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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剑拔弩张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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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吵过架之后,情谊更深了吗?” 诸矢的声音微弱,表情有些空洞。 他摇起病床的上半部,把目光投向窗边,但并没有看着坐在窗边折叠椅上的隼斗,而是在眺望他背后的港口。 从那里可以看到海上自卫队的舰艇以及更远处的美军基地。前几天停泊在港口的护卫舰“出云”号不见了,似乎是去某个海域执行任务了。 十二月中旬的这一天,全年最强的寒潮袭来,面向港口的维尔尼公园上空,飞舞着无数海鸥。 单人病房的桌子上,作为伴手礼的甜点原封未动。平时,诸矢至少会拿一两块放进嘴里,但今天他好像没有食欲,只说“放在那里吧”,便没再去碰。 “北野和松木浩太……他们怎么样了?一切还好吧?” 诸矢忧心忡忡地问道。要是他还像之前那般精力充沛,大概不会在意这种事。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现在的诸矢似乎对人际关系格外敏感。 “听说浩太写了退部申请书。他说要是队里不满意,就收下这份申请吧。” 如果这份退部申请被受理,浩太将会失去学联的注册资格,也就失去了箱根驿传的出场资格。 “北野收下了吗?” “没有,据说是暂时搁置了。”隼斗轻轻摇了摇头,“星期六我们去拜访后,浩太找北野教练谈了谈,但是,只是他单方面在表达意见,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最终,浩太搬出了宿舍。” “他吃饭不成问题吧?” 首先关心伙食问题,这一点很有诸矢的风格。 “据说他暂时住到了附近朋友的宿舍,北野教练的夫人不放心,每天会给他送晚饭,还帮忙做营养管理。” “那就好……他的精神状态没问题吧?” 隼斗其实也很担心这一点。“他说已经放下了。” 或许是结束了长时间的心理斗争,至少在表面上,浩太显得轻松了许多。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比赛了。” “最后?他要去哪里工作?不加入实业团吗?” “听说他打算回老家富山当教师。” “原来如此……” 诸矢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扎在手背上的点滴针头显得格外刺眼。 过了许久。“还有一个人,不是吗?”诸矢突然睁开眼睛,问道,“另一个对甲斐的做法有异议的选手。” “你说内藤星也吗?他是关东文化大学的。” “对,就是他。他现在什么情况?” 前几天的集训结束后,隼斗意外获得了和星也交谈的机会。 “可以让星也一起去吗?”浩太在受邀一起吃饭时,这样问道。 于是,隼斗、计图、浩太和星也四个人来到了东邦经济大学宿舍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 隼斗没想到会和星也面对面坐下。 正是在自然地提到浩太重新归队的话题时,隼斗他们才得知浩太与北野决裂并递交了退部申请的事情。 “退部申请!” 星也的惊讶之情,明显超过了隼斗和计图。 “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星也脱口而出,“箱根驿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自问,而不是在向谁发问。但从中能感受到,他对箱根驿传的态度,与其他人相比,有着明显的温差。 计图也许是察觉到了这点,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星也?” “什么意思……”星也轻笑了一下,“箱根,箱根,大家都太过狂热了吧。所以才有人说日本培养不出马拉松选手——大家在箱根驿传就已经燃烧殆尽了。箱根驿传明明只是通往更高目标的一块跳板而已。” 一块跳板而已。 听到这个词,隼斗心中一震。他仿佛窥见了星也所追求的世界。与此同时,他也终于理解了星也以往的言行。迄今为止,隼斗一直觉得星也对这支学联队的态度很消极。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每天早上的自主训练,星也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操场上,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即便他对团队的方针持否定态度,但他对跑步的态度却比任何人都积极。 隼斗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他的行为反差背后隐藏的意义。 “星也,你想成为一名马拉松选手吗?”隼斗问道。 星也的视线短暂地上扬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嗯……算是吧。虽然还没真正挑战过全程马拉松,但我希望将来能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原来是这样。” 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消散了。隼斗轻轻吐了一口气。 “是因为‘箱根驿传影响了马拉松’吗?”隼斗低声问道。 所谓“箱根驿传影响了马拉松”,是指一些人认为,有些选手在箱根驿传中取得成绩后,会燃烧殆尽,失去动力,使日本马拉松的整体实力下滑。然而,这种说法并没有确凿的依据。 “确实有人这么认为,但星也,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吗?” 隼斗问道。星也摇了摇头。 “我并不觉得箱根驿传会让马拉松水平变弱。事实上,许多马拉松选手都有出战箱根驿传的经历,就拿近几年的选手大迫杰[日本著名男子田径运动员,在大学时期作为早稻田大学选手参与箱根驿传,多次夺得区间奖,后在国际马拉松等赛事中屡创佳绩,以独特跑法和挑战精神闻名。]和设乐悠太[日本著名男子田径运动员,在大学时期连续四年代表东洋大学参加箱根驿传,多次夺得区间奖。]来说,他们在箱根驿传时就是明星选手。但箱根驿传说到底只是一场关东地区的大学生赛事,我反感的是对它过度关注,它有点名不副实。你不觉得吗?参加这场比赛仿佛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啊,对不起,浩太前辈。”星也赶忙向默默倾听的浩太道歉。 星也这般随意地评判箱根驿传,而浩太却为了它,与恩师决裂,不顾一切去挑战。 “没关系。”浩太平静地说道,“毕业后,我会回富山老家,去当高中老师。” “你不考虑加入实业团吗?”隼斗问,浩太的回答令他略感意外。以浩太的实力,加入实业团或许也能有所作为。 然而,浩太只是带着些许落寞摇了摇头。 “我很清楚自己的极限。作为跑者,我的田径生涯会在这次箱根驿传后结束。正因如此,今天我才回来参加训练。要是加入实业团,我可能就不会来了。很羡慕星也能够把箱根驿传当作一块跳板。但对我来说,这里已是终点。不过,就算对你来说是一块跳板,也别忘了,还有像我这样的人。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跑者,怀揣着各自的理由。那些能够专注于跑步的人,是幸福的。” 隼斗偷偷看了浩太的表情。 浩太给出的理由是“清楚自己的极限”。 但隼斗觉得,或许事情没那么简单。浩太选择回到家乡就职,可能还有另外的原因。而这些事情,隼斗觉得不该追问。 浩太想必早就知道星也的想法。 如今,他终于摆脱了北野教练的束缚,卸下了一直背负的包袱,浩太或许希望向星也倾诉自己的心事。 隼斗和计图,或许只是浩太选择的见证人。 星也低着头,沉默不语。但隼斗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 此刻—— 默默听着的诸矢眼角泛起了微微的泪光。看到这一幕,隼斗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 “跨越痛苦的人,会对他人更加温柔,”诸矢说道,“松木一定会成为一名好老师的。” “我真想把您的这句话转告浩太。” 听到隼斗的回答,诸矢微微一笑,将话题转回箱根驿传:“参赛学校的团队报名已经确定了呢。” 几天前,箱根驿传正赛的报名截止,各队的十六人名单都已经确定。 “去程107.5公里,回程109.6公里。不仅要与漫长的距离抗衡,比赛当天的天气、气温,以及每位选手负责的区间,都会左右胜负。仅仅跑得快是不够的,只有强大的队伍才能最终获胜。这就是箱根驿传。” “只有强大的队伍才能最终获胜……”诸矢的话深深地刻在了隼斗的心中。 2 “名单已经出来了。德重先生,您怎么看?” 会议结束后,菜月发问。德重依旧双手抱胸,低头盯着手中的资料。 那是各支队伍提交的十六人名单汇总表。 其实不用菜月询问,德重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根本无法不去想,这样才更贴切。 “夺冠热门首推青山学院大学,他们正向着蝉联总冠军的目标迈进。” 资料是按去年的名次排列的。德重用指尖敲了敲青山学院大学的位置,继续说道:“今年他们的阵容依旧很强,经验丰富,基础稳固。说不定,这次他们能突破十小时四十分的大关。但真正的悬念在于,其他大学能与青山学院大学拉开多大差距?从目前来看,东西大学无疑是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东西大学去年屈居第二。与冠军失之交臂的平川教练一心想要雪耻,这一点在刚才一号车主持人横尾的报告中得到了确认。 “关东、驹泽、东洋、早稻田。这几所大学也将展开激烈的争夺战。其中,除了东西大学,关东大学或许是最有可能击败青山学院大学的。” 想必任谁看了,都会得出类似结论。 “亚希说,东西大学的南广之很有趣。不过,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稳定……” “原来如此。” 上届箱根驿传,南广之作为一年级学生出战三区,与众多前辈选手正面较量,毫不逊色,他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次南广之也进入了东西大学的十六人名单。 “东西大学最值得关注的,要算头号选手青木。”德重看着名单,继续说道,“南广之也不容小觑,但要论速度,三年级的八田贵也相当出众,万米能跑进二十八分以内。只是八田还没有过箱根驿传的经验。会把这样一位初露锋芒的选手安排在哪个区间呢……” “同为三年级的黑井雷太也值得关注。他的风格很稳健。” 菜月提到这个名字,德重不禁想起了那位比赛和训练时都面无表情的选手。这个被称为“冷面人”的黑井,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另外,不得不提的还有安愚乐一树。” 他是东西大学出了名的“斗士”,以在比赛中对超越自己的选手怒目而视闻名。坊间甚至流传着“在新年期间被安愚乐瞪一眼是好兆头”的说法。他是个活脱脱的“坏小子”,个性十足。 “安愚乐今年已经四年级了。平川教练明确表示,他会安排安愚乐跑十区。这绝对会成为一大看点。” “二区应该是青木翼,五区的话,如果不出意外,会是芥屋信登吧。” 东西大学二年级的芥屋,去年箱根驿传首次出场,负责五区,并一举夺得区间奖,因而被称为“新一代山神”。洒脱的性格也使他备受欢迎。若一切顺利,今年想必也会入选。 “东西大学的一、二年级选手也很有天赋,阵容之强,可以说与青山学院大学不相上下。” 菜月这一评价并非过誉。 不过,有时丰富的人才储备反而会带来问题。 上届比赛的关东大学就是典型。选拔出的一年级和二年级选手均未能顶住压力,导致关东大学与总冠军失之交臂。 接力带的重量,唯有亲手传递它的人才能体会。对缺乏经验的一年级新生和初次参赛的选手而言,这份历史传承的厚重与压力无疑难以估量。加之沿途观众不间断的热情助威,有时会让选手们心潮澎湃,甚至受到干扰。 “要是东西大学能够充分发挥实力,我觉得他们有实力与青山学院大学一较高下。倘若关东大学也加入竞争,比赛无疑将更加精彩。” 关东大学虽然也拥有不少能力出众的选手,但与东西大学氛围迥异,某种意义上是优等生扎堆。往坏处说,就是有些平淡。以三年级王牌坂本冬骑为核心,他们的风格更加稳健。 “名仓教练对上次的失利相当懊恼。” 德重回忆起上个月前往关东大学拜访时的情景。 在去年的正赛中,关东大学在去程中领先,成功压制住了青山学院大学,但回程中他们不仅被青山学院大学反超,更在八区被东西大学超越,速度明显下滑。赛前被视为夺冠热门的他们,最终仅获得第六名。 “那是我战术上的失误。”名仓教练和德重交谈时,咬着嘴唇这样说。毕竟名仓素有智将之称,对自己在选手安排上的失误,显然无法轻易释怀。 “名仓教练很可能会改变后半程的策略。”德重分析道,“和前半程一样,后半程或许依旧会选择实力稳健的选手,如此一来,说不定会在比赛最后阶段上演大逆转。” 在箱根驿传以往的赛事里,在选手的任用上更侧重去程。因为大家坚信,如果不在前半程尽可能提升排名,就难以取胜。但近年来,重视后半程的队伍越来越多了。这是因为人们重新认识到,拥有能稳定跑完全程的实力选手来巩固后半程至关重要。不难想象,上一次的惨痛教训,名仓一定铭记在心。 “关东大学的坂本在被问到今年的目标时,回答是打倒青木。看来去年在二区输给青木让他相当不甘心。” 菜月说道:“东西大学的南广之也公开表示,绝不会输给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今年教练和选手之间的较量,恐怕会比往年更加白热化。” 菜月难掩兴奋:“这次的比赛一定会非常精彩。” 德重深有同感。 今年的箱根驿传恐怕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战斗。将这场比赛的细节、真实感,以及精彩瞬间毫无遗漏地传递给观众,这对德重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3 “果然,知道对手是谁后,心里不自觉就更紧张了。”计图一边看着各队的十六人名单,一边说道。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晚饭过后,甲斐、隼斗和计图三人在明诚学院大学宿舍的教练办公室召开一场简短的会议。 坐在对面扶手椅上的甲斐,正逐一浏览各队的名单。 “相当有趣啊。”甲斐看了某个队伍的名单后,抬起头说道。 “哪个队?”隼斗问道。 “东西大学。”甲斐用指尖轻叩着资料,“他们相当大胆,换下四年级的桥爪、三岛、河内这三名有三次箱根驿传参赛经验的老队员,换上了没有经验的二年级学生。” “相反,关东大学的阵容则更看重经验。”计图说道,“他们应该不想重蹈去年的覆辙。” “把没有经验的一、二年级学生安排在回程的七区和八区,这是去年失败的原因。大概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箱根驿传,但这份好心却事与愿违。这次他们在选人上吸取了教训,以三、四年级学生为主。” “从万米的平均成绩来看,青山学院大学的确很厉害啊。”计图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分析道,“单看选手在跑道上的成绩,接下来依次是东西、关东、驹泽、东洋、早稻田。外界一般的预测也差不多如此。” 计图已整理出全部二十所学校,总计三百二十人的名单。通过这个名单,他尽可能详细地收集并分析参赛选手的数据。如今的计图,可谓身兼经理和分析师之职。 “如果比赛完全照着理论展开,那就太轻松了。”甲斐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选手以往的比赛纪录只是一维的。加上当天的天气和客观条件,就成了二维的。再综合选手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才构成三维,也就是现实。” 这分析很符合甲斐的风格。 “教练,您认为左右比赛结果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隼斗问道,同时悄悄打量着甲斐的表情。 “心理因素占七成。”甲斐断言道,“正因如此,箱根驿传才特别,或者说是独一无二。选手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还会出现本不该有的失误。当然,也可能诞生黑马,爆出意想不到的冷门。” “冷静地思考,您认为我们队的实力如何?” “如果只从选手个人的最好成绩判断,大概在第七名或第八名。”甲斐说。实际上,计图汇总的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比起往年的学联队,自家队伍人才济济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要是赛前充分研究赛道、制定战术,再提升团队凝聚力,我们有能力冲击更高名次。所以才定下那个目标。” 目标是取得相当于前三名或更优的成绩。 隼斗想起诸矢说过的话:“甲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拥有那些人所没有的独特世界观。” 此刻他意识到,所谓的世界观,并非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基于现实的冷静判断、理性分析,以及创造性地看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世界观就是一种战略思维。 这绝非一时冲动的心血来潮,也不是徒有其表的表面功夫。 甲斐在提出目标时,看到了一幅隼斗无法描绘的蓝图;此刻,他审视着其他大学参赛选手名单,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独属于他的景象。他脑海中究竟在推演怎样的策略,隼斗不得而知。 和甲斐开完会,隼斗和计图离开教练办公室。路过休息室附近,听到一个声音,他俩不由得停下脚步。休息室里的灯关掉了一半,昏暗之中,有个人坐在桌子旁。 隼斗探头往屋里瞧,那个人举起拳头,用力砸在桌上。他们刚刚听到的,恐怕就是这个声音。只见那人右手紧握着拳,左手揪着头发。 “友介。” 听到隼斗的呼叫,友介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猛地抬起头,似乎吓了一跳。 友介眼睛通红、紧咬嘴唇的模样让隼斗吃了一惊。 “喂,你没事吧?” 友介没回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休息室。 “出什么事了?”计图也一脸惊讶,目送着友介的背影问道。 “不知道。”隼斗说着,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文件夹。“啊,那是箱根驿传的报名名单。想着能稍微激励一下大家,就做了一份。” “原来如此。” 这是各参赛队伍及学联队最终报名选手的资料,每个队伍一页。 参赛选手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万米个人最好成绩。 大概是计图细心,学联队的名单,用黄色记号笔在隼斗名字上做了标记。 “是因为这个吗……”隼斗小声嘀咕,叹了口气。惊讶之中夹杂着一些不解。他得到箱根驿传的参赛机会,就这么让友介无法接受吗? 他内心五味杂陈。 但就在这时,计图说:“应该不是吧。” 他从地上捡起一张纸,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拿给隼斗看。 那是东西大学的参赛选手名单。 这一页是从资料里撕下来的,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想必是友介干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 “你有什么头绪吗?” 计图摇了摇头。“难道是因为讨厌东西大学?”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从友介那不甘心的表情看,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隼斗心想,考虑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即便问了,友介也未必会说。 他叹了口气:“算了,要是有什么事,我们迟早会知道的。”说完便离开了。 4 名仓站在操场上,表情越发凝重。因为在训练后半程,主力之一的宫藤道大突然大幅减速。 “宫藤同学这是怎么了?”凛冽的北风中,亚希下意识问道。 “他的状态总是起伏不定啊。”负责一号车的主持人横尾接过话茬,紧接着补充道,“希望比赛当天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宫藤同学大概还是跑五区吧。” 宫藤去年也负责五区。虽然与区间奖失之交臂,但守住了接棒时的领先优势,为关东大学斩获去程冠军立下了汗马功劳。一旁的辛岛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他一言不发地伫立在操场上,将视线投向选手们奔跑的身姿。 这里是群马县的市民体育场。每年箱根驿传正式比赛前夕,关东大学都会按惯例在此集训。大日电视台的解说员们也会如期而至,观摩训练并采访选手们。 群马赤城山凛冬的寒风刺骨,长时间站在户外观看训练,简直如同修行。 然而,辛岛竟丝毫没有畏寒之意,他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场上奔跑的选手们,仿佛正式比赛此刻就在眼前展开。 在三人的注视下,报名参加正式比赛的十六名选手陆续冲过终点,训练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就是采访时间。 亚希和横尾走上前去,开始向选手提问。而负责采访教练的是辛岛。 “名仓教练,您觉得队伍目前的状态如何?” 面对辛岛的问题,今年五十五岁的名仓教练目光微微下垂,一时间没有开口。 名仓是一个谨慎且善于思考的人,绰号“教授”。与“指挥官”相似,选手们的性格也大多比较内敛。虽然名仓与热衷于出风头的东西大学教练平川形成鲜明反差,但在内心里,他同样燃烧着强烈的竞争心。 “只要在正式比赛时能达到巅峰状态就好。”名仓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言下之意,现阶段的状态并不理想。 “坂本同学跑得不错。” 辛岛试探性地提起话头,却只换来名仓一句淡淡的“还行吧”。这个反应对他来说算得上有些反常。要知道,坂本冬骑可是名仓的得意门生,是关东大学的绝对主力。 “他一公里配速轻松跑进三分,后半程节奏也维持得很好,表现相当出色。是确定让他跑二区吗?” “能压制青木的只有冬骑啊。” 青木翼是东西大学的王牌选手。看来,名仓对东西大学这个对手颇为在意。 “今年的阵容怎么样?” “嗯……”名仓略加思索,“应该是一支没有破绽的队伍吧。” 可以看出,名仓对去年后半程的失利悔恨至极。 “后半程的战略是?” “现在还要保密,不过会派出非常优秀的选手。”他静静注视着操场,眼神中透着理智和坚定。 “名单中的选手以三、四年级为主,让人意外。往年通常会有更多低年级学生入选。” “嗯,偶尔这样安排也不错吧。”名仓敷衍道,但他对胜利的执念表露无遗。 “话说回来,竹光同学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选手了呢。虽然一开始他似乎有所保留,但后半程冲刺的劲头相当不错,他的耐力是不是有了显著提升呀?”三年级的竹光大斗今年万米跑出了二十七分多的好成绩。 然而,至今为止,竹光还未在箱根驿传中出场过。尽管实力不俗,但王牌选手坂本总是占据着众人瞩目的位置,竹光只能在其身后默默努力。今年,竹光或许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闪耀时刻。辛岛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此刻他注意到名仓脸上闪过一丝苦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名仓心里还在挣扎。 这一刻,辛岛仿佛窥见了这位素有“智将”“教授”之称的男人的内心深处。 那是因失败而产生的两难困境。 在上一届比赛中,关东大学在最后阶段失速,最终落败。 名仓将失败归结于自己的战术失误。 正是因为那次惨痛的失败,这次名仓致力于打造“一支没有破绽的队伍”,而其核心或许就在于经验。以箱根驿传经验丰富的选手为中心,打安全牌,而那些虽在田径赛场上取得过成绩,但欠缺箱根驿传经验的跑者,恐怕会被置于相对次要的位置。 “经验能压倒实力,是吗?”辛岛揣摩着名仓的心思,开口问道。 “就算在田径场上跑得飞快,到了箱根驿传,也未必能行得通。”名仓吐露了心声,言语间满是对箱根驿传深深的忌惮。去年,这位“智将”对此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恐怕他至今仍未走出那片阴影。 齿轮一旦错位,便陷入错误的循环,难以归位。 这一刻,辛岛仿佛能看到这位教练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大脑中,那些已然错位的齿轮正在飞速转动。 5 天空仿佛随时都会塌陷,豆大的雨点倾落而下。 雨势一旦起来,转眼间便愈发迅猛,如注的大雨将视野彻底涂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中夹雪,更添几分寒意。 这天—— 学联队队员们离开东邦经济大学的宿舍,前往千叶县进行为期三天两夜的集训。 他们住在大沼熟悉的一家旅馆,沿着周边的农道与街道进行跑步训练。路线全程约20公里,在大约10公里处折返。大沼对这一带非常熟悉,特意设计了这条起伏多变、充满挑战的路线。 这条田间道路有着舒缓的起伏,在10公里的折返点处,道路延伸进一片树林,先是一段上坡,紧接着便是下坡。 隼斗已经跑过了兵吾所在的折返点,开始沿着下坡路飞奔。 瓢泼大雨瞬间将道路打湿,林间小道也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远处的群山更是被雨雾遮蔽,不见踪影。 这场降雨比天气预报提前了半天左右。 大地发挥实力,一路领先,与身后的队员拉开了约10米的距离。他步伐稳健,精确地掌控着节奏,即便已跑过10公里,上半身依旧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晃动。浩太紧随其后,位列第二。状态绝佳的遥与一年级的尖子生圭介,分别位列第三、四位,加上排名第五的隼斗,组成了第一集团。 随着学联队训练日程接近尾声,各校参赛名单也已公布,比赛氛围愈发浓厚。队员们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临战状态,这场训练因而更像是一场真正的比赛。 该在哪里发起冲刺呢? 隼斗一边用运动手表确认时间,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前方四人的动向。目前的配速略高于预期。 雨势越来越大,无情地打在奔跑着的学联队队员们身上。 就在这时,隼斗突然感觉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下一秒,那人便与他并排了。 是佐和田晴,调布大学四年级学生。从这次集训的表现来看,他的实力能否跻身箱根驿传十人名单还很难说,处境相当微妙。 然而,就在追上隼斗的那一瞬间,他骤然发力冲刺,并逐渐超过了隼斗。 晴挥动着双臂,无惧风雨,大步向前。 跑在圭介前面的遥抬头看天。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途中观察天色了,他似乎对天气状况格外在意。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摇晃,显然前半程的高速节奏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在遥身后,圭介虎视眈眈,伺机超越。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晴也突然杀入战局。 他展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凌厉之势,超越圭介后,保持着这股势头向遥发起冲击。 隼斗也试图跟上,无奈脚下湿滑,寒雨扑面,他的冲刺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就这样冲过了终点。 甲斐在随行的教练车上目睹了全程。 当晚,在旅馆房间里,甲斐和大沼一起回顾当天的训练。 “晴在天气不好的时候表现格外突出啊,这不是第一次了。”大沼说道。他当天负责观察第二集团的情况,后半程的冲刺是听甲斐描述的。 “在这种天气下,整体速度都会下降,但还是存在擅长与不擅长之分。晴似乎很适应这种环境,反倒是遥不太喜欢下雨天。” 桃山遥是东洋商科大学的二年级学生,平时实力在队内也名列前茅,但一到恶劣天气就表现不佳。 “还有,我有点担心莲。”大沼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心中所想,“你怎么看?”他并不打算自己给出答案,那语气仿佛在考验甲斐的评判眼光。 “他集训第一天通常表现不错,第二天的测试赛中,成绩就不怎么理想了。”甲斐脑海中浮现出峰岸莲那说话直来直去、透着一股调皮劲儿的模样。 “要是能更专注一些就好了。怎么说呢,他这人容易兴奋,也容易懈怠。” “同感。”大沼满意地点点头,显然他们对峰岸莲的评价一致。“如果要用他的话,最好安排在去程。回程的话,他很难保持专注力。我带学生这么多年,确实偶尔会碰到这种类型的选手。” 两人的着眼点,并非仅局限于跑步的速度和时间等技术层面。更重要的是,从跑者本身出发,综合考量其作为运动员和个人的特质,从而发掘他们的潜力。最终目的是确定各区间的最佳人选。 “如何运用每个人的特点至关重要。如果能在选手发挥出最大能力的时机启用他们,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甲斐说着,目光落在记录当日情况的写字板上,“大地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教练,您怎么看?” 大沼环抱双臂,抬头看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东西大学肯定会让青木跑二区。”大沼终于开了口,“如果在二区碰上青木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地好像对他有点打怵。不过那是田径场上的情况,公路赛的话,可能又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甲斐点点头,“但无论如何,得找个办法消除这种不自信。” “没错。” 箱根驿传的较量已悄然展开。 究竟让谁负责哪个区间呢?教练需要观察选手状态,分析竞争对手的策略,并综合考量后做出最终决策。有时甚至会特意将原本该作为替补的选手列入正式名单,在比赛当天早上,再根据对手的阵容进行人员替换。无论是去程还是回程,换人截止时间都是比赛开始前一小时十分钟。这无疑是赛前最后的策略博弈。 “比赛初期绝不能被拉开差距。一旦落后,就很难实现逆转。” 大沼的这句话是所有参赛队伍的共识。如果比赛一开始就被对手甩开,后续的追赶将变得极其困难。因此,各队在一区和二区安排实力强劲的选手是必然的选择。 6 “隼斗前辈,我听说了一件事情,有点在意。” 结束为期三天的集训,回到明诚学院大学宿舍后,计图叫住了隼斗。 来到休息室,计图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其实是友介前辈的事。” “友介?”隼斗脑海中瞬间闪过宿舍休息室里友介情绪失控的样子。 “我好像知道友介前辈身上发生的事了。” “什么意思?”隼斗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我问了三崎前辈。他说这件事无法证实,但还是告诉了我。” 三崎凉是负责四年级队员相关事务的队伍经理,和友介来自千叶县的同一所高中,两人关系很好,隼斗是知道的。 “是什么事?” “友介前辈一年级的时候不是参加了箱根驿传吗?听说那时其他学校的选手,对他做了件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事情。据说他气得不轻。” 三年前的箱根驿传,友介跑的是四区。前几天,隼斗也去查看了那条从平冢中继站到小田原中继站的路线。 三崎说,友介在赛前热身时,和东西大学的一名选手不小心撞到了胳膊肘。这纯粹是无心之失,可对方却对友介大声呵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不仅如此,那选手还故意踩了友介铺在准备区的毛巾。 “友介亲眼看到他踩毛巾了吗?” “听说是亲眼看到了。他立刻跑过去质问对方:‘你凭什么踩我的毛巾?’两人就此争执起来。对方不仅不道歉,反而倒打一耙,指责友介的毛巾铺在路中间碍事。” 那是接棒前一刻发生的事。当时,友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一年级新生,想必正拼了命承受着首次参赛的巨大压力。 那件事很可能扰乱了他的心神,让他失了冷静,导致他无法按赛前计划执行战术。原本第八名接棒的友介发挥失常,被五个人超过,名次掉到了第十三。 但是,这与之前发生的事有什么关联呢? “对方好像是东西大学的安愚乐前辈。” “东西大学的安愚乐……” 隼斗也知道安愚乐一树。 他因行事作风,得了“斗士”“坏小子”之类的外号。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有人气。 “那会儿东西大学排名还在我们之后呢。” “没错。四区接棒的时候,他们好像排第十。” 对东西大学来说,这场比赛可谓意外地艰难。“一区的选手发挥失常,差点就弃权了,好不容易才追到那个名次。” 一年级的安愚乐在他的赛段连超三人,把东西大学的排名提升到了第七。接着五区的爬坡赛段,选手表现出色,助力队伍在前半程以第四名完赛。 “友介前辈出发时比东西大学早了将近三十秒,可后来还是被安愚乐前辈超过了……听说就在那时,安愚乐前辈对他说了些让他无法接受的话。” “他说什么了?” 隼斗知道,安愚乐在比赛中会怒视超越自己的选手,这早已是尽人皆知的事,可公然言语挑衅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时一年级的隼斗在五区陪着前辈,根本无暇去看电视转播。 “他到底说了什么?” 隼斗追问道,但计图摇了摇头。 “不清楚。三崎前辈也不知道。但友介前辈一直说‘绝对无法原谅那个人’。或许,他一直在等待复仇的机会吧。” 然而,由于预选赛被淘汰,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 “原来如此……”隼斗咬住嘴唇,抬头望向天花板。 察觉到隼斗的情绪,计图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道:“失礼了。”随后悄悄离开了。 是否应该和友介谈一谈呢? 隼斗起初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以他和友介目前的关系来看,贸然交谈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然而,因为这件事,“安愚乐一树”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隼斗的脑海中。对他来说,安愚乐一树原本只是众多选手中的一个,如今却仿佛被贴上了“坏小子”之类的标签,显得格外扎眼。 第二天,隼斗听说友介提出想要比其他人早一步退宿。 从计图口中得知友介退宿的消息时,隼斗心里感到一阵刺痛。他想到,照此情形,随着友介退宿,然后毕业,这段友情或许就此终结,再无修复的可能。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隼斗内心的疑问越来越大。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找不到修复关系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他偶然想到,看看当年的箱根驿传比赛录像,或许能有所发现。 明诚学院大学宿舍里保存着历届箱根驿传的影像资料。隼斗告诉计图后,他很快便拿来了几张DVD。 “是为了友介前辈的事情吧?”计图把DVD放入休息室的播放器,问道。 “安愚乐超越友介时说了些什么,我想看看当时的场景。” “会拍到吗?” “应该会吧。” 隼斗说道:“箱根驿传的直播,出现排名变化的时刻都会拍到。” 他从小收看《箱根驿传》,对此很有心得。 隼斗用遥控器将画面快进到三区。只见屏幕里,驹泽、青山学院、帝京、早稻田等处于领先的队伍的选手正在穿越湘南大桥,此处正是赛程的18公里处。 “啊,间中前辈!” 明诚学院大学四年级的间中琢郎正奋力奔跑在18公里处的湘南大桥上。强风吹拂,他咬紧牙关,拼命奔跑着,墨镜折射出日光。 此时,他们的队伍正处于第八名的位置。 友介作为一年级学生被安排在四区,诸矢教练对他寄予厚望。当时他的实力远远超过隼斗,被视为未来队伍的领军人物。 很快,间中逐渐靠近平冢中继站前的花水川桥。他右手紧紧攥住接力带,表情因用力而扭曲,正拼尽全力进行最后冲刺。 把接力带递给友介后,间中便因体力透支而摇晃着走到路旁,随即瘫倒在地。然而,电视镜头并未捕捉到接过接力带之后的友介。 画面先是切换至领先集团,随后又回到平冢中继站,完整记录了国学院和东西大学的交接过程。 问题场面出现在浅间神社入口附近,那里地势起伏。镜头中的友介,虽才跑了一半的路程,表情已尽显痛苦,身体也开始左右摇晃。 镜头无情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这是对排名变动的预判。 ——明诚学院大学的前岛友介,此刻表情十分吃力,速度似乎放慢了。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国学院大学的桑原伸也,他的脚步已经逼近。而在桑原的身后,东西大学的安愚乐一树也已经进入了镜头。 解说的话音未落,桑原就超过了友介。而安愚乐也迅速缩小了与友介之间的距离。 ——啊,安愚乐一树追上来了。他们并列了。前岛还能顶住吗?怎么样?安愚乐完成了超越! “啊,他确实说了什么。”计图说道。 暂停画面,回放刚刚的场景。 镜头捕捉到了安愚乐超越友介的瞬间。他对着友介说了些什么,录像里听不见,但友介必定是听到了。 安愚乐的嘴唇明显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友介原本痛苦的表情似乎更加扭曲了。 那句话应该很短。安愚乐带着挑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最后还狠狠瞪了友介一眼,然后迅速超了过去。 “让我再看看。” 计图操控遥控器,将问题片段重复播放了两三次,试图读懂安愚乐的口型。隼斗也凝神细看。 “是‘马’吗?”过了一会儿,像是看出了什么,计图歪着头道,“是什么呢……马、马……” “是‘妈妈’。”隼斗完全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友介会如此痛苦,为什么会对那时的屈辱无法释怀了。 “妈妈?” 隼斗深深地叹了口气,右手用力按住额头。“友介在重要比赛的时候会带着母亲的遗像吧。” 计图短促地“啊”了一声,吃惊地看着隼斗。 “就是这个,”隼斗肯定地说道,“一定是安愚乐拿这件事开玩笑。” 他听说友介的母亲在友介高三时因病去世。母亲生前是箱根驿传的忠实观众,一直梦想着友介能作为选手站在箱根驿传的赛道上。 为了不辜负母亲的期望,友介拼命努力,最终以驿传选手的身份被推荐进入明诚学院大学。然而,就在推荐确定后不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 “所以……所以,友介前辈他……”计图再次看向屏幕,嘴唇微微颤抖着。 “真是太可恨了。” “这件事在友介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一直想通过参加箱根驿传与安愚乐正面交锋并击败他,来摆脱这份痛苦。但这个愿望最终落空了。可以想象,友介该有多么痛苦。看到安愚乐的名字出现在东西大学的参赛名单上,他一定是心如刀绞吧。以他如今的状态,待在这个宿舍里,每一刻都无疑是一种煎熬。” 预选赛失利后,友介为什么会对隼斗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抵触情绪?无论是教练的人事变动,还是入选学联队的事情,他都对隼斗冷言相向,态度抗拒。在那冷漠态度的背后,是无处安放的愤怒,以及无法言说的悲痛吧。现在,隼斗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隼斗前辈,我们该怎么办……”面对计图的询问,隼斗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但不管说什么,现在的友介大概都听不进去吧。” “难道就这么放着友介前辈不管吗?”计图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 隼斗紧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当然不。”隼斗坚定地回答道,“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就绝不可能让他独自承受这一切。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7 甲斐身体前倾,凝视画面片刻,随后靠向椅背,双手抱胸,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教练,您真的要同意友介退宿吗?”隼斗问道。 “这是他本人的强烈意愿。”甲斐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符合他性格的犹豫。 “友介是怎么说的?” “他说想给自己的队员生涯画上句号,重新开始。他还说已经在离公司很近的地方租了公寓,工作之后也能住在那边。”友介就职的公司是一家没有田径部的电机制造企业,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竞技赛场。 “隼斗前辈,”计图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他,“这样真的好吗?” 我能做些什么呢? 隼斗心中郁闷,右手握拳,狠狠地抵住额头。他找不到答案。尽是不明白的事情。离开甲斐那里,尽管不知道如何是好,隼斗还是走向了友介的房间。 房门敞开着,屋内的光线倾泻而出。门口堆着三个纸箱,友介似乎正忙于搬家。 “友介。” 听到声音,友介一边把几张CD放进脚边的纸箱里,一边冷淡地回答:“什么事?”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隼斗,而是继续从架子上取下CD,仔细检查后,又随手丢进箱子。他的举动分明透露着对隼斗的抗拒,这让隼斗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友介,其实我看了三年前那场比赛的录像。” 正在收拾东西的友介,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我……”隼斗接着说道,“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话一出口,就只有这么一句。或许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吧。可他胸中情绪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一句。 “你可能会说‘你懂什么’。也许,我的确无法完全体会你当时的感受,但是,我能明白你的不甘。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帮你,替你出这口气。” 友介的侧脸绷得紧紧的,隼斗能感觉到他内心正涌动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 “对不起,如果我说错什么了的话。”隼斗说完,轻轻地退出了友介的房间。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以友介的性格,说不定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距离箱根驿传只剩下最后的十天了。几天后,学联队将进行最后的集训。届时,各区间参赛选手的最终名单也将正式公布。 ——我想替你出这口气。 这句话,在隼斗心中不断回响,如同沉甸甸的誓言,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在此之前,隼斗面前还有一道必须跨越的难关——入选十名选手的名单。然而,今年的学联队人才济济,队员们的实力之强,堪称历年之最,且每个人都个性十足。 在这种情况下……我真的能够站上箱根的赛道吗?这成了隼斗首先要担心的事。 8 气氛有些凝重。 为期五天四晚的集训从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始,这是学联队的最后一次合练。本应是进行最终调整的集训日,然而队员们的状态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队员们身上,让他们本应具备的自信和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名为“箱根驿传”的魔力。 事出有因。 前一天晚上,全队在休息室观看了大日电视台播放的箱根驿传特别节目。 节目介绍了平川庄介教练率领的东西大学队的出征仪式。 这是一支拥有百余名选手的庞大队伍。作为多次在箱根驿传中夺冠的名门队伍,与之相称的是他们的接力带。 在节目中,继承东西大学传统的接力带庄重地展现在部员、校友和相关人士面前。那接力带闪着耀眼的光芒,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总觉得好厉害啊。”平时开朗乐天的丈,似乎被气势压倒了。 代代传承的队伍传统和经验,加上多次夺冠的辉煌战绩,让这接力带成了荣誉的象征。 而这,恰恰是学联队所欠缺的。无论他们付出多少努力,都绝不可能拥有。 接力带被高高捧起,东西大学的选手们感慨万千,泪流满面,立下必胜的誓言。这种场景足以让学联队心生畏惧和气馁。 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东西大学对胜利的执念,仿佛是一种必胜的宿命,形成了强大的精神力量。其他竞争对手想必也是如此吧。相比之下—— “我们真是一无所有啊。”弹用一贯的关西腔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味,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如吞下铅块般沉甸甸的沉默,一阵深不见底的不安,如纱幕般,笼罩在整个队伍上空。 此刻,隼斗悄悄瞥了一眼在跑道边注视着训练的甲斐。甲斐会怎么看待团队中悄然滋生的这种变化呢?又或者,他是否已然察觉到了呢? ——心理因素占七成。 如果甲斐之前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一支在比赛之前就士气低落的队伍,几乎等于提前宣告失败。 午饭时分,计图向全体队员传达通知:“今天晚上六点开会。这次队会不在计划内,但请大家务必出席。外出跑步的队员也务必按时归队。” 大家走进会议室,只见计图已在里头等候。 “计图前辈,终于要发表区间参赛名单了吗?”弹不安地问道。计图则歪着头,表示并不清楚。 弹也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隼斗,但实际上隼斗也不清楚。 通常,甲斐都会提前告知队会内容,这次却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讲解比赛的战术计划吧。”隼斗猜测道。毕竟集训还有一天才结束。而且,甲斐最近一直在收集各种信息,包括其他学校选手的数据。计图作为调查员收集的情报,应该会成为确定谁跑哪个区间、采用何种跑法等具体战术的重要依据。 “我倒不害怕,只是要正式参加比赛了,还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圭介吐露了心声。 几个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昨天那个节目,真不该看啊。”拓后悔地说。 “不,我觉得看了反而更好。”浩太反驳道,“要是不看,我们只能在比赛现场见识到那些家伙的嚣张气焰。那样才更糟糕。毫无防备地就被对方的气势压倒,还怎么跑出好成绩?” “那肯定输定了。”周人讽刺地说,“别说冲进前三了,到时候怕是得沦为笑柄。” 队员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时间,众人皆沉默无言。 隼斗抱起双臂,闭上眼睛。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甲斐走了进来,扫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只说了一句“我们走吧”便转身走了出去。 “走?去哪儿?队会呢?”弹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大家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请大家跟上。”计图说道,脸上同样带着疑惑。全体队员只好跟着甲斐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从东邦经济大学宿舍一楼的会议室出来,走进连接体育馆的通道。甲斐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沿着通道径直向前。 正值寒假,傍晚六点多。连接通道只有顶棚遮蔽,十二月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从侧面灌进来,凛冽刺骨。四周一片昏暗,方才隼斗他们训练的操场此刻已归于寂静,唯有几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透过操场外围的防护网,可以看到低垂的夜空中挂着一弯纤细的月牙。月光清冷,仿佛也映照着学联队此刻的心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通道尽头,熄灯后的体育馆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火车轨道撞击的声响。走到体育馆门口,甲斐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旋即,他拉开大门,走了进去。隼斗他们也紧随其后。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隼斗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 “至少开个灯……” 后面的话,隼斗没有听清。 因为就在这时,体育馆内所有的灯光骤然亮起,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难道是…… 隼斗惊得说不出话,呆呆立在原地。 不止隼斗,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直直地愣在那儿,有的更是惊讶得张大嘴巴,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简直难以置信。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体育馆内熙熙攘攘,挤满了来自十六所高校的学生。他们是为学联队输送选手的大学的田径部成员。 当意识到这是甲斐精心准备的惊喜时,所有人心中满是感动与惊讶,一时之间竟无语凝噎。 “隼斗!隼斗!”明诚学院大学的伙伴们大声呼喊。 人群如海浪分开,让出一条中央通道。 “大家,一起来吧!”兵吾喊道。 “来啦!”隼斗回过神,大声回应,跟着甲斐,走进人群之中。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这不是在做梦吧? 在兵吾示意下,隼斗等人登上台阶,整齐列成一排,面对着此刻正注视着自己的庞大应援团,心中五味杂陈。 甲斐走到立式麦克风前。原本因欢呼声和掌声而热闹非凡的体育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发言。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队伍不可或缺的一员。” 甲斐的第一句话便引得一阵潮水般的掌声。 “学联队绝不是一个临时拼凑的队伍,”甲斐继续说道,“我们承载着所有人的期望,为了那些重要的人而奋力奔跑。我们并肩训练,共同努力,为共同坚守的信念而战。我们是一个真正的集体。” 甲斐的一字一句敲击在隼斗的心头。甲斐继续说道: “的确,这支队伍或许没有悠久的历史传统,也可能缺乏丰富的比赛经验。但是,我们拥有对箱根驿传无比强烈的渴望。关东学生联合队是所有参加箱根驿传的队伍中规模最为庞大的队伍。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心意,都将凝聚在这条象征着传承与希望的接力带上。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彼此信任、并肩作战的伙伴。让我们团结一心,全力以赴,共同迎接即将到来的箱根驿传正赛!” 这时,体育馆的大门再次打开,大沼教练走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白底红字的关东学生联合队接力带。 他将接力带交给等候在那里的兵吾,然后从兵吾开始,在现场的参与者们之间传递开来。 隼斗注视着此刻挤满场馆的伙伴们,他们整齐列队,接力带从一个人的手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这一幕,宛如一场神圣的仪式,庄严而肃穆。 体育馆内,啜泣声低回,掌声轰然,“加油”的呐喊充满力量,声声交错。这条承载着无数情感与期盼的接力带,最终传递到了站在台上的十六名选手面前。 “隼斗,作为队长说几句吧。”在甲斐的示意下,隼斗深吸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 “一路走来,这支队伍都面临着巨大的阻力。我们一直在拼尽全力与之抗争。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我们拥有如此多的伙伴。为了大家,绝不能打一场令人羞愧的比赛。或许我们没有传统积淀,也没有经验,但是我们再也不会感到害怕,也不会气馁。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拼搏到底——” 话语间,一股强烈的感情涌上心头,隼斗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突然,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他紧紧握着的接力带上。此刻握在手中的这条接力带,承载着这里所有人的期盼与祝愿。它是如此沉重,又是如此珍贵,沉甸甸的分量,真切地传递到隼斗的心中。 “隼斗,加油!”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声喊了一句。 “我会拼尽全力去战斗。为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隼斗竭尽全力地喊道,“所以……所以,请大家为我们加油。拜托了!” 隼斗深深鞠了一躬,雷鸣般的掌声把他包围。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在每个人心中升腾:有什么意义非凡的事即将发生。伴随着这种预感,现场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没有悠久的传统,也没有丰富的经验。 那又怎样? 就在这一刻,隼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第一次,他发自肺腑地笃定:我们能行。 接力带从隼斗手中传递到身旁的浩太,然后又从浩太传至拓,再从拓流转到天马……队员们依次有序地走到麦克风前,用饱含激情的话语,坚定地抒发着内心的决心。每一次,队友们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鼓励,将这场仪式一步步推向最高潮。 “那么,现在公布各区间选手名单。” 甲斐再次走到麦克风前,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说道。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那仿佛置身梦境般激昂的心情,瞬间被拉回到了现实。 “一区,谏山天马。” 听到自己被指派到梦寐以求的一区,天马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加油姿势,引来一阵欢呼。想必是品川工业大学的队友们。 “二区,村井大地。” 果然是大地。 大地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他微微抬起紧握的右手,显示出队伍主将的担当。 “三区,富冈周人。” 带着一丝“浪人”气质的周人向前迈出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四区——” 隼斗坚信会喊到自己的名字,他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然而—— “内藤星也。” 出乎了隼斗的意料,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上个月,他和计图两人一起勘察四区路线的情景在脑海中闪过。这时,计图朝隼斗瞥了一眼,眼神中既带着同情,又似乎想说些什么。不管怎样,被安排到四区的是星也,而不是隼斗。 “加油,星也。” 隼斗强压下心中的不甘,语气平静地对星也说道。得到的回应还是那一句“谢谢”,一如既往的冷静。 甲斐继续宣布,现场的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 “五区,仓科弹。” 名字被叫到的瞬间,听众席的一角爆发出了极为热烈的欢呼声。山王大学至今还没有参加过箱根驿传的正赛。这是弹第一次参加正赛。但他拥有无尽的耐力,被选去跑五区的上坡路段,大家应该都认为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到此为止是去程。接下来是回程。”甲斐略作停顿,加重了语气,现场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凝重。 “六区,猪又丈。” 这个结果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想必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 从这时起,隼斗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预选赛时的情景:他们焦急地等待着明诚学院大学的名字被叫到,然而最终都未能如愿……那噩梦般的场景。 现在,如果还能入选,仅存的希望就只有十区了。隼斗紧紧地攥着拳头,默默祈祷着。 “七区,桃山遥。”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阵兴奋的欢呼,想必是东洋商科大学的队友们在为遥祝贺。不过,以遥的实力和状态,被选中参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八区,乃木圭介。” 一群穿着京成大学运动服的人欢呼着喊起了“万岁”。圭介面带笑容走上前,一边说着“我会全力以赴地跑”,一边鞠躬致意。 “九区,”甲斐接着喊出一个名字,“松木浩太。” 现场响起了欢呼声。有人相互拥抱,面露喜色。他们应该是清和国际大学的队友们。隼斗内心深受感动,他知道他们大概是瞒着北野来到这里的。被称为副王牌赛区的九区,确实与浩太的实力相符。浩太一言不发,紧紧咬着嘴唇,鞠了一躬,然后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隼斗从台上凝望着体育馆那宽敞的空间。 “十区——” 只能是我。他试图这样去想,可预选赛时的情景——全队人一起祈祷能听到明诚学院大学的名字——又一次在他脑海中闪过。 “担任最后一棒的,只能是这位选手。”甲斐补充了一句,然后宣布了名字:“队长,青叶隼斗。” 馆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隼斗仰望天花板,随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一种强烈到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涌上心头。隼斗面前,那扇通往箱根驿传正赛这个梦想舞台的大门,此刻终于向他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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