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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墙险峻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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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十六名。 特邀参加,全称为“OPEN参加”,缩写为OP。 电视屏幕上显示出学联队抵达鹤见中继站的用时。没有显示具体排名,而是标注为“OP” 。跑在学联队前面的明治大学是第十五位,因此实际上他们相当于第十六位。 东邦经济大学休息室的电视机前,青叶隼斗看到天马冲过终点后倒下的画面,咬紧了嘴唇。他的内心涌起一股热流,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站起身,用掌声表达敬意。 太棒了,天马。你坚持下来了,跑得真好。 就在刚才,在一区的后半段,面对陷入无法加速困境的天马,说实话,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果然还是不行吗?想必每个人心里都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在最后1公里的赛程中,天马每超越一名选手,电视画面都会迅速切换到他身上。镜头中,天马奋力奔跑,全然顾不上表情因用力而变得扭曲。 对天马而言,这场比赛或许并非如他赛前预想的那般顺利。 即便如此,他拼尽全力的奔跑,以及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的姿态,足以吹散当时弥漫在现场的悲观氛围,带给人们勇气与感动。 当接力带交到负责跑二区的学生联合队王牌选手村井大地手中时,乃木圭介不自觉地说出“现在才刚刚开始”,然后抿紧了嘴唇。 聚集在这里看电视的,是这一天没有出场任务的隼斗等学生联合队回程的选手,以及东邦经济大学田径队除三年级队员之外的约三十名队员。为了给大地加油,有人甚至千里迢迢从家乡赶来。大地的那些三年级队友们则与大沼清治郎教练一起前往二区为他加油去了。 大地从中继站飞奔而出。 就在片刻之前,那位让大地有些忌惮的对手——东西大学四年级王牌选手青木翼以第七名的成绩完成了交接,踏上了赛道。 对东西大学来说,这个名次或许有些出乎意料。虽然南在赛程中段之前一直领先,但由于前半程速度过快导致体力不支,先是被青山学院大学和关东大学超越,之后又被后面的队伍赶超。当接力带交到青木手中时,平川对着瘫倒在地的南说出了一句盛气凌人的话,被电视的麦克风收录了下来。 “南,归根结底你还是人啊。辛苦了。” 随着二十一名选手全部完成接力,镜头切换到二区的第一名争夺战。 休息室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赛况的发展。 “大地怎么样了?为什么看不到他的镜头?”有人焦急地问道。 “第十六名,哪有那么容易被拍到。” 隼斗心想,这话倒也没错。然而,不久之后,屏幕中就出现了大地的特写镜头。他几乎与明治大学的选手并肩奔跑着。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村井大地,来自东邦经济大学的三年级学生,他的速度相当惊人。现在已经追上了明治大学的高田翔吾,正在试图超越。” 话音刚落,大地便向前冲了出去。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将竞争对手甩在了身后。 休息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干得漂亮!”在隼斗身旁的松木浩太露出了笑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注视着姿态稳健、身姿纹丝不乱的大地。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村井大地,又将名次提升了一位。”转播车中的主持人提高了声音,那兴奋的语调让周围都弥漫着一股自豪的气息。 “村井选手表现得非常出色。”演播室嘉宾圆堂的语气中满是惊讶,“虽说学联队的成绩不计入正式排名,但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啊。” “再多给些镜头啊!”就在有人喊出这句话时,信号切换到了一号转播车,众人见状,不由得发出一阵叹息。取而代之的是争夺首位的紧张场面。 “领先位置要易主了!” 伴随着实况解说,冲到青山学院大学选手前面的是堪称关东大学“绝对王牌”的坂本冬骑。 坂本是三年级学生。他像机器人一样精准无比、如教科书般的跑姿,想必是得益于他非凡的平衡感和强健的背部肌肉。这位学生长跑界的代表选手早已广受期待,被视为会从箱根驿传的舞台走向世界舞台的杰出人才。他与暂列第二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之间的差距正在一点点拉开。 “这里是三号车发回的画面。东西大学的青木翼正在逼近前方的顺天堂大学选手进藤光,两者之间的距离仅有10米左右。”特写镜头里,青木正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他并没有贸然冲到前面,那完美掌控的跑步节奏,让观者无不为之深深叹服。 常被赞誉为“花之二区”的二区赛段备受瞩目。实际上,它不仅距离最长,而且难度也很高。后半程的权太坂以及抵达户冢中继站前方的陡坡,堪称最为艰险的路段。 如果前半程冲得太猛,势必会导致后半程体力不支。东西大学的青木技术出众,显然他对这一点有着深刻的认识,他明白,如果过于轻率地提速,后半程只会自讨苦吃。 赛程已经推进到4公里处。 辛岛随即播报了区段成绩:“根据我手边的计时,青木4公里用时为十一分十五秒。” 休息室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恐怕是遇到了相当强的逆风吧。”有人评论道,隼斗也表示认同。以青木的实力来说,这个速度比预想的要慢。这从侧面证明了天气条件的恶劣。 即便如此,青木仍在一点点拉开与被他超越的顺天堂大学选手之间的距离。 “东西大学开始发力了。”有人说道。确实如此,隼斗也持同样看法。 “大地似乎很在意青木。”听到队友这么说,隼斗注视着屏幕,这时大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中。他已经跑到8公里开外,接近金港桥一带了。 仿佛在等待这一刻一般,掌声响了起来。在逆风中,大地奋力奔跑着。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村井大地,已经与日本体育大学的田所浩介并排了!” 随着解说,掌声再次响起。“超过去!”有人喊道。 紧接着,休息室里便响起了齐声的呼喊:“大地、大地……” “好样的!” 在大地成功完成超越的瞬间,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 电视画面上“OP”标志又上升了一位。学联队目前相当于第十四名。 “关东学生联合队在这场比赛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啊。”解说员圆堂评论道,似乎原本并未对学联队抱有期待。 听到这样的评价,休息室里有人回应道:“等着瞧吧。” 8.15公里计时点的成绩显示在屏幕上。 排名依次是关东大学、青山学院大学、驹泽大学、东洋大学、早稻田大学、东西大学、顺天堂大学、筑波大学、神奈川大学、国学院大学、拓殖大学、法政大学、中央大学。接下来,是关东学生联合队。 当个人区间排名公布的时候,休息室里沸腾了起来。 “太厉害了,大地!”一个穿着东邦经济大学运动服的学生大声喊道。 排名第一的是肯尼亚学生瓦库拉,紧随其后的就是村井大地。目前,大地是日本选手中跑得最快的。 隼斗难以置信地盯着排名。的确,他一直以来和大地一起训练,认可大地的实力。但是,他没想到,在这场充满压力的正式比赛中,大地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真是位厉害的选手啊。”隼斗几乎浑身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喃喃自语道。 个人排名表的第五位是东西大学的王牌选手青木,据说大地一直对他心存忌惮。此刻,按照队伍排名来看,青木跑在大地前面八个名次的位置。 青木和大地的时间差大概有一分钟。之后,大地能追上青木多少,将决定这场比赛的胜负。 “真希望大地能在个人用时上赢过青木。”浩太用冷静的语气说道,“大地现在一定只想着这件事。” 隼斗也认同这个看法。为了消除对青木的畏惧心理,从自我束缚中解脱出来,大地现在正在奋力拼搏。而且,战胜青木也有助于提升学联队的整体排名。 领跑的关东大学选手已经跑过13公里。 “就快来了。”晴双臂抱在胸前,自言自语道。 从这里开始,赛道将逐渐爬升,并在13.8公里附近迎来一段挑战心脏的陡坡——权太坂。除了陡峭的坡度之外,强劲的逆风也使人难以维持配速。 “节奏不错,继续保持。”麦克风里传来“教授”名仓冷静的声音。 关东大学的王牌坂本冬骑开始挑战眼前的陡坡。他目不斜视地向前奔跑,仍然保持着一丝不苟的跑姿,神情中透着如同修行僧般的坚毅。 “东西大学的青木翼已经追上了前方的早稻田大学选手相马广树。” 随着三号转播车的现场解说,画面中出现了两人激烈的竞争。 相马顽强地坚持了一会儿,但他的抵抗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青木超越了。 这是一场符合青木实力的出色奔跑。不过,隼斗判断,他的超越也就到此为止了。青木与前方的驹泽大学和东洋大学的选手之间差距过大。而且,这两所大学都派出了王牌选手,速度几乎不相上下。 镜头一转,休息室里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是大地。 他即将超越跑在前面的中央大学的选手。 “大地前辈跑得太好了。”圭介说道。大地目视前方,身体略微前倾。他面无表情,迎着逆风前进的样子让人感觉到他尚有余力。 拓殖大学和法政大学的选手已经进入了他的追赶范围。 “冲啊,大地!”有人喊道,“加油!” 仿佛得到了这喊声的助力,大地猛地加速冲了出去。 “竟然在这里选择加速。都快到权太坂了!”有人惊叹道。“太牛了,大地!”虽然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调侃,但其中那毫不掩饰的敬畏之情却是显而易见的。 2 大地脑海中始终浮现着这样的场景:于隧道内奋力疾驰,向着那远处闪烁微光的小小出口奔去。 他专注至极,周围人群的欢呼声,还有如利刃般尖锐的寒风,都从他的感知边缘一闪即逝。 “我终于走到这里了。”大地心想。 他终于登上了梦想的舞台。 对来自香川县的村井大地来说,从事田径运动纯属偶然。他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并不擅长运动。进入家乡高松市的一所公立中学时,无意间看到了学校田径队的训练,觉得很有趣,并产生了一种“这项运动我应该能行”的直觉。理由就这么简单。 加入田径队后不久,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拥有过人的天赋。 第一年,他参加了县大赛,在3000米项目中获得了第五名,是队中唯一进入县大赛的选手。这也是学校田径队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有队员能进入县大赛,而大地还进入了决赛,这让担任教练的老师惊讶不已。 然而,这仅仅是他辉煌田径之路的开端。三年级时,大地夺得了3000米冠军,县外一所田径强校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拒绝了邀请,选择继续在当地的公立高中就读,因为父母认为“田径运动不足以谋生”。高中三年,大地三次参加全国高中生田径大赛,成长为一名闻名全国的选手。 他之所以选择进入东邦经济大学,是因为教练大沼清治郎的盛情相邀。大沼向他介绍了学校专门为运动员准备的宿舍,以及所提供的最先进的运动科学指导。大地被这些所吸引,决定入学。而通过电视屏幕看到的那一年的箱根驿传,更深深地震撼了他。 东西大学的一名一年级新生以高水平的表现,出色地完成了二区的重任。那个人就是青木翼。他犹如一颗彗星般横空出世,一跃成为箱根舞台上的明星选手。青木的成功给予了大地莫大的激励。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选手。” 大地抱着强烈的愿望,然而这种渴望却有些过于执着了。 进入大学后,在和青木第一次同场竞技的10000米比赛中,大地遭遇了惨败。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对青木产生了畏惧心理。 明明单从万米的个人最好成绩来看,他们俩不相上下。 “你所需要的是自信。这是精神层面的东西。”看透这一点的大沼一直这样对他说,“克服这种心理的唯一办法就是有朝一日战胜对手。去战胜青木翼吧,大地。” 此时此刻,大地正与青木一同奔跑在箱根驿传的二区。 这条赛道,大地之前已经走过很多次,甚至还试跑过,对它了如指掌。路边那些熟悉的风景,还有刚经过的保土谷二丁目的信号灯,都印在他的脑海里。从这附近开始,经过一段大约800米的平缓坡道,权太坂的陡坡就在前方。 困难之处可不单单在于攀爬权太坂。爬上这个顶后,紧接着就是一段急剧的下坡路。然而,这下坡的路程十分短暂,从越过户冢町人行天桥附近开始,一直到中继站的这最后600米的陡峭上坡路,才是那名副其实的“户冢之墙”。 从刚才起,大地一直瞄准着视野前方的接力带。那是一条蓝色和橙色的接力带,属于法政大学的选手。在前方数米处,还有一条橙色的接力带,那是拓殖大学的选手。 大地向赛道中央靠拢,追上并超过了那两个人。他并没有刻意追求提升名次,只是想着保持节奏,目不斜视地向前奔跑。 “不要摇晃身体,不要动摇意志。”恩师大沼清治郎在入学之初就告诉他,对长跑来说,精神力量是多么重要。 然而……当他看到远处那身钴蓝色的运动服时,他一直保持的冷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是东西大学的青木翼。 我想追上他。 这个强烈的念头,仿佛一个异物突然闯入意识的隧道。它动摇着大地的心情,诱惑着他,打乱了他原本稳健的节奏。 但是,远远地估算着和青木之间的距离,大地受到了冲击。因为他发现,青木刚一接近权太坂,便凭借惊人的体力开始了冲刺。 不行,我果然还是赢不了他。 “大地!大地!大地!” 就在这时,一个呼喊声将大地的思绪从青木身上拽了回来。那是学联队队友咲山巧的声音。只见巧手里拿着水瓶跑了过来。 “冷静点,大地!”巧说道。大地脑海中那根原本灼热得仿佛要燃烧的电热丝,瞬间冷却了下来。 “你是日本选手里最快的。” 听到这话,大地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脸上或许是因为震惊而表情僵硬。巧用认真严肃的神情接着说道:“你是第一名。拿出自信来跑!” 大地都来不及点头回应,便迅速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到比赛上,默默地开始向权太坂发起挑战。此刻,他只觉得压力如山般沉重,心脏仿佛都要爆裂了。 下坡就在眼前。 在那之前,只需心无杂念地奋力奔跑。不管怎样,唯有持续不断地奔跑才行。一旦进入下坡路段,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许多。大地竭力让自己的思绪放空,一门心思地想要征服权太坂。终于,他抵达了一直期盼着的下坡路段。 “别在这儿松懈!”路边陡然传来一声响亮且有力的呼喊,这声音是那么熟悉。 他微微将视线转向左前方。大沼教练和穿着东邦经济大学校服的队员们在那里等着他。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根本不用思考,他立刻明白了,因为这里是最艰难的地方。他们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才守在这里的。 “不要在下坡路松懈!全力冲刺!”大沼教练大声呼喊着,他的话盖过了周围的欢呼声,穿透了大地的耳朵。 从大沼教练和队友们面前跑过,仅仅用了几秒的时间。 “这里是决胜的关键!要是半途倒下,我会来给你收尸的!战胜青木!一定要战胜他!” 大沼教练大声喊出的激励话语,仿佛在背后推着大地。 不要在下坡路松懈? 给我收尸? 战胜青木? 在这紧张的时刻,教练到底在说什么啊? 真是的…… 大地不自觉地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然后开始一口气冲下山坡。 此时,青木正要挑战最后一个上坡路段。 从这上坡的起始处看去,那坡道简直是一道巍峨耸立的高墙,如同怪物一般。 在抵达户冢中继站之前,要成功追上青木,似乎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然而,大地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 他的身体在发出抗议,意识也几乎要被风吹散,但他仍然拼尽全力朝着斜坡下方猛冲而去。 3 “二区的个人成绩出来了。” 辛岛的解说中似乎也透着一丝惊讶。 德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排名和用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村井大地表现得非常出色。”担任解说嘉宾的圆堂说道。 “这可不仅仅是普通的成绩啊。”德重坐在副控制室后排的座位上,不禁喃喃自语。 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跑出了一小时六分五十七秒的成绩,总排名第三,是日本选手里最快的。紧随其后的,是落后三秒的关东大学选手坂本冬骑。当然,他也超过了东西大学的王牌选手青木。 然而,这个纪录只是“镜花水月”。 因为以特邀身份参赛的关东学生联合队不会有正式的纪录。尽管纪录是虚幻的,但跑出相当于第三名的成绩却是不争的现实。 在二〇一七年第九十三届箱根驿传中,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最后一棒选手、来自东京国际大学的照井明人也曾获得区间第一名,却未得到官方认可。 “这就是所谓的‘传奇’吗?” 等等。德重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将这归为“传奇”真的妥当吗? 倒数几名的常客,杂牌军。虽然自己的下属这么说学生联合队的时候,德重会批评他们,但归根结底,自己不也同样带着负面印象,将学联队定义为“失败者”吗? 德重心中涌起一丝自我厌恶。 作为赛事转播方,大日电视台理应秉持平等精神,尊重每一位选手。可仅仅因为学联队表现出色,就将其表现定义为“传奇”,这无疑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行为。 目前,从村井大地手中接过接力带的学联队三区选手富冈周人,已经超越了国学院大学和神奈川大学的选手,正全力追赶着顺天堂大学和筑波大学的选手。在他前方的是来自东西大学、有着“冷面人”之称的黑井雷太,他刚与青木完成交接。而暂列第一名的关东大学队和东西大学队之间的差距,也不过一分半多一点。看来,接下来将会是一场异常激烈的角逐。 “把这种紧张感一直延续到五区吧。”德重低声祈祷着。 作为冠军热门之一的东西大学队正在发起反击,这场追逐战着实扣人心弦。三区的黑井,以及在女性观众中人气颇高的四区选手柳一矢等几位备受瞩目的选手相继登场,他们的精彩表现更是让观众看得目不转睛。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天气。除此之外,这场比赛近乎完美。 “雷太,冲吧!争取区间奖。冲到最前面去!GO(快),GO,GO,GO!”平川用力喊着鼓舞的话,但关掉麦克风后,却“啧”了一声。因为手机上的电视画面里显示出了二区的个人纪录。东西大学的二区选手青木翼总排名第五。在他之上,赫然是村井大地的名字,这让平川难以接受。 “别开玩笑了。”平川语气不善,让坐在同一辆车后座的队伍经理田代荣太也不禁有些畏缩。 平川一旦心情变差,就会变得很难对付。他对胜利的执念极其强烈,往好里说是热血男儿,往坏里说就是个暴君。 比起一区的南的减速,平川更不满的是他寄予厚望的王牌青木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跑出好成绩。 透过风挡玻璃,可以看到东洋大学和驹泽大学的选手,却看不到本应在他们前方的青山学院大学和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选手。 “首先要超过东洋和驹泽。”运营管理车中的平川自言自语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直播画面,一号车正将镜头对准首位争夺战。青山学院大学和关东大学正在激烈地你追我赶,处于对领先位置的争夺中,但本应参与其中的东西大学,目前却还在竞争圈之外。 “喂,后面的排名怎么样?” 突然接到问题的荣太慌忙拿起手中的笔记,读了起来。 “早稻田大学、顺天堂大学、筑波大学……学联队。” “不要理会学联队,”平川立刻粗暴地打断道,“那种队伍就像买糖赠送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其实,平川对学联队格外在意,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对甲斐非常介意。 赛前,平川对学联队的批判,准确地说是对率领学联队的甲斐那近乎穷追猛打的反复批判,恰恰是他这种执拗心态的体现。 他反对学联队的存在,全面否定甲斐的方针。对平川而言,他的自尊心绝不容许自己处于学联队之后,哪怕只是学联队中一名选手的个人区间成绩领先也不行。 从运营管理车上看,黑井雷太的状态似乎还不错,但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逆风以及低温天气,很难期待他能百分百地发挥实力。 “前3公里的速度相当不错,教练。”荣太提高了声音说道,“能超过前面的两人。” 平川没有回答,仍然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视线似乎已经越过了三区,投向了箱根的群山。 “从这里开始要逆转局势了。”平川终于开口了,与其说是对荣太说的,倒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4 从户冢中继站出发后不久,从汲沢町第二步行桥到原宿第一步行桥这大约400米的距离,是一段缓缓延伸的上坡路。 承受着侧向海风的猛烈吹打,周人步伐轻快地爬上了那个陡坡,并在前方的下坡路段加快了速度。 周人的斜前方是筑波大学的选手,再往前一点则是顺天堂大学的选手。 他以每公里约两分五十秒的配速前进着。这是相当快的配速了,然而,周人冷静地分析着,以今天的状况来看,要以这样的速度坚持跑完20公里恐怕是不可能的。 赛前他和甲斐、大沼、计图进行了详细的讨论,已经把有关赛道的各种数据都牢记于心。那个时候—— “仅从理论上来说,”赛前会议上,甲斐分析道,“通过三区中继站的时间应该在十点零八分左右。如果天气好的话,首先需要注意的是气温的上升,那会消耗你的体力。但就今年的情况而言,恰恰相反。” 他打开从户冢到平冢,各地区的局部天气预报,上面排列的各项预报,无一不是雨、雪或者强风的恶劣天气。 “预报的气温在5摄氏度左右,但如果下着小雨,再加上强风,体感温度很可能会大幅下降。” 队员们依据这样的天气状况和比赛的进展态势,认真研究了具体的跑步策略,包括在赛程的不同公里数节点采用怎样的配速,以及在哪个位置发起冲刺;同时还深入研讨了在集体跑时如何抢占有利位置,单独跑时怎样合理设定目标,并且对配速的分配进行了细致规划。 这看似规划得过于缜密周全,然而在探讨的过程中,周人领悟到了一点:尽管他们是在设想实际比赛的基础上,反复进行着各种模拟,但真正的目的在于与甲斐交流想法,或者说达成意见上的一致。 还有一件事他也明确了。 那就是甲斐所说的“心理因素占七成”的深层含义。这些赛前的信息储备和策略制定,为他们构筑了一道心理防线。人们的焦虑往往来自对未知的恐惧,或是对自身决断的犹疑不定。对此,甲斐的见解是,通过预先对各种情境进行推演和探讨,可以有效地增强队员们的心理韧性。 “在哪里加速、采取怎样的战术……并没有绝对的答案。” 这是甲斐在赛前会议上明确强调的。 “正确的配速和加速时机的选择,会根据比赛的状况而变化。同样的跑法,在不同的环境下,可能奏效,也可能适得其反。” 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最终都得靠选手自己拿主意。 然后甲斐又补充了这样一句话:“人生亦是如此。” 过了滨须贺路口,是一段笔直的道路,左手边是一片连绵的防沙林。周人加快了节奏,与筑波大学的广中昴并肩跑在了一起。周人与广中曾多次在诸如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等比赛中交锋。广中是一名优秀的选手,但或许是被一直吹到滨须贺的逆风影响了,他身体有些摇晃,显得十分疲惫。 周人从人行道一侧超越了他。 周人本以为能迅速将对手甩开,然而,广中却顽强地坚持着,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不知是跑者的本能使然,还是内心执念的驱使,广中似乎仅凭精神力量在驱动双腿。 但他应该坚持不了太久。 欢呼声和松涛声淹没了两人奔跑的脚步声,时不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沙粒刺痛着他们的脸庞。 就这样又跑了约300米,周人回头看了一眼。 广中的身影果然已经在后方变得很小了,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确认了这一点后,周人立刻调整了心态,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 前方选手穿着蓝紫色队服,配有红色和白色的接力带。正是顺天堂大学的江崎悟。虽然周人和他从未在比赛中直接交锋过,但根据计图事先整理的数据,江崎的耐力似乎存在一些问题。 果不其然,自从周人加快速度后,他与江崎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江崎的速度明显下降了。现在两人之间的差距恐怕已不足20米。 周人在紧靠着防沙林的人行道一侧向前推进,逐渐缩小与江崎的距离。 当抵达南方海滩前的那段直线路程时,防沙林已然中断,视线不再受阻。在这儿,周人可以清晰望见近在百米之内的海景。也就在这时,周人感觉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将江崎的身体从道路中央附近往右侧推去。 细小的沙粒如同子弹般打在周人浅色的太阳镜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来自自然的干扰。而此时,江崎由于没有佩戴太阳镜,只能紧皱着眉头。在江崎的身旁,一辆转播摩托车正与他并排行驶着,这或许也成了干扰他比赛的一个因素。 周人加速来到了江崎身边,随即超越了他。 1米、2米……周人回头望去,确认身后的江崎已经跟不上他了。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映入一个身着钴蓝色服装的身影——东西大学的三区选手黑井雷太,黑井前方还有早稻田大学的选手。 ——得追上他们。 此刻,黑井的身影在周人眼中还很小。周人斗志昂扬,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 黑井的手脚比例和跑步节奏都很独特,跑姿乍一看也有些不同于常规,但周人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始终难以明显缩短。 尽管一区的天马起跑落后,但好在二区的大地奋力疾驰,成功扭转了局势。周人又超越了两名选手,如今学联队暂列第七名。 他希望在把接力带交到四区选手星也手中之前,竭尽所能地提升队伍的名次。而周人如此急切地想要超越东西大学的选手,其实还有一个更为深层的缘由。 因为东西大学是父亲的母校。 父亲当年跑的正是箱根驿传的三区。 当周人将自己入选学联队的消息告知父亲时,父亲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这样啊”。“没有纪录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这是父亲一贯的思维方式,也是他的人生哲学。以这样的标准来看,周人显然是不合格的。 “周人以后也要代表东西大学去跑箱根驿传。”周人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父亲盼望着他能接过同一所母校的接力棒,成为一名超越自己的出色选手。然而,周人最终辜负了父亲的这份期待。 高中时,他在赛场上的成绩并不理想,以体育特长生身份进入东西大学的梦想也彻底破灭。他辗转复读了一年,参加普通高考,结果再次落榜。最终,他进入了作为保底选择的目黑教育大学。父亲流露出的失望和轻蔑让周人心灰意冷。 他总是被拿来与父亲比。确实,他的父亲曾是一名出色的选手。但遗憾的是,周人并没有继承父亲那样的天赋。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是父亲教会了他跑步的乐趣,可同样也是父亲一直在否定着他。即便无法得到父亲的认可,他依旧会和学联队的队友们一同认真地对待这次挑战,携手克服困难。对父亲来说,这场挑战或许毫无意义,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场会铭刻一生的战斗。 风越来越大了。 “与早稻田大学的差距只有二十秒,周人!” 在15公里处,运营管理车上的甲斐向他喊道。“全力以赴,争取每公里两分五十秒的配速!” 此时,他距离前方的黑井还有约200米,两人之间隔着一辆电视转播车。 天空一片阴沉,仿佛随时都会下雨,强风不时呼啸着刮过。平时在这里可以远眺富士山,可此刻,富士山却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住了。 不对劲。 当经过浜见平的入口时,周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16公里处。 他与早稻田大学选手之间的差距确实在逐步缩小,但与黑井雷太的距离丝毫没有拉近的迹象。不仅如此,反而还在逐渐被拉大。 “速度真快啊……” 当周人从后方远远地望见那强健的身影时,一股夹杂着沮丧和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尽管他拼命加速,黑井的身影却依然越来越远。 虽从未亲眼见过,但在他眼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就仿佛是自己父亲学生时代的背影一般。 那是一个无论他如何奋力追赶,都始终无法触及的背影。 那个背影仿佛带着嘲讽之意,将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你没有天赋。 你跑得太慢。 你没有——纪录。 ——住口! 周人将涌上心头的各种思绪碎片强行甩开,继续奔跑。 跑到16.5公里处,在柳岛海岸人行天桥附近,原本笔直的赛道开始缓缓地向右弯曲。再往前大约700米,穿过柳岛的路口,就即将抵达湘南大桥了。 冬季波涛汹涌的大海映入眼帘。 没过多久,周人察觉到前方早稻田大学的选手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我能超过去。” 我一定能行。他默默地告诉自己。 就在他满怀这样坚定的信念,即将靠近湘南大桥的时候,一股强劲而猛烈的侧风突然席卷而来。 随风飞舞的沙粒打在他脸上,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痛。强风的压力几乎将他从人行道吹到道路中央,但周人竭力调整姿势,准备迎接最后的冲刺。 穿过湘南大桥时,风势略微减弱,可此前仅仅1公里的逆风奔跑,体力的消耗程度远远超出了周人的预想。 双腿难以迈开。 无法前进。 他感到心脏隐隐作痛,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不知不觉间,他的目光变得涣散起来。 他经过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还有3公里。 从高滨台十字路口到星也所在的平冢中继站,几乎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路边传来的欢呼声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完全掩盖,周人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拼尽全力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奋力跑过那段看似没有尽头的直道。 要追上早稻田的选手。 然而,早稻田大学的选手也察觉到了周人的逼近,同样加快了步伐频率,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缩短。 此时此刻,父亲可能正在嘲笑我吧。 他沮丧地皱紧眉头,咬紧牙关,终于跑到了21.1公里处的花水川大桥。在强劲侧风的肆虐下,周人拼尽全力跑完了最后的200米。 “周人!周人!” 星也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同时奋力挥舞着右手。 等着我,星也。 马上就把接力带交到你手里。 然而,就在这一刻,身着暗红色队服的早稻田大学选手先一步完成了三区和四区的交接。 还是没能超过去…… 没能为星也超过前方的选手。 对不起,星也,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周人将肩上的接力带递给星也的瞬间,因精疲力竭而一下子倒了下去。 “周人,跑得很棒!表现非常出色,谢谢!”当运营管理车驶离时,他隐约听到了甲斐的声音。 倒在中继站的周人随后被抬到了等候区,他就那样仰面躺着,凝望着天空。 一切都结束了。 其他学校的选手们一个接着一个跑进中继站。每一位选手到达时,周围都会响起一阵欢呼声。 周人缓缓地坐起身,正要从背包里拿出运动服,突然发现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父亲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信息。 ——跑得不错。你很努力了。最后3公里,你的下巴抬得有点高。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周人干裂的嘴唇上泛起一丝苦笑,他耸了耸肩,随手将手机扔进了背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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