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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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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黎明前的大手町。 一月二日。大日电视台的《箱根驿传》节目组配备了三辆移动转播车、两辆转播用摩托车、十二辆定点直播车、六台起重机和两架直升机,在往返路线上设置了四十九个直播中转点。算上地方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整个节目组规模近千人。 毋庸置疑,这是大日电视台规模最大的直播节目。 临近年末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千名工作人员齐聚一堂,召开全体大会。总制片人德重亮和总导演宫本菜月,向大家说明了想要制作怎样的节目,以及在哪些地点呈现怎样的画面,让所有工作人员都清楚了解。 参与这次转播的千人紧密协作,成为一个相互支持的团队。他们要齐心协力,熬过为期两天、共计十五小时的漫长播出时段。 节目想要传达的内容有很多。 箱根驿传这项竞技运动独有的难度与魅力;年轻选手们背负着各自队伍的殷切期盼,全力奔跑时展现出的蓬勃朝气;还有承载着灵魂的接力带在选手之间的传递。 以东京大手町为起点,从横滨到湘南、小田原,再到箱根,从都市到海滨,从海岸到山峦,赛道的风景不断变换。要是条件允许,真希望能把波光粼粼的湘南海岸和远处耸立的富士山同框的画面呈现给观众。想到这儿,德重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天,天气状况一直是他最担心的事。 根据最新的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为阴转雨,明天则是雨夹雪。来自终点芦之湖的现场工作人员的报告称,此刻那边正飘着零星小雪。 如果出现积雪,那将是直播工作中最糟糕的情况。就算今天能够勉强应付过去,明天的直播也将变得岌岌可危。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德重的心头。他不禁担忧,在积雪甚至结冰的陡峭山坡上,转播车和摩托车还能安全行驶吗?直升机又能否顺利起飞?这些都是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难题。 现在是早上六点三十分。距离节目开播还有三十分钟,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在大日电视台总部节目中枢副控制室的控制台前,德重神情严峻。 墙上排满了监视器,其中一台正播放着从早上五点五十分开始播出的赛前预热节目。这是一档精心制作的纪实节目,聚焦于几位受到重点关注的选手,对他们展开追踪报道,节目内容甚至追溯到了他们的高中时代,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报道与深度挖掘。这正是《箱根驿传》这一体育节目的内核。 不仅关注比赛结果,更要挖掘选手们的故事。 “线路检查、麦克风测试,完毕。” 听到工作人员的汇报,德重点了点头,按下了桌上的内线通话按钮。 “早上好,我是德重。”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达到各个转播点。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要怀着对每一位在箱根奔跑的选手的敬意,以电视人的热忱,将每一位为青春而战的选手的拼搏、他们的人生故事,传递给全国的箱根驿传粉丝。” 副控制室内一片寂静。有的工作人员紧抿双唇,斗志昂扬,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有的轻轻点头,把内心的激动情绪压抑住,握紧拳头。 不只是副控制室里的人,每一个转播点、每一台定点摄像机旁的工作人员,以及其他所有工作人员,都心怀敬意,全力以赴。在这个即将拉开帷幕的大舞台前,他们集中精神,准备迎接挑战。 德重深知,故事不只发生在箱根的赛道上,也发生在幕后。每一位参与这场转播的人,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根据天气预报,接下来两天,天气可能会恶化。我们这里有近千人,相信大家平时都是积德行善的人吧。请大家凭借积攒下来的福气,保佑接下来天气晴朗。同时,也请大家注意安全,和选手们一起,全力以赴,为观众呈现一场精彩的赛事。” 关于天气的部分,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德重把手从内线开关上移开,将目光投向坐在前方、被计时员和技术总监夹在中间的菜月的背影。 菜月正在一丝不苟地检查来自各个转播点的画面。有时通过麦克风发出细致的指示,有时又陷入沉思,沉默不语。现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看得出,无限的压力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双肩上。根据现场情况的变化,在何处能拍到怎样的画面,或者该拍摄什么内容,都会有所不同。菜月必须精准迅速地做出判断,并下达指令。在瞬息万变的比赛中,注意力不能有一刻放松。 “圆堂先生到了。”听到工作人员的话,德重站起身,快步走向中央演播室。 在以挂满各参赛学校接力带的墙壁为背景的布景中,圆堂数夫带着他一贯的笑容走了进来。 圆堂今年七十二岁,曾担任关东大学的教练,近几年来一直担任中央演播室的解说嘉宾,他也是现任关东大学教练、“教授”名仓仁史的恩师。凭借温和的语气和精准的解说,他已然成为节目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中央演播室中,总主播辛岛文三、嘉宾圆堂,以及另外两位曾参加过箱根驿传的年轻嘉宾组成四人解说阵容。 “请多关照。” 德重与担任总主播的辛岛一同迎接圆堂时,圆堂突然带来最新消息:“东西大学要更换一区的选手,看样子一区会派南同学上场。” 更改选手名单的截止时间是比赛开始前一小时十分钟,也就是六点五十分。 虽说距离截止还有些时间,但被指派更换的选手已经到达现场并开始热身,所以情况很容易知晓。圆堂来演播室前,特意去起跑线周围查看了一番,这是他的习惯,所以去他家接送的出租车时间也会为此提前安排。 “把成田同学换下了吗?”辛岛带着些许惊讶说道。在辛岛看来,把南广之安排在一区,着实有些让人意外。 原本东西大学一区报名的是成田峻介,他是参加过两次箱根驿传正赛的大四选手。但平川庄介教练却把他换了下来,大胆地启用了南广之。 ——南,有时会化身为野兽。 德重想起副主播谷藤亚希在采访东西大学的训练后提交的备忘录中的一句话。 “或许会有‘牺牲者’出现。”圆堂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牺牲者’?”德重不禁追问道。 “是啊,”圆堂点点头,继续说道,“南同学大概会全力冲刺。要是其他学校的选手贸然跟上他的节奏,可能会被拖垮。平川教练打的难道不是这个主意吗?”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这对东西大学来说,也是一着险棋。以南的耐力,如果一开始就全力冲刺,很难保证能一口气跑完20多公里。要是体力不支,中途掉链子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 “青山学院大学也在一区启用了一年级学生呢。这种充满挑战性的排兵布阵,很值得期待。”圆堂继续说道。青山学院大学的一区选手是一年级新生户村谅太。别看他只是一年级学生,万米成绩已经能跑进二十八分钟,是备受瞩目的未来之星。近年来,一区的重要性日益提升,一年级学生能获此重任,足见原晋教练对他信任有加。 “感觉会很有趣啊。”德重说道。 “考虑到天气因素,这可能会是一场艰苦的比赛。”圆堂回应道。 “圆堂先生,请您确认节目流程。”听到工作人员的话,德重鞠了一躬,离开了中央演播室。 节目时间越来越近。德重心潮澎湃,心跳加速。作为首席制片人,他的大部分工作在节目开播前就已经完成了。现在的他,除了静静地看着工作人员忙碌,几乎无事可做,但如果不做点什么,就难以平静下来。 “倒计时一分钟。” 随着一声提示,副控制室顿时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五、四、三、二……” 德重屏住呼吸,抬头望向监视器,广告结束,节目终于正式开场。庄严激昂的开场号角奏响,伴随着开场曲,屏幕上浮现出“新春体育特别节目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去程”的标题。 “传递新春梦想的年轻人的挑战,今年也如期拉开帷幕。” 辛岛的实况解说开始了。 “二十一支队伍为了传统和荣誉展开激烈的角逐,‘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即将开始。距离比赛开始不到一小时。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箱根驿传这个梦想舞台孕育了无数动人故事,深深烙印在人们心间。不少选手把这里当作通往世界舞台的起点,从箱根走向了世界。二十一支队伍,二百一十名年轻选手,还有支持他们的团队伙伴、家人和大会工作人员,怀揣着无数思绪,将信念铭刻在接力带上,即将开始挑战这段往返217.1公里、美丽而残酷的梦想征程。” 辛岛的语调比他所用的词句更为平淡,正是这种质朴无华的风格,将即将开始的比赛的庄重感更深刻地传递出来,直击人心。 拜托了,辛岛先生。德重在心中默默祈祷。 也拜托你了,宫本。 接下来的两天,德重唯一能做的,就是充分信任伙伴们,放手让他们去干。 监视器中的画面从高空航拍的大手町全景,迅速切换到湘南海岸,最终定格在箱根和芦之湖的壮丽景色之上,随后又迅速切回到演播室的画面。 在介绍完圆堂和嘉宾后,画面转向大手町的起跑点,担任一号车解说员的相泽胜俊出现在镜头中。 相泽与担任一号车主持人的横尾征二都穿着运动外套。相泽是东西大学的毕业生,今年五十二岁。大学时代,他曾四次参加箱根驿传,并两次获得区间奖。之后,他转战马拉松赛场,在奥运会上也大放异彩,是一位备受欢迎的选手。如今他率领着一支实业团队伍。 相泽和横尾的交谈开始了。德重拿到了一份去程的选手变更名单。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菜月也拿到了一份,她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扫了一遍名单,然后微微扭头看向德重说:“各队的战术都体现在这份名单上了。” 德重深以为然。 根据赛前预测,青山学院大学、东西大学和关东大学是夺冠热门。从最终阵容来看,三所学校各具特色。 在德重看来,青山学院大学的阵容十分新颖,甚至称得上大胆。能灵活调用状态出色的选手,这或许正是实力雄厚的队伍的优势所在。 紧随其后的东西大学和关东大学,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东西大学选择从去程就积极布阵,采用进攻型阵容。他们以“野兽”南广之为先锋,希望由主将青木翼确立领先优势,“冷面人”黑井雷太则负责在中程发起冲击,再由拥有极高人气的“贵公子”柳一矢稳固技术性较强的第四区,最后由“新一代山神”芥屋信登收尾。平川教练毫不吝惜地派出东西大学的明星选手,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在前半程奠定胜局,采取的是先发制人的策略。 然而,在前半程大量投入明星选手,也暴露出他们后半程相对薄弱的问题。虽然他们按原计划,安排了实力与人气兼具的安愚乐一树在第十区出场,但他最终会以怎样的名次接过接力带,仍然是个未知数。 而关东大学则采取了相当稳健的策略。他们安排以跑法稳健著称的四年级学生桥田贤太跑一区,派出王牌坂本冬骑跑二区,随后直到五区都由拥有箱根驿传经验的三、四年级学生担纲。名仓仁史教练的意图十分明确:即便无法在前半程领先,也要力求以利于争夺总冠军的有利位置完成前半程比赛。 此外,如果此前采访获取的信息无误,名仓很可能会进一步强化后半程的阵容。目前名单上第七区和第八区的选手都是一、二年级的低年级学生,但要是把比赛经验当作首要考量,他应该不会沿用这一安排。这很可能是个烟幕弹。在后半程比赛中,可能会根据实际赛况,把目前在替补席待命的实力派选手换上场。胜负关键在后半程——这或许是吸取了去年惨败教训的名仓教练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考量。 “真有意思啊,宫本。”德重说道。 “肯定会更有意思的。”宫本充满自信地回答道。“问题是天气,德重先生。” “明天的事先不去想,宫本。我们先专注于今天。”德重抬腕看了看表。 已经过了早上七点半,选手检录即将开始。画面中出现了手持麦克风的关东学联干事长的身影。 与即将出场的选手们一样,副控制室内的紧张气氛也愈发浓烈,空气中仿佛蓄满了压力,一触即发。 2 平时开朗乐天的天马,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僵硬。 “天马,放松点。你平时那副模样去哪儿啦?”队伍经理桐岛兵吾对他说。 “我知道啦。”谏山天马有些缺乏底气,带着点烦躁回答道。 这里是位于比赛起点的读卖新闻东京本社三层的等候区。参加正赛的二十一支队伍的选手聚集在此,有的一边谈笑一边做着拉伸动作,有的戴上耳机,用音乐来集中注意力,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度过比赛开始前的这段时间。 天马面色发白,叹了口气,说道:“你根本不懂。” 兵吾还是那副直爽的性子,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说道:“别紧张,甲斐教练不也跟你说过了嘛。” “怎么可能不紧张?你瞧瞧,他们看上去个个都跑得很快。而且还有那么多有名的选手。”天马似乎被眼前的阵势震慑住了。 “喂,要不要去要个签名?说不定附近有卖签名板的。”平日里难得开玩笑的兵吾,试图缓和气氛。 “我才不要。”天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的速度也够快,拿出自信跑就是了。”兵吾积极地进行心理暗示,同时瞥了一眼手表。 天马把小腿放在泡沫轴上滚动拉伸,胸口随着呼吸大幅地上下起伏,显然已经相当紧张了。 “这可是一生难得的大好机会,天马。向大家好好展现一下你奔跑的实力吧。” “别烦我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紧张。”天马说着,咂了一下嘴。话音未落,随着工作人员的招呼声,选手们开始行动起来。 选手检录开始了。 “我们走吧。”兵吾说道。天马也站了起来。 从读卖新闻东京本社开着暖风的等候区走出来,可以感到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皮肤,冬日的寒气将两人包裹起来。 起跑线附近竖起了横幅,很多比赛工作人员站在周围。对面的路边,挤满了想要第一时间目睹起跑瞬间的观众。 啦啦队的鼓声、铜管乐队的乐声,还有人们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在楼宇之间回荡,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 关东学生田径联盟会长宣布选手检录开始。 学联队排在所有队伍的末尾。 “关东学生联合队,谏山同学。” 裁判检查完制服和选手号码布后,大家要做的就是等待宣布比赛开始的号令枪响。 身处其他大学选手的包围之中,天马颤抖着喘了口气。 尽管内心依然有些紧张,但他天性开朗外向,本就渴望在众人面前一展风采。此刻,他相信父母、家乡的朋友,还有母校品川工业大学宿舍的伙伴们,都在电视机前关注着他。 随着比赛时间的临近,天马反倒逐渐平静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状态良好的信号。 ——我一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 “等着瞧吧,各位。”天马低声自语道,原地跳了两三下,在心中默默回想甲斐教练赛前的叮嘱。 教练说,跑到品川的新八山桥附近前,都要保持自己的节奏,同时留意比赛局势。由于是逆风,要充分利用其他选手组成的集团。就在这些具体的建议之后,甲斐教练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要去管东西大学的南。” ——南是谁? 天马对南没有什么印象。听兵吾说,南以一年级学生的身份参加了上届箱根驿传,并在三区跑出了不错的成绩。 然而,甲斐并没有给出不要去管南的原因。或许是不想让天马被一些不必要的信息干扰,影响比赛状态。 此时,甲斐应当与计图一起坐在运营管理车中,等待着比赛开始。 ——倒计时三分钟。 铃声响起。“去吧!”兵吾用力拍了一下天马的后背,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终于,大赛即将拉开帷幕。 箱根驿传正赛,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舞台。 天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种兴奋到近乎战栗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他甚至觉得,路边仿佛潜伏着一只巨大的无形怪兽,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3 “哟,甲斐,好久不见。” 甲斐正朝着运营管理车走去,听到身后有人打招呼,便停下了脚步。 计图被这声音吸引,也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一辆运营管理车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顿时身体一僵。 此人正是东西大学的教练平川,他曾在杂志上大肆批判甲斐和学联队。 “啊,确实好久不见了。”甲斐看着对方,微微点头示意。他当然清楚平川此前的一系列言论,但态度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我们上次在箱根交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次我可要把你彻底击败,做好心理准备吧。” 听了平川的话,甲斐淡淡一笑。“还请您手下留情。” 甲斐刚要离开,平川又追上来,补了一句:“听说你们的目标是前三名。这是生意人在虚张声势?可别小瞧了箱根驿传。” 甲斐停住了脚步。察觉到气氛变得不太对劲,计图也屏住了呼吸。 “我希望这会是一场精彩的比赛。”甲斐只是如此回答了一句,便从容地转身离去。即便身后的目光充满敌意,他也不为所动。 “不管怎么说,他这样有点太失礼了吧?”计图说道,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 “不用管他。”甲斐并不想理会。他迅速在停着的车队中穿行,走到停在最后面的学联队运营管理车旁。 “我是甲斐,还请多多关照。这位是我们的队伍经理,矢野计图。” 车上的三人,分别进行了自我介绍,他们是竞技运营委员户田、司机谷本,以及赛道管理员久山。 坐进运营管理车后,谷本启动引擎进行预热。屏幕上显示出车外气温:1.5摄氏度。 风很大,根据天气预报,前半程的赛程将会是逆风前行。 “希望天气别再变差了。”身材略显矮胖、四十岁上下的谷本有些担忧地说道。坐在他旁边的户田则是一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而另一位工作人员久山理着寸头,看起来颇具匠人风范。 “是啊。”甲斐应道。但在计图看来,甲斐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天气。 “说不定会突然放晴呢。”户田乐观地说。但从天气预报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恐怕气温并不会有明显回升,看来选手们注定要在强风中比赛。 “今年的学联队怎么样?”户田问道。不知他是否对围绕学联队的争议有所耳闻,总之他看起来是个健谈的人。 “很好,我们的目标可是进入前几名呢。”甲斐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 “真是令人期待啊。我很看好你们哟,教练。”户田笑着回应,但看得出来,他似乎并没有把甲斐的话当真。 “接下来的两天,还请多多关照。”甲斐刚说完,距离比赛正式开始仅剩三分钟的倒计时提示音就响了起来。有人从后座递过来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正播放着大日电视台的赛事现场直播画面。 “新年伊始,年轻人激动人心的较量即将开始。” 伴随着担任总主播的辛岛的现场解说,画面中出现了起点大手町的景象。 “二十一支队伍的选手齐聚在大手町读卖新闻东京本社前的起跑线上。他们穿着各自大学的队服,肩挎着传承历史的接力带,背负着各自大学的荣誉和期盼,即使在这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依然闪耀着光芒。今年,哪支队伍将摘得箱根驿传的桂冠呢?一区的发令枪即将打响。” 终于,比赛要开始了。 计图盯着膝上笔记本电脑上播放的直播画面,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拜托了,天马前辈。 画面从挤满道路两旁的人群,切换到了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选手们。 关东大学田径联盟会长作为发令员出现在屏幕上。终于,他那握着发令枪的右臂举了起来,指向天空。 紧张的气氛无限蔓延开来,仿佛能割破皮肤。 “砰!” 清脆的发令枪声锐利地划破冬日的天空,沿途人群的欢呼声被点燃,二十一名选手身披二十一条接力带,从起点线上冲了出去。 天马在集团中,计图无法分辨他的位置。 选手们冲破风的阻力起跑后,很快向左转弯,进入日比谷大街。电视画面切换成了直升机的俯拍视角,捕捉到选手们结成队伍,奋力奔跑的身影。 前方的运营管理车缓缓开动,谷本说了一句“那我们也出发吧”。车窗外景色飞速掠过。 4 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宣告了这场激烈比赛的开始。不知为何,这枪声竟萦绕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此刻,天马正奔跑在他梦寐以求的赛道上。 “父亲,看好了!” 天马出生于长野县松本市,父母经营着一家自行车店。 他的父亲在高中和大学时代都是田径队队员,在明治大学求学期间,虽然最终未能获得正式上场的机会,但曾两次进入箱根驿传的替补名单。母亲在高中时代也是一名短跑运动员,可谓是田径世家。他的父母性格开朗,天马偶尔表现出的顽皮想必是遗传了他们。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一起慢跑,教会了他跑步的乐趣。每当父亲说起往昔田径场上的故事时,总会习惯性地说:“天马,你要替我去跑箱根驿传啊。” 因此,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天马都顺理成章地加入了田径队,并将参加箱根驿传作为自己的终极目标。 可惜,天马未能考上父亲的母校明治大学,最终去了作为备选的品川工业大学。虽说品川工业大学没有箱根驿传正赛的参赛经历,但学校在接力赛的强化训练上投入了精力,队伍在预选赛中的名次也稳步提升。 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天马的面前: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自行车店,生活并不宽裕,加入田径队后,他便难以兼顾打工,还会产生一笔开销。 当天马与父母谈及此事时,他们对他说:“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的。”并笑着鼓励他:“去吧,去参加箱根驿传。” 为了不辜负父母的这份支持,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参加箱根驿传。这份报恩的心愿,为他一直以来不懈奋斗的目标增添了更为厚重的分量,赋予了更深层次的意义。 可最终,品川工业大学还是未能突破预选赛的关卡。梦想破灭,天马一度灰心丧气。对他而言,学联队是最后的机会。 他想跑出好成绩,让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的父母感到欣慰。无论如何,他都要全力以赴。 天马被大部队裹挟着前行,来到了第一个向左转弯的地方。 在他前方的是身穿深红色队服的早稻田大学选手。早稻田大学选手的右边是顺天堂大学、神奈川大学的选手。而天马左右两侧分别是拓殖大学和法政大学的选手。 他们迎着呼啸的寒风,穿过和田仓门,到达皇居二重桥,距离起跑点已经过去了1公里。天马瞥了一眼左手腕上戴着的运动手表,看到显示的时间后不禁一惊。 手表显示,时间约为两分五十秒。 面对恶劣的天气条件,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这样的速度让天马感到不安。迎面而来的风势很强,由于被身边的其他选手簇拥着,天马倒还没觉得特别吃力,但领跑的选手,可是需要顶着强风全力奔跑。 根据赛前从兵吾那里得到的信息,风速达到了5米每秒。而且,在大约20公里外的鹤见中继站之前,一直都会是逆风。 ——以这样的速度,体力真的能坚持到后半程吗?不是开玩笑吧。 天马心中一阵发慌,忐忑不安。 ——到底是谁在领跑? 经过日比谷公会堂时,集团的阵型在行进方向上略微拉长,位于队伍中央且稍稍偏向中心线一侧的天马,终于看清了领跑选手的队服。 是东洋大学的选手。 紧随其后的是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关东大学的选手几乎与之并排。 接下来,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驹泽大学的选手、帝京大学的选手、国学院大学的选手,还有……那个家伙。 东西大学的南。就是甲斐叮嘱“不要去管”的那位选手。 甲斐特意交代了,说不定这位选手还挺厉害,但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来看,他也只是队伍中的一员罢了。 队伍的速度太快了,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在这里掉队。 在一区掉队,可能会导致整场比赛陷入被动。 ——必须跟上节奏。 下定决心后,天马将目光锁定在前方晃动着的深红色的队服上,决定保持目前的配速。 从起跑点出发3公里之后,经过芝邮局附近,天马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也舒缓了下来。 可以察觉到集团中的选手们正在相互牵制,争夺有利位置。究竟是应该冲到前方,还是留在原地?应该盯紧哪位选手?是紧随其后,还是超过去?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在内心盘算的声音在四下纷飞。 后半程加速,是赛前与甲斐制定的作战方针。预定的加速地点就在大约18公里附近的六乡桥一带。 这座桥位于东京和神奈川县的交界处,预计到达这里时,会有选手率先加速,打破目前的胶着状态。从六乡桥到鹤见中继站的最后3公里,才是真正的决胜阶段。因此,在冲刺阶段到来之前,必须保留好体力。 然而—— 天马意识到原定计划可能要被打乱,是在比赛刚刚进行到5公里处,经过田町站前的人行天桥附近的时候。 突然,一名选手从集团中冲了出来。那人身穿钴蓝色队服,正是来自东西大学的南。 他的速度极快,犹如短跑冲刺一般迅猛。他既没有选择从人行道一侧突围,也没有靠近中线,而是径直从集团中央人群的缝隙中穿过,仿佛早已瞄准了突破口。转眼间,他就超越了原本在集团中领跑的东洋大学选手,冲到了最前面。 这出乎意料的冲刺,给集团中的其他选手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天马脑海中浮现出甲斐在赛前会议上说过的话:“可能会有选手在比赛一开始就冲出来,挑战赛区纪录。” 即使在赛前就有所预料,但在如此强劲的逆风之中,这样的举动仍然令人难以置信。 ——真不敢相信啊。 让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天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南的身影。此时,南已经占据了领先位置,正准备再次加速,将大部队远远甩在身后。他跑步的节奏干净利落,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那毫不动摇的背影仿佛在宣告,绝不允许任何选手有机会紧跟其后。 为了不被南甩开,身穿新绿队服的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试图跟上,也开始加速冲刺。关东大学和驹泽大学的选手紧随其后,但其他选手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加快步伐。 加速追赶,还是维持目前的位置? 天马也在犹豫。现在是需要做出第一个决断的关键时刻。就在这时,甲斐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记住,天马。不要去管东西大学的南。” 难道这就是赛前设想的局面吗?不仅是南,其他选手也纷纷加快了速度,天马眼看就要被后方的大部队吞没。 即便如此,仍然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吗? “拿出你的全部实力来。我们都在为你加油。” 清晨通电话时,父亲鼓励的话语再次在天马耳边回响。 虽然只是作为学联队的一员参加箱根驿传,但父亲比任何人都高兴。此刻,天马正背负着父亲的梦想奔跑。 “敬请期待。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想起电话里自己的豪言壮语,天马的内心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此时此刻,正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的父亲会作何感想呢? 南的身影越来越小。 另一方面,一开始确实冲了出去的青山学院大学和关东大学的选手又恢复了原先的配速,没有继续追赶。他们是打算静观其变吧。 相反,另外一些选手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前冲刺。刚才还在天马身旁的法政大学选手,还有从身后赶上来的筑波大学选手都超过了天马,中央大学选手也紧随其后。转眼间,他们就和前面的选手们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新的队伍。 在这之中,筑波大学、帝京大学、神奈川大学和国学院大学的四名选手脱离了大部队,追赶南而去。 ——该怎么办? 被这几名选手甩在身后,天马的心情变得焦急,犹豫不决。 ——可恶。应该追上去吗? “天马!天马!” 就在天马准备做决定时,一个声音通过麦克风呼唤他。大概是到了喊话点,载着甲斐和计图的运营管理车从后方斜向驶来。 “节奏很好。现在不要勉强,留在后方保持就好。” 听到这句话,天马仿佛从迷茫的迷宫中被牵引而出。 他举起右手作为回应。 但是—— 然而,就在他做出回应的瞬间,领跑的南的背影变得更加遥远了。已经落后了十七到十八秒,算起来距离大概有100米。 ——即使告诉我不要勉强,落后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 甲斐仿佛看穿了天马的心思,继续说道:“领先选手的配速太快,后半程速度会下降。”甲斐冷静地评估着局势。“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步伐上,胜负的较量从15公里处开始。” 这些明确的指示让仍在摇摆不定的天马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此时,大部队已经开始分散,队形纵向拉长。天马将视线放远望去,一股强劲的逆风迎面扑来。为了避免正面承受逆风的阻力,他朝着前方队伍的后方靠近,紧紧跟住前方的选手,稳住了位置。 5 “好时机、好时机。” 体育部主任北村义男忽然出现在副控制室,抬头看着监视器,喃喃自语道。 节目刚刚介绍完在选手前方开道的白摩托车警官,像是看准了时机,东西大学的南广之从选手集团中冲了出来。 “东西大学的南广之,刚到5公里处就开始加速了!” 听着辛岛的现场解说,德重的目光也聚焦到副控制室的监视器上,看到了南奔跑的身影。 那身影充满力量。 这么早就化身野兽了吗?德重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跑得不错。但是不知道这样的配速能否坚持到后半程。”圆堂的点评精准而到位。 “在如此强劲的逆风中,比赛还在以高速推进。”辛岛紧接着说道。 南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号转播车的镜头之中。在他身后,可以看到筑波大学、帝京大学、神奈川大学和国学院大学的选手紧追不舍,人们不禁开始怀疑,南的配速是否过快。 比赛的局势愈发紧张,扣人心弦。 起初还加速追赶的青山学院大学、关东大学、驹泽大学和东洋大学的选手,现在已经恢复了原先的配速。他们转变策略,采取了观望的姿态,任由南一人领跑。反而是原本处于第二集团的四所大学的选手正在奋力追赶。 这一系列迅速的排名变化令人应接不暇。 “三号车,拍摄国学院大学选手的画面,五秒后进行切换。” 菜月发出指令后,画面立刻切换,国学院大学的选手出现在屏幕上。或许是因为突然提速冲刺,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赛程尚未过半就露出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他可能很快就会体力不支。而切换镜头,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这一情况。 “摩托车那边,能把镜头从第三集团的后方拉过来吗?要是能把领先的选手也收入镜头中,就切换画面。” 随后,画面切换成了摩托车镜头。 从这个角度,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选手领先的距离,这无疑有助于观众理解当前的比赛局势。 “第一名与处于第三集团领先位置的驹泽大学选手相距50米左右吧。” 画面捕捉到了持续领跑的南,而辛岛的解说更是为比赛增添了几分现场感。在一系列张弛有度的画面切换中,有一点值得注意。 原来,菜月事先就将切换画面的意图告知了各辆转播车和摩托车上的工作人员。她的指示很冷静,让工作人员执行起来得心应手,也增强了大家对她的信任。 “接下来,切换到三号车的画面。” 画面迅速切换到了后方的选手集团。包括青山学院大学在内的第三集团以及紧随其后的第四集团,一共有六名选手。在队伍的最后端,能够看到学联队的谏山天马。 “喂,就这么跑下去,真的能行吗?”德重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学联队的目标可是前三名,眼下这样的表现着实让人有些失望。 此时,第三集团与领先选手之间的差距已经超过了100米,而学联队还落后他们几十米。 德重叹了口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差距还会继续拉大,学联队恐怕会一直处于落后状态。看来,平川赛前对学联队的批评很可能一语成谶。 就在德重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了新的情况,于是立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器。 画面中,领跑的南和他身后的第二集团同时出现在了镜头里。 6 “手边的计时器显示,过了7公里之后,东西大学的南的速度似乎有所下降。” 伴随着辛岛的解说,南的表情被放大呈现在画面中。 就连德重也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体在左右摇晃,这是“野兽”开始变回人类的时刻。 事实上,南与第二集团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比赛开始至今已将近二十分钟,胶着的赛况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导致原定播放广告的时间一再延后。 ——宫本,现在该怎么办? 德重望着导演席上菜月的背影,在心中默默问道。 广告时长为一百二十秒。 比赛越是激烈,就越难决定在何时插入这一百二十秒。如果在进广告时队伍排名发生变化就糟了。这既不符合节目制作的原则,也会给赞助商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局势下,第一名的归属极有可能发生变化。 “继续直播。”菜月果断地做出了判断。 南能够坚持住吗?还是会被第二集团吞没?就在这时——南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与身后选手之间的距离。 此处距起点七八公里,选手们穿过新八山大桥,即将抵达北品川附近。 南一定注意到了后方选手正在逼近,他再次加快了步伐,试图拉开与第二集团的距离。他能够保持领先吗?这令人揪心的局面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差距又开始拉大。 “好,进广告。”菜月立刻下达了指令。在切换到广告前,会先有一段在业内被称为“Q镜头”[广告前短暂的预告画面。]的预告画面,紧接着,广告正式开始。 即使在广告期间,副控制室的监视器仍然会继续播放从各辆转播车实时传回的比赛画面。 德重紧紧盯着赛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千万不要变。 德重在心中祈祷着。 “战局千万不要发生变化!”抱着同样想法的北村大喊一声,仿佛要将意念传递到比赛现场,“坚持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各个摄像头传回的画面。如果在广告期间名次发生变化,广告结束后观众可能无法及时知晓最新的名次情况。 “切换到一号车画面。” 漫长的两分钟终于过去,画面切回了一号转播车的镜头,副控制室里的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7 “有变化了。” 计图坐在运营管理车的后座上,用笔记本电脑紧盯着赛况,自言自语道。 画面中,南大口喘气地奔跑着。赛程大约到了12公里处,此刻他正穿过京滨急行线大森海岸站前的人行天桥。 就在此前约4公里处的新八山桥附近,险些被第二集团追上的南再次加速,试图甩开对手。 南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冲在最前方。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将领先地位保持到终点。 这或许是平川教练为了扰乱对手节奏所采用的战术。然而,起初紧追南的青山学院大学、关东大学和驹泽大学的选手们很快就察觉到那种配速过快,及时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保持着稳健的步伐。另一方面,也有一些选手受到南的带动,跟着冲了出来。 选手们在判断上的差异,将会对后半程的比赛产生影响。 南再次加快了步伐,可这股冲劲并没有维持多久。很明显,他已经因为疲惫而放慢了速度。 而一区赛程才刚刚过半。 这样看来,如果没有意外,南想要继续守住领先位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正如甲斐预判的那样。 另一方面,追赶南的第二集团的选手们也逐渐慢了下来。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以冠军的有力争夺者青山学院大学为首,连同关东大学、驹泽大学等强校的选手们,在比赛中表现得都很扎实稳健。他们超越了一名又一名因体力下降而减速的选手,正迅速地逼近南。 而天马,将自己置于后方集团的末尾位置,似乎在等待发起冲刺的时机。 “天马前辈,是时候加速了。”计图说道,他相信天马能够做到。 “步伐没有完全打开。”甲斐的一句话让计图有些意外。他抬起头,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正在奔跑的天马。 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一区赛程才进行到一半,疲劳感不应该这么早就出现。 根据甲斐的预测,南的速度会慢下来,真正的较量要到15公里之后才会开始。如果甲斐的判断正确,那么接下来局势的关键就在于天马究竟能够将速度提升到什么程度了。 “看来领先位置即将发生交替。东西大学的南广之还能坚持下去吗?” 伴随着直播车主持人的解说声,计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 一直在努力缩小差距的青山学院大学、关东大学和驹泽大学的选手终于追上了南。 失去领先地位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还没等人们完全反应过来,他们与南之间的差距便迅速被拉大了。 尖兵突击战术宣告失败。 平川教练期望南能够释放野性,但他的计划落空了。 不仅仅是南。那些试图追逐南的选手们也纷纷掉速,赛场上的名次瞬间发生了巨大变化。 尽管大家都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天马依然没能从后方集团突围,仍在苦苦挣扎。 15公里处的喊话点越来越近了。 “天马,要开始行动了!” 听到麦克风中传来甲斐的声音,天马微微抬起了右手,作为回应。紧接着,甲斐又大声说道:“提高配速!接下来的最后3公里,就靠意志力了。绝对不要输在意志上!” 在通过蒲田车站附近的计时点时,天马暂列第十七位。他与第一名之间的差距是一分五十秒。 绝对不能再被拉开差距了。 计图注视着拼命向前奔跑的队友的背影,默默祈祷着:“请务必坚持住啊,天马前辈!” “这个角度真不错。”北村站在副控制室里,抬头看着监视器,说道,“去年也有这个角度吗?” 他扭过头,问坐在旁边控制台前的德重。 监视器的画面上,领跑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正在接近六乡桥。 这个画面是由那台新设置在公寓楼顶的定点摄像机拍摄的,此前,可是经过了菜月的一番交涉才得以安装。从楼顶俯瞰的影像,无论是选手们的表情还是跑姿,都以绝佳的角度被清晰地捕捉了下来。能立刻注意到这一变化,不愧是体育部主任。 “是新设置的。不错吧?” 德重显露出得意的样子,北村一反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毫不掩饰地称赞道:“真是让人看得入神。”似乎,从一区开始就如此白热化的比赛氛围,让他也兴奋了起来。 这是一场充满波澜的精彩比赛。 青山学院大学选手跑过之后几秒,驹泽大学和关东大学的选手紧随着出现,比赛变成了这三所学校鼎立的领先局面。 另一方面,一些选手受南的突击战术影响,成了“牺牲者”。他们体力不支,陆续开始掉速,排名不断发生变化。 ——比赛真是看点十足。 德重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监视器上,那上面正播放着从转播车和摩托车传回的画面。 “感觉不错嘛,德重,真是太棒了。”站在旁边的北村也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你今年不是说要在家里一边吃橘子一边看比赛吗,老义?”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北村装作没听懂,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如果这次《箱根驿传》没有达到预期的收视率,那么大日电视台的体育转播或许就会因此发生改变。德重等工作人员都带着这样的危机感。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德重紧盯着监视器上瞬息万变的排名争夺战,在心里低语道。 北村的想法肯定也和德重一样。他此刻绝不可能还抱着那种能在家里悠闲看转播的心情。 现在屏幕上映出的,不只是箱根驿传的激战,同时也是大日电视台体育栏目的尊严和灵魂。 菜月以堪称完美的时机果断地插入了广告。两分钟后,画面再次切回。“早稻田大学的垣内章介,此刻追上了东西大学的南广之!” 三号转播车传来的实况播报,瞬间让现场气氛高涨起来。 随后,排名再次发生变化。往年这个时候,一区的选手们往往还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集团跑状态,然而今年却截然不同,这里已然化作残酷的修罗场,选手们陷入了一片混战。 即便面对这般局面,菜月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第一集团、第二集团和第三集团中频繁出现的排名变动。在副控制室里,众多工作人员中,最能镇定自若地凝视着这混乱战局的,想必就是眼前的菜月了。她跨越了电视台内部的种种摩擦、意见分歧,以及众人复杂的心思考量,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到了这场年轻人赌上青春与尊严的比赛之中。 ——做得好,宫本。执导得精彩。 正当德重半是感叹地在心里低语时,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副控制室。北村不禁站起身来,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德重也站起来,微微颔首示意。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眼下的敌人,黑石武。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啊。拜托各位了,北村。” “什么叫拜托我们了?”北村不高兴地回答道,“你来干什么?” “来慰问一下。也顺便向重要的赞助商们拜个年。”副控制室的另一个房间里,聚集着为这个节目提供赞助的各公司负责人。话虽如此,但黑石武并没有要过去打招呼的意思。 这显然只是个借口罢了,黑石肯定是为了窥探直播的幕后情况而来。与其说是来慰问一线工作人员,倒不如说是前来“侦察敌情”。 由于黑石的出现,原本盘踞在赛道上空的不安气氛,仿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萦绕在德重周围。 8 在天马眼中,六乡桥缓缓的上坡仿佛直通天际般陡峭。 经过15公里处时确认用时,约为四十四分十秒。与出发时相比,体感温度几乎没有变化,甚至略有下降。逆风形成了一股冷气流,不断地将身体向后推。 即将抵达六乡桥时,前方集团的选手开始互相试探,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彼此进行牵制。就在天马身旁,中央大学和顺天堂大学的两名选手加速冲了上去,而他们的前方是国学院大学的选手。 由于受到南的影响,节奏被打乱的国学院大学已经被后方选手追上。不仅如此,前方筑波大学和帝京大学的选手也势头不再。 机会来了。 然而,当天马试图加快步伐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出发前热身时的良好感觉消失了,他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根本无法像自己期望的那样向前迈进。 他自己也不明白。身体的沉重感究竟是因为寒冷的天气,还是因为站在箱根驿传决赛这一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这六乡桥可是千载难逢的重要赛段啊。 在那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选手们在六乡桥上奔跑的场面一直是一区的亮点。天马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身挎接力带,任由头发在风中飘扬,沐浴在新年阳光下,在这里全力奔跑的样子。 然而,他目前仍然深陷在落后集团之中,无法突出重围。 刚才还并肩跑在他身旁的明治大学选手此刻已经渐渐超过了他,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剩下的3公里,拼的是意志!” 就在这时,甲斐的一句激励传进天马耳中,如同来自遥远星系的信号,将他唤醒。甲斐似乎洞穿了天马未能发挥出实力的原因。不,他一定已经看穿了这一切,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绝对不要输在意志上!” 甲斐的喊声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天马勉强控制住摇晃的身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用力摆臂。身体立即发出抗议,但他没有理会,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摆动手臂。 他用尽全力,才勉强跟上右前方明治大学选手的节奏。 可恶! 他咬紧牙关,全然不顾跑姿是否美观,拼尽全力,但身体却无法如他所愿地向前迈进。 日本体育大学的选手从后面追了上来,刚过六乡桥便与天马并肩跑在了一起。天马心急如焚,拼命想要拉开与对方的距离,可无论怎么努力,速度就是提不起来。 该死! 天马抬起头,望向那阴沉压抑的冬日天空。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下巴微微扬起。 这样跑可不行,绝对不行…… 20公里的路程竟然如此漫长、如此艰难,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路边的欢呼声被寒风吹散,飘向远方。天马本以为自己还保留着一些体力,此刻却发现自己像一个迷失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这就是箱根驿传吗? 这就是正式比赛吗? 我的能力仅止于此吗? 我体内的能量,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我要向前跑,哪怕再向前一步也好。 经过最后1公里的指示牌时,他已经顾不上看手表了。 从这里到鹤见中继站的最后1公里,将真正成为他田径生涯的最后1公里。 箱根驿传的梦想之路,是与父亲一同走过来的。为了实现这个梦想,父亲努力维持着家庭生计,与母亲一起为他创造了一个可以全身心投入田径运动的环境。 正因为他们的付出,此刻,他正奔跑在梦想的舞台上。 天马决定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长野,去一家制造商工作。 他希望能够挺起胸膛,面对迄今为止支持他的人,以及未来人生中将会遇到的人,自豪地说,那时的他拼尽了全力,坚持到了最后。 要是状态再好一点……真是不甘啊。 但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这就是比赛,只有一次机会决胜负的比赛。从现在开始,这将是一场与自我的战斗。 在任何一项体育运动中,都有胜负之分。然而,闪耀光芒的绝不只有那些最终的胜利者。此时此刻,天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看着吧,老爸。我的样子可能不怎么帅气,但我一定要让你看看我这最后的冲刺。” 天马猛地挥动双臂,迈开双腿,拼尽全身力气发起了冲刺。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拼命地摆动双手和双脚。 他超越了前方帝京大学的选手。 再往前一位的山梨学院大学的选手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大概是之前为了追赶南而过早地透支了体力。天马从他身旁超了过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第几名。 不知不觉中,之前超越他的明治大学选手重新出现在他前方大约10米的地方。看来已经挽回了一些差距。 还可以继续前进。天马告诉自己。 视野中,明治大学那海军蓝的队服在上下跃动。到底是制服在跃动,还是自己的视线在摇晃呢? 现在,驱动着天马不断前进的,是他那深不见底的意志力。 穿过橡胶街入口的十字路口后,天马将斜挎在身上的接力带解下,缠绕在右手上。 只剩最后的一条直道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跑完最后200米,抵达鹤见中继站的。 他唯一记得的是将接力带递给二区选手村井大地的那个瞬间。 “天马,你最后那一段跑得很好!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太棒了!” 甲斐的声音从运营管理车的麦克风中传来,天马瘫倒在地,身体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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