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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队伍裂痕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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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结果来看,甲斐的判断是正确的。 周末的集训,浩太、周人和星也三人照常露面了。 然而,总觉得有些异样。 大家都小心翼翼,仿佛之前的会议从未发生过,避而不谈,试图像以前一样相处。 但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反而让浩太几人变得更加顽固,让队内那条隐形的裂痕愈发明显。 浩太等人投入训练时的态度依旧没变,这让隼斗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该指出问题,还是装作没有看到呢? 按理说应该是前者。 然而隼斗心里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改变浩太他们的态度。 不光是隼斗,其他队友应该也有这样的感觉。 浩太等人的状态无疑会打击队伍士气,削弱大家的专注力。隼斗此刻真切地感受到,队伍内部已然出现了裂痕。 再这样下去,队伍根本无法凝聚。 他希望能找到打破这一局面的契机。 隼斗找到这个契机,是在那天晚上。 集训第一天晚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隼斗看到周人在宿舍大厅一角的休息区看漫画。 休息区摆着桌椅,可以用来接待访客。但这个时间,宿舍大门已经上锁,四周安静无人,只有周人所在之处被灯光照亮。 “我能坐在这里吗?” 隼斗走过去,隔着小巧的圆桌,指了指周人对面的椅子,得到了无声的应允。 “不去休息室看吗?大家都在那儿。”坐下后,隼斗问道。 周人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电视开着,没法集中精力。” “原来如此。”隼斗点点头,将手中那本最新一期的《月刊田径迷》放在周人面前的桌上。 隼斗看到周人瞥了一眼封面,目光便迅速移开。他取回杂志,翻到贴着便签的那页。 “这个富冈和久,是你父亲吧?” 周人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是又怎样?”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了不起。父亲是如此优秀的选手,让人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周人语中带刺地回答道,“只有麻烦而已。” “真的吗?”隼斗试着反驳,“他应该能给你各种各样的建议吧,还可以讲讲箱根驿传的事情呢。” “他才不会给我什么建议。他根本就不认可我。”从周人的话里,不难听出他与父亲之间有着复杂的关系。 “不认可……为什么呢?” 周人轻叹一声,把正在读的漫画倒扣在桌上,自嘲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平庸的跑者罢了。” 周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浪人风”做派,给人一种颓废之感。这是隼斗第一次窥视到他的内心。 “我认为你并不平庸。” “很平庸,”周人稍显激动地回答道,“像我这样的跑者多了去了。我爸比我强多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你父亲确实是出色的跑者。但这是两码事吧。” “你懂什么。” 周人这毫不留情的一句话,流露出满心苦恼。“从小到大,耳边总有人念叨,要我成为我爸那样的跑者。不管做什么,都被拿去跟他比。我早就烦死了。我一直都想着,无论如何得超过我爸,拿到他没拿过的赛段奖。可结果呢?我们队预选赛就被淘汰了。这么看来,我算是输给我爸了。” “能代表学联队参赛不就行了吗?去争取拿个区间奖。” “没有意义。” 周人立即驳回了隼斗的提议。“我爸只承认正式纪录。受邀参赛的参考成绩,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反对队伍的目标。” 周人没有回答。 但是隼斗想,周人心里肯定也很矛盾。他或许渴望融入这个团队,希望参加比赛。但即使他努力了,也无法得到父亲和周围人的认可。这可能就是周人心中的纠结所在。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就不能分开看吗?” 周人的表情一沉,保持着沉默。隼斗继续道:“只有正式纪录才能被认可,那是令尊的想法吧。这么看,你其实也被父亲的这种价值观影响了,觉得这种想法是对的。” 周人紧绷着脸,依然不说话。 “更自由一点不好吗?” 隼斗的这句话让周人僵硬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不要紧绷着,按自己想的去做就好。你不是为了父亲而跑,管别人怎么想,为自己跑,不好吗?” 周人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怔怔地投向暗处,不知究竟望向何方。也不知道他对隼斗的这番话是怎么想的。 “对不起,说了这些多余的话。”隼斗简单道了声歉,拿起杂志,站了起来。 周人仿佛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隼斗与他道别后便静静地离开了。 “刚才我和周人聊过了。” 回到休息室的隼斗,将对话内容告诉了兵吾和计图。 “父子之间的纠葛啊。话虽如此,就因为这事,没法全身心投入团队训练,到头来吃亏的不还是自己嘛。”兵吾一脸认真,道出心中所想。“话说回来,队长,”他转而看向隼斗,话锋一转,“有件事想跟你说,队里可能出问题了。” 兵吾说的,是队里发生的一件“小事”。 事情发生在下午训练结束后。 弹和丈两人关系不错,他们比其他人稍晚去洗澡,之后在更衣室闲聊起来。 “当时以为没别人在场。”丈后来这样解释。 然而—— “我说啊,浩太前辈他们那种敷衍的态度,实在让人不爽。” 大概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信任的人,弹不觉向丈吐露了心声。事实上,对浩太、周人和星也的训练态度感到不满的队员不在少数,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 “就是说嘛。不想练,就别待在队里。”不出所料,丈也是同样的意见,“之前大家都已经敞开谈过了,态度还是没有一点改变。真不知道之前说那些话有什么意义。甲斐教练不能做点什么吗?” “教练或许想做点什么,只是碍于北野教练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吧。” “这倒有可能。” 主教练和助理教练的意见不一致,这事队员们也都隐隐约约知道。 “但说真的,浩太前辈他们肯定不会被选上。”弹断言道,“要是那种态度的选手都能被选上,我是不会服气的。甲斐教练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我也这么想,话说……”丈刚要接着说,突然听到更衣室另一侧传来动静。浩太从后面走了过来。原以为更衣室里没有别人的弹和丈安静了下来。 他俩之前说话声音大得在屋里直回响,浩太不可能没听见。也就是说,浩太隔着更衣柜,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浩太什么都没说,表情冷漠地走出了更衣室。 听完兵吾的叙述,隼斗不禁叹了口气。 该如何修复这条裂痕呢?目前还找不到答案。就这样,队伍迎来了集训的第二天。 2 突然出现了转变。 集训的最后一项训练内容是半程马拉松。 跑到15公里左右时,隼斗的目光紧追着前方一名跑者的背影。那人正是浩太。 领跑的依旧是圭介和大地。赛程过半后,他俩开始加速,将对手远远甩开。此前一直处于第三位的隼斗,被一人超越,而这人就是此刻跑在他前方的浩太。 以他之前的训练态度来看,可以说,是一个难以置信的转变。 隼斗试图加速反超,但比想象中的要困难。不仅如此,他与浩太之间的差距正在一点点拉大。浩太正在加快步伐。 从自然公园起伏不断的赛道跑回校园,浩太许是终于感到疲惫,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拉开的差距迅速缩小,这给了隼斗一个机会。 就在即将踏上跑道之际,隼斗发力冲刺。 他拼尽全力,一举冲到前面,成功反超浩太。 随后,隼斗保持领先回到跑道,跑完规定圈数,冲过终点。第四名的浩太与他或许仅有一秒之差。虽说只是练习,但这场较量相当精彩。 浩太缓慢减速,一脸懊恼地看向隼斗。 “跑得不错。”隼斗说着,伸出右手。浩太也伸出手,迅速与他握了一下。二人默默表达对彼此的肯定后,浩太难掩不甘之情,一屁股坐到了草坪上。 看到这一幕,甲斐点了点头,向隼斗竖起大拇指。隼斗也以同样的手势回应,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甲斐身旁的北野,只见北野脸上神色冷淡,这让隼斗心里猛地一紧。 北野的目光并未投向隼斗,而是落在浩太身上。 选手们接连抵达终点。 第七个撞线的是周人,紧接着是星也。上次训练中跑在最后的他们,似乎因为浩太出人意料的表现受到了激励。 这样的变化,队内每个人看了都暗自咋舌,包括拓和天马。 某些东西悄然地改变了。 “真是一场不错的比赛。” 看着全体队员冲过终点,大沼评价道。甲斐也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练习完成得非常不错。” “对吧,北野?”大沼特意向站在身旁的北野发问,“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浩太他们几个,不过这次训练,对整个队伍来说,不也起到了很好的刺激作用吗?” 北野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小声地咂了咂舌。 自从上次与甲斐当面起了争执后,北野已经明确表示了他对这支队伍的不满。眼前浩太等人拼尽全力的样子,显然让他感到不快。 “正如你所说,选手们都很聪明。他们会自我纠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我们只要相信他们的自主性,在一旁静观,并耐心守护就好。”大沼神色从容地点点头,“队伍的方向没错,他们的表现就是证明。” “是吗?”北野表示质疑,“练习时全力以赴,不等于认同队伍的方向吧。说不定心里压根没认可,只不过暂且跟着大家一起罢了。” 不服输还爱讲大道理,大沼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再次打量这个比自己年轻的教练。 “你真是固执啊。” “我是现实主义者。梦想之类的东西,我不相信。” “那可真是遗憾。”大沼的回应带着揶揄。北野似乎因此感到不悦,转身离开了。 望着北野渐行渐远的背影,大沼说道:“从某种意义而言,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口是心非的人很多,至少他不是那类人。” “是啊。”甲斐简单回应道。 北野找到自己的学生浩太,说了些什么。 浩太的表情阴沉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看到这一幕,大沼说道,“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但是真心认同他人是很难的。因为比起认同他人,否定他人要容易得多。” “但是,答案终究会出现的。”甲斐如此答道,“至少在田径这项运动中,总会得到答案。不只是北野教练,我们也一样。” “这是一项残酷的竞技。” 大沼无奈地耸耸肩,随后走向队员们,逐一给予指导,并针对他们存在的问题提出建议。 3 “打扰了。” 浩太走进教练办公室时,北野正靠在扶手椅上,面色阴沉。 “别摆出那种不伦不类的态度。回学校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半程马拉松练习结束之后,北野对浩太说。 “不伦不类的态度”指的是什么,浩太很清楚。 对于学联队的方针,究竟是反对还是赞成。北野的意思很明确,如果反对,就要抗争到最后。 “你怎么打算?”北野直截了当地向愣愣站在门口的浩太问道,“学联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浩太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田径选手来说,“纪录”无疑是衡量一切的绝对指标。为了创造纪录而训练、参赛,运动员的价值也由纪录决定。 浩太是在这样的价值观中被培养起来的,也坚信这就是竞技的真谛。 然而,学联队打算做的,却是颠覆这一常识。 向无法留下纪录的东西发起挑战,这等同于对根本性问题重新发问:为什么而跑? 浩太之所以无法认同学联队的理念,是因为这与北野一直以来教导的竞技者心态和思维方式相去甚远。 然而,有一点浩太却判断错了。 他原本以为,参加学联队的选手们内心存疑,只是表面上顺从甲斐的方针。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队员们对那个目标竟是认真的。 正是在自己提议召开的队会上,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时,尽管他竭力掩饰情绪,但队友们的反应仍让他十分震惊。 与此同时,浩太发觉,自己一直认为正确的世界,实际上非常狭隘。 更自由地去享受吧。 那一刻,他找到了挣脱“纪录至上主义”这一狭隘而死板的枷锁的契机。 “既然参加训练,我想就应该全力以赴。”浩太说道。 北野没有回答,只是投来轻蔑的目光,似乎在质问他,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前一晚,浩太在更衣室听到弹和丈的对话,他选择了沉默。 听到两位后辈选手在背后对自己说三道四,浩太意识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们正全力以赴地向箱根驿传发起挑战。 质疑队伍的方针,因为自己不满意就在训练中敷衍了事,这种所谓的自我主张,对队友而言只是添麻烦而已。 认真去做,还是放弃,此时的浩太,作为一名选手,更是作为一个人,不得不在两者间做出抉择。 浩太选择了前者。 理智告诉他,这看起来很荒唐。然而,作为一名跑者,即便无法留下纪录,能有机会全力以赴挑战箱根驿传正赛,这种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然而,就算把这些话告诉北野,也不会得到他的理解。 “这样啊。”北野对着未正面回应的浩太应道,紧接着,抛出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我打算辞去助理教练一职。” “什么?”浩太不禁惊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北野的脸,“您要离开队伍吗?” “你也走吧。”北野冷冷地说道。浩太无言以对。 “那种训练毫无意义。”北野断言,“现在甲斐已经成了田径界的笑柄。你看过这篇采访了吗?” 北野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本《月刊田径迷》。 “东西大学的平川教练指名道姓地批评了甲斐。甲斐有多离谱,一目了然。这篇文章里也提到,说到底甲斐根本没资格当这个教练。要是继续留在这个队,我们都得受牵连。” 浩太接过杂志匆匆看完,难掩惊讶,把杂志放回了北野的办公桌。 平川教练的发言很有影响力。当下,学联队的存在本身被质疑,北野在这个时候表示要离开,想必也没有人会怪罪他。 “辞职的事,我打算明天就通知关东学联。你也离开队伍,明白吗?” 北野的语气不容置疑。浩太愣在那里,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能否容我考虑一下?”他好不容易开口说道。 “我想和其他持反对意见的选手聊聊。” 北野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浩太以为会等来更严厉的质问,结果北野只说了句:“行了,走吧。” 浩太正要离开房间,北野追着说道,“那几个和你意见一致的家伙,让他们也退队不就行了?三个人一起离开,怎么样?” “告辞了。” 浩太鞠躬,没有回应,心中却涌起一阵寒意。 我或许无法参加箱根驿传了——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整件事突然变沉重了,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口。 4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刚才收到关东学联的通知,您这会儿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的大沼似乎在车站,列车减速入站的刹车声,透过手机隐隐传来。 “啊,没关系。出什么事了?” 甲斐特意打来电话,大沼立即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直觉很敏锐,甲斐也没绕圈子,直入正题。 “北野教练提出要辞去助理教练一职。” 电话那头,大沼沉默了片刻,身后传来列车启动的铃声。他听到我的话了吗?甲斐正这样担忧着,大沼低沉的声音传来:“然后呢?” “我们挽留过,但北野教练心意已决,让他回心转意恐怕很难。” “北野这家伙,真是做得出来啊。”大沼斥责道,语气还是他一贯的风格,“这下估计得引发一阵议论了。”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过,继任人选怎么安排呢?” “你准备找谁?” “不,我打算不再设新的助理教练。” “这挺好的呀。”片刻沉默后,大沼表示同意,“这正合我意。不,甚至可以说,少一个人更好。掌舵的人多了,反而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谢谢。那么我就这样回复关东学联。” 和大沼通完电话,甲斐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隼斗和计图两人。 “大沼老师同意了。下一次集训时,我会向全队说明。问题在于——” “浩太,是吗?”甲斐刚要开口,隼斗便抢先说道,“浩太也会离开队伍吗?” “不知道。”甲斐表情变得严肃,摇了摇头,“关于浩太的去留,关东学联那边没有提到。” 要是浩太退出学联队,那队伍可就损失一员大将了。不仅如此,浩太的去留,可能还会影响到周人和星也。 “我给浩太前辈发了消息,但他还没有回复。”计图眉头紧蹙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在这里发愁也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眼下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渡过这一关。” 甲斐说了一些积极的话,但隼斗心中的不安始终难以驱散。 对队伍运营方面的担心,变成了对北野的不满。 他的辞职会给队伍带来多少打击,会在多大程度上削弱队员们的士气——这些问题,他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关东学联的负责人说,北野辞职的理由是在队伍的运营方针问题上存在观点分歧。 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似乎印证了平川教练在《月刊田径迷》上发表的主张。无论对甲斐还是对学联队,都会带来负面影响。 但愿能经受住这次考验—— 然而,隼斗的这份期望很快便破灭了。几天后,他意识到局面远比预想的要严峻。 5 “德重先生,您看过这个了吗?” 台内会议结束,德重返回时,菜月似乎已等候多时。 最先映入德重眼帘的,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一篇网络新闻报道:《北野教练愤怒辞职:箱根驿传学联队的迷失》。 “这是什么?”只读了标题,德重便抬头问道。 “清和国际大学的北野教练,辞掉了学联队助理教练的职务。这是周刊采访他之后整理成的网络文章。” 德重快速浏览完文章,深深地吸了口气,双臂交叉,陷入沉思。 尤其令他在意的是这样一句:“一个既没有率领队伍的资格,又没有教练经验的外行人,试图设定一个荒诞无稽的目标,让学生们去服从。” “这算是抗议性辞职吧?” “前些天《月刊田径迷》的采访里,平川教练也发表了类似的意见。” 德重瞥了一眼菜月递过来的杂志,说道:“学联队的目标是箱根的前三名,对吧?” “其实我们也嘲笑过,不是吗?” 几天前的会议上,采访过学联队的安原拿他们的目标打趣,引得众人哄笑。这说明根本没人把学联队当回事。 然而,就连队伍的助理教练都持嘲讽态度,仍然让人惊讶。 “无论学联队设定什么目标,我觉得作为局外人都不应该妄加评论。但是怎么说呢——” 菜月斟酌着用词。“辞去助理教练,还通过采访发表批评,这种行为也让人觉得不妥。不过,说句公道话,他指出的内容也存在一些难以反驳之处,毕竟甲斐教练确实没有亲自带队参加预选赛。” “没错。”德重赞同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要在我们的相关节目里讨论这个问题吗?” “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有必要知道这些批评的存在。” 听闻此言,德重的脑海里浮现出和久田玲对甲斐的描述。 甲斐来做教练,是为了寻找能够相信的东西。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背叛——从某种意义上讲,着实让人感到讽刺。 德重对北野有所了解,深知他是一个敏感又执拗的指导者,对细节锱铢必较,有时甚至会变成难以控制的“怪物”。德重也知道,一旦不小心触动了某个“情绪按钮”,北野的怒火便会逐渐升级,变得看不到周遭。 媒体为了博取点击率、提升杂志销量,夸大了北野的这些主张,故意营造戏剧冲突。这些言论乍听之下振振有词,实际上动机不纯。可以说是媒体制造事件、挑起事端的典型案例。 “真是令人不齿。”德重说道,“即使学联队的目标在北野看来不切实际,但只要队员们坚定地朝着目标努力,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然而,这篇文章却没有报道事件最重要的方面,只是片面地刊登了一方的说辞。这分明是媒体为了自身利益误导公众而耍的小聪明。我敢打赌,作者根本没有考虑到学联队的主体是学生,更没意识到他们是业余体育选手。” 网络文章下方有数百条网民评论。其中,赞同德重观点的只占少数,大多数人都赞同北野的观点,纷纷谴责甲斐。 “正如辛岛先生所说,箱根驿传不是所谓的美好青春物语那么简单。”德重叹了口气,把杂志还给菜月。“那我们就如实报道事实吧。真正的戏剧性在比赛之中。又不是职业摔跤,这种场外斗殴有什么价值呢?” 6 明诚学院大学宿舍的休息室里,计图一脸愁苦地走过来。 “隼斗前辈,又来了。”说着,他递过来一份《社会晚报》。这是一份在车站和便利店销售的晚报。 打开体育版,一篇质疑甲斐担任学联队教练的资格、批判队伍运营方针的文章赫然在目。类似的报道,都不知已经看过多少回了。 自《月刊田径迷》相关报道出现后,批判甲斐的声音便不绝于耳,网络上也充斥着各种负面言论。 “这个记者采访时完全没提平川教练那些批判的话,话题全围绕学联队,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还以为他会写一篇正面报道呢。” 结果,发表出来的文章截取甲斐的发言进行拼凑,读起来仿佛是在佐证平川批判的合理性。 “简直是乘人之危。”计图的语调中满是不甘,“为了制造话题,就单方面地批评甲斐教练,这太不公平了。” 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甲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内心不可能毫无波澜。自从平川教练发表批判言论后,此前一直对他们不理不睬的媒体,纷纷联系他们,想要进行采访。 “是不是干脆别再接受采访了?” “可是……”计图回答道,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教练说,所有申请采访的媒体,全部都接受。其中或许有理解我们的记者,这也是教练分内的工作。” 是否接受采访由甲斐决定,隼斗不好插嘴。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感叹:“也太老好人了吧。”说着,抬头望向天花板。 “喂,隼斗。” 听到招呼,隼斗转头看去,只见友介走进了休息室。新队长研吾也一同走了进来。 隼斗轻轻举手示意,看到友介手里拿着《社会晚报》,不禁在心里暗自咂舌。 “我来是有点事想说。计图你也来听一下。”友介说道。 不等隼斗二人回答,友介便拉过休息室内的椅子坐下。面色阴沉的研吾也在他身旁坐下了,隔着桌子与隼斗他们面对面。 果不其然,友介将手里的报纸“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说道:“我说,甲斐教练快撑不下去了吧?” “撑不下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都被骂成这样了,已经无处可逃了吧。” “逃?”隼斗感到他话中带刺,反问道,“教练又没做错什么。面对这些批判性报道,还有社交网络上的那些诽谤中伤,他只是不想回应罢了。” “我看是没法回应吧。”友介一口咬定。 “不,只是不应该去回应。”隼斗盯着友介,目光锐利,传递着他的坚定态度。 研吾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话,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吗?不管谁看都有问题吧?我们校友会也开始严肃对待这个问题了。隼斗,你还不知道吧?” 见隼斗一脸惊讶,友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新年要召开校友大会。听说会上要把教练的人事问题拿出来重新讨论。估计甲斐这个教练是做不下去了。你说对吧,研吾?” 友介向研吾寻求认同。研吾紧张地晃动身体,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应。 看得出,对甲斐就任教练的态度是赞成还是反对,连研吾自己也无法判断。 “友介,我把话放到这儿,身为学联队的教练,甲斐的指导无可挑剔。虽然被你们嘲笑,但我们真心向着甲斐教练设定的目标努力训练,接受了助理教练一职的大沼对此也表示认同。”隼斗反驳道。 “你胡说什么呢。清和国际大学的北野教练不是已经‘愤而辞职’了吗?” “那是——”隼斗正要开口。 “为什么不能多些善意,给我们加油呢?友介前辈。”计图打断了他,用难得一见的锐利目光直视友介和研吾。 “的确,甲斐教练或许没有经验,也没有实绩。但是,请不要不加分辨地全盘接受媒体的片面报道,盲目进行批判。友介前辈,学联队的训练有多么认真,你了解吗?请不要对那样的努力视而不见,别只听媒体煽动就跟着批判。” “你说什么?”友介眼中怒火闪烁,可计图毫无退缩之意。 “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事实。友介前辈,难道不该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自己去判断吗?北野从一开始就瞧不上甲斐教练,最后还单方面抛下队伍不管。既没事先打声招呼,也没考虑到给队伍带来的麻烦。我觉得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当教练。” “计图,别说了。”隼斗举起右手制止了他。 或许是对一向沉着冷静的计图的突然发怒有些吃惊,友介没再出言反驳。 “对不起,隼斗前辈。对不起,计图。”研吾道歉道。友介依旧面无表情。 “在我看来,平川教练的批评只是故意挑衅,像职业摔跤比赛的场外乱斗一样。”隼斗说着,将视线投向眼前的报纸,“这份报纸的内容也是利用话题蹭热点,趁机踩上一脚。摆出一副正义的姿态,其实毫无正义可言。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违反规则。我们只能在这种条件下去迎战。” 隼斗直视着他们。“不强求你们为我们加油。但请不要片面地相信那些批判,跟着煽风点火。” “是吗?抱歉了啊,说了些多余的话。”友介敷衍了一句,起身离开休息室。 “告辞了。”研吾低头鞠了一躬,追随友介走出了房间。 “对不起,隼斗前辈,”计图目送两人离去,语气中满是叹息。“我把友介前辈给惹恼了。” “是我没处理好,才让你不得不出面回应。”隼斗说着,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抬头望向天花板。对于如何修复队内已然僵化的人际关系,他依旧毫无头绪。 ——我们难道就这样毕业了吗? 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箱根驿传正赛结束,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按照惯例,大四学生都要搬出宿舍,各自踏上新的旅程。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信任的崩塌,真是一瞬间的事啊。”隼斗低语,像是对谁说,又仿佛只是低声自语。 7 从横须贺[日本本州东南部港市,属神奈川县,是日本海上自卫队舰队司令部和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司令部的驻地。]站乘坐巴士,约十五分钟便可抵达这座高地上的建筑物。 极目远眺,港口中停泊着海上自卫队的舰艇,海湾对岸是美军横须贺基地。 “‘出云’号在这里停泊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它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诸矢指着一艘特别大的军舰说道,而后把放在旁边小桌上的望远镜递给隼斗。 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那艘军舰近250米长的甲板。 诸矢又说:“今天早上‘罗纳德·里根’号还在这儿呢,这会儿不知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您知道的还真多,教练。” 隼斗放下望远镜,再次环顾这个布置简单、物件也不多的房间。回想起诸矢执教那会儿,教练室杂乱得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再看如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屋里有床、沙发和电视。桌上放着隼斗带来的伴手礼——一盒烘焙点心。点心来自明诚学院大学宿舍附近的一家西点店,诸矢执教时就十分喜爱这家店。直至今日,只要说是拿去探望诸矢的,店家都会多给些点心。 “那是自然,每天看着都不会腻。” “您的身体怎么样?” 虽然语气如常,但今天诸矢的脸看上去隐隐有些浮肿。 “就那样吧。”诸矢依然注视着军港,静静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呢?” 被这么一问,隼斗低头看了看脚下,又重新望向窗外。 天气晴好,海面平静,但此刻隼斗的内心却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发生了一些事……” 或许诸矢已经听说了些什么,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捧着茶杯,静静等着隼斗往下说。 “现在有不少批评学联队的声音。” “总有一些无聊的人,在那儿说三道四。” 诸矢已经知道了。 “实际上,校友中也有人对甲斐前辈担任教练表示异议。听说年初的校友大会要重新讨论这个问题。” “是吗?”诸矢低声回应,眼中浮现出一抹落寞。 “他们恐怕不会明白吧。” “教练,”隼斗再次问道,“能告诉我吗?为什么选甲斐前辈接任教练?说到底,大家就是因为不明白原因,才没法接受。” 良久的沉默过后,就在隼斗以为诸矢不会作答时—— “甲斐应该算是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历史上数一数二的选手。”诸矢缓缓开口,“而且,他还是出色的队长。但如果仅仅如此,类似的选手也还有。甲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拥有那些人所没有的独特世界观。” “世界观?”听到诸矢这番出乎意料的话,隼斗不禁追问。 “甲斐眼中的田径世界,与我所看到的截然不同,”诸矢的评价意味深长,“不只是胜负,也不只是纪录。他在田径中看到了更深邃的、我想象不到的乐趣。”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隼斗好奇地问。 “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甲斐二年级时,我们队在出云驿传[正式名称为出云全日本大学选拔驿传竞走,是日本三大大学驿传比赛之一。]中是夺冠热门,最终却只拿了第三。我对结果火冒三丈,把队员们狠狠骂了一顿。然而,跑最后一棒的甲斐却神色淡然,还对我说:‘我觉得这是预料范围内的结果。’”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诸矢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敢这么说的人,甲斐还是头一个。不过接下来,甲斐还分析了比赛状况。一个二年级的毛头小子竟然能做到这点。” 诸矢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唇边却噙着笑意。 “要换作平时,我早就火冒三丈了,但当时我却不得不静静地听甲斐分析。最让我惊叹的是他的观察力。他看得太透彻了,就像能一眼看穿整个战局。我非但没了火气,还打心底里佩服他。这绝对是天赋啊。说实话,这本该是身为教练的我具备的才能,但我总是太在意眼前的输赢,没有那种长远的眼光。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清楚地认识到甲斐有多厉害。他能看到我根本看不到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站得更高,还是想得更深。对我来说,比赛就是简单的输赢,二维的,但对甲斐来说,却多了一个维度,变成了三维的。而且他点子多,人也灵活,这样的学生,我认识的人里就只有甲斐真人一个。后来我打算辞去教练一职,也考虑过几位有意接任的弟子,却总觉得他们差了点意思。越想越觉得,能当好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教练的,只有甲斐真人。他能把队伍带上一个新台阶。当下,我们正需要他这样的人。” 诸矢的高度评价让同样有过队长经历的隼斗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嫉妒。 同时,这一个月与甲斐相处下来,隼斗对诸矢话中的深意,也隐隐有了几分领会。 “这些话要是说给校友们听就好了,教练。” 诸矢静静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很简单,但他们不会因此信服。” “那至少和米山前辈说说呢?友介跟我说,米山前辈好像也持反对意见。要是能说服他,校友们大概也会接受吧。” 米山比甲斐高两届,大四时担任过队长。平日里,他积极参与队伍事务,在校友间颇有发言权。然而,诸矢却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米山应该很清楚甲斐的才能。” “那为什么……” “可能是出于嫉妒吧。”诸矢微微歪着头说道,“甲斐二年级时,米山正是队长。他一定明白甲斐拥有他所没有的特质,但就是没法释怀,毕竟他是个不服输的人。” “这不过是个人感情作祟吧?” “隼斗啊,”诸矢以认真的语气说道,“世上凭内心情绪做决定的人太多了。被嫉妒、愤怒、怨恨或是私利私欲驱使,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把对手逼入绝境。这种人一旦掌权,往往没有好结果。当然,米山还不至于那么糟。” “那该怎么办呢?”隼斗满心苦恼,向诸矢问道,“再这样下去,学联队和明诚都会分崩离析,必须想想办法。” “我能做的也很有限。” 诸矢原本望向远处的港口,视线突然转向隼斗。 “隼斗,你觉得对一支队伍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目标?还是团队合作?隼斗脑中闪过这些词时—— “是信任。” 诸矢的话让隼斗怔住了。 “要信任你的队友。” “信任……” 是啊,现在的隼斗一直试图说服队友,让他们行动起来。 诸矢给出的这个建议,仿佛看穿了隼斗的内心。 信任队友。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我真的做到了吗? 诸矢的提醒,让隼斗意识到,自己竟忽视了这份最基本的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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