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赛前夜

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1

批判甲斐的声浪喧嚣不止,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到来了。早上八点半的集合时间已过,队员中仍不见浩太的身影。

箱根驿传越来越近了。

“没有浩太的消息吗?”隼斗拦住从刚才起就拿着手机四处打电话的兵吾问道。

“目前还没有。我给浩太打了好几通电话,他都不接。”

隼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会真的不来吧。”兵吾嘴上虽这么说,眼神却很游移,透着不自信。

隼斗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上星期集训时浩太积极奔跑的样子。不知当时浩太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那时,北野教练对此感到不悦,也是可想而知的。

“他怎么就不来了呢?北野教练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兵吾也不禁起疑,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跟关东学联联系过了吗?”隼斗问。

要是浩太也像北野一样退出学联队,按常理,应向主办方关东学联提出申请。

“没有。”兵吾摇摇头,“北野教练已正式提交辞职申请,但浩太这边没有任何消息。”

“他为什么不来,我能理解。”在一旁听着隼斗和兵吾谈话的周人说道,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操场外。

那里聚集了十几名前来观摩学联队训练的观众,这般景象可谓前所未有。

实际上,这些所谓的观众都是媒体记者。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借东西大学教练平川对甲斐的猛烈炮轰,炮制热点话题。

甲斐和大沼从宿舍并肩来到操场,如往常一样准备开启集训。然而,聚集在场地中央的队员们,表情僵硬而阴沉。

和隼斗一样,过去这一星期,大家在各自的环境中,都不得不面对当前的难题,想必都为此苦恼不已。

舆论对甲斐的批判和对学联队的质疑给队员们带来了多大的精神伤害,只有承受过这些的人才知道。

面对这种不近情理的状况,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没调整好心态。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北野教练离开了队伍。”

简单问候后,甲斐开门见山地说道。十二月清晨的寒气变得更加刺骨。“原因是对队伍的管理方针有不同意见。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在这个必须集中精力的时期,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对不起。”

隼斗并不认为甲斐有什么错,估计在场的其他选手也都这么想。

然而,过去的一星期里,队伍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外界因素超出了选手们和甲斐的掌控范围。

“那个——”大地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浩太前辈也要走吗?”

弹和丈站在离大地稍远一些的位置,垂着头,露出失落的表情。这情形对他们来说,实在罕见。也许他们正在怪自己,上星期集训的时候说了浩太的坏话。

“目前还没收到浩太的消息。”大沼代为答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选手们困惑地互相看了看。

即便浩太对队伍的想法与大家不同,但上回集训最后阶段他奔跑的身姿,大家想必都印象深刻。

要是浩太真走了,留下的空缺恐怕没那么容易填补。

“虽然处境艰难,但我们还是要集中精力。”

甲斐拍了一下手,示意集体跑照常开始。

虽然训练内容与之前一样,但队伍里的气氛却一去不复返。

队员们不是无精打采,就是注意力不集中。只有时间,仿佛指缝间的沙子匆匆流逝。

隼斗试图通过喊话和主动领跑来让团队打起精神,然而,却只觉徒有一股心气在勉强支撑。

那种全体团结一致朝着目标前进的欣喜和激动,现在回想起来,如同一段遥远的记忆。

显然,队伍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2

下午的训练结束,隼斗正沿着从操场回宿舍的阶梯拾级而上。

“青叶同学。”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隼斗转身一看,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立领大衣,斜挎着背包的男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我是《周刊体育》的,可以聊一聊吗?”

对方递来名片,上面写着“稻垣知典”,头衔只有“记者”二字。

这时,隼斗才发现,几个媒体记者模样的人像是算好了训练结束的时间一样,正要走进宿舍。大概是想从队伍里获取些回应吧。

“学联队的存在形式已经引发了争议,作为选手,你们对此怎么看?”

稻垣根本没有等待隼斗的回答,就直接开口问道。

“这次采访,和队伍经理打过招呼了吗?”

对他无礼的态度,隼斗心生戒备。

“采访学联队一般不用绕那么多弯子。”稻垣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答道,“难不成队里下了封口令?”

“没这回事。”

“那不就行了吗?稍微聊两句就好。”稻垣用自来熟的语气说道。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眼里却透着一丝不耐烦。

见隼斗还在犹豫,稻垣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从事业余体育的选手,有责任诚实地回应社会。”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别太拘谨,不然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感觉到他话中带刺,隼斗愈发警惕起来。

“喂,够了。”这时,稻垣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喝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子,正狠狠瞪着稻垣。

隼斗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什么,又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不管是不是职业体育,采访都得守规矩。”那个人严厉的眼神似乎要把稻垣射穿。

“辛岛先生……”稻垣语气慌乱,像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

——辛岛?

“没经过许可,就带着威胁来采访吗?看来得向关东学联报告啊。”

“您高抬贵手吧。那我就先失陪了。”

稻垣不是对隼斗,而是对辛岛微微鞠了一躬,旋即如落荒而逃般匆匆离去。天色已晚,隼斗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操场那边的黑暗中,这才转过身,向辛岛由衷道谢:“谢谢您。”

“就是这种人败坏了媒体的名声。”

辛岛盯着那个背影远去的方向,气愤地说道。但当他扭头看向隼斗时,脸上已换上柔和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初次见面。我是大日电视台的辛岛。”

这时隼斗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正是那位知名的主持人嘛。难怪他觉得眼熟,想必是在电视体育赛事转播中见过。

“我是明诚学院大学的青叶隼斗。”

隼斗很自然地做了自我介绍。“如果想采访的话,我可以带您去。”

大日电视台手握箱根驿传的转播权,在箱根驿传相关人士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辛岛先生,您会负责一号转播车吗?”隼斗有些好奇地问道。

在大日电视台对箱根驿传的实况转播里,一号转播车始终聚焦于领先位置的激烈角逐。故而,一号车通常由实力派资深主持人与知名解说员担纲,从选手们的神情、跑姿,到教练的激励、沿街观众的助威,全方位向全国观众传递赛况。辛岛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辛岛却摇了摇头:“不,我会在演播室。”

也就是说,他将坐镇中央演播室的主播台,可以说是节目的门面。

“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多关照。”

紧接着,隼斗把计图介绍给辛岛。

“承蒙您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是队伍经理矢野计图。”计图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不巧,甲斐教练正在接受其他媒体的采访。”

“看样子来了好些记者啊。”辛岛说道,目光朝宿舍内投去。

“那么,今天我想采访一下队长青叶同学,可以吗?”

“当然可以。”

隼斗毫不迟疑地答道,随即将他引至宿舍入口大厅的会客区坐下。

计图端来一杯咖啡,放在辛岛面前,而后自己在稍远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样子是打算旁听。

话题首先从隼斗的个人经历与家庭展开,包括家庭成员构成以及他投身田径运动的契机,想必是采访每一所参赛学校的选手时都会涉及的内容。

“队伍状态怎么样?磨合得还顺利吗?”一番交谈过后,辛岛抛出一个稍显微妙的问题。

“确实存在一些难题……”

“是指最近发生的事吗?”辛岛轻轻一提,“有些媒体喜欢大肆渲染这类事情,我并不赞同。对业余体育精神,理应多些尊重。”

这一反应让隼斗心里稍感宽慰。至少,辛岛似乎并没有对学联队持批评的态度。

“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隼斗连忙道歉,低下了头,放在双膝上的手握紧了拳头。旋即他抬起头,撞上辛岛温和的目光,不知怎的,胸口猛地一震。

因为他从辛岛的神情里,看到了对自己和其他队员的理解和关爱。

他是一个颇为奇妙的人。乍一看,他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孤傲之气,但真正面对他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仿佛只要向他袒露内心,便能被准确地理解。

“说实话,我很不甘心。”

不知不觉,隼斗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计图被他的坦诚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辛岛微微点了点头,静静等着隼斗接着说。

“但不管是被批评还是被嘲笑,我们除了全力以赴朝着箱根的目标奋进,别无他法。这一点,队里每个人都清楚。大家会为了这个目标齐心协力。”

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浩太,隼斗不由得顿住了。

“今天下午我看了你们的训练。”辛岛说着,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没有看到清和国际大学的松木同学。”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北野教练已经辞职了……我希望浩太能来,队员们也都在等他回来。因为我们是一支队伍。”

“原来如此。”

辛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突然问道:“你对松木同学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让隼斗吃了一惊。

“不太了解……”

他只能这样回答。第一次见到浩太是在学联队训练的时候,和其他队友一样,一起参加了几次周末集训。但除此之外,隼斗既没和浩太谈过心,也从未深入了解过他的个人生活。

“那就去听听他的想法吧。”辛岛建议道,“上次集训,他最后的冲刺非常精彩,对吧?”

“您那时也在场吗?”

隼斗惊讶地问道。那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辛岛的存在。

“能有那样出色的表现,却缺席后续的集训,怎么看都不太对劲。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或许现在的松木同学正需要有人伸出援手。而这个人,或许就是你,青叶。”

3

结束辛岛的采访后,在征得甲斐同意后,隼斗和计图一起离开了东邦经济大学的宿舍。

乘坐JR南武线到稻田堤,换乘京王相模原线,在调布站下车。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下车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冬日的北风扫过站前小广场,对面商店街的灯光照亮了公交与私家车往来穿梭的道路。

“啊,来了,是那辆车。”

两人乘坐标着目的地“清和国际大学”的市营巴士,大约二十分钟后,在“运动场前”公交车站下了车。这里位于一片丘陵的半山腰,周围是独栋住宅、公寓和农田,除此之外,只有几家面向学生的小餐馆开门营业,显得有些冷清。

稍远处,依稀可见几栋方形校舍被高大的树木包围。旁边似乎有几个被高大栅栏四面围住的操场,但场地内已经关了灯,不见人影。

因为知道准确的地址,接下来可以依靠手机地图导航步行过去。地图上显示,到达目的地约需十五分钟。在多摩丘陵寒风凛冽的冬夜,隼斗与计图沿着道路前行,不时有几辆公交车轰鸣着疾驰而过。

不久,两人离开公交车行驶的道路,周围的喧嚣顿时消退,四周变得静谧无声。

“就是那里吧。”计图停下脚步,指向前方。

在昏暗的街灯下,一栋古旧的两层公寓式建筑静静矗立着。“清心宿舍”的牌子挂在其中一栋的楼梯旁,看起来是用油漆手写的,颇为简陋。

“这宿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公寓啊。”

计图一边说道,一边查看信箱上的房间号。浩太的房间好像在靠近入口的这栋楼的二层。他们沿着外楼梯上去,按响了右边第二个房间的门铃。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回应。

当隼斗准备再次按响门铃时,门内传来了些许动静,浩太探出了头。

他大概正听着音乐,耳机挂在脖子上,左手紧攥着手机,右手还握着门把手,面色阴沉地看向隼斗和计图。

“什么事?”浩太冷冷地问道。

“还问什么事!自然是来接你回去。”

浩太没有回答,只是用阴沉的眼神望着隼斗。

“能聊聊吗?”隼斗问道。浩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就在隼斗以为他要关上门拒绝时,他却转身走进了房间。隼斗赶忙用左手撑住快要关上的门,和计图一起在玄关脱下了鞋,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

进门后是一个带小厨房的起居室,后方还有一间卧室,放了一张双层床。现在宿舍里没有别人,但显然这是一间两人合住的房间。

起居室里有一张小桌子,面对面摆着两张圆凳。书架上塞满了与田径相关的杂志,却没有电视。这大概只是一个供人学习或睡觉的地方。

“随便坐。”

浩太示意他们坐到圆凳上,自己则从里面的房间拿出了一把露营用的折叠椅。

“你在这里做饭吗?”隼斗环顾着房间问道。

以参加箱根驿传为目标的队伍,条件各不相同。若将学联队所在的东邦经济大学的宿舍视作顶尖配置的代表,那清和国际大学的宿舍,便尽显传统集体宿舍的风貌。当然,并不是说哪个才是正确的。

“饭是教练的夫人做的,去楼下吃。一楼有一个房间,既是食堂也是会议室。怎么,破旧得好笑吗?”

“不,”隼斗摇了摇头,直接切入正题,“今天你为什么没来训练?”

浩太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低着头,盯着桌子的某一点。

“浩太,大家都盼着你回去呢。回来吧。”隼斗说,“还是说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理由呢?难道已经放弃箱根驿传了吗?”

“没有。”浩太猛地抬起头来。虽然语气很坚定,但是再次沉默下来。

“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北野教练对你说了什么?”

浩太低下头,活像个被训斥的孩子,全然没了集训时展现出的顽强模样,此刻竟似换了个人。

他看起来很固执,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寂寞和挣扎。隼斗看得出,他在为某事苦恼煎熬着。

“他说了什么,浩太?”

“跟你说也没用。”浩太情绪低落地说。

“怎么会没用呢?我是来帮你的。计图也是。队里的每个人都希望能帮到你。”

浩太没有反应,双手伸直撑在膝盖上,头垂在双肩之间,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斗志。

“这可不像你啊。总之,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们说。”

他们沉默地坐着,时间悄然流逝。狭小的房间里,压抑的气氛几乎让空气凝固。终于,浩太缓缓开口:“这个宿舍是北野教练自费置备的。”

浩太抬起头,双眼空洞地盯着房间的某一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一样。

“清和国际大学的历史很短,也没有什么名气。箱根驿传对学校来说,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但当时的理事长却觉得,如果能在箱根驿传中取得好成绩,会对学校的宣传大有帮助。于是,他们辞退了原来的教练,特意请来了北野教练,目标自然是参加箱根驿传。北野教练上任后,为组建队伍,走遍全国,亲自邀请有潜力的学生加入。他找到了我。虽说学校决意借田径队提升声誉,但实际上既无修建宿舍的打算,也未为队伍提供足够的支持。于是,北野教练自掏腰包,甚至背负债务,买下这栋公寓,把它改造成了宿舍。他还与学校交涉,促成了奖学金制度的设立。他承诺,只要加入清和国际大学,学费全免,生活方面也会得到照料。我家根本没有足够的钱供我上大学,而且,我的成绩也不够好,无法获得箱根传统强校的推荐。所以,北野教练的邀请,对我来说,真的是雪中送炭。实际上,住在这里的学生,情况都和我差不多。房子旧一点,根本无所谓。我一直都很感激北野教练。”

浩太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北野教练的感激,但同时,眉宇间又隐隐浮现出一丝忧愁。

“对我来说,北野教练是绝对的存在。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隼斗和计图倾诉。

“北野教练到底对你说了什么?”隼斗问,“是不是让你退出学联队?”

浩太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和略带悲伤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果然是这样啊……”隼斗叹息了一声。

“浩太前辈,你其实并不想退出,对吧?”计图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还没向关东学联递交退队申请,是还在犹豫吧。要是这样,咱们就一起接着努力!”

浩太抬起头,紧紧咬住嘴唇,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良久,他终于低声挤出一句:“我不能背叛教练。”

那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们队的口号一直是‘带教练去箱根’。教练为支持我们倾尽全力,我们就想报答教练的付出。大家都这么想,所以一直努力到现在。”

他们在预选赛中最终排名第十三,清和国际大学就此错失参赛资格。

“是为了教练啊……”

隼斗低声喃喃道,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接着,他提出疑问:“真的只是为了教练吗?”

浩太移动目光,视线落在隼斗身上。

隼斗接着说道:“我们跑步,是因为我们想跑,不是吗?我也有想回报的人。但如果没有这些人,我就不跑步了吗?当然不会。为什么要跑?因为我们是跑者,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如果因为人际关系或者其他羁绊而选择放弃,不管理由是什么,我想都会抱憾终身。如果有机会,那就跑吧,浩太。作为一名跑者,应该全力以赴,这才是对支持我们的人最大的回报。我是这么认为的。”

浩太侧着脸,仿佛瞬间僵住,一动不动。

“最终决定权在你,但我们等着你回来。”隼斗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公寓。

“浩太前辈会回来吗?”在返回巴士站的路上,计图忧心忡忡地问。

“谁知道呢。”隼斗轻声回答,但这时,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诸矢的话。

——要信任你的队友。

4

埼玉县的森林公园及其周边道路,组成了一条约20公里的计时赛赛道。

东西大学驿传部一如既往,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举办这场选拔赛,以此确定参加箱根驿传正式比赛的十六人名单。虽说这只是队内的比赛,可对选手们而言,无疑是一场实打实的激烈比拼。

在教练乘坐的面包车后座,将要负责一号车主持工作的横尾与中央演播室的副主播亚希,手持秒表,正随车展开采访。

赛程已过15公里,跑在最前面的是队里的王牌——四年级的青木翼。

“好样的,青木。好样的,好样的!”

平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响在田园风景中。从后座看去,平川的侧脸满是对王牌选手青木出色表现的满意之色。这也难怪,即使在计时赛的最后阶段,青木每公里配速不仅未减,始终保持在三分以内,而且明显仍有余力。

——二区果然是青木啊。

横尾正打算在笔记本上如此记录,却察觉到赛况即将生变,于是停下了笔。

“加速了!”副主播亚希说道,难掩兴奋。跑在第二位的选手是大二学生南广之。在上一届箱根驿传中,刚上大一的他负责三区,表现出色,差点斩获区间奖,让全国观众惊叹。

这位二年级学生,正向着不可撼动的王牌选手发起最后的挑战。

“有意思。”

“GO(快),GO,GO,GO!超过去,我们队的王牌可就换人了!”

平川兴致高昂地喊道。他很擅长煽动气氛,激发选手的斗志。表面瞧着是在给南加油,但他的声音显然也传到了青木的耳中。青木的自尊心很强,平川此举意在激他奋起,从而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

南逐渐加速,与青木并驾齐驱。

试图超越的南提高了步频,但青木也不甘示弱,同样加速向前。

“跑到这里还能提速,南同学真是了不起啊。”

横尾感叹道,但平川没有回应。他凝视着南,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终于,他轻叹一声:“啊,果然。”

屡次试图超越的南最终还是力有不逮,退回青木身后,且逐渐落后。

“总是这样,改不掉坏毛病。”

平川拿起麦克风,向南喊道:“摆臂,摆臂!”

接着关掉麦克风,对横尾他们低声说:“南有时候会变成一头野兽。”

“什么意思?”

“他求胜心太过强烈,有时候会凭本能去冲。要是对方被他唬住了,那还好说;可要是对方实力强,他自己反而会因消耗过多体力而失速,然后就彻底不行了。”

赛程尾声,平川大声喊着节拍,在他的注视下,位居第三的三年级选手八田贵也超越了南。

或许是体力消耗过大,南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晃,名次也不断下滑,被随后的黑井雷太、芥屋信登、安愚乐一树接连超越。

一切正如平川所料。他对选手的实力、性格和习惯的了解,可见一斑。

前几名选手陆续冲线,南虽稍有落后,但成绩也不差。

“好厉害啊!不管是去年参赛的选手,还是其他队员,实力都难分伯仲。”看着记录选手用时的秒表,亚希有些兴奋。

面对如此实力雄厚的阵容,选拔时着实让人难以抉择:究竟是选择有实战经验的选手,还是选择成绩更好的新人呢?

“这次的十六人名单,一定很难选吧?”

训练结束后,横尾问平川。平川略作思考,说道:“嗯,确实。”脸上流露出一种自信从容的神色。

本届箱根驿传,以蝉联冠军为目标的青山学院大学,展现出了更为出色的稳定感。但包括东西大学在内的其他队伍也聚集了众多优秀人才。

“关东大学的名仓教练,似乎很想向东西大学复仇呢。”

关东大学的名仓仁史教练,执教已有二十年,是一位曾五次率队夺冠的名将。在上届比赛中,他们前半程处于领先地位,后半程却失速,不仅在八区被东西大学反超,之后还被其他队伍接连超越,最终总成绩跌至第六。

“关东大学?我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平川一如既往地自信,“更让人在意的是青山学院大学。我们要阻止他们蝉联冠军。见到青山的教练,帮我转告一句:‘让我们一决高下吧!’”

平川自信满满,想必是有足以支撑这份自信的战力。

“还有别的要留意的队伍吗?”亚希问道。

“别的队伍?嗯……”思考了一下,平川笑着补充道,“哦对了,还有学联队。”

亚希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表情中隐约透露着无奈。

事实上,平川在《月刊田径迷》上公开批评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文章,横尾等人也都看过。

“学联队恐怕算不上对手吧?”横尾试图转移话题,却没有成功。

“当然是对手啊。他们的目标可是前三名,这不正好和我们撞上了吗?”

平川眼中燃起近乎恶意的火焰,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敌意:“既然如此,那就来比试比试。也转告甲斐:我不会让他们的任何一名选手跑在我们前面!”

横尾察觉到了火药味,只回应了句“是吗”,便没再深究。亚希也保持沉默。

至少,这次的箱根驿传,已经不仅仅是选手们之间纯粹的较量了。这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果不其然,采访结束后,在回电视台的车上,亚希感慨道:“平川教练对甲斐教练的竞争意识,可是根深蒂固啊。虽说对胜利的这份执着,是平川教练的个性,但赛前的挑衅造势也要适可而止吧。”亚希显然也持有同样的看法。

“因为他对胜利的执念比谁都强。”横尾也叹了口气。为了赢得胜利,他全力激励选手,这固然取得了一定成绩,然而,他往往只看重输赢,一切皆以结果为导向,这可以说是平川的短视之处。

“能如此执着于胜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才能吧,”亚希有些无奈地说,“他之所以能那样说,想必是觉得东西大学不可能输给学生联合队吧。”

“毕竟是夺冠热门之一,而且队里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选手。”横尾一边翻看着记录当天计时赛细节的笔记,一边想起南在比赛后半段的冲刺。虽然最终体力不支,但他那略显粗犷的跑法展现出了潜在的天赋,令人印象深刻。

“南的话,的确……”亚希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感觉他比去年成熟稳重了不少,或许能成长为扛起东西大学大旗的跑者。要是能出场,说不定会成为影响比赛走向的关键人物,值得关注。”

无论如何,经过这天的选拔赛,东西大学将最终确定十六人的大名单。

报名截止日期已经临近。届时,所有参赛学校都将提交参加明年一月二日和三日比赛的十六人正式名单。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将是大日电视台正式展开密集采访的时期。

“说起来,我还以为今天辛岛会露面,结果到最后都没来。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横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他说去看学生联合队了。”

“不会吧,他该不会是受到杂志文章的影响了吧?”

“谁知道呢。”亚希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因为学生联合队和其他队伍不同,他们一开始就确定了十六人的名单?”

“原来如此。其他队伍都是在确定大名单后才正式开始行动的。”采访的方式因人而异。横尾接着问:“名单确定后,反而会去采访落选的选手吗?”

“我问过辛岛,他说不想做那种在伤口上撒盐的采访。”

横尾有些意外。“辛岛是这么说的?”

“他说要站在选手的角度考虑。”

“这倒有点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他会做更直接、更尖锐的采访。”

这是横尾头一回和辛岛共同负责箱根驿传的报道,所以他对辛岛的采访方式很感兴趣。

“别看他那样,他对选手们其实很体贴。”

“对我们可严厉多了。”横尾半开玩笑地说完,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天色已暗,他透过风挡玻璃,凝视着高速公路,感慨道:“但是,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保持这份体贴,真是难得。”

5

明明是按时睡下的,隼斗却感觉身体状况不太好。

梦境中,反复出现为队伍管理问题而苦恼或是被指责的场景,现实与梦境交织,让他睡得很不安稳。

令人苦恼的问题有很多种,但隼斗认为,最糟糕的,莫过于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结果。

比往常更早一些,还不到凌晨五点,隼斗便走出房间,来到宿舍楼旁边的操场上。

周围还很昏暗。寒气中,跑道在长明灯和宿舍楼投来的灯光之下若隐若现。

隼斗把训练服上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跑了起来。

以平常的速度跑了两圈后,他的步频慢了下来。许是睡眠不足的缘故,身体没有往日的利落,双腿也很沉重。

在隼斗踏上跑道之前,已有几位队员在操场晨练了。

星也就是其中之一。不知他从几点就开始跑了,据隼斗所知,每天早上的自主训练,星也永远是第一个到场。他对跑步的热情,与在队里那副冷淡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弹和丈的这对“山路”组合。

“哟。”

“早。”

两人从隼斗身旁跑过,向他打了招呼,随后便默默结伴,专注地跑了起来。

“早上好。”隼斗简短地回应。在朦胧的天色中,他只能听到两人轻快的脚步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跑者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没过多久,队员们便陆续从宿舍出来。有的专心致志地在跑道上跑圈,有的则离开操场,沿着自己选定的路线去晨跑。

“有浩太的消息吗?”

周人放慢步伐,靠了过来,问道。这突如其来的询问,令隼斗颇感意外。

周人受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被其思考方式所束缚。而浩太,受的是教练的熏陶。正因如此,周人或许比隼斗和其他队友更能理解浩太的心境。

“还没有。”听到隼斗的回答,周人没有回应,默默超过了他。

这样的晨练本是日常景象,但这天却与往常不同。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气氛沉闷而凝重,大家似乎都只想专注于跑步。

太阳升起后,在场地外自主练习的队员们也陆续回到了跑道上。

自然而然地,他们默契地形成队列,集体跑了起来。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发丝随风轻晃,跑鞋摩擦地面,发出干涩的声响。队员们都没有言语交流。

脚步的节奏相互交织,将他们紧紧相连,融成一个整体。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跑道上,映出鲜亮的砖红色。蓝天之下,东邦经济大学宿舍那几何形状的轮廓反射着耀眼光芒。

跑道不远处,甲斐注视着自主训练的队员们。他身后的大沼抱臂而立,观察着每一位队员的状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宿舍通往操场的楼梯上跑了下来。

这身影瞬间吸引了全队人的目光,领跑的隼斗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停下了脚步。

是浩太。

他把双肩包放在草地上,脱下外套,径直走向甲斐和大沼,深深地鞠了一躬。

甲斐默默地伸出右手,浩太伸手回握。与大沼教练,浩太也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但已经足够了。

“浩太!”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浩太!”

“浩太!”

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化作整齐划一的“浩太,浩太”。

浩太转过身,露出羞涩的微笑,跑向队友们。

他被队员们团团围住,大家你推我搡,纷纷与他击掌。

“来得够晚的啊,浩太。”不久之后,隼斗对浩太说道。

“对不起。”

隼斗轻轻拍了一下浩太的肩膀,重新跑了起来。浩太紧随其后。

就在这一瞬间,隼斗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队内像是发生了化学反应,先前沉重的气氛像谎言一样被清除干净。

“大家听我说。”

随着甲斐的一声招呼,全体队员聚集到了操场入口处。

“我有些话想向大家说。也许有点长,但请诸位耐心听。正因是现在,我才一定要跟你们说。”

甲斐神情郑重地开口,所有人都收起了笑容,认真聆听。

“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商业界打拼。那是一个只要不违法,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世界。不合情理的事情随处可见,我曾经相信的东西也被彻底推翻了。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之后,我便想着,要在这个世界上,为真正值得相信的东西而努力。”

甲斐的视线扫过每一位选手,注视着他们的面庞。

“在田径的世界里,没有谎言。大家为了跑得更快,坚持不懈地付出努力、倾注热情、坚守信念和勇气。在这里,有不可动摇的真理。”

迎着每位选手的目光,甲斐坚定地说道:“无情的报道和网络上的言论可能会继续。但是,真相是什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接下来,我们只要相信自己,一心一意地奔跑。比赛不会背叛我们。”

有人站着发呆,有人一脸忘我地盯着甲斐,有人咬着嘴唇不停点头。尽管表情各异,但在那一刻,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还有,浩太,”甲斐目光直直地看向浩太,“欢迎回来。”

见甲斐眼眶湿润,隼斗的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团结大家的力量,一起战斗吧!”

甲斐大喊。

在这四面楚歌的局面下,他向着在场的所有人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呼唤。

“大家一起战斗吧!”隼斗也喊道。

“好!”

“好嘞!”

弹和丈两人精神振奋地回应。

“我们一起努力吧!”

“加油啊!”

喊声此起彼伏,他们自然而然地围成了一个圆阵。身处其中,隼斗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计图抬头看着甲斐,不断点头,眼睛早已通红。

全队上下的心凝聚在一起,化为昂扬的士气,瞬间爆发。一股澎湃的激情笼罩着清晨的跑道。

距离箱根驿传正赛,只剩约三个星期的时间。准备投入战斗的学联队,此刻真正站在了起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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