众传达球的动向即可。 “他以前也有过箱根驿传的直播经验,应该懂得其中的要领。” 确实,大约十年前,辛岛曾担任过转播车上的主持人。 “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前田摇了摇头。 “拜托您去请辛岛先生吧,这样我才能安心治疗。这是我的采访笔记,复印了一份给您参考。” 前田从放在身旁椅子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达一厘米的文件夹,递给德重。 里面汇总了对各大学教练和选手的采访内容。 上面详尽记录了选手的数据,还有他们的兴趣爱好、喜欢吃的食物、家庭构成,以及将来的目标等,读了这些内容,就仿佛能看到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 除了十所种子院校,前田还走访了几所有望进入正赛的大学,其中有些队伍虽然接受了采访,却在预选赛中失利,没能进入箱根正赛。这些采访看似白费了力气,但要是这些队伍明年能参加箱根驿传,这些素材就能派上用场。在笔记末尾的采访计划里,明诚学院大学的名字赫然在列。 “诸矢教练要退休了吧。”德重忽然想起这件事。与其说是在对前田说,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给诸矢教练打过电话,他说几天前已经把位子让给甲斐先生了。” 前田果然已经打探过了。 “学联队的教练也由甲斐先生来担任。” 与菜月所言一致。 正式宣布估计还要再等几天,不过学联队的十六名选手和教练人选已经内定下来。 学联队的教练,按照惯例由“选手所属大学中综合成绩最好的队伍的教练”担任,但在预选赛结束后才走马上任还没有先例。 “但是诸矢教练拒绝接受采访。如果能听他讲讲,一定能挖到不少故事。” 的确,一位将三十八年的岁月都奉献给箱根驿传的教练,绝对有采访的价值。暂且不论能不能在节目中播出,德重个人对此也很感兴趣。 “诸矢教练那边我再去问问看。” “那就拜托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 前田的资料中,连诸矢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都有,十分齐全。 “总而言之,好好休养,尽快康复,等你回来。” 吃完午饭,道别之际,德重由衷地说道:“事到如今,才明白前田的伟大之处。” 这种平时不常说的话竟脱口而出。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前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轻轻鞠了一躬,离开了。 辛岛先生吗……难道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吗? 德重在心里问自己,脑海中却没有浮现出任何一张清晰的面孔。 2 “让平井来担任总主播怎么样?”菜月提议道。进入电视台第十年的平井健二郎近来开始崭露头角,未来可期,日后很有可能成为大日电视台的顶梁柱。 “平井啊,”德重歪了下头。对《箱根驿传》的主持工作来说,他还是太年轻了。这不仅仅是年龄的问题,更在于经验的不足。“他擅长轻松活泼的风格,但显得有些轻浮。还得再沉稳一些。” “确实……” 又提了几个名字,可讨论来讨论去,每个主播都各有优缺点,却没有一个能让人毫不犹豫地确定下来。 “辛岛怎么样?” 德重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但他没有透露辛岛是前田推荐的人选。原本想等菜月说出辛岛的名字,结果还是自己主动提了出来。 菜月的眼睛瞪圆了,笑容里带着困惑。“说实话,完全没有考虑过。德重先生,您应付得了辛岛那个人吗?我觉得他有点难伺候。” “要说他的性格,我也不好招架。但是他高尔夫直播做得很出色,高尔夫直播和箱根驿传直播有很多相似之处,他很擅长解说那种多画面切换的比赛。” “确实,他的专业实力无可挑剔。” 菜月表示同意,但随即又带着一丝顾虑问道:“只是,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其实,推荐辛岛的人是前田。” 菜月一下子沉默了,思考了起来。或许是在想象辛岛文三坐镇中央演播室,自己听他指示的情景。 过了许久,她终于长吐一口气:“请辛岛来,真的没问题吗?” 问题又丢回给了德重。“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德重说,“但我也想过了,辛岛的性格只有我们身边这些人知道。他说话条理清晰、反应敏捷,其实并不会令人反感。” “听起来不像是夸奖。”菜月回应道。 “当然是夸奖。他虽然有不好伺候的一面,但只要我们多忍耐一点,应该能把节目做好,至少不会出现因经验不足而导致的问题。”菜月无法反驳。 “你能和他一起做节目吗?” “我能跟他相处好。”菜月回应,她接着反问,“不要问我,关键不还是您吗?” “先去问问辛岛本人的意愿吧。” “既然前田都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他的眼光。先不说信不信任辛岛,我相信前田有看人的眼光。” 辛岛正在转播高尔夫比赛,不在台里,于是第二天德重特意飞到松山去见他。 3 女子职业高尔夫松山锦标赛在爱媛县松山乡村俱乐部举办,从松山机场乘出租车前往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电视转播安排在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进行。星期四,赛场正在举行面向赞助商的职业业余混编赛。辛岛提前抵达现场进行采访工作。 “我找辛岛先生有点事,请问他在哪里?” 德重向一位不太熟悉的后辈制片人打听,对方立刻帮他拨通了辛岛的电话。 “他在第十八号洞的果岭[果岭为球洞所处区域,专为推杆而设置。]附近。” “我知道了。” 德重坐上一辆载着工作人员的高尔夫球车,来到了指定地点,在空荡荡的看台上发现了辛岛的身影。 辛岛应该已经看到德重爬上台阶朝他走过来,但没打招呼,仍然望着发球区。 “能跟您聊两句吗?” 德重打了声招呼,在他旁边坐下,也将视线投向发球区。现在,包括女子职业选手在内共有四人,正在准备打第一杆。 发球台距离果岭约有48.8米。虽是下坡球洞,但果岭像薯片一样起伏,面前还有一个池塘,当天的旗杆插在果岭中央。 一位看起来像是赞助商的男球手挥杆击球,球离谱地往右飞,最终落入了池塘。他夸张地抱头,做出懊悔的动作,笑声在水面上回荡,就连德重这边都能听见。 第二位选手击出的球稳稳落在果岭上,不过还剩下大约5米的下坡推杆。听到球落地那清脆的撞击声,想必这是个快速果岭。 “决赛那天,旗杆要插在这个池塘旁边。这一杆是胜负的关键。”辛岛突然说道。“你找我什么事?” “有件事想拜托您。” 辛岛仍然注视着发球区。德重看着他的侧脸,接着说:“想请您来主持《箱根驿传》。” 辛岛没有回应。 德重忍着情绪说道:“前田住院了。” 辛岛听了,终于开口:“那家伙没事吧?” “听说是恶性淋巴瘤三期。” 辛岛沉默了。 “希望您能来接任。我已经和宫本商量过了,实在找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是场面话吧?”辛岛耸了耸肩,终于转过头来,用一种略带调侃的眼神看着德重。“让年轻人去干吧。他们也需要机会。” “也许您说得有道理。不过,如果让新人主持,需要给他们足够的准备时间。”德重直接照搬了前田的话,“现在时间太紧迫了,所以希望您能答应。” “我不喜欢这种青春活力型的体育节目。”辛岛说道,“你不是也反抗过吗?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们那种做法,我实在看不下去。” 辛岛指的是约十年前参加箱根驿传转播时的事情。 节目播出后,关于选手介绍的方式问题,他和当时的节目总制片人、如今的体育部主任北村大吵了一架。 节目中,辛岛坐在转播车上,没有按照北村的指示完整朗读选手的简历,而是故意跳过了一部分。 “这种玩意只是骗人眼泪的廉价戏码。”辛岛这么说有他的理由。 “在北村眼里,这不过是一个枯燥无聊的跑步比赛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硬把家人的不幸和选手当天的表现扯在一起,说什么‘天上的父亲在为你加油’,这未免太荒唐了。选手好不容易走出悲伤,努力地生活,为什么要被外人以这种方式揭开伤疤?我完全无法认同。” 北村的节目风格确实有些过于煽情,但这种风格能提高收视率,让他在历代《箱根驿传》制片人中脱颖而出。 电视节目究竟应该传达什么呢…… 电视从业者一直在不断摸索,追寻这个根本性问题的答案,辛岛也不例外。 虽然辛岛性格固执,但他对选手的尊重以及作为体育主持人的职业操守是不容置疑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德重终于明白了前田的话。 ——辛岛先生一直是我追赶的目标,虽然我和他还有很大差距。 原来如此,辛岛是个为信念而战的主播。 “不要拒绝了,辛岛先生,我们一起来做节目吧。” 德重劝说道。但辛岛的侧脸显得冷漠而坚定,嘴唇紧闭,脸颊线条透着一股傲气。 终于,他开口道:“我不感兴趣。”说着缓缓起身,“别来找我了,还是去选拔年轻人吧。” 丢下这句话,他径直走下看台,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4 预选赛结束一星期后的某天,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出现在明诚学院大学位于相模原的宿舍。 单从外表看,就能感觉到他是个严谨细致的人,他的举止也确实十分得体,甚至给人一种略为守旧的印象,这便是隼斗对桐岛兵吾的第一印象。就连他的名字都透着一股年代感,让人觉得有些老派。兵吾在关东学联担任干事,是武藏中央大学的四年级学生。箱根驿传学联队的经理,由学联干事和学联队教练所在大学——也就是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的经理共同担任。 兵吾开始自我介绍。他高中时怀揣着参加长跑接力的梦想加入了田径队。进入武藏中央大学后,以参加箱根驿传为目标努力训练,却因脚伤无奈中断了梦想。在教练的推荐下,他开始在关东学联帮忙,后来成为学联的正式成员。这便是他的履历。 “可能是训练太刻苦,练习过度了吧。” 这么一板一眼的人,想必对自己的要求也格外严苛。听了他的话,隼斗这样想着。 兵吾腰杆挺得笔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和休息室轻松随意的气氛格格不入,但他本人却并不在意。 “矢野你兼任选手和经理吗?” 面对兵吾的询问,计图答道:“不,我专职做经理。我是以经理身份被推荐入学的。” 计图也简单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他毕业于神奈川县名校湘南第一高中,起初是田径队的选手,但意识到自身能力有限,同时看到前辈经理工作的样子,深受触动,于是立志成为一名队伍经理。他享受着这份工作带来的乐趣和充实感,作为幕后人员支持着选手们。他所在的队伍在高中全国大赛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凭借这一成果,他获得了明诚学院大学的推荐入学资格,现在是大学三年级学生。这就是计图的履历。 “这次队伍没能去箱根驿传,全都怪我。”计图低下头说道。 “不,计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隼斗由衷地说。要让队伍顺利地运转,作为经理,计图的工作非常繁杂。隼斗作为队长带领队员,计图则在幕后事无巨细地做好各项准备。在这一年里,隼斗也记不清得到过计图多少帮助。 “武藏中央大学这次真是太可惜了。”隼斗感慨道。曾经获得过种子队资格的队伍,却在今年的预选赛中以第十五名的成绩被淘汰。算起来,距离他们上一次进入箱根正赛,恐怕已有七八年了。 “我们的成绩离出线资格越来越远,我很担心,队员们会认为箱根驿传变得遥不可及了。”听到兵吾说出这番忧虑,隼斗和计图沉默不语,因为明诚学院大学的情况亦是如此。 无法参加箱根驿传正赛,队伍的经验值就会下降,实力也会变得越来越弱。 “这次我主动要求担任经理,就是想把在这里见识到的东西带回去,传授给后辈们。” 兵吾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不仅是个硬汉,更怀揣着一腔热血。 隼斗很欣赏桐岛兵吾。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一定不会有错。这次的学联队,将由兵吾和计图两人共同担任经理,为队伍提供有力支持。 “把选手输送到学联队的学校都希望他们能从中积累有益经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也想和矢野一起,把这支队伍带好。” “好的经验会成为他们今后的宝贵财富。”计图表示赞同,隼斗也深以为然。 不过,究竟什么是“好的经验”,还需要进一步思考。规则变更后,学生联合队只能以“特邀”的身份参加比赛,比赛成绩并非正式纪录,仅仅作为参考。 或许正因如此,学生联合队近几年来总是排名垫底。 这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而且准备仓促。选手们穿着各自大学的队服参加箱根驿传,主要目的是积累经验,成绩反而成了次要的。这样的参赛方式,真的算得上是好的经验吗?听说,近来一些经常参加正赛的学校,甚至提出要废止学生联合队。 “尽量让更多的选手拥有箱根驿传的经验,这是关东学联的理念。我们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机会,能够作为队伍经理参与其中,我感到非常自豪。一起加油吧,矢野。”兵吾伸出了右手。 “嗯,请多多关照。”计图像是被兵吾的热忱所感染,握住了他的手,“在管理方面,我们绝不能输给其他任何队伍。”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对不起,我来晚了。”刚刚结束校内会议的甲斐走进了休息室。 身着西装的甲斐径直走到兵吾身旁,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我已经通知了各个学校,这个星期六,学生联合队的选手将进行首次集会。我拟订了一份到正赛前的训练计划,原则上每个星期六、日都安排训练。” 甲斐将日程表放在桌上,兵吾看了,不由得吃了一惊。 “要进行这么密集的合练吗?” 十一月和十二月,包括周末在内,共计五次合练。十二月最后一星期进入寒假,还安排了为期五天的集训。 “往年的学联队一般集训几次?”隼斗问道。 “听说顶多两三次。”兵吾回答道。这么看来,他感到惊讶也在情理之中。紧接着,兵吾又追问道:“不过,其他队伍的教练认可这个训练日程吗?” “所有教练都已经同意了。”甲斐早已行动起来了。 “居然没有反对意见吗?”兵吾露出惊讶的表情。 “反对意见当然是有的。他们觉得这样安排是不是太夸张了。”甲斐爽快地承认,“不过,东邦经济大学的大沼教练答应担任助理教练,可帮了我一个大忙。是他出面说服了那些表示反对的教练,我才最终得到了他们的许可。” 大沼清治郎今年七十岁,是长跑界赫赫有名的资深教练,拥有极高的威望。四年前,他接手东邦经济大学的田径部,在此之前,他长期执教东西大学,东西大学校队也是箱根驿传正赛的常客。在他的带领下,东邦经济大学新成立的田径队迅速成长,在今年的预选赛中获得了第十二名的好成绩,令人刮目相看。 兵吾惊讶地抬起了头。“竟然是大沼教练去说服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这么说呢?”隼斗问。 “其实,他一开始拒绝了担任教练的邀请。”这个答案让人意外。 “预选赛结束后,关东学联曾邀请他担任助理教练,他当时回答说对学联队没有任何兴趣。后来关东学联会长亲自出面劝说,他才勉强答应……” 本是勉强接受助理教练一职的大沼教练,不仅认可了这个前所未有的训练计划,还亲自出面去说服其他大学的教练。这确实让人难以想象,连隼斗听了都大为震惊。 甲斐却一脸轻松地说道:“只要是有意思的事情,老先生就非常乐意帮忙。他就是这么个人。” “有意思的事情……”兵吾歪着头,一脸不解,直截了当地问道,“抱歉,我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呢?” “我想,应该是我制定的目标很有意思吧。” “目标?” 隼斗将视线投向甲斐。“什么目标呢?” “我的目标是让学联队去争夺前几名。” “啊?”计图忍不住惊呼出声。 难以置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甲斐。隼斗也一样感到震惊。 众人皆知,学联队一直都在排名末尾挣扎。 让他们去争夺前几名吗? 隼斗凝视着甲斐。他是认真的吗? “北野教练怎么说?”兵吾指的是北野公一,预选赛位列第十三名的清和国际大学的教练,他将以第二助理教练的身份加入学联队。 清和国际大学也是一支相对较新的队伍,北野毕业于箱根驿传的传统强校,大学时代曾三次参加箱根驿传,毕业后进入实业团[由企业组建、以推广企业体育文化和提升企业形象为目的的体育团体。],也是知名选手。退役后,他成了清和国际大学的教练,至今已有四年。在他的带领下,这支原本默默无闻的队伍逐步发展壮大,他出色的指导能力备受赞誉。 对各位教练针对队伍方针发表的意见,兵吾怀着一半好奇、一半认真的态度追根问底。对经理而言,这些也是有必要了解的情况。计图也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北野教练说,他只是以志愿者身份参与,”甲斐语气平淡,透露了北野的消极态度,“不过,他愿意配合训练,这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这就联系各位选手,通知他们集合。” 计图立刻行动起来。 “那就拜托你了。”甲斐说道。学生联合队终于正式启动。 这个开端比隼斗想象中的更热血。他们正朝着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迈出第一步。 5 谈判的地点选在浅草桥的一家老字号猪排店。 跟店主提前吩咐好了,先按合适的顺序上刺身、炖菜等菜肴,炸猪排最后再端上桌。 这是一家德重常去的饭馆,由一对老夫妻经营,店面不大。一进门,右手边是一排大概六个座位的吧台,熟客大多坐在这里。再往里走,有三张小桌子。这座有着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建筑里,有一个小庭院,庭院对面是一间和室,里面仅能容纳一桌客人。 辛岛坐在和室靠墙的位置,一脸不耐烦,正用玻璃杯喝着手取川[手取川是日本北陆地区的一条重要河流。]牌清酒。 他旁边的上座上,体育部主任北村喝着威士忌苏打,同样一脸不耐烦。 是德重硬把辛岛请来,并请求北村帮忙说服他。其实北村也并不情愿,但德重对此只字不提,自作主张安排了这场酒席。 德重知道两人之间有矛盾,他盼着借这次机会消除隔阂,或许辛岛会改变心意。 德重刚落座时就赔着笑说:“两位和好吧,别跟小孩子似的。”可两人只是冷冷地应付,这让他十分无奈。 “北村先生,今天这顿饭是我们专门请辛岛先生的,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答应来做总主播。” 北村听后,眼神变得阴沉而强硬,愤愤地说:“一般人应该都不会拒绝吧。他以为自己是谁?” “说真的,没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不好,都跟小孩子一样。”菜月满脸惊讶,毫不避讳地说道。说来也怪,菜月这么说,辛岛倒没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句:“对不住了。” “辛岛先生,《箱根驿传》节目正面临危机,这等同于大日电视台的危机啊。拜托了。”德重试图说服辛岛,但辛岛只是闷头喝酒,一声不吭。 这样下去不行。德重原本指望北村能帮上忙,但他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真是没用的上司,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请他来。 酒过三巡,北村终于开口了。 “你之前觉得我的执导风格夸张,还跳过了部分内容。但我拿下了收视率。观众是诚实的。也就是说,我的风格正合他们的心意。” “这种思考方式就是错误的。”辛岛反驳道,“不能只看收视率,那种风格太轻浮,背离了体育节目的本质。” “轻浮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正经。” 北村一听,气得脸色发青。 “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们两位也该放下过去了。”菜月赶忙打圆场。 “我就是看不惯动不动就拿青春的汗水、泪水说事。”辛岛冷冷地说,“大学生的青春不是几句漂亮话那么简单的。所谓纯粹的汗水、泪水之类的东西,只是电视强加的滤镜,这种手法太老套了。我不是说这么做不好,毕竟有人靠这个拿高收视率,观众也看得开心,只不过那不是我的风格。我想把体育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像一张白纸,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故意煽情的解说?别开玩笑了。” 原来,是北村违背了辛岛的职业美学。 两个人的意见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看来今晚这场饭局,有的磨了。 6 “辛岛竟然拒绝了?” 帝国酒店大堂的酒吧内,黑石圆滚滚的身躯陷在沙发里,他用手摩挲着下巴,将视线投向灯光昏暗的空间。深谙权术的他,此刻正在思考如何施展自己的手段。 “他和北村本来关系就不好。”丸太真二为了配合酒吧的安静氛围,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声音传得格外清晰。 丸太曾是体育主播,凭借伶俐的口齿、丰富多变的表达,以及夸张的语言风格,他收获了不少观众的喜爱,之后转型进军综艺节目领域。如今他连歌唱节目都能轻松驾驭,已然是大日电视台的当家主播之一。 “这样啊。” “他们两人因为《箱根驿传》的节目编排产生过争执,不过那都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了啊。”黑石惊讶之余,嘴角泛起一丝轻笑,“看来这两位都是很记仇的人。” “北村总想搞些夸张的噱头,辛岛却是个坚定的现实至上主义者。在辛岛看来,事实就是事实,存在就是存在,不存在就是不存在。而北村相反,他觉得存在之外还有存在。” 这番话听起来像在打禅机。黑石沉默地听完,接着说:“丸太啊,你不来偶尔做一回体育直播吗?”他将原本有些游离的目光聚焦在丸太身上。 丸太没有立即回答。 黑石指的显然是《箱根驿传》总主播的位置。几天前,邀请搞笑艺人畑山一平担任嘉宾的提案,在一番争议后被董事会否决,这事在台里已是尽人皆知。据说事后为了和“田健娱乐”协商解决此事,黑石被灌了不少酒,吃了不少苦头。 “你来做的话,肯定能让人眼前一亮。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然而丸太却婉言拒绝道:“做《箱根驿传》需要大量时间去做前期采访,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我手头还有其他节目。” 虽说丸太如今已是涉足综艺领域的明星主播,但毕竟他是体育主播出身,心里十分清楚《箱根驿传》直播现场的要求有多严苛。 “采访可以让其他人去做,你只要坐镇演播室就行。你来主持,《箱根驿传》肯定能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黑石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出了画面,语气中满是笃定。 “不是那么简单的,黑石先生……”丸太踟蹰道,“那不是一般的节目。” 还是新人的时候,丸太曾参与过箱根驿传的报道工作,对其中采访工作的细致程度有着深刻体会。第一代总制作人坂田信久秉持刚健的理念,坚守传统体育直播节目的形式美,认为“电视不能改变《箱根驿传》”。 坂田离开大日电视台已经很久了,可他的理念却传承了下来,至今仍深深影响着后辈,从未被动摇过。 不过,要是自己真去担任这个主播,会怎样呢? 在选手竞争胶着的时刻,他肯定能运用足球和拳击的直播经验,用滔滔不绝的解说把气氛炒热,牢牢抓住观众。这确实是丸太的拿手好戏,可他又觉得那不符合《箱根驿传》的节目风格。要是把自己的这些本事都藏起来,那主持这个节目也就毫无意义了。 “就照你往常的风格来。我想看看丸太式的《箱根驿传》。” 似乎看穿了丸太的心思,黑石说道。 “但是他们没有来找我。德重和宫本都没把我当成体育主播。” “这不是正好嘛。”黑石身体向前倾了倾,轻轻将酒杯推到一边。“说实话,我认为现在的《箱根驿传》缺少一些亮点。投入了那么多人力,做出来的节目却平淡无奇。我们应该充分利用大日电视台的资源。” 他向来热衷于尝试新事物,质疑并打破常规,正是凭借这种行事风格,他才取得了如今的成绩。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综艺人,这就是他的行事准则。他想用这套准则彻底改变《箱根驿传》这个节目。 “但是,这不等于改变了《箱根驿传》原本的样子了吗?”丸太心存顾虑地问道。 他明白黑石的野心,可不知为何,自己身上仍然保留着大日电视台体育主播的那股劲儿,所以才会犹豫。《箱根驿传》可是体育部最重要的赛事直播,以他现在艺人型主播的身份去插手,并不合适,这也是他一直没被邀请的原因。 “会不会太高估电视的影响力了?” 黑石身体靠回沙发靠背上,反问道:“认为电视能有那么大能耐,只不过是电视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丸太把反驳的话语咽了下去。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无论说什么,黑石都不会理解的吧。他不会明白那种热情,付出无数努力,经历无数挑战和纠葛,只为了将事实原原本本地传达出来。 丸太用力地咬住嘴唇,看着空荡荡的酒吧的昏暗空间。 说实话,他不想答应。 虽然不想答应,但是把丸太提拔成王牌节目的主持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位置的人正是黑石。黑石相邀,他实在不好拒绝。 仍带着几分不情愿,丸太回答:“我明白了。” 7 “辛岛太顽固了。” 在体育部自己的座位上,德重双手抱胸,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前天,在浅草桥的猪排店劝说辛岛,结果因为北村态度强硬,气氛一直僵持着,毫无转圜余地。 “北村那个人一旦闹起别扭,就绝不肯让步。”菜月站在德重的办公桌前,也是一脸无奈。 只能起用新人了吗…… 这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菜月应该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只是没说出口。内心的不安没能消除,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能不能请前田在箱根驿传当天回来呢?” “这恐怕不可能。” 事实上,德重之前已经和正在养病的前田讨论过这个可能性。但综合医生的意见,考虑到抗癌药物治疗可能带来的影响,最终的结论是,参加为期两天、每天超过五小时的现场直播不太现实。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菜月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办公区,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德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个魁梧的身影。 黑石一脸不悦,却又勉强挤出笑容,快步朝德重他们走来。 然后,他一开口就问:“喂,《箱根驿传》的总主播,后来定得怎么样了?” “还在商议中。” “这样下去来得及吗?” 想必他听说了辛岛拒绝接受主播一职的消息,不过看他特意上门来询问情况,一定是在盘算着什么。 “如果还没决定,我有个想要推荐的人选。” 果不其然。 “该不会是要把哪个明星找来充数吧?”德重疑心重重。 “丸太怎么样?”黑石说道。 菜月一脸惊讶,望向德重。 像是在说:这可真是个被忽略的人选。 以新颖的体育解说风格获得瞩目,在综艺界大放光彩的明星主播。在德重眼里,丸太是这样一个主持人。菜月对丸太应该也是同样的印象。之前绞尽脑汁都没想到他,但他出身于体育栏目是事实。 “丸太吗……”然而,德重却面露难色,“他的实力我承认。” 出众的表现力,精准的反应。毫无疑问,作为主持人,丸太具有一流的才能。 然而,他的讲话方式更适合综艺节目,与《箱根驿传》的风格不符。 “没有人比丸太更合适了,我把他的档期空出来了啊。”看样子,黑石已经和丸太那边商量过了。 “好吧,我考虑一下。” “你知道现在都几月份了吗?”听了德重的回答,黑石不满地鼓起双颊,“让丸太上节目,气氛也能热闹起来。” “是吗?”德重面露疑色。 “没时间了!”黑石提高音量,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几乎要把脸凑到德重面前,“交给丸太一定没问题。要是随便找个新人来,我可不同意。” 说完,黑石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这简直就是在威胁。 德重叹了口气。菜月则焦急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让人头疼。”德重站起身,“看来只能再去劝劝辛岛了。” 8 “又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德重来到主播间找辛岛,辛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箱根驿传》,请您再考虑考虑。” “已经说过了,有悖我的原则。” 德重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到辛岛身边,低声说道:“黑石先生在推荐丸太来主持。” 德重环顾四周,确认丸太不在附近后,又压低了声音:“丸太的实力我也认可,但《箱根驿传》还是得您来,他不合适。” “这次是打算捧杀我。” 辛岛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从外表或许很难看出他是个爱整洁的人。其他主持人的桌子上文件堆得乱七八糟,只有辛岛的桌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是真心话。”德重认真地说。 “说得好听。丸太不是挺好的吗?”辛岛不为所动。 “辛岛先生,您此话当真吗?”德重问道,“用丸太的话,会让《箱根驿传》的面貌彻底改变。” “因为他是综艺节目那边的人,你才这么说?”辛岛问道,不等德重回答,又接着说道,“丸太没有那么笨。让他配合《箱根驿传》的路子,他应该做得来。那种浮夸的风格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吧。” “我还是想请辛岛先生来做。前田也指名希望您来接手。真的拜托了。” “我和《箱根驿传》气场不合啊。” 着实是个顽固的人。 怎样才能说服他呢?德重绞尽脑汁也束手无策。此时,他忽然发觉身旁站着一个人,惊得呼吸一滞。 是丸太。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哟,丸太。听说你要主持《箱根驿传》了?”辛岛率先开口,“挺不错的嘛。加油啊。” 说着,他拍了拍站在跟前的丸太的肘部以示鼓励。 身材瘦高的丸太穿着一套带亮片的华丽西装,打着领结,应该是为综艺节目做的准备。然而—— “那个,辛岛先生……”此时,丸太一脸庄重而恭敬地看着辛岛,“能不能请您来主持《箱根驿传》?”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德重也感到震惊。 “喂,丸太,等等。”德重急忙问道,“黑石先生不是请你接手这事吗?” “确实请我了。”丸太淡淡地回答道,“但是我真心希望辛岛先生来主持。我清楚黑石先生找我,是看中了我的综艺能力,但《箱根驿传》不是那种风格的节目,我非常明白。” “丸太……” 事情如此发展,实在出乎德重意料,他盯着丸太。 丸太主持黑石制作的节目,二人在综艺部门是黄金搭档,堪称盟友。 接着,丸太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曾经是个体育主播。刚做这一行的时候,我有幸参加过《箱根驿传》的相关工作,深知这个节目的伟大之处。的确,或许和辛岛先生的美学理念不相容,但只有辛岛先生能原汁原味地展现《箱根驿传》的魅力。我并不合适。我绝不想把《箱根驿传》做成一档综艺式的轻浮节目。事实就是事实,原原本本地把它传达出来,不多也不少——还是新人的时候,辛岛先生的教诲,是我主持生涯的起点。我知道您曾经和北村先生就节目风格问题有过争执,但我真的渴望看到您主持的《箱根驿传》。辛岛文三,大日电视台的骄傲,他诠释的《箱根驿传》有多么精彩。我想,不光是我,台里所有的主持人都盼着见识一番。” 丸太郑重地低下头:“至少今年,拜托了。哪怕就这一次。” 德重回过神来,发现主播室一片寂静。 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了德重、辛岛和丸太的对话,纷纷竖起了耳朵,还有人站起来,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拜托了,辛岛先生。”这时,负责《箱根驿传》一号转播车的主持人横尾征二也开口请求道。 “拜托了!” “辛岛先生!” 恳求之声此起彼伏。辛岛终于坚持不住了,举起双手站了起来。 “等等,你们这些家伙,别擅自做决定!” 辛岛扫视了一眼盯着自己的众人,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留下一句“我去吃饭”,便离开了。 众人神色黯然,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待他身影消失后,又纷纷将视线放回德重身上。意识到视线中带着责备,德重站起来,大声说道:“别怪我呀,我也努力了。”接着,他轻轻拍了拍丸太的肩膀:“丸太,谢谢你。” 说完,德重也快步离开了主播室。 9 “德重对你说什么了吗?” 下午六点多,丸太录完节目,从演播室乘电梯回办公室,恰好与黑石同乘。 “没有。虽然还没正式确定,但辛岛应该会去主持《箱根驿传》。” 看到黑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丸太继续道:“很遗憾,看来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 “我可是说了让你来做的。”和预料的一样,黑石压抑着怒气说道。他就是容不得事情不按自己的想法发展,坚信自己在综艺节目中积累的那套做法处处行得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丸太耸耸肩膀,看了看一脸不满的黑石,“也要看缘分。” 黑石用咂舌声代替了回答。 电梯几乎每层都停,每次开门都有人进进出出。丸太被挤到电梯角落,他能感觉到黑石那饱含怒气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侧脸。终于到达了丸太要去的楼层,他对身旁的黑石说了声“失礼了”,便从人群中挤出来,下了电梯。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载着黑石继续向上。丸太看着荧光屏上跳动的数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种事也常有。”天生性格乐观的丸太安慰自己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电视台主持人真难当啊。” 当天晚上。 九点过后,办公室清静起来,菜月独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沉思。 白天为了说服辛岛,德重去了主播室,结果只待了片刻,就空着手回来了。 虽说在主播室跟辛岛谈了话,但德重没有透露具体说了些什么。看样子是没谈拢。 前田的病情出乎预料,而总主播的人选迟迟无法确定,无疑是紧急事态。 入职十年,凭借实力得到认可,终于被提拔为梦寐以求的《箱根驿传》总导演。可菜月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陷入如今这般困境。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她想不通,是自己运气太差,还是说“应对这种状况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又或者,要是自己能力足够强,是不是就能代替德重,成功说服辛岛了呢? 从刚才起,那种翻来覆去、毫无头绪的思索,就在菜月的脑海中盘旋。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把总主播的人选确定下来。菜月的结论是,除了提拔新人主播,别无他法。 她暗下决心,明天就把这个想法告诉德重。德重可能不会轻易同意,但说服他正是她这位总导演的职责。 正想着,菜月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冷不丁瞥见一个身影出现,不由得站了起来。 是辛岛。 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随后慢悠悠地在办公桌间穿行而来,就像在散步一样。 “喂,宫本,今年的手册,你手里有吗?” 辛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菜月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我问你手里有没有《箱根驿传》的《节目手册》,没听见吗?” “有。”回过神来,菜月在堆满桌面的资料里翻找,抽出一本崭新的《箱根驿传节目手册》,递给辛岛。 手册封面是大手町起点处,挂着“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横幅的照片。 标题是《箱根驿传节目手册》。正是《箱根驿传》电视直播的“圣经”。标题下方写着这样一段话: 年轻人的热血,拉开新年的帷幕。 他们用奔跑的身姿,将感动播撒全国,赋予人们勇气,吹响新年的号角。 用目光去见证吧!年轻人战斗的身姿,灵魂跃动的步伐。 那里,蕴藏着日本的未来。 全力以赴去拼搏,燃尽最后一分能量。无论是谁看到那身姿,都会唤起对青春的记忆。 沐浴着新春的阳光,去奔跑吧!光辉的赛道,正在等待着你们。 辛岛捧着《箱根驿传节目手册》,目光逐行扫过上面的文字。 “这是德重先生写的。” “他还是老样子,铺垫很多,写得很煽情。我拿走了——” “辛岛先生,等等!”菜月急忙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辛岛,“您是答应了吗?答应来做总主播?” 辛岛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明天把节目流程表给我送来。”辛岛说,“现在不方便拿。” 菜月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辛岛离开。 “说什么写得煽情,”菜月笑着,不知为何,眼中却泛起泪花,“明明他自己才是最会煽情的那个。但是——” 谢谢。 菜月朝着辛岛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
||||
| 上一章:第二章 | 下一章:第四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