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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学联队启动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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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甲斐将学联队首次集合地点定在了东邦经济大学的多摩校舍。两位助理教练之一的大沼清治郎是东邦经济大学田径队的教练。正是他向校方争取,才让学联队得以使用这里的设施。 东邦经济大学重金聘请大沼,完善硬件设施,一心冲击箱根驿传正赛。最快明年,最迟几年内,这所大学必将跻身箱根驿传的强队行列。 起初,甲斐计划星期六、星期日进行走训式合练,但在确定能借到这处设施后,改为两天一夜的短期合宿。 对东邦经济大学而言,成为学联队的训练基地能为引以为豪的设施做宣传,这种互利共赢的局面正是合作达成的主要原因。 这里不仅有可以进行力量训练的器械健身房、大中小三个会议室,还有宽敞的食堂、休息室等休闲区域,虽然目前是田径队专用设施,但未来也可作为多功能体育中心。隼斗刚刚也看到了,这里甚至还有一间约三十叠[日本房间的面积常用叠(榻榻米的数量)来衡量,一叠约合1.62平方米,日本各地一叠的大小略有不同。]、能打地铺的房间,对这种短期合宿来说,再合适不过。不用说,宿舍旁的空地上,还有标准的田径赛道。 学联队初次碰面的地方,是一间大约能容纳三十人的小型会议室。 房间以米白色为基调,给人干净整洁的感觉。座椅配有可折叠的写字板,可以用来记笔记。 “不愧是有财力的大学。早知道我就考到这里了。”京成大学一年级的乃木圭介说道,他一进门就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京成大学在预选赛中排名第十四。虽说参加箱根驿传正赛的次数不多,但隼斗也听说过“乃木圭介”这个名字。他直来直去,天真烂漫,是个天才选手。虽然才一年级,万米成绩却能跑进二十八分,是京成大学的王牌选手。要是京成大学能集齐和乃木实力相当的选手,一定能参加正赛,可惜的是,高年级选手实力欠佳。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一种压力啊。” 用一句妙语回应乃木感慨的,是东邦经济大学的村井大地。村井今年大三,从一年级起就担任校队队长,想必他对明年的箱根驿传也志在必得。 “你看,这个体育中心不是田径队专用的。要是不能按强化计划出成绩,马上就要腾出来让给其他的项目。” 村井直到高中还是足球队的一员,他拥有超过一米八的高挑身材,个人成绩在学联队中位居前列。村井是由有“伯乐”之称的大沼教练亲自发掘的人才,实力不俗,从村井的态度中也能看出他自信满满。 这时,一个人大声嚷嚷着:“我迷路了!本来想第一个过来的,却搞砸了。”随后匆匆忙忙走进了房间。 这人身材十分矮小,瘦得厉害,明明是冬季,脸却晒得黝黑。身高估计也就一米六多,看起来像个调皮的小学生。 看到隼斗等人,他爽朗地笑着,站直身体说道:“大家好!我是山王大学的仓科弹!”他摘下帽子,充满活力地自报家门。 包括隼斗在内,先到场的选手们纷纷自报姓名,互相打了招呼。 山王大学在预选赛中表现不佳,只排第十七,但仓科弹的事隼斗也有所耳闻。去年仓科弹还是一年级新生,他在10000米比赛中的表现给隼斗留下了深刻印象。比赛临近尾声,仓科突然发力冲刺,把其他选手甩在身后。隼斗当时就想,这人可真厉害,身材矮小,耐力却深不可测。 随后,选手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有人像仓科一样,精神饱满地自我介绍,也有人只是轻轻点头问候,就匆匆坐下。还有些人来了之后,不参与任何对话,只是默默闭目养神,或者一直低头玩手机,各式各样的表现都有。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选手们对学联队的态度千差万别。听经理兵吾说,今天来的人里,有好几个一开始都不太愿意参加学联队。隼斗自己也犹豫过,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此刻聚集在此的选手们怀着各自的心思,如同一盘散沙,和同心协力、团结一致这些词毫无关联。 ——这样的状态,如何迎战呢? 隼斗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2 上午九点,甲斐准时走进会议室。兵吾立刻起立,像是事先约定好的一样,其余的人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甲斐首先简单地进行了自我介绍,接着向十六位队员介绍了与他一同前来的两位助理教练。 其中一位是隼斗颇为熟悉的田径界泰斗——大沼清治郎。“大沼教练与校方协商,为我们争取到了这个体育中心的使用许可,非常感谢。”甲斐鼓起掌来。 大沼神采奕奕,比起田径界的一员,更像是橄榄球选手。他一头银发,目光炯炯。 “让我们一起跑一场有趣的比赛吧。”大沼说道,这话里满是雄心壮志。“有趣的比赛”指的是什么,在场的选手多数还不清楚,但大沼起初婉拒学联队的邀请,后来却改变了态度,正是因为这一点。 不仅如此,他之所以尽力促成设施的借用,完全是因为十分认同甲斐的想法。 接下来介绍的另一位教练是清和国际大学的北野公一。北野当年是甲斐赛场上的对手之一;大学毕业后活跃于实业团;四年前开始执教清和国际大学,是位年轻教练。他以发挥稳定著称,实力不俗。此刻站在选手面前的北野,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看上去十分严肃。 “我是北野。希望这次大家能把有益的经验带回各支队伍。” 他的发言也如教科书一般。 接着,入选学联队的十六名选手依次进行自我介绍。从最右边开始,轮到隼斗时,他站起来,报上名字:“我是明诚学院大学的青叶隼斗。” “我不想把学联队的出场机会仅仅当作一次体验。其他队伍都以获胜为目标,我希望我们也能作为一支真正的队伍,与对手展开真正的较量,向着前几名的目标全力进发。” 在明诚学院大学,自己的立场很微妙。在这样的状况下,得到机会进入这支队伍,隼斗的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想法交织在一起。他暂时压下这些思绪,坦率地说出了当下心中的真实想法。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接受隼斗以进入前几名为目标的这番话。 有人脸上挂着笑容,盯着隼斗;有人一脸严肃,神情凝重。选手们的反应各异。 这也不奇怪,学联队常常在比赛中处于垫底的位置。 隼斗认为,这与比赛规则不无关系。 在被称作“学联选拔队”的时期,队伍的成绩曾被列入官方纪录。不仅有官方成绩,还会确定队伍的名次。 然而,从二〇一五年的第九十一届比赛起,规则发生了变更,学联队变成以“特邀”形式参赛。此后,无论选手们多么努力,都无法留下官方纪录,成绩仅作为参考。 箱根驿传是每位选手都要跑20公里以上的长距离比赛,对选手耐力是极大的考验。在这样的比赛中,既没有对纪录发起挑战的机会,也没有承载着厚重期望的接力带。在这种情况下,选手们很难始终保持高昂的斗志。 在场的每个选手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北野教练那四平八稳的话很有说服力。 或许北野根本就没想过要以一支队伍的姿态去战斗,更不用说以进入前几名为目标了。 “为了进这个队,我尽了自己的努力。”此时,仓科弹站起来说道。 他的话让陷入沉思的隼斗回过神来。 仓科的脸上没了刚才的灿烂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表情。“我们学校校队是一支弱队,不可能争取到箱根驿传正赛的出场资格。但是我真的想跑箱根驿传。所以能被选入学联队,我真的高兴极了。正如刚才青叶所说,我也希望我们能认真比赛,争取进入前几名。” 和听了隼斗发言后一样,选手们之间再次出现了微妙的分歧。方向和动力并不相同。 只经过一轮自我介绍,这支队伍固有的根本问题就浮现了出来。 ——为什么跑箱根驿传? 只是为了体验,还是为了胜利……两种目标意识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自我介绍的环节结束后,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甲斐身上。 “刚才的自我介绍之中,大家提出了各种意见。”甲斐也看清了选手之间的温差。 “我们这支学联队是为什么而奔跑?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参加箱根驿传正赛?我觉得我们首先要明确这些问题。在此,我想为队伍制定一个目标。我们向着这个目标准备,为实现目标尽最大的努力。” 甲斐环视选手们,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恐怕是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的。 “我的目标是——前三名。”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气氛变得躁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大家都知道,学联队以特邀的身份参赛,不会有官方成绩。就算我们得了冠军,也不会被承认。我所说的前三名,用‘相当于前三名’来表达更为准确。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树立这个目标,理由有两个。”甲斐继续道,“第一,不尽全力迎战,就无法从比赛中获得任何东西。只想感觉一下氛围的话,沿街挥小旗就行了。相反,拿出全力去挑战箱根正赛,收获将不可估量。不仅能把箱根的氛围和比赛的情报带回队伍,还一定会给你们今后的人生留下一些明确而有益的东西。全力以赴去挑战,自会有好运降临。” 全体队员都在认真听甲斐说话,同时也在琢磨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另一个理由就更简单了。在接到带领学联队的任务后,我查看了大家的成绩。十六位队员中,有十个人万米成绩在二十八分钟左右,其余六人也很接近。这次聚集在这里的十六个人,可以说是箱根之神的安排。虽说这是巧合,但学联队能聚集这么多优秀选手,还是头一次,堪称奇迹的十六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在正赛中与种子校抗衡,甚至战胜他们,都不是天方夜谭。能否达成目标,就看赛前的准备和策略,还有精神层面的较量了。” ——哦,我们有这么出色吗? 几位选手脸上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当然,参赛学校中也有几所强校有万米二十八分钟左右的选手。但如果把策略和精神层面的因素考虑进来,学联队或许真的有机会。甲斐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 不知是源于他参加箱根驿传的经验,还是得益于在丸菱的工作经历,甲斐的话语中有一种强大的感染力,能够自然而然地吸引听众。 “近几年,学联队总是在倒数几名徘徊。估计今年也不行吧,全国的箱根驿传爱好者或许都这么想。难道就按他们预想的那样,甘心做一只败犬吗?不要开玩笑了!要让世人明白,我们才不是这样的队伍,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大家一起来挑战吧!”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这时候—— “尽管放马过来!大家一起加油吧!” 率先大声回应的并不是队员,而是经理兵吾。 他用力鼓掌,脸上闪烁着光芒。正如隼斗所料,他是个满腔热血的人。看到兵吾如此卖力,有些人忍不住笑了,表情似乎在说“真是服了他”。 然而就在此刻,隼斗感觉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他竟不由自主地为甲斐所表明的决心鼓起掌来。 受隼斗的带动,会议室各处都响起了掌声。 原本零散的队伍,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这真切的感受,让隼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了,趁现在,给大家介绍一下适时为我们鼓劲的经理。” 甲斐这话引发一阵笑声。“首先是来自关东学联的桐岛兵吾。如大家所见,是个热血男儿。” 兵吾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下来是明诚学院大学队的经理,矢野计图。” 计图双颊泛红,激动地站起身,点了点头。 “二位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讲给大家听听?”甲斐说道。兵吾与计图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看起来,他们事先商量过。 “那我来说两句。”计图向前一步,环视着包括隼斗在内的队员们。“为了让在场各位拧成一股绳,成为一支真正的队伍,我们经理定会倾尽全力,但首先我有个提议。”计图竖起右手食指,停顿了一下。一如既往,他的发言总是很有技巧。“大家以后就直呼彼此名字吧。不要叫我矢野,叫计图就可以了。我也称呼桐岛前辈为兵吾前辈。怎么样,隼斗前辈?” “当然没问题。” 冷不丁被点到,隼斗笑着点了点头:“我认为这个提议很好。还有别的吗?” “有。”这回是兵吾向前一步。他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先把队长定下来?不然我们的工作不太好开展。” 众人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一听这话,都忍不住笑了。其实就算兵吾不提出,确定队长人选也是迟早的事。不过经他这么一提,大家自然而然地就和和气气地讨论起来,不得不说,兵吾和计图这两位经理,在引导氛围这方面,还真是有一手。 “被你抢先了。”甲斐苦笑着,再次将目光投向在场的队员。“有没有人想自告奋勇当队长?” 学联队队长责任重大。更何况要带领队伍实现甲斐提出的目标,想必会很辛苦。 甲斐的目光落在隼斗身上,似在无声询问。 “我来。”隼斗举起右手应道。再无其他人报名,于是在众人的掌声中,隼斗成为队长一事就此敲定。 毫无疑问,隼斗内心的澎湃远超在场众人。面对甲斐这个“司令官”立下的挑战目标,有人深受触动,紧紧追随,也有人依然半信半疑。即便如此,这艘承载着众人的“船”已经扬帆起航。 训练的日程表一发下来便引来一片惊呼:“要练这么多?” 的确,甲斐制订的训练计划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除了每个周末,还安排了为期五天的集训。 “那个……每届学联队都练这么多吗?” 提问的是北野教练带领的清和国际大学大四学生松木浩太。恐怕其他人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不是的,往年最多也就两三次合练。”甲斐回答道,“但我们的对手每天都在一起训练。相比之下,这些训练量算少的了。” 浩太大概是心里不满,目光直直地盯着日程表,不过没再多说什么。 “还有问题吗?”最后甲斐问道,确认无人再提问后,合上了手中摊开的文件。 “三十分钟后,在跑道集合。” 3 疲劳即将达到极点。 上午两小时的训练相对轻松,午饭后经过充分休息,下午的训练强度陡然提升。 训练任务表的最后一项是10000米跑,甲斐要求的不仅仅是时间。最初的3000米为集体跑,由隼斗领跑。接下来的3000米,选手们两两一组,与身旁的伙伴进行一对一较量。最后的4000米则模拟实战直至冲刺。甲斐这么做,是想让大家牢牢记住正式比赛的感觉,尝试在训练中再现各种实战战术模式。 甲斐对选手的指示也非常细致:“莲,注意节奏!”“晴,视线放低一些。”…… 在这次小集训开始之前,甲斐与各个队伍的教练进行了面谈,似乎已经提前详细了解了每一位选手的个性、特长和缺点。据协助面谈的计图说,甲斐的问题甚至包括选手的饮食喜好、家庭环境等方面。 甲斐想要了解选手的方方面面,包括他们成长的环境、性格特点、未来目标,以及当下状态。 这些乍看之下与比赛没有关系的内容,甲斐都一一记在心里。这恰恰体现出他作为十六名选手统帅的决心。 虽说大家都是田径队的成员,但各大学训练环境不同,教练的执教理念各异,选手自身积累的经验也参差不齐,不能一概而论。 不存在统一的标准。聚集于此的选手们带着各自独特的成长背景,踏上了同一段征程。 还剩最后500米,隼斗暂居第三。 跑在最前面的是东邦经济大学的村井大地。在十六名选手中,他的预选赛成绩排名第一,即便到了最后阶段,他的速度也没有减慢。在大地和隼斗之间的,是京成大学的乃木圭介,他步伐精准,如同节拍器般节奏丝毫不乱。 “到决胜的时刻了!” 甲斐的声音响彻操场,隼斗暗自掂量着剩余的距离和自己的体力。 该从哪里开始加速冲刺呢? 就在隼斗绞尽脑汁判断时机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只见那身影身姿前倾,迈着轻快且富有韵律的步伐,瞬间超过了隼斗。 是仓科弹。 这家伙太厉害了。 仓科弹的速度超乎想象,他的字典里仿佛根本没有“疲惫”二字。 ——他难道不知疲倦吗? 隼斗想要勉强跟上,但仓科弹乘胜追击,不断向前,很快便要追上跑在第二位的圭介。 隼斗奋力追赶,奈何双腿已经跟不上了。 但还没有结束。 正当他奋力追赶弹的背影时,突然又出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人是东洋商科大学的大二学生桃山遥,另一人是品川工业大学四年级的谏山天马。 这对隼斗来说,无疑是出其不意的一击。 ——可恶。 隼斗不肯服输,加快步伐,朝着眼前的天马追去。 但身体已经发出抗议。 在随着步伐晃动的视野中,他努力判断着剩余赛程的局势。 他追上天马,紧贴在他身后,然后与他并排,接着超了过去。借着这股势头,他努力去追跑在前方数米远的遥。 还剩200米。遥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圭介。再往前,能看到仓科弹,以及独自领跑的大地。 这场近乎实战演练的激烈较量,让隼斗的肾上腺素飙升。 ——超过去。 就凭着这一股信念,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加快节奏,试图追上遥。 然而已经力不从心。 冲过终点的隼斗,脚步虚浮地跨出赛道,双腿一软,仰面倒在草地上。 紧随其后的选手陆续抵达终点。 “判断得太迟了,隼斗。” 隼斗正仰望天空,甲斐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在冲刺时机的选择上,你犹豫了吧。” 他立即明白,甲斐指的正是冲刺的关键时刻。 确实如此,那时他心中确实闪过一瞬的犹豫。而这,没有逃过甲斐的眼睛。 甲斐就这样逐一给队员进行了细致的指点。内容涵盖基本跑步技巧,也涉及心态调整。有的人听了他的话后露出惊讶的神情,有的人则默默陷入思索。毋庸置疑,通过这次练习,甲斐已经能精准把握每位队员的状态。 对隼斗来说,第一天的训练非常充实。同时,他也明确地感觉到,队伍作为一个整体,已然迈出了第一步。“我们应该能行。” 然而,他的想法可能有点过于乐观了。 4 “隼斗,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 晚饭后,甲斐把他叫了过去。隼斗按时赶去,发现经理兵吾和计图也在,两人神色颇为凝重,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吗?”隼斗问道。 “是调查问卷的结果。”兵吾立刻回答道,他坐得笔直,后背没有依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好几个选手反馈的情况不太妙。”计图补充道,说着,从摊在众人围坐的桌子上的调查问卷里抽出几张,递给隼斗。 这是训练结束后的团队会议上发放的调查问卷。 问题共有四个:一、自身存在的问题是什么,为了解决问题,尝试了哪些方法;二、对教练提出的学联队的目标有什么看法;三、在学联队的合练中,希望收获什么;四、箱根驿传想跑哪个赛段。 问题看似简单,但回答起来并不容易。事实上,隼斗整整花了一个小时才写完。 拖到最后一刻才交卷的是多摩塾大学的峰岸莲、调布大学的佐和田晴,以及关东中央大学的咲山巧。 不过,计图递给他的却是另外三人的问卷——分别来自清和国际大学的松木浩太、关东文化大学的内藤星也,以及目黑教育大学的富冈周人。 隼斗留意到他们对学联队目标的看法。 浩太写道:“从现实角度看,这根本无法实现。”星也则表示:“只要能跑出自己满意的成绩就行。”周人更是直言:“反正留不下纪录,设定目标也没用。” 在最后一项万米训练中,这三个人几乎是最后抵达终点的,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对目标的消极态度,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实际上,他们三人的万米个人最好成绩都在二十八分左右,以他们的实力,在今天的训练中跑进前几名也并非难事。”甲斐神色若有所思,语气平静地说道。 “要不我和这三个人谈谈?”计图主动请缨,甲斐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 “暂时先观察观察吧。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尽量让他们在队员间的交流互动中解决问题,这也是团队建设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一点毋庸置疑,集训的意义之一便在于此。隼斗点点头,但心里还有一个问题。 “北野教练怎么想呢?” 北野是清和国际大学田径队的教练,也是松木浩太的指导老师。与当天在训练场上激情昂扬、大声鼓舞队员的大沼教练截然不同,北野情绪低落,让人有些在意。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甲斐回答道,没再多说。 关于队伍的管理与训练,教练团队中想必也存在不同意见。甲斐和大沼是积极派,北野是消极派吗? “队伍今天才刚刚建立起来,”甲斐接着说道,“还有时间解决问题。不光是这三个人,每位队员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队长先了解一下情况。” “话说回来,教练,各区间的人选确定了吗?”兵吾问道,这也是隼斗一直关心的问题。 “我和大沼教练他们商量一下,明天的训练结束后宣布名单。”甲斐说道。 “最好尽早把各区间的选手确定下来,有利于大家研究赛道。” 话是这么说,但参加集训的十六位队员,不可能都在正赛中出场。 这里既是表现自己的舞台,更是决定箱根驿传正赛出场名额的淘汰赛战场。 5 “新闻通稿出来了,怎么处理呢?” 助理导演户山递过来的是学联队发来的新闻通稿。内容提到此次集训比往年更早开始,还附上了今后的训练日程,以及作为集训地点的东邦经济大学多摩校区的地图。 安原康介瞥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安原是负责在箱根驿传正赛时,于摩托车上进行赛事转播解说的主持人。灵活地在赛道上移动,以最贴近选手的视角带来真实画面与现场解说,是转播的关键所在。然而,他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学联队按他们一贯的样子来不就行了吗?” 接着又轻蔑地补充一句:“这种事根本算不上新闻,反正他们向来是在倒数几名徘徊。啊,德重先生!”他叫住刚好经过的德重,随后问道:“您怎么看?” 安原不是在问要不要去采访,而是想探讨学联队大费周章发布新闻通稿的意图。 “学联队这么努力啊。”德重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话虽如此,还是得去露个面吧。” 安原本来期待德重与自己意见一致,此时便不满地皱起鼻子:“要我去吗?预选赛被淘汰的队伍,我们也都采访过了,选手的个人资料和简短感言都已经拿到了。” “那倒也是。”德重盯着新闻通稿的内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但换个角度想,这说不定是一次新的尝试呢。我觉得还不错。” “这样啊。”安原歪着头回应。 “学联队也是要交接接力带的,安原。不论第几名,镜头都会拍到。”德重话里的意思是,交接接力带的场面必定会出现在电视镜头里。 自首次实况转播箱根驿传起就有一项传统,一定会用镜头记录下交接接力带的场面,即便出现接力带交接失败、队伍按照规定提前出发的情况,也不例外。 “好吧好吧。我去行了吧。” 安原无可奈何,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行啊,甲斐。宣传没有效果啊。” 甲斐正注视着跑道上的选手们,大沼走到他身旁说道。大沼穿着带有东邦经济大学校徽的运动衫,神情略显懊恼。 他指的是新闻通稿的事情。 “昨天才刚发出去呢。”甲斐从容地说道。他向环绕操场的围栏外侧望去,除了偶尔路过的学生,很少有人在此停下脚步。 如果能吸引到一些关注,也能提升选手们的士气。凡是能想到的方法,甲斐都去尝试了。此次发布新闻通稿,便是其中之一。 在教练、助理教练和经理参加的队务会议上,甲斐提出这个想法,大沼立即表示赞同:“还有这招呀。” 大沼虽看起来让人敬畏,但实际交谈后会发现,他是个直爽且诙谐有趣的老爷子。 北野提出异议:“还是别太张扬为好。” 大沼的一句话却让他沉默了:“有什么不好的,试试看嘛。”说来也怪,大沼与甲斐十分合拍。 此时,北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站在操场边给选手们提意见。 大沼建议道:“要不,我叫几个认识的记者过来?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气氛也热不起来啊。” 听了大沼的话,甲斐不禁苦笑起来。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因为他看到围栏对面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身材高瘦,一身灰色西装,外面披着运动外套。 “不需要特意去请了,教练。” 甲斐从未见过此人,但凭直觉就知道是媒体人。 两人视线交汇,轻轻点头示意之后,那人绕过围栏,快步朝甲斐他们走来。 “大沼教练,好久不见。” 那人没有先和甲斐打招呼,而是首先向大沼问好。毕竟大沼是田径界的泰斗,在圈内无人不识。 “哦,是你啊。怎么这么晚才来?”大沼开玩笑道。见对方露出抱歉的神情,便接着介绍:“这位就是明诚学院大学的甲斐教练。” 对方递来的名片上印着“大日电视台主播安原康介”。看上去比甲斐还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岁。 “怎么样,甲斐教练,箱根正赛有把握吗?”交换完名片,安原问道。 “今年学联队汇聚了不少优秀选手,我相信能取得令人满意的成绩。” “在您看来,有哪些选手值得关注呢?” “大沼教练带出的东邦经济大学的村井选手就很出色,还有京成大学的乃木圭介、山王大学的仓科弹,他们都个性十足,是很有看点的选手。希望您能多关注、多采访。” “这样啊。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安原似乎话中有话,语气带着委婉的讽刺,透露出“这样一个队伍,能成功才奇怪呢”的想法。他不过是拿到新闻通稿,象征性地来露个面而已。 “话说回来,大沼教练,东邦经济大学的硬件设施真不错啊。” 不出预料,安原的兴趣很快就从选手身上转移开了。 “没错。明年等着瞧,我们一定能行。” “非常期待。”安原应和着,难得脸上露出灿烂笑容,接着突然转向甲斐,换上严肃的口吻问道:“话说回来,甲斐教练,明诚学院大学一直到预选赛都是诸矢教练带队,为何学联队突然让您接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接管队伍的事情,其实诸矢教练很早就和我提过。”甲斐回答道,目光仍停留在正在操场上训练的队员们身上。 “他说把学联队教练的位置让给我,因为这是个积累经验的难得机会。” “算上过去被称作‘学联选拔队’的时期,从学联队开启教练职业生涯,您还是头一位呢,”安原显然做过功课,“甲斐教练的能力很受瞩目啊。” “还请您多多关注。”甲斐将视线从跑道移向安原,“我一定会让大家看到一场有趣的比赛。” “那可真让人期待。不过,您作为教练率领队伍还是头一回吧?而且队员来自各校,让他们团结起来想必很不容易吧?” 安原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质疑:一个毫无经验的人,真的能胜任教练一职吗? “当然很不容易。”甲斐回答道,“但像我这样的新手教练,做任何事都充满新鲜感,也没必要惧怕失败,这挑战本身就很有意义。我希望能给大家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学联队。” “但愿您能成功。”看样子,安原把甲斐的话当成了大话。他不置可否,语气有些拿腔拿调,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恰好在这时,上午的训练告一段落,进入较长时间的休息时段。安原朝甲斐和大沼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便走向从跑道上走下来的选手们,开始询问他们的想法。 “那家伙,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大沼远远地望着安原,低声说道。 “有什么关系呢。”甲斐心平气和地答道,“有些人愿意那么去想,就任他们去。” “这样反倒更令人期待了呢。”大沼的唇角浮出一抹戏谑的笑容,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好胜的一面,“走着瞧吧,可恶的家伙。” 6 “隼斗前辈,大日电视台的采访都问了什么?” 一走进宿舍的食堂,先抵达的弹立即问道。 “问了队伍的目标和迎战箱根的决心之类的。”隼斗答道。 “啊?队伍的目标你已经讲出去了?” 在他身后,清和国际大学的松木浩太惊讶地问道。浩太这个人,言谈举止间总有种不太自然的劲儿。 “对方是什么反应?” “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仅此而已。” “估计是觉得咱们在吹牛,直接无视了吧。别难过。” 浩太轻轻拍了拍隼斗的肩膀,便迅速走开了。弹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已经有几家体育报纸来询问咱们的集训日程了,我觉得之后会越来越受关注。”计图在一旁说道。 “那就好。”隼斗叹着气回应道,接着走到一张已摆好餐食的桌子前坐下。 “隼斗前辈,你想跑几区?” 猪又丈在隼斗对面坐下问道。他是武藏野农业大学二年级学生,在田径队里算是身材高大、体格壮实的。人如其名,他跑起来也是气势十足的类型,是训练中最善于把握节奏,缓急分明的选手。 “犹豫之后,我写了四区和七区。”隼斗如实说出了他写下的第一和第二志愿,“虽说一直向往二区,但以我的能力,在那里很难和对手竞争。九区作为反向区间也很难。上坡的五区和下坡的六区我也应付不来。四区和七区是往返的同一区间,有不少小起伏,难度比平坦赛道高,应该比较适合我。你呢,丈?” “五区和六区。” 这个答案让隼斗非常意外。或许是因为他一直觉得擅长跑这两个区赛道的,大多是身材小巧的选手。五区是“爬坡赛段”,从海平面附近一口气攀升至海拔870米左右,爬到顶后,紧接着便是一路下坡,直到芦之湖[由箱根山火山活动形成的破火山口湖,是箱根的著名景点。]。六区给人的印象也是全程下坡,但实际上,在那之前得先闯过一段陡峭的爬坡路段。 “我不擅长平坦的赛道。不过更准确地说,可能是太擅长跑坡路了。” 真是奇妙的发言。“我是长崎人,从港口往内陆走一点,就会看到住宅沿着极其陡峭的坡面,像紧紧贴附上去一样建造着。我家就住在山顶附近,高中的时候每天都在那里跑上跑下,所以如果要我跑,非坡路不可。” “原来如此。” 隼斗曾去长崎参加过一次比赛,听丈这么一说,莫名就理解了。每天在那样的坡路上跑,肯定能练出与平坦赛道截然不同的能力。 田径比赛通常在平坦赛道进行,因此并不能完全衡量驿传选手的实力。 丈万米的个人成绩为二十九分多钟,看起来并不是速度很快的选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在箱根驿传正赛中他就没有竞争力,这正是箱根驿传的有趣之处。五区和六区这样的山路赛道完全是未知领域,田径场上的纪录能有多大参考价值还很难说。 “哟,你们在讨论跑几区的事情?” 品川工业大学四年级的谏山天马也加入了对话。天马身上有种洒脱随性的气质,总是笑眯眯的,人缘不错。 “天马,你报了哪个区?”隼斗问道。 “一区和三区。”又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天马道出他的理由:“一区肯定能上电视,被镜头拍到的时间长一些,父母看了高兴,也可以向朋友炫耀一下。” “这也算理由?” 坐在一旁的京成大学学生乃木圭介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论实力,他可是顶尖的,是二区强有力的竞争者。 “这当然很重要。”天马理所当然地说道,接着补充道,“今年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让一直以来为我加油的人看到我跑步的样子。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完美的收官。” “报三区的理由呢?”丈代替隼斗问道。 “当然是因为风景好啊。” “这个理由啊!” 听到天马的理由,圭介又仰头大笑起来,他是个爱笑的人。 三区是从户冢中继站到平冢中继站的区间,左手边是相模湾[位于神奈川县南部的一个海湾。],天气晴朗时,还能在前方看到富士山雄伟的身姿,堪称与新年氛围相得益彰的绝美风景。 “回程的八区怎么样?”圭介问道。天马左右晃动食指,说道:“不行不行,回程的时候背对着富士山,什么都看不到。” “真是任性。”丈的语气中带着无奈。 这时,坐在稍远处的目黑教育大学四年级学生富冈周人,带着一丝讽刺说道:“要是有闲情欣赏风景,倒也能跑得不错。” 虽然他的话里带着些玩笑,眼睛却没在笑。他身材瘦削,一副弱不禁风的浪人模样,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昨天的问卷里,他对甲斐提出的目标表示了否定。 “三区啊,那可是相当有难度的区间。”周人继续道,“前半程是缓下坡,一到沿海路段,海风就会迎面吹来。温差也很大,稍不注意,速度就可能受影响。要是光顾着欣赏富士山,结果身体不听使唤,跑着跑着掉了链子,那可就糟了。” 天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人,你选了几区呢?”天马反问道。 “我写了随便几区都行。”周人轻描淡写地答道。隼斗也知道这事。在问卷上,对“对队伍目标的看法”这一问题,周人写的是“反正留不下纪录,设定目标也没用”;而在“希望跑哪个赛区”一栏,他的回答是“没有”。周人浑身透着一种游离于群体之外的气质,或许会和浩太一起,成为队伍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7 前田留下的采访笔记上,记录着诸矢的邮箱和电话号码。 前天,德重给诸矢发了一封邮件,希望能采访他,但至今仍未收到回音。 此前,诸矢曾拒绝过前田的采访邀请。 队伍在预选赛中被淘汰后,他恐怕更不愿多谈了。诸矢的性格本来就比较刚硬,不喜欢拐弯抹角。 然而,诸矢是长期执掌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的资深教练。他们在预选赛中排第十一名,仅一步之遥便与箱根正赛失之交臂。如果这位为箱根驿传奉献了几十年的老教练心中还有未吐之言,不让他说出来就太可惜了。 媒体采访纷纷涌向被视为冠军候补的热门强校,从电视台到全国性报纸、体育报,乃至各种杂志,各种视频和文字报道随处可见。 这体现了公众对箱根驿传的高度关注,但德重认为,作为一项业余体育赛事,聚光灯不应该仅仅集中在胜利者身上。 相反,更应该把目光投向那些失败者。 那些将青春赌在挑战上的年轻人,他们落败离去的身影中,蕴含着人类的悲喜剧。这,才是《箱根驿传》这档节目的核心所在。 从这个意义上讲,德重想听诸矢说一说,不,是必须听一听。德重在自己座位上轻轻点头,下定决心,拨打了前田留下的那个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很久,就在快要转入语音留言时,一个简短的声音传来。 “喂。” “请问是诸矢教练吗?我是大日电视台的德重。”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含糊的声音应道:“哦。” “我们台的前田之前曾向您发出采访邀请——” “我已经拒绝了。”诸矢打断德重,说道,“就这样吧,我很忙。” “教练,请您再考虑一下。” 眼见电话要被挂断,德重再次恳求道。 “我已经不是教练了,如果有什么想要问的,可以去找继任的甲斐。” 诸矢的语气顽固而坚定。一旦话从他口中说出,便难再更改,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是想采访诸矢教练您。”德重加强了语气,“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相关事宜,自会去请教甲斐教练。但是,诸矢教练几十年来为箱根鞠躬尽瘁,还望能有幸聆听您的感悟与见解。” 其实德重过去采访过诸矢几次,诸矢应该还记得他。但是这一点德重没有提。 此次采访应该是对诸矢的教练生涯的总结回顾,因此德重不希望摆出理所当然的姿态,去争取诸矢接受采访。 诸矢虽执拗,但绝非刻意刁难之人。德重觉得,只要秉持诚意相邀,他理应会答应。 “对不住,现在我不想说什么。” 与德重的预期相反,诸矢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箱根驿传的爱好者们应该很想听一听长年奋战在赛场边的诸矢教练的话。拜托您了。”德重再次恳求。 “请谅解,对不住了。” “那个——” 德重还想再说几句,电话随着一句“对不起”被挂断了。 德重紧紧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迟疑许久,歪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吗?这样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可具体缘由却不得而知。 一个将人生奉献给箱根驿传的人,在退休之际却选择缄默,应该有什么理由。 “喂,安原。”恰在此时,主持人安原从旁边路过,德重叫住了他。 “你去明诚学院大学采访过吧。了解到诸矢辞职的原因了吗?” “辞职的原因吗?”安原一脸困惑,“没有特别提到。” “不是提前决定好的吧。明诚学院大学的校方有没有透露什么?” “没有什么……” 安原思索了片刻,反问德重:“出什么事了吗?” 德重便把诸矢拒绝采访的事情告诉了他,并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会不会是和校方在什么问题上起了争执?” “这么说,突然辞职是人事方面的原因吗?”安原压低了声音,“要是真是这样,这应该会成为周刊杂志关注的焦点。” 仔细想想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 一位功勋卓著的著名教练竟突然宣布辞职,还安排毫无执教经验的甲斐接任。 明诚学院大学队虽然错失了箱根驿传的正式比赛资格,但在预选赛中也取得了第十一名的成绩。 照此态势,明年闯入箱根驿传正赛的可能性很高,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教练的位置交给甲斐,真的妥当吗?德重不禁心生疑窦。 倘若这背后是内部纷争引发的人事变动,倒也不难理解。“说不定明诚学院大学内部对田径队的评价有所改变,毕竟近些年来,队伍连续在预选赛中被淘汰。”安原的这番分析也有道理。 一旦队伍的扶持政策被撤销,预算削减,势必会对教练的人事安排造成影响。如此,拿着较高薪资的诸矢被解雇,新人甲斐走马上任,也并非没有可能。甲斐出身丸菱,精通经营管理,或许正打算以田径队教练一职为跳板,为日后进入大学管理层铺路。 不对、不对—— 德重暗自摇了摇头。 无端凭空臆想可不行。胡乱猜测简单,但真相只有一个,唯有采访相关人士才能弄清楚。 “话说回来,德重先生。那个新教练甲斐,您怎么看?” 安原似乎话里有话。这天,安原应该是刚采访了学联队。 “你听到什么了吗?” “今天去看了学联队的合练,在那边听说他们把队伍目标定在了箱根正赛的前三名。” “什么?”德重听了,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 “好像是甲斐教练提出来的,这目标也太高了,根本不切实际。虽说他大学时是明星选手,但离开田径界太久了,怎么说呢,完全是外行人的感觉。” “也许他觉得志向高点总归不是坏事。” 德重嘴上虽然这样说,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目标不切实际。说他是外行在痴人说梦也有道理。 “说实话,我感觉他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虚张声势。选手们的简要采访我也做完了,学联队这边应该就足够了。” “嗯,可能吧。” 得到德重的认同后,安原像是松了口气,随后便离开了。 与此同时,大日电视台负责箱根驿传的节目组的主持人和工作人员正分头前往各高校,采访选手、开展问卷调查,收集各类信息。 其中,采访尤其详尽的对象,包括以蝉联冠军为目标的青山学院大学,以及东洋、驹泽、东西、早稻田等强校。采访内容不仅涵盖迎战箱根驿传的决心与目标这类与体育竞技相关的方面,还深入到选手的家庭构成、兴趣爱好、喜爱的食物、箱根赛事结束后想做什么、毕业后的规划等。他们将采访工作做得细致入微,提前做好充分准备,以便无论比赛出现何种状况,哪些选手展开激烈角逐,都能即刻应对。 “充分准备”,这是第一任导演田中晃的座右铭。提前做好充足准备,其内涵可以理解为:“凡是需要关注的方面,都必须在直播开始前逐一解决。” 此刻,德重心里惦记的是诸矢的事。 “去问问明诚学院大学的毕业生吧。”德重喃喃自语道。他抬头看了眼挂钟,发现开会时间已到,便站起身来。 8 下午训练时,隼斗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别样的紧张感。 训练内容几乎与昨天相同,最后的万米跑模拟实战,选手们全力以赴地展开较量,这无疑也是他们为进军正赛而展示自身实力的机会。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冲了个澡,于下午六点左右再次齐聚会议室,对为期两天的集训进行总结。 队会开始前,弹感慨道:“在这个队伍里,真的好开心啊。” 弹是队里个子最小的队员,他性格开朗,与谁都能轻松熟络,已然成为活跃队内气氛的重要人物。 “一开始听说每周都要集训,我着实吃了一惊,不过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下周的训练了。”乃木圭介也跟着说道。这两人性格活泼,成功带动了现场气氛,大家纷纷点头,脸上浮现出笑容,有的加入他们毫无拘束的交谈中,有的则在一旁静静聆听。 然而,在这融洽的氛围背后,隐隐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因为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队会至关重要。 主教练甲斐和助理教练大沼、北野三人走进房间,谈笑声戛然而止,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这两天辛苦了。感觉如何?”甲斐站在十六位队员面前发问,这个问题并非针对某个人。 “感觉很好。很受触动。”立即回答的是猪又丈,他也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像富冈周人这样的选手,看也不看甲斐,环抱双臂,看着天花板。 “其他人呢?觉得这次小集训不错的人请举手。” 听到甲斐的问题,包括隼斗在内,多数队员都举起了手。但周人、松木浩太、内藤星也这三个人,没有举手。 甲斐看在眼里,并未加以责备,只是说:“对第一次合练而言,算是不错。” 他接着说:“接下来我会努力做出调整,争取下次能让所有人都觉得集训有所收获。当然,也同样欢迎大家提出不同意见。那么——咱们进入正题吧。” 说着,甲斐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取出资料。 终于,要确定每个人的候选区间了。 “昨天在问卷上,我让大家写下了期望跑的区间。基于此,我和大沼教练、北野教练商量后,确定了各位的候选区间。”甲斐接着说道,“综合考量大家的实力与各自特点,先给每人分配两个候选区间。” 这一方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啊?”“两个……”队员们难掩惊讶,低声惊呼。 “最终将从这两个区间里确定参加正式比赛的赛段,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赛段报名截止日。到时候,你们要么跑分配到的其中一个赛段,要么担任替补。我也希望所有队员都有出场机会,可现实不允许。希望大家相互切磋,通过队内竞争争取参赛资格。那么,我们从队长开始——隼斗。” 首先被叫到名字的隼斗,连紧张的时间都没有。 “你的候选赛区是四区和十区。” 四区是自己志愿的区间。但是十区,着实出人意料。 “队长,说一句加油打气的话吧。” 没等隼斗多想,兵吾便开口说道。隼斗赶忙站起身。 “被分配到十区很意外。但四区是我一直想跑的赛段,谢谢。”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甲斐继续宣布。 “下一位,晴。” 佐和田晴被点名。他是调布大学四年级学生,是个实力不俗的跑者。 “你的候选区间是三区和七区。” 晴站起身,简短回应:“我会努力。” “接下来,巧。” 这次被叫到的是关东中央大学的咲山巧。他万米成绩在二十八分左右,在队中数一数二。 “你的候选区间是二区和七区。” 与晴的候选区间重叠,出现了竞争情况。 甲斐继续宣布。 “浩太。” 听到松木浩太的名字,隼斗忍不住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 浩太在问卷上直言甲斐的目标不切实际,但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选手。 “一区和九区。” 要是浩太跑九区,隼斗跑十区,那么隼斗将从浩太手中接过接力带。然而浩太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起身表明决心。 但甲斐并不在意,继续宣布。 “天马。” 谏山天马像是等了很久,立刻抬起了头。“一区,另一个是——三区。” 正如天马所愿。他满面笑容,喊道:“多谢您嘞!”这一语引来全场的笑声。 “周人。” 富冈周人在问卷里写着“反正留不下纪录,设定目标也没用”。此刻,他向甲斐露出了挑衅的眼神。 “你负责三区和七区。” 周人神色不改,似乎不为所动。正如意料,他也没有发言。 名单继续公布。 “大地。” 这个队内速度首屈一指的选手,静静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自信。 “二区和九区。” “噢!”有人忍不住出声。 有“花之二区”之称的二区,以及回程中与之对应的九区,无论名气还是实际难度,都与村井大地的实力相符。 四年级和三年级队员的安排宣布完毕,接下来轮到人才济济的二年级队员。 “弹。” 话音刚落,“到!”仓科弹清脆地应道,同时站起身来。 “五区和六区。” 是往返赛程中同一路段的两个区间。 “谢啦!”弹用响亮的声音回应,一屁股坐回椅子,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接下来,丈。” “噢!”猪又丈豪气地应了一声,逗得大家直笑。 “你也是五区和六区。” 这正是他希望的区间。他猛地起身,椅子被弄得嘎吱响,接着大声应道:“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星也。” 关于队伍的目标,内藤星也在问卷中淡淡地表示:“只要能跑出自己满意的成绩就行。”这两天的训练中,他总觉得自己并没有拿出与实力相符的劲头来,对此有些在意。 “你负责四区和九区。” ——也是四区…… 隼斗的竞争者出现了。 “圭介。” 接着,一年级的乃木圭介被点到了。 “二区和八区。” 他一脸兴奋地站了起来,说道:“争取出场!”同一区间候补选手之间的竞争,已经拉开了帷幕。 “大家尽快去实地走走各自负责的区间。”甲斐接着说,“不过要注意,不要进行赛前跑步练习。大家要仔细观察赛道,感受沿途的氛围,留意路面状况,把几公里处有哪些建筑物都记在脑子里。如果碰到看起来不错的食堂或餐厅,就进去吃顿饭。汉堡也无妨,什么都可以。还要留意哪里有怎样的弯道,风向如何,路面有无起伏。太阳从哪个方向照射,气温大概多少,这些都要考虑。然后,希望诸位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制订比赛计划,想想哪里是决胜点。对赛段是否熟悉,对比赛中的发挥非常关键。计图——” 在甲斐的示意下,计图给每一位队员发了一个茶色信封。 “这是去年和前年比赛的视频。各位要反复观看自己负责的赛区的录像,参考比赛进程、解说,以及沿途情况。想象自己在沿途观众的欢呼声中奔跑的情景,琢磨自己该怎么跑,在哪里加速,多在脑海里模拟。只设想一种情况是不够的,要想出几种不同的方案,总之要多加思考。” ——思考。 在宣布就任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教练的队会上,甲斐就强调过这一点。此刻,他用同样的两个字,为学联队的第一次集训画上了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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