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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场休息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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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房间里往窗外望,横须贺港的海面波涛翻涌,凛冽的寒风呼啸着,仅仅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寒意透骨。 房间内,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各队选手向着芦之湖终点线全力冲刺的画面。诸矢把病床的上半部摇起,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第九名选手冲过了终点线。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真让人心里发慌,”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妻子梢子说道,回应着诸矢忧虑的目光,“要是第一名冲过终点十分钟后,咱们的孩子还没跑完去程,那回程就得一起起跑了[第二天的返程有两种出发方式:与第一名相差十分钟以内的队伍按去程时间差出发,与第一名相差超过十分钟的队伍则会一起出发。]。真怕他们明天接力不顺利。” 根据规则,在回程的各个中继点,在第一名的队伍抵达二十分钟后才到达的队伍,将无法进行接力带的交接,只能提前起跑[由于箱根驿传占用正常道路,为了降低对交通的影响,如果选手与第一名差距过大,就不再进行接力带的交接,而让下一区间的选手提前出发。时间差的规定为:去程一区—二区,二区—三区:十分钟;三区—四区,四区—五区:十五分钟;回程均为二十分钟。]。这是箱根驿传扣人心弦的看点之一。 “不过,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梢子说道。诸矢微微点了点头。他终于将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的景色。 “我真希望那些家伙有机会在箱根的赛道上奔跑啊。”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指的是明诚学院大学的队员们。 “真可惜,”梢子说着,把剥好皮的橘子递给诸矢,“但是你和队员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诸矢没有回应,万千情绪与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对箱根驿传的满心期盼,没能带领学生突破预选赛的遗憾,以及作为田径教练所经历的荣耀与挫折时刻,都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不好意思,能把老花镜和报纸拿给我吗?”他示意梢子从沙发上取来报纸。那并非当天的报纸,而是去年十二月《每日时报》上关于箱根驿传详尽报道的版面。报纸皱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被反复翻阅过许多次。 诸矢戴上老花镜,目光紧紧地盯着各赛段的选手名单,神情专注。 这份名单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提交给关东学联的,因此与当天实际参赛的名单有所出入。毕竟比赛当天存在临时替换选手的情况,明天的回程比赛中,这种人员调整的可能性也很大。 看到诸矢表情严肃,梢子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只是在琢磨甲斐会采取怎样的应对策略。” 对于诸矢的回答,妻子梢子感到不解。“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可能也知道,外界对甲斐有不少议论,就连明诚学院大学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不过,我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但是,甲斐君不是做得很好吗?去程学联队取得了第六名的好成绩,这非常了不起。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能有这么出色的表现。” 梢子认识诸矢的大部分学生,自然也包括甲斐,所以她亲切地称呼他为“甲斐君”。 听到妻子的话,诸矢点了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 “对甲斐来说,这个舞台是他向众人展现自身实力的绝佳机会。不管我怎样强调甲斐的优秀,都比不上他用实际成绩说话。现在他需要用出色的表现来证明自己,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闭嘴。” “这就是你让甲斐君担任学联队教练的初衷吗?” 诸矢正要回答,却突然陷入了沉默。他似乎正强忍着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疼痛,双眼紧闭。 “没事吧?” 诸矢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右手,示意妻子不要去叫医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说:“对我来说,箱根驿传,就等于我的人生。” “三十八年来,我一直与选手们并肩作战。胜者永远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以失败告终。然而,即使是失败者,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些东西,只能从失败中获得。只有直面失败,才能成为胜者。这些年,我从箱根驿传中收获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真的非常幸福。” 诸矢依旧闭着双眼,话语戛然而止,陷入了沉默。 妻子凝视着他苍白的面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随后,她轻轻地取下他的老花镜,又从他胸前拿起那份报纸,放回了沙发上。 2 “每位选手都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在获得第一名后的赛后采访中,平川如此说道,脸上却不见丝毫笑容。 东西大学在去程领先于去年的总冠军青山学院大学。可以说,平川制订的作战计划被完美地执行了。尤其是五区的芥屋信登,表现极为出色,获得了该区间的区间奖。即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状况下,他的成绩也差点刷新了比赛纪录。然而,平川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欣喜,依旧神情严肃。 “您觉得明天的回程赛会是一场怎样的比赛呢?” 面对记者的提问,平川目光坚定地凝视着远方的一点,回答道:“我们会全力以赴!我们队的选手,个个都具备万米跑进二十八分钟的实力。请大家拭目以待!” 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吗?德重隐约感觉到,平川似乎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随后,记者们对成绩排在前几名的队伍的教练和队员展开了采访,然而,甲斐并不在被采访者之列。 关东学生联合队完全被媒体忽视了。 德重不禁思索,媒体的这种做法真的恰当吗?实际上,有更多值得关注的选手,关东学生联合队的仓科弹便是其中一位。 仓科的成绩确实只是参考纪录。然而,他的表现非常出色,只比第一名的芥屋慢了五秒。每当他超越其他选手时,屏幕上都会出现他那瘦小的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不断向前。 关于仓科,他们手头也有一些基本资料。然而,与其他选手的资料相比,这些内容显得十分单薄。尽管惜败于芥屋,但他的表现依然令人印象深刻。他一口气超越了七名选手,实况解说理应对此给予足够的关注,而总主播辛岛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直播中辛岛对负责给水工作的队长久保山的介绍,事先准备的资料里根本没有提及,德重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辛岛是从哪里得知的。辛岛通过仓科的视角展开解说,成功地抓住了观众的心。 “学联队还真是拼啊。”北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去程最终排名,感慨地说道,“实际上拿到了第六名呢。可惜这个成绩不被官方认可,实在是遗憾。” 屏幕中出现了去程的排名。早稻田大学位列第五,东洋大学排第六,学联队处于两校之间,显示为“OP”。这支平日里排名常常接近垫底的队伍,此刻却跻身前列,意识到这一点后,德重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安。 倘若学联队在回程的比赛中依旧表现出色,节目能否采取合适的应对举措呢? 当然,现场解说能够照常进行,摄影机位的安排也没有问题。然而,德重还是隐隐觉得其中存在着“短板”。 本可以进行更深入的挖掘,最终却流于表面。 德重心中不安,但事到如今,他也无能为力。就在他为此忧心忡忡之际,屏幕上出现了片尾字幕。 辛岛向观众预告了次日的播出安排,首日的直播到此结束。此时,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干得不错,机位的选择和镜头的切换都相当精彩。”德重对菜月说道。她转过身来,脸上透着疲惫,轻声回应道:“谢谢。”神情间似乎松了一口气。 一场罕见的激战,又碰上恶劣的天气,能够顺利完成直播工作,她自己也感到满意吧。 节目圆满结束,工作人员从紧张的工作状态中解脱出来,纷纷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而这一瞬间,德重心中涌起的欣慰之感,胜过以往任何时刻。 然而,这份欣慰仅仅持续了片刻。今天的节目刚一播完,他的思绪便迅速转到了明天的回程直播事宜上。 果然,他通过话筒向总演播室的圆堂以及其他嘉宾表达感谢后,刚回到工作区域,就看到菜月再次换上了严肃的神情,正与驻扎在箱根的工作人员通着电话。 “下雪了吗?”德重问道。 “是的,”菜月挂断电话后,紧锁眉头,“可能会开始下大雪。德重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德重面露难色,轻轻咂了咂舌,掏出手机查看局部天气预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雪花标志,他不禁叹了口气。 问题出在箱根山区。如果雪势变大,就很难像往常一样进行直播,大概率只能依靠定点摄像机进行拍摄。 “只留三号转播车,把其他车辆都撤下来吗?” 在转播车中,只有三号车是四轮驱动的。由小巴士改装成的一号车以及摩托车,一旦行驶在积雪或结冰的道路上,极有可能出现意外状况。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菜月神色凝重。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别人听的,倒更像是在说给自己。这情况就如同在将棋里不能使用飞车一样。 “比赛能不能如期举行都还不好说,最坏的情况说不定真会出现,”北村看着天气预报,喃喃自语道,“那可就麻烦了。” 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黑石,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这还用你说?”北村不耐烦地回怼道,“我们面对的是变幻莫测的天气,这可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一句‘没办法’就想把事情打发过去?这恰恰说明节目本身就存在风险。” “什么风险?”北村刚要反驳,话还没说完,就被德重打断了。 “争论天气状况没有任何意义。当然,我们会尽力而为。” 听到德重这句话,黑石气冲冲地离开了副控制室。北村咂了咂舌,目送着他那略显臃肿的身影消失后,才将目光重新转回箱根芦之湖的定点摄像机画面上。 此时的雪,比节目刚刚结束的时候下得更大了。 “看来会出现积雪。”北村喃喃自语道。就在这时,辛岛走进了副控制室。他抬头看向监视器,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您辛苦了。”德重微微躬身,向辛岛说道,“关于学联队仓科选手的那段话非常精彩。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去采访的吗?” 辛岛看着德重,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一句:“嗯,没错。” “是谁去采访的呢?要是学联队明天表现出色,我们得提前把采访笔记共享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哪有什么采访笔记。”辛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然后,他再次转向德重,语气中满是无奈:“还是想想办法让这鬼天气好转吧。”留下这句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后,他便离开了房间。 “我又不是能招来晴天的晴天娃娃。”德重抬起头,无奈地望着天花板。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就发来了详细的天气预报。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和菜月商量后,德重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钮,向所有工作人员广播道:“请各位注意。根据天气预报,明天会有降雪。一号车、二号车,以及摩托车,请立刻转移到汤本[箱根町的核心门户区域,交通便利且地势平坦。]的箱根町政厅。明天的直播将主要依靠三号车和定点摄像机进行拍摄。”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坏局面,节目组严阵以待。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可那紧张的氛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道路条件允许,一号车要在明天一早第一时间返回箱根。不过,路面仍有结冰的风险,所以请摩托车留在汤本待命。明天是一场输不起的战斗,箱根回程赛的直播能否顺利完成,就拜托各位了。” 德重关掉对讲机,暗自下定了决心。他心里很清楚,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特殊直播。 天气究竟会怎样变化,谁也无法预知。 德重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喃喃自语:“难道真的只能祈求箱根之神赐予个好天气了吗……”说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3 “学联队表现可真不错呀。没想到实力这么强。” 下午三点的教练会议结束后,关东大学的教练名仓仁史特意走到甲斐跟前说道。 他那略带居高临下的语气与“教授”这个绰号简直是绝配。甲斐在学生时代就认识名仓,但距离上次与这位田径界的前辈交谈,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全靠选手们的努力,仅此而已。”甲斐谦逊地回答道。 名仓凝视着甲斐,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一般。似乎有许多想法涌上心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话:“真是谦虚啊。” “期待明天的比赛。相信关东大学对回程的比赛充满信心。”甲斐说道。 名仓听后只是微微一笑:“我们只需稳定发挥就好。”那语气,仿佛是在给自己鼓劲。“也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战术。”他的视线投向了正离开会议室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东西大学的平川身上。 想必平川也很在意名仓。或许是感觉到了名仓投来的目光,平川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真是遗憾啊,关东大学。我原以为你们能一路领先到最后呢。坂本的表现有些令人失望。” 平川毫不避讳地指出,关东大学在去程仅位列第三,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王牌选手在二区没能展现出应有的实力。 名仓似乎并不把平川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耸了耸肩,轻笑出声。但随即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明天我们绝不会输。” “我们也不会输。”平川回应道,此刻他的神态与刚才接受去程冠军采访时的严肃神情截然不同。这一番话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心话,甲斐一时也难以分辨。 “我们会全力以赴,绝不手下留情。关东大学最好跟上我们的节奏。这场比赛一定会非常精彩。”平川毫不示弱。他瞥了一眼站在名仓身旁的甲斐,眯起眼睛,换了一种语气说道:“还有,甲斐,好运可不会一直垂青于你。这就是箱根驿传。” 学联队取得了相当于第六名的成绩,一定也出乎了平川的预料。但他似乎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还请您手下留情。”甲斐回答道。平川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就是这么个人。”名仓望着平川离去的背影,开口说道,“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会全力以赴去迎战。不过嘛——最后还是会输。” 名仓语气笃定地说道。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到熊熊燃烧的斗志。无论名仓自己是否承认,在争胜之心方面,他绝不逊色于平川。 “让我们彼此祝福吧。”名仓拍了拍甲斐的肩膀,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甲斐不知道平川和名仓各自有什么样的比赛计划。然而,无论他们制订怎样的计划,比赛都不一定会按预期进行。 甲斐目送着两人走出房间,低声重复着平川的那句话:“这就是箱根驿传。” 离开会场的酒店后,甲斐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雪下得更大了。 如果天气预报准确,明天还会断断续续地下雪。箱根这里是雪,从小田原往前,说不定会转为降雨。 看来,在恶劣天气下比赛已经无法避免了。 在公路上开展的接力赛,很大程度上会受到地形和天气的影响,从某种意义来讲,这是一场与大自然的激烈较量。 究竟该让哪位选手跑哪个赛段呢? 教练的决定,有时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在抵达芦之湖之前,甲斐一直犹豫不决。但现在,关于如何补上最后一块拼图,他有了明确的答案。 甲斐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想必对方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消息。 电话那头,是佐和田晴。 “明天准备上场。尽情享受比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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