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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各自的主张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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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隼斗,去看过四区的赛道了?” 发问的是东京中央大学四年级的渡濑拓。拓被分配到的候选赛段是四区和八区,是与隼斗竞争四区的对手。 这是学联队第二次小集训的首日。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在宿舍的食堂里,拓端着午餐托盘走过来,放到隼斗对面的位置。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容,目光炯炯,令人印象深刻。 “星期二去看过了。你呢?” “我昨天去了。赛道虽然有起伏,但感觉还比较容易把握节奏。” 隼斗也觉得确实如此。路面的起伏虽然会消耗体力,但优点在于跑起来相对容易控制节奏,也更容易把握加速的时间点。 “但是,风特别大。你去的那天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风倒不是很大。虽然是个难度不小的赛段,但值得挑战。” “跑松树林那段路是我的梦想。”拓说着,目光忽然飘向远处,随后扭头看向刚好在旁边的内藤星也,“对了,星也,你也被分配到四区。你去看过赛道了吗?” 这个问题隼斗想问却没有问出口,拓倒是毫无顾忌,语气十分自然。拓并不知道星也、浩太和周人几个人对这支学联队的不满。 “没有,我没有时间,”星也冷冷地回了一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 隼斗心想,他到底有没有去实地考察的打算呢?星也放下筷子,望着空荡荡的食堂,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似乎对回答这个问题颇感厌烦。 他的态度让拓的表情阴沉下来。 队伍里的不和谐之音、意识上的分歧,以及大家热情程度的差异,正逐渐被选手们所察觉。 浩太比大家晚一些来食堂,只见他端着盛有饭菜的托盘环视四周,随后走向靠墙的一张桌子。他戴着耳机,像是有意与旁人拉开距离。 周人正坐在靠墙的座位上,浩太将托盘放在他对面,这才摘下耳机。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举动似乎在队员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其实在哪里吃都行,但他们不希望把队伍气氛搞好吗?” 谏山天马和隼斗一样,留意着他俩的举动,忍不住低声嘟囔。往日里他脸上那明朗的神情,此刻已消失不见。浩太和周人刻意与队友拉开距离,选择在角落里吃午饭,两个人的样子在其他选手眼中显得颇为扎眼。 “我去跟他们聊聊。” 就在隼斗刚要起身时,有人抢先喊道:“喂,那边的两位,过来这边吃啊!” 是经理兵吾。 “这边的座位空着,和大家一起吃吧。” 浩太二人对视了一眼。 “在哪里吃饭不都一样,何况现在是休息时间。”周人对浩太说道,不满之情显而易见。 “浩太、周人,你们两个都过来吧。”这一次隼斗接过兵吾的话茬,对两人说道,“这边有空座位,过来一起吃吧。” 浩太不情愿地端起托盘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吃个饭还要规定地方,真是……”这时,计图倒了茶,给他和周人端了过去。 “我们正聊到去实地考察赛道的事情。浩太,你去看过没?”隼斗主动开口问道。 “没去。反正大概情况都了解了。”浩太如此回应。他的候选赛段是一区和九区。 一区和隼斗的候选赛段十区大致相仿,只是十区过了马场先门后途经日本桥,距离稍长一些。 “你跑过这个赛段吗?” “没有。踩点这种事,比赛前去看一眼不就行了吗?”浩太的态度冷淡至极。 “周人呢?”拓问道。 “没去。”周人也冷冷地回答道。 “为什么?”隼斗问道。 “我啊,只要能跑就行。”周人一语让气氛尴尬了起来。 “应该能有很多发现,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还是去看看吧。”隼斗特意拿出明快的语调,“就像四区,那里有大矶长滩,还有明治时期伟人们的别墅区,跑步的时候就从这些地方旁边经过。哪里是上坡,下坡长度如何,诸如此类都得了解。要是对赛道不熟悉,肯定无法取胜。” “取胜?”周人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讽刺的微笑,“我们根本留不下正式纪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比赛,不是吗?” 坐在两人身旁的兵吾和计图,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不,是有比赛的。”隼斗还来不及整理心中所想,就脱口反驳道。他本也可以当作没听见,轻易敷衍过去,但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住要反驳。 “跑在同一个赛道,就算留不下纪录,在观众面前,也会排出名次的吧。我认为这也是堂堂正正的胜负较量。” 几位选手神情严肃,点头表示赞同。但不知道周人是否听进去了。 “积极一点吧!”兵吾提高音量,试图活跃气氛,“大家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这是多棒的事情啊!说不定我们还能改写箱根驿传的历史呢。” “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正如周人所说,我们留不下历史。”浩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兵吾听了,沉默不语。此后,没有人再去反驳浩太和周人,但眼神中流露出对二人态度的不满。 隼斗认为,队员们对学联队的方针有自己的看法很正常,但在队伍需要团结之际,给队友泼冷水、态度冷漠,是不可取的。 令人难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哎呀,这个宿舍,连伙食都这么好。” 仓科弹姗姗来迟,用一句充满朝气的话拯救了众人。僵持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之前交流时那些别别扭扭的感觉,还有才冒头的人际关系小矛盾,都悄然消散,队员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开始三三两两轻松地聊起天来。 隼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带着烦恼,集训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得找个机会,大家冷静地坐下来聊一聊才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压抑许久的不满意外爆发了。事情发生在星期日,也就是集训第二天的下午。 当天训练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甲斐安排的半程马拉松。 并非单纯在跑道上绕圈,而是要在跑道绕行十周后,跑出东邦经济大学校区,继而穿过自然公园的林地。虽说严格来讲,这或许称不上真正的半程马拉松,但考虑到正式比赛中各赛段要跑约20公里,如此练习与实战颇为接近。实际上,这座自然公园极为广阔,一直延伸至多摩川河岸,且地势起伏不平,足以模拟箱根驿传的正式赛道。 刚开始的5公里,选手们保持集体跑的状态。到了10公里附近,队伍渐渐拉长,隼斗环顾左右,发现周人已经掉队,早早地落在了后面。 跑在最前面的是乃木圭介和村井大地,稍微落后一些,排在第三的是一如既往耐力超群的仓科弹。隼斗紧跟在他们身后。 离开公园,再度回到校园,路线依校舍布局蜿蜒。隼斗将视线扫向身后的队伍,看到周人在队伍末尾,正与浩太、星也一同跑着。 论实力,浩太和星也本应跑在前列,甚至可以说,他们就该排在前几位。可此刻,他俩却一脸轻松地跑在队尾,隼斗见状,不禁怒上心头。 后半程,隼斗超过了弹,以微乎其微的差距第三名撞线。他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注视着接连抵达终点的选手们。 十三位队员冲过终点后,仍然在跑道上的,只剩下那三个人。 甲斐紧握着秒表,目光紧紧盯着三人。他在想什么呢?从甲斐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但无论甲斐如何想,此刻隼斗心底涌起一股冲动,驱使他有所行动。 三人几乎同时抵达终点,隼斗快步迎了上去。 “喂,你们认真一点!” 刚停下脚步的三个人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隼斗,没有回答。 “用敷衍的态度参加训练,只会给队伍添麻烦。” 浩太利剑一般的目光射向隼斗。周人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坐在草坪上,转动着脖子。星也则避开视线,侧过脸,表情僵硬。 全体队员都在屏息观察着隼斗和浩太等人的对峙。 “队长,谢谢。”甲斐接过了话茬。他低头看着那三人,说道:“你们今天的表现,与实际水平相差甚远。浩太,能说说原因吗?” 没有回答。 “周人呢?” 也没有回答。 “星也呢?” 三人沉默不语,甲斐低头注视他们片刻,开口说道:“要是抱着应付的态度,倒不如一开始就别来参加训练,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等你们踏入社会,会碰到不少不顺心的事情。到那时,难道你们也因为不满就敷衍了事?要是有不满,就去和对方沟通,争取相互理解。不去努力,只在背后抱怨、敷衍,这样真的行得通吗?如此行事,既赢得不了他人的信任,也不会得到尊重。” 没有回应。 “身为运动员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你们自己好好琢磨琢磨。答案得自己去探寻。” 说罢,甲斐召集全体队员,简单讲评后,宣布训练结束。 “稍等一下。” 甲斐正要从训练场离开,助理教练北野叫住了他。 北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所有选手都结束训练离开场地后,才开口说道:“刚才对浩太他们的指导,是不是不太合适?” 松木浩太是北野的学生。他似乎想说,别对自己的学生过多干涉。 “不合适?” “他们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你离开一线时间长了,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学生,他们只对现实的东西感兴趣。不像以前的年轻人,会对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事情感兴趣。” “异想天开的事情?” 听到甲斐的发问,北野轻轻咂了下舌,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甲斐时,脸上明显浮现出怒色。 “就是队伍的目标。” 前三名。 甲斐制定的目标确实不保守。更何况,特邀参赛的学联队不被计入排名,只能留下参考成绩。 “目标很现实。我不认为是异想天开。” 听到甲斐反驳,一旁听着他俩对话的大沼险些笑出声,却强忍住了。 “这可是学联队。明摆着不可能的事情。”北野脸色变得铁青,语气也变得愤怒起来。内心深处隐藏的真实想法,似乎终于压抑不住,宣泄出来。 “为什么还没付诸行动,就妄下判断呢?以他们的潜力,完全具备实现的可能性,所以我才制定了这样的目标。而且当时北野教练也没有反对啊。” 甲斐提出目标的时候,大沼积极地表示赞同,北野则保持沉默。 “我认为这是由主教练决定的事情,我在一旁闭嘴听着而已。” 这个理由实在算不上正当,想来北野保持沉默,是对大沼教练有所顾忌。 “这么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想在箱根驿传中获胜,哪有那么容易。行了,这种外行人的发言就到此为止吧,队员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北野这人敏感内向,可一旦发起火来,就变得十分尖锐。 甲斐冷静地回应道:“我认为选手们已经接受了这个目标。” “简直没法沟通。”北野甩下一句,快步离开了。 “他现在还不明白。”大沼望着北野的背影消失在宿舍中,开口说道,“要我说,他认真得过了头,缺了点野心。太看重经验和常识,不会对既有的东西进行质疑。不过,和你我不同,他当教练,严谨这方面还是值得肯定的。” 大沼毫无保留地对北野一番剖析,接着向甲斐问道:“北野那边先别管了。比起他,队员们的问题才是应该解决的。你怎么打算?” “刚才北野有一句话说得很正确。”与大沼一起回宿舍去的路上,甲斐说道。 “队员们都很聪明。我愿意相信这一点。” 2 “浩太跑来跟我说,希望开一次队会。你看怎么办呢?” 隼斗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兵吾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些警惕。 “他说想就队伍的发展方向,和大家交流交流看法。” “大家都在吗?” “全员都在。有几位队员正准备回去,计图正在通知他们稍等一下。” “那就开吧。”隼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要是有不满,就去和对方沟通,争取相互理解。 刚刚甲斐对浩太他们说的话,隼斗听进了心里,想必其他队员也是如此。 “我们就在今天早上开会的那个房间集合吧。我已经向校务部门申请了,能用。”兵吾的行动非常迅速。 “明白了,多谢。” 浩太应该是想当面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吧。第二次集训,学联队面临着内部的挑战。而作为队长,如何把队伍团结起来,对隼斗而言,考验已然来临。 当隼斗带着几分急切走进房间时,队友们几乎都到齐了。 仓科弹和猪又丈正往回走,半道上被计图叫住了。计图带着他俩走进房间,至此,全体队员都到齐了。 浩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聚在四周、正注视着自己的队友,用随意的口吻说道:“提议召开这次队会,是想听听大家对队伍目标的真实想法。” “这个学联队,说白了就是从各大学临时凑到一块儿的。虽说队员都是从预选赛遭淘汰队伍里挑出的前十六名,可跟箱根驿传正赛上那些一心奔着夺冠去的队伍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看万米跑成绩就知道,想冲击前三,根本不现实。各位真的相信那种话吗?圭介,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字,乃木圭介愣了愣:“啊?问我呀?” 他一脸为难,抬头瞥了眼天花板,说道:“说实话,刚听到要冲前三,我挺吃惊的。但既然定了这目标,倒也没什么不好……不好意思。” “目标只是个摆设而已吗?”浩太尖锐地反问道。 圭介默不作声,他大概也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作为一年级学生,不太敢正面反驳四年级的浩太。 “大地,你怎么看?” “我认为有可能实现,我对这个队伍目标很满意。”三年级的大地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反过来讲,浩太前辈,您认为什么样的目标才合适呢?” 众人闻言,将目光投向浩太。 “问题不在于名次吧?”浩太略显激动地回击道,“学联队是受邀参赛,也就是说,不会有正式排名。这种情况下谈目标名次,不矛盾吗?说实话,我也对此感到不舒服。” “参考排名也是排名,不是吗?” 发言的是拓。虽然他的语气慢悠悠的,但看向浩太的眼神却很锐利。 浩太见势不妙,把问题抛给观点相近的周人:“我认为留不下正式纪录的名次没有意义。周人,你怎么看?” “我赞成浩太的看法。对运动员而言,成绩就是一切。真心去争前三名,不是傻子吗?你说对不对,星也?” 星也冷不丁被叫到,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认为。” “那浩太,你为什么来参加这支队伍呢?”隼斗问道,“刚才大地也问了,你认为应该设立什么样的目标呢?” “是啊,”浩太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答道,“这次的经历日后能派上用场不就行了吗?我们终究都会回到各自的队伍。大家心底的目标都是让自己的学校闯进箱根正赛。所以,能从这次箱根驿传带回一些经验就可以了。”浩太目光灼灼地环视众人,房间里的选手们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或许还是有意义的吧。”坐在后排的一个人开了口。 说话的是弹。他旁边的丈也正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浩太。 “哪怕参加了箱根驿传正赛,我也不想跑在最后。跑成那个样子,还谈什么把经验带回自己的队伍。若说经历本身便有意义,那我想尽己所能,收获更好的经历。拿出决心,和那些以冠军为目标的队伍一决高下,这样的认真较量才更有意义。” 几位队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赢不了的。”周人低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弹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忍了下去,没有出声。 “为什么这么肯定?”佐和田晴用坚定的语气,代替弹发言道。他是调布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不试试怎么知道?” 晴瞪着周人,目光似燃着怒火。隼斗不禁诧异,晴向来沉稳少言,平日里极少表露情绪。 “是不是傻啊?”周人甩下一句刻薄的话。 “不要用这种词。”兵吾忍不住插话,眼神严肃地盯着周人,“这是大家交流的场合,应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对话。‘傻’这种词就别用了。” “知道了,知道了。”周人回答道,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屑。 “晴,你继续说。” 隼斗看出晴似乎意犹未尽便示意他继续。 “觉得临时拼凑的队伍参赛没意义,我认为这都是在逃避。没错,我们来自不同大学,队伍也是受邀参赛,不会留下正式比赛纪录。可那又如何?我觉得这支队伍的方向没错,而且我欣赏这种积极进取的态度。” “这不是欣不欣赏的问题吧?” 浩太抓住晴的话尾,唇角扯起一丝冷笑。“说实在的,听到‘目标是前三名’,实在让人难以苟同。太不现实了。” “但学联选拔队获得过第四名。”计图指出。许多选手同意地点点头。 二〇〇八年的箱根驿传,当时参赛的队伍还不叫“学联队”,而是被称作“学联选拔队”,这支队伍的最终总成绩排名第四。 自二〇〇三年“学联选拔队”诞生起,直至后来的“学联队”,这一成绩堪称一座耀眼的里程碑,是历年来的最好成绩。 “与那时的队伍相比,我们丝毫不差,甚至实力更强,冲进前三名的可能性极大。” “可那时的成绩是被官方正式认可的。”星也对计图的观点提出反驳,“我们现在的动力和那时完全不同。” “而且教练也不一样。”浩太追加了一句,并着重强调,“二〇〇八年那支队伍,是由青山学院大学的原晋教练带队。”显然,他话里话外暗示甲斐缺乏经验。 “要是甲斐教练的指导方针足够令人信服,媒体采访理应更多才对。可过去这两天,几乎没什么媒体关注我们。这支队伍根本没受到重视。就这样的一支队伍还说要争前三?没人会当真的。” “抱歉,我当真了。” 举手发言的是关东中央大学四年级的咲山巧。“至少如计图所说,并非毫无可能。反倒是从一开始就断言‘不可能’的你们,才显得毫无根据。” “我来把论点整理一下。”隼斗适时插话。 “浩太、周人、星也的观点,总结起来就是认为我们的目标不切实际。真的是这样吗?有多少人认为不现实?” 举手的只有浩太他们三人。 “另一个理由是正式纪录不被认可,所以制定名次目标毫无意义。是这样吧?” “我觉得没有关系。”大地语气坚定,“即便正式纪录不被承认,排名还是排名。作为我们自己的目标,这不就够了吗?” “我也认为,以名次为目标没有问题。”圭介举手发表意见,“我认为目标要明确、易懂,且具有客观性。参加比赛本身就有意义,这我承认。但仅仅参与还是不够的,既然去跑,就该有所挑战。” 会议室中响起了一阵掌声。 “设定目标能为努力指引方向。甲斐教练的这种思路,我很赞成。”丈说道,“这次是第二次小集训,甲斐教练给出的建议,我认为极有参考价值。在我看来,青山学院大学的原晋教练与甲斐教练有诸多相似之处。” 几位队员对丈的话产生了浓厚兴趣,转头看向他。 “两位教练都有着丰富的社会阅历,在职场中也都取得过成绩。或许甲斐教练在执教经验上有所欠缺,但相较于那些只熟悉田径场的教练,他具备更强的管理能力。” “没错,甲斐教练设立的目标十分明确。”天马接过丈的话补充道,“而且他的训练方法也很清晰。每星期以小集训的形式开展合练,这种做法虽无先例,却意外地合理。像今天这样的讨论场合,他也放手让我们自由交流。” 几位队员听了,抬起头来。 “刚才他问,我们聚在一起打算做什么。”天马补充道。 “甲斐教练听了后是这么回答的:‘直到你们自己满意之前,尽情讨论吧。’他说这些事应该由我们自己考虑,并得出结论。他不会干涉。” 几个人闻言,下意识地朝房间门口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走廊的墙壁,却不见甲斐的踪迹。 “浩太,还有反对意见吗?” 面对隼斗的询问,浩太不再反驳,只是冷着脸保持沉默。 隼斗暗自揣测,如今的局面恐怕与浩太原本设想的不太一样。提出召开队会的浩太,或许并非真心想让选手们畅所欲言,他很可能觉得多数选手会和自己一样,对学联队的目标持怀疑态度。 然而,现实显然并非如此,浩太似乎也已察觉到这一点。 “这是价值观的分歧吧。” 替浩太开口的是周人。他语气冷淡地说道:“我们是现实主义者。” “我们也是现实主义者啊。”话音未落,弹立即反驳道。几个人鼓起了掌。 “如果真是现实主义者,那就该承认不同的意见和可能性同样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不是吗?”隼斗委婉地说道,“周人,难道你觉得只有自己经历过、想到的事情才是正确的?可事实并不是这样。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有时候真的会发生。怀疑一下自己的常识,也很重要,不是吗?” “大家对这支队伍目标的态度,我算是明白了。”周人恼火又不耐烦地说道,“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觉得这目标不切实际。那些强队历经多年沉淀积累,才有实力在箱根驿传与其他队伍角逐。就拿我们目黑教育大学来说,过去几年,哪一年不是为了冲进箱根正赛拼尽全力,可结果呢?今年预选赛又是惨败,只拿到第十八名。这些年,年年都下定决心冲击正赛,可过去几十年了,始终未能如愿。现在你告诉我,就靠临时拼凑的队伍,仅仅集训两个月,就能冲击前三,这让我怎么信?” “但至少应该承认可能性是存在的,不是吗?” 对于隼斗的问题,周人没有回答。 “信与不信,自然由你决定,我们也无意强求。”隼斗继续说道,“但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全力以赴。所以,希望你在我们面前,别再敷衍,别再像今天这样。这真的会打击大家的士气。” 隼斗静静地凝视着周人的侧脸。 然而周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隼斗继续说道:“比赛当天,沿途必定挤满了前来助威的观众,对吧?即便我们是以受邀的身份参赛,也绝不能在这些热情的观众面前有丝毫懈怠。家人、队友……这些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人,难道我们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们全力拼搏的模样吗?至于有没有正式纪录,是不是受邀参赛,这些规则层面的条条框框,对为我们呐喊的人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箱根驿传,是真刀真枪、一决高下的战场。既然站在了这里,我们就理应全力以赴。所以,我支持队伍当下的方针,也赞同甲斐教练的做法。大家觉得呢?”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了掌声。晴、弹和圭介起立鼓掌。 这时,隼斗将目光投向神情恹恹的浩太等人,问道:“你们呢?浩太、周人,还有星也,你们怎么看?” 三个人依旧沉默,没有回应。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别都一副这样的表情啊,一起努力吧!”兵吾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他向来积极乐观,只是此刻,他的话似乎未能奏效。浩太依旧不为所动,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周人还是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星也身体前倾,双眼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点,一动不动。 “能这样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我觉得很有意义,至少我们都了解了彼此的想法。”隼斗开始为队会做总结,“通过今天的交流,我深刻地感受到,要把队伍中的想法统一起来,真的很难。但我由衷希望,我们能够一起跨过这道坎。浩太、周人、星也,希望你们回去后也能再好好想想。如果有什么困惑或者想不通的地方,随时可以找队友聊聊。我很乐意倾听,相信在座的每一位也都一样,愿意伸出援手。对吧,大家?” 队员们以掌声回应。 “好,那今天的队会就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隼斗缓缓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浩太他们几人身上稍做停留,然后又看向其他队员,然而并没有人举手示意。 “下星期,那三个人会来参加训练吧。”散会之后,计图一边目送队员们走出房间,一边略带不安地小声说道。 兵吾也愁眉苦脸,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凝重。“应该不至于不来吧。”隼斗暗自思忖,内心掠过一丝不安。 但是,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这次队会的情况,我会向甲斐教练汇报。”说罢,隼斗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3 “谈话的结果怎么样?” 北野似乎一直在宿舍等着浩太回来,把他叫到了自己那间兼作教练办公室的房间里。 “原以为大家会赞同我,事实却并非如此。” “你有没有跟他们讲清楚?”北野带着一丝揶揄,语气中透着隐隐的怒意,“哼”了一声问道。 “讲了,周人和星也也站出来反对了,可其他队员全都赞同队伍的目标……” “不会连你也同意了吧?” 面对质疑,浩太低下头,视线落在穿着拖鞋的脚上。 “听好了,学生联合队不过是受邀参赛,也就是赠送名额。参考纪录的名次根本算不上名次,纯粹是毫无意义的玩闹。这些你跟他们说了吗?” 面对北野的质问,浩太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 当北野尖锐地质问时,不知怎的,他那明亮的茶色眼眸,闪烁着别样的锋芒。北野是个认真的人,作为“指挥官”,不喜欢开玩笑。他敏感且重视细节,可一旦事情不能如他所愿,就会立刻发脾气。在清和国际大学的田径队,北野就是个暴君,要求学生们无条件地服从。 “其他人怎么说?” “他们说——毕竟有来加油的观众,就算是参考纪录也无妨。也有人觉得目标明确易懂挺好的。还有队员认为这目标很现实……” 北野顿时怒目圆睁。“现实”二字刺痛了他的耳朵。 “现实?这算什么现实目标!”他大声驳斥,随后突然压低声音,盯着浩太的眼睛,“甲斐当时在场吗?” 北野大概是怀疑,如果甲斐在场,选手们会有所顾虑,不敢说出心里话。 “不,只有队员们在场。” 北野眯起了眼睛,猜疑之色在眼中悄然浮现。 浩太小心翼翼地问道:“下星期的训练,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北野厉声答道。“但是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 “教练您也不去吗?” 面对北野出乎意料的答案,浩太有些不知所措。 “那当然。自己的学生都不在队里,我去参加还有什么意义?没了我这么一个现实主义的人,甲斐做起来也轻松多了吧。对甲斐和大沼老师来说,说不定求之不得呢。” 说完,北野双手“啪”地拍在膝盖上,站起来道:“行了,你走吧。” 从训练项目、队员选拔到宿舍的时间安排,在清和国际大学驿传部,一切事务都由北野决定。这个会面的结束时间也不例外。 “失礼了。” 浩太鞠了一躬,心中满是未解的纠结,退出了北野的房间。 4 “隼斗前辈,你看这个了吗?” 隼斗结束了10公里左右的慢跑,回到宿舍时,计图递给他一本《月刊田径迷》。 在众多关于跑步的杂志之中,这是一本公认颇具影响力的老牌刊物。 “这是今天刚发售的,里面提到了学联队。” 计图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杂志,展示出一篇长达八页的深度访谈文章。专访的对象是东西大学田径队的教练平川庄介,在今年的箱根驿传赛事中,他所带领的队伍被视作夺冠热门之一。 “在这里。” 计图指着的这段内容,从记者的问题开始:“如果要您指出当前箱根驿传存在的问题,您觉得会是什么呢?” “我一直主张,箱根驿传应当面向全国。”平川如此答道,接着展开了论述。 “在全国范围内,没有哪项国内田径赛事能像箱根驿传这样备受瞩目。然而,箱根驿传的出场队伍仅从关东学生田径联盟的加盟学校里选拔。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局限在关东地区的接力赛。要是把眼光放到全国,会发现有不少实力强劲的高校,却没机会参加箱根驿传。我们不能忘了这一点。在箱根拿了冠军,也不能说就是日本第一。” “下面这段,下面。”隼斗手指着正读的段落,计图催促道。 “一方面,真正的强队无缘赛场;另一方面,让实力不足的关东学生联合队参赛,我认为也是个问题。关东学联从预选赛落败的队伍中选拔选手,想必是想让更多选手体验箱根驿传。但这支队伍实力太弱。我不明白为什么让他们参赛。再者,一方面允许他们参赛,另一方面成绩却仅仅作为参考,长此以往,选手们的积极性根本难以维系,队伍只会变得越来越弱,没有一点好处。与其把名额分给这么一支队伍——” “——不如从关东以外的大学中挑选一所强校参赛,这样竞赛会更激烈。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啊。” 隼斗叹了一口气。 也只有率领强队的平川,敢公然对关东学联提出批判。想必田径界相关人士会对平川的言论有所关注,这势必会引发一定的舆论反响。 “问题还在后头。” 隼斗立刻明白了计图为何眉头紧锁。 平川继续讲道:“今年的关东学生联合队,由明诚学院大学的甲斐教练率领,这引出了一个此前没有出现过的新问题。” “明诚学院大学队在预选赛时由诸矢教练领导,诸矢教练突然隐退,甲斐教练被指定为继任者。虽说就现行规定而言并无问题,但实际上,是让一位未参与预选赛的教练来指导关东学生联合队。甲斐教练离开田径界投身商界已久,可以说是个外行。站在各大学的立场想想,怎会轻易将自家的优秀选手托付给这样一位教练?想必没人能爽快答应。听说今年学生联合队的目标是进入前三名,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箱根驿传是一场需要全力以赴的硬仗。把比赛看得太简单了。优秀的选手未必就能成为优秀的教练。” “教练知道这篇采访吗?”隼斗读完,抬头问道。 “不清楚。” 见计图一脸凝重,隼斗也不禁心生忧虑。 “隼斗前辈,该怎么办呢?” “一会儿找教练聊聊吧。这篇文章恐怕会对学生联合队的运作产生影响。” 与计图分开后,隼斗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心中对这件事的发展愤愤不平。 学生联合队本就面临不少问题,前途一片迷茫。若是再加上外部第三方对甲斐的批判,想必会扰乱选手们的内心。 平川教练向来以直言不讳著称。但在赛前的关键时刻,竟指名道姓地公然批判其他队伍的教练,着实令人费解。若是职业赛事倒也罢了,可这是业余竞技,而且他还身处教育者的立场,如此做法,未免太过欠考虑。 不一会儿,隼斗来到甲斐所在的教练办公室,敲了敲门。 “教练,我有事想跟您说。” 走进办公室,隼斗还在纠结该如何开口。 他来这儿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些话讲出来。然而,他要说的内容对甲斐而言,恐怕是后者最不愿提及的,弄不好还会惹他不高兴。 身着运动服坐在电脑前的甲斐,“哦”地轻声应了下,抬起头来,从桌子对面向隼斗投来疑问的眼神。 “其实,是关于这个杂志的事。”隼斗把手上的杂志举到胸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甲斐的桌子上也放着同一期《月刊田径迷》,上面还贴着便条,应该已经读过了。 “是关于平川教练的事吧?” 正如所料,甲斐很敏锐。 “是的,既然您已经知道,那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在比赛前对具体的队伍和个人发表攻击性的发言,哪怕他是平川教练,我认为也做得太过分了。是不是该想办法反驳一下呢。” 兵吾和计图为学联队创建了社交媒体账号,要是甲斐同意,完全可以在上面发表反对意见。 然而—— “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甲斐只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并不打算特意去和对方计较。 “话虽如此,但要是不稍微警告一下,说不定还会遭到类似的诋毁。” “逐一反驳没什么意义。反正,比赛见分晓。” 甲斐非常淡然。“他非常固执,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和处境,还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比起这些,你看过这个吗,隼斗?” 甲斐拿起桌子上的杂志,翻开有便签的一页给隼斗看。 原以为便签标记的是平川教练的采访,结果却是另一则小篇幅的报道。 “富冈和久……” 是一篇对曾经参加过箱根驿传的选手的采访。 迎着隼斗疑惑的眼神,甲斐解释道:“他曾在箱根驿传中崭露头角,之后在实业团也表现出色。看到这篇报道之前我都忘了,他就是周人的父亲。我已经和目黑教育大学的中川教练确认过了。” “周人的……” “隼斗,”甲斐向前倾了倾身体,“去和周人谈谈吧。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我感觉周人和他父亲之间可能有什么心结。” “为什么这么说?” “中川教练不经意间提到,他和父亲之间似乎有过一些不愉快。我在想,这会不会和周人在学联队中的表现有关。” 反正留不下纪录,设定目标也没用——这是第一次集训的调查问卷中周人的回答。几天前选手们开队会时,他的态度也令人在意。 “我明白了。但是,教练,下次训练周人会来参加吗?” 隼斗不禁说出心中的担忧。不止周人,浩太和星也说不定都会退出学生联合队。 “会来的。” 不知道甲斐有什么依据,但他的回答很是乐观。“只要是长跑选手,就一定会来。这支队伍的意义非同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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