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堂与地狱

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1

写有“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字样的横幅结了冰,一根根冰柱垂挂而下。

微风轻轻拂过。从午夜到黎明时分,降雪曾奇迹般地短暂停歇,然而大约一小时前,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落。

天空乌云密布,阴沉沉的,与起点处的热闹喧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氛围。

箱根飘着雪,而从小田原到湘南一带则下起了雨。

选手检录工作刚刚结束。在欢呼声中,来自东西大学的时任英纪作为第一位选手,准备出发。

紧接着,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出发,随后,关东大学、驹泽大学和早稻田大学的选手按照顺序,踏上了回程的赛道。

站在起跑线第六位的是学联队六区的猪又丈。

——终于轮到我了。

计图在箱根汤本站附近的箱根町政厅食堂观看电视转播。

在回程的六区,鉴于赛道管理的相关要求,载着教练的运营管理车辆通常会停留在箱根汤本的箱根町政厅。

教练们在此处通过电视画面注视着选手们下山。待选手通过相应路段后,车辆再驶入赛道,跟在选手的后方。

“拜托了,丈。”计图轻声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着实令人期待不已。

在来到这里之前,计图在芦之湖起点处看到了丈,他看起来状态很好。除了自身良好的竞技状态之外,想必他也受到了昨天仓科弹精彩表现的激励,眼神中闪烁着激情。

箱根町政厅距离起点大约18公里,与赛道之间隔着早川河。

领先的选手从起点出发后,抵达这里大概需要五十分钟。在此之前,选手们没有教练直接指导,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独自展开一场艰苦的奋战。

裁判挥动白旗,丈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眨眼间,他已经跑出了几十米的距离,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左转。镜头随即切换,捕捉到了丈向着箱根山路奔跑的画面。他那健硕的背影消失在雪景之中。

除雪后的道路宛如一条黑色的带子。对当天参赛的选手们来说,他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其他选手。他们还要应对零摄氏度以下的气温,这会迅速带走他们的体温,同时警惕结冰的路面。这些将是对体力、意志力和专注力的严峻考验。

虽然人们对六区的印象主要是下坡路段,但实际上,距离最高点芦之湖还有大约5公里的上坡路段。只有完成这段爬坡,才会迎来漫长的下坡路程。

镜头一转,起跑点的场景再次出现。

在丈的身后,东洋大学、中央大学和顺天堂大学的选手相继出发。随后,其余十二所学校的选手们同时出发。紧接着,电视画面中出现了身着东西大学钴蓝色队服的身影。东西大学的时任英纪在六区继续保持着领先地位。

在时任身后,身着青山学院大学新绿色队服的选手迎着风奋力追赶。身影越来越近,让人预感到一场激烈的角逐即将展开。

回程的攻防战已经打响。

2

“哦!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就在后面不远处呢。这比赛发展真是有趣,真让人兴奋。”

听到副控制室里响起的高亢声音,德重回过头,惊讶地发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由得站了起来。

是搞笑艺人畑山一平。

看来是黑石把畑山带来的。黑石咧嘴一笑,走到德重他们身边。

就在不久前,德重拒绝了由畑山担任《箱根驿传》嘉宾的安排。

“这是怎么回事,黑石先生?”德重压低声音问道。

“好像是有人爽约了,所以畑山君就有了空闲。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想让他来观摩一下。没问题吧?”最后一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德重,倒不如说是问体育部主任北村。

这一天,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两小时,北村便早早来到了副控制室。他主要是发愁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天气状况。

“请便吧。”北村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话虽如此,把黑石带来的客人,也就是“田健娱乐”的搞笑艺人赶走,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畑山君,请坐在这里好好看看吧。离你的节目出场还有一段时间吧,可以多看一会儿。”

别开玩笑了,德重在心里暗想。黑石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拉过旁边的椅子示意畑山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从明年开始,我们可能会邀请你担任这个节目的嘉宾。”黑石说道。他的语气让人难以分辨是玩笑还是认真。在德重前方的菜月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却不自觉地变得僵硬起来。

“接力赛,我最喜欢了!”畑山那高亢的声音在气氛紧张的副控制室里回荡,“特别是这个箱根驿传,我简直太爱了!”

“那真是太好了。畑山君高中时代是田径队的啊。你当时练的是哪个项目呀?”

“短跑。新年一大早就有机会在特等席观看比赛,真是太棒啦!谢谢您,黑石先生!”

黑石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回应,只是举起了右手示意。

“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拓实,正在缩小与东西大学选手的差距。”随着中央演播室辛岛的现场解说声,德重集中起精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屏幕。

在六区,正如观众所期待的那样,处于领先地位的东西大学选手与紧追不舍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之间,正展开一场激烈的追逐大战。

眼下,负责拍摄领先位置争夺战的并非一号车,而是转播车中唯一由四轮驱动的三号车。依据德重的指示,倘若天气没有好转的迹象,除三号车之外的其他车辆都需留在箱根汤本待命。

照这样下去,仅仅依靠定点机位究竟能否支撑起整场直播,完全是个未知数。可以说,此次箱根驿传的直播,正面临着节目有史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东西大学的时任选手看起来有些疲惫。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圆堂的解说似乎预示着青山学院大学即将实现反超。

争夺领先位置的两名选手经过芦之湖前,随着赛道的转弯,踏上了蜿蜒的下坡路,逐渐朝着9.1公里处的小涌园前靠近。小涌园前设置着定点摄像机,尽管雪花纷飞,道路两旁依旧聚集着热情高涨的观众,只为亲眼见证这场激烈的对决。

雪花在镜头画面中肆意飞舞,将箱根的景色勾勒成了一幅水墨画。幸亏从半夜就开展了准备工作,目前赛道上尚未出现积雪,然而,考虑到当前的气温,路面在不久后极有可能出现结冰的情况,着实让人忧心不已。

“路况如何?”德重通过电话向三号车的工作人员问道。

“目前状况还算不错,不过照现在的气温走势,之后的情况还很难说。”

德重匆匆瞥了一眼三号车拍摄的画面,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座位的菜月。沿途布置的工作人员会实时传递最新的比赛信息,然而,仅凭一个画面根本无法掌握全局。在何时切换哪个镜头,如此艰难的抉择,完全取决于身为总导演的菜月。

目前,也只能让三号车继续跟拍领先位置的争夺战了。

至于其他队伍的情况,只能把小涌园前、宫之下、大平台的定点机位所拍摄的画面,与勉强起飞的直升机拍摄的画面,以及鹰之巢山林道、明星岳的远景画面组合起来展示。终于,镜头捕捉到了领先的两名选手出现在小涌园前的身影。

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追上了东西大学的时任,此刻两人并排。双方的竞争愈发白热化,然而,显而易见的是,时任已处于下风。

东西大学采用的战术是,将实力强劲的选手集中安排在去程,意图建立领先优势。尽管东西大学在去程夺得了第一名,却没能拉开足够大的差距,这无疑成了他们面临的一个棘手难题。平川教练原本打算把其他队伍远远甩在身后,借此打压对手的士气,然而比赛的走向却出乎他的预料。

另一方面,关东大学尽管目前处于落后位置,却采取了稳健的策略。他们吸取了去年的经验教训,派出的选手个个经验丰富。即便如此,在七区启用一年级学生巽光司郎这一安排,还是出乎了德重的意料。而八区的人员调整则在预料之中,将二年级的相羽肇替换下来,派上了三年级的番道匠。最后几个赛段的竞争也变有趣了。东西大学的八区选手是八田贵也,他和番道匠自一年级起就视彼此为竞争对手。

小涌园前,观众热情的加油声此起彼伏,似乎能把厚重而潮湿的雪吹散。

此时,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实现了超越,现场的欢呼声更热烈了。东西大学的时任在后面奋力追赶,两人消失在画面中。

随后,关东大学和驹泽大学的两名选手在观众的掌声中现身,他们转过弯角后,便消失在了赛道尽头。

随后出现的是……

“关东学生联合队、来自武藏野农业大学的猪又丈,正朝着前方早稻田大学的小菅恭一发起猛烈冲击!”负责小涌园前解说的主持人梅宫,声音激昂地喊道。

猪又丈迈着有力的步伐,快速跑过大弯道。依照这样的速度,他极有可能在抵达宫之下前超越小菅恭一,然而想要将这一幕完整地展现在观众眼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德重咬着嘴唇,想到学联队也进行了一次人员变动调整。

之后在七区出场的选手替换成了佐和田晴。

虽然德重不知道这次替换有什么用意,但倘若昨天的成绩并非侥幸所得,那么在回程比赛中,甲斐想必是有所谋划布局的。

“哎,学联队还挺强的嘛。”坐在一旁的畑山说道,语气中透着无聊。

“比赛这么发展下去,可真够麻烦的。”黑石带着不耐烦的语气附和道,“体育节目说到底,还是得让那些有人气的队伍获胜才好。”

“有剧本的节目就是好啊?”北村一脸厌恶地回怼道。黑石刚想反驳,却留意到了演播室远处的动静,随即说道:“畑山君,那边赞助商的人来了。你要不要过去露个面?他们见到你想必会很开心的。”

“好呀!”畑山热情地回答道。

难道是打算直接和赞助商套近乎吗?德重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脸色不由得变得严肃起来。

北村站起身,说道:“我也一起去吧。赞助商很重要,可不能让他们胡来。”

小涌园前定点机位传回的画面正呈现出不断变化的比赛局势。

排名靠前的几所学校的表现与德重事先的预期大致相符。

唯一的例外是学生联合队。

之后,猪又丈超越了早稻田大学的选手,上升至第五位。如此一来,接下来备受关注的便是他与驹泽大学选手之间的差距了。

驹泽大学的天野大空状态欠佳。照这样下去,猪又丈极有可能追上天野。

“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正试图甩开东西大学的时任。”

三号车的摄像机捕捉到了领先位置交替的画面。

此刻,青山学院大学展现出了稳健的实力,这也意味着东西大学平川教练的战术部署被打乱了。

“比赛中总是隐藏着难以预料的因素。”

德重颤抖着叹了口气,又想到了这句话。

他隐隐预感到,比赛将再起波澜。

3

平川怒气冲冲地盯着电视屏幕,眼睁睁看着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超越东西大学的时任。

这里是箱根町政厅的食堂。

比赛开始时,东西大学与第二名青山学院大学的差距只有十几秒。面对状态明显良好的江南,时任一直将领先位置保持到9.1公里处的小涌园前,可以说表现得非常顽强。然而,或许是体力已然耗尽,时任被对手追上后便迅速被超越,在计图看来,他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抵抗。

平川教练的愤怒似乎已达到顶点,而站在计图身旁的甲斐却依旧冷静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这是因为他掌握了相关数据。

东西大学的时任不擅长与对手近距离较量。这种倾向在他迄今为止参加的三次箱根驿传比赛中十分明显,在场地田径比赛中同样显著。另一方面,一旦进入状态,他的成绩几乎无人能及。他是一名状态非常不稳定的选手。

起跑时的领先优势极为微弱,使得比赛的走向充满了不确定性。鉴于时任身上存在的不稳定因素,平川也考虑过将他替换下来,然而考虑到六区下坡赛段的特殊性,最终还是决定让他出场。当然,平川希望时任能够有出色的发挥。然而现在看来,事情的发展显然并未如这位教练所预期的那样。

计图“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是小涌园前的固定机位捕捉到了丈的身影。

早稻田大学的小菅率先一步绕过弯道,猪又丈紧随其后。从芦之湖出发时,两人之间还存在着四十秒的差距,而如今这差距已变得极小。

“跑得不错。”甲斐自信地说,透过电视摄像机,目送丈的背影渐渐远去。

超越早稻田大学选手只是时间问题。

“与驹泽的时间差是多少?”甲斐问的是与跑在早稻田大学选手前面的驹泽大学选手之间的时间差。他判断丈有希望追上。

“二十秒。”

小涌园前与宫之下的距离大约为2.5公里,那么与驹泽大学选手之间的差距究竟能够缩短多少呢?

食堂里渐渐骚动起来。不仅是学联队的表现引人注目,包括领先位置的交替在内,各处的排名变化都颇为频繁。运营管理车即将启程,这些车将依照各队通过位于13.7公里处大平台的发卡弯的先后顺序,前往汤本大桥等待。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宫之下的定点机位所拍摄的场景。在富士屋酒店前的陡坡上,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处于领先位置,正沿着斜坡飞速向下奔跑。而东西大学的时任在镜头的远处,身影几乎都快看不见了,显然,两人之间已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

时任从镜头前一闪而过,没过多久,关东大学的榊原真树也紧紧跟了上来。第二名的激烈争夺战即将开始。

“下一个。”甲斐喃喃自语。这时,食堂里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惊呼。

下一个出现的会是驹泽大学的选手,还是丈?

率先出现的是驹泽大学的天野大空。但紧随其后,武藏野农业大学的天蓝色队服迅速出现在画面中。正是丈。

“加油!”计图简短地喊了一声。

丈迈着坚定的步伐,跑过了宫之下。此刻,他与驹泽大学的选手几乎并肩前行。只要超越天野大空,学生联合队便能升至第四名。

六区赛程还有一半,他肯定能超越驹泽大学的选手。

这时,竞技运营委员户田向甲斐招呼道:“我们现在出发吧。”

他们走到停车场,坐进运营管理车,在后座用移动设备收看比赛转播。此时,处于领先位置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正在接近大平台弯道。尽管雪花纷飞,青山学院大学的江南依然步履如飞。

不久,东西大学的时任和关东大学的榊原飞驰而来,两人几乎并列。

“下一个,加油!”计图盯着屏幕,握紧拳头说道。

“好!”

领先于驹泽大学选手,那一抹天蓝色的身影率先跃入镜头之中。是丈。他看起来刚刚成功实现超越,驹泽大学六区选手天野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位选手身上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可以看出比赛正处于胶着状态,双方势均力敌。

“加油,加油啊,丈!”计图的声音有些颤抖。

超过去,就是第四名。终于,距离实现队伍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们能做到。

计图正这么想着,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喊出声来。

在接近弯道处时,猪又丈的脚在即将落地的瞬间突然打滑,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他高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柏油路面上,腿部率先着地。由于惯性,他顺着倾斜的道路滑出了1米多远。天野大空迅速绕开他,继续向前跑去。

“丈!”计图不禁大声喊道,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定点摄像机画面中的丈。

丈立刻爬了起来,几乎是蹦起来,随即朝着天野的背影追了上去。

副驾驶座上的甲斐凝视着丈远去的背影。

“是不是路面结冰了?”司机谷本同情地说道,然后缓缓发动了汽车。

甲斐瞥了一眼手表。

距离丈与运营管理车的汇合地点还有4.3公里,换算成时间的话,大概需要十二分钟。

“千万不要出意外啊,拜托了……”计图心中默念着,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祈祷。

4

“啊,摔倒了!关东学生联合队的猪又,没有大碍吧?看起来腰部摔得很重……”

辛岛看着大平台定点机位传回的画面,脸上难掩担忧之色。

德重不禁站起身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名表现出色、此刻却遭遇意外的选手。

“希望他没什么大碍……”看到这惨烈的一摔,解说嘉宾圆堂的声音都颤抖了。猪又支撑着体重的右腿悬空,他那魁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几乎弹了起来。

然而,他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向前飞奔,很快便消失在了摄像机的拍摄范围之外。

猪又之后的状态如何?

要是有移动直播车,就能及时将情况传递给观众了。可现在,唯一一辆行驶在赛道上的三号车,正忙着跟拍处于领先位置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箱根的道路狭窄,仅有一条车道,所以根本无法改变车辆的位置。

主力的一号车和摄影摩托车要在大约18公里处才能汇合,而现在距离那个地点还有大概4公里。在汇合之前,无疑是一场没有“飞车”助力的艰难局面。

“猪又选手很可能受伤了,”果然,没过多久,驻守在赛道旁的工作人员便汇报称,“他皱着眉头,时不时地把手放在腰和大腿上。”

菜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驹泽大学队已经拉开了与学联队的距离。猪又受伤的可能性很大。”路边的工作人员补充说明了最新情况。猪又摔倒的地点位于大平台附近,靠近常盘桥,而该工作人员所在位置距离摔倒地点大约1.5公里。

“松畑先生,摄像摩托车现在在哪里?”

菜月凭借敏锐的直觉,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向其中一辆摩托车的负责人松畑询问道。

“在町政厅待命。”松畑从容地回答。

“能去旭桥吗?我想要拍摄学联队猪又同学的画面。大约六分钟后他就会经过旭桥。佳奈,路面结冰了吗?”

饭岛佳奈是负责函岭洞门隧道拍摄的导播。“这边路面的积雪已经融化,但是仍然有结冰的可能性,所以最好不要派载着主持人的摩托车去。”她给出的意见十分明确。载着主持人的是双轮摩托车,而摄影摩托车是三轮车。

“我明白了。那么,请载着主持人的摩托车继续待命,让摄影摩托车单独过去。”

——不会出问题吧?

德重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载着主持人的摩托车和摄影摩托车通常一起行动。如果将它们分开,由谁来进行现场解说呢?

在副控制室的监视器屏幕上,摄影摩托车所传回的画面陡然开始移动。德重一眼便认出,这是从箱根町政厅通往旭桥的732号县道。

道路两侧是商店、私人住宅和温泉旅馆。屋顶和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积雪,但路面上的积雪似乎正在融化。作为赛道的国道一号公路由于交通限行和拥堵无法通行,他们只能绕道早川河对岸的小路。

在弥坂右转,跨过弥荣桥,向汤场泷通方向行驶。之后穿过一条小巷,连德重都不禁惊讶地感叹道:“这路也太窄了!”过了增富旅馆,这条路便到了尽头,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旭桥下。摩托车在这里掉头,就在这时,镜头捕捉到了一名选手的身影,德重不禁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猪又,他一瘸一拐地跑着,并不时地用手拍打腰部和大腿附近。这一幕充满了悲壮的气息,令人心生感慨。

箱根山上,飘落的雪已经变成了雨。

身穿深红色队服的早稻田大学选手小菅,紧跟在猪又身后。

看样子,猪又很可能被对方超越。

“松畑先生,五秒钟后切换画面。”

菜月通过对讲机发来指令,画面随即从三号车跟拍的处于领先位置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的场景,切换到了摩托车拍摄的画面。

“现场解说不会出问题吧?”德重不由得站了起来。

菜月没有回答。

通常情况下,应当由安原负责配合摄像摩托车进行解说。然而,在18公里处待命的安原距离这个位置大约还有1公里,根本来不及赶过来。

“宫本——”

德重再次喊菜月。可她的回应出乎他的意料:“辛岛先生,拜托了。”

“喂,你是认真的吗?”

这无疑是挑战极限。

即便是辛岛,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解说也很困难。让载着安原的摩托车赶往现场,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就在这时,辛岛的解说声传来:“早稻田大学的小菅,正在逼近关东学生联合队的猪又。”这声音打断了德重的担忧。

“不知道猪又刚才是不是摔伤了腿,他现在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这里没有运营管理车在一旁为他加油鼓劲。猪又,你能坚持住吗?早稻田大学的小菅已经追了上来,此刻正试图从中线一侧进行超越。”

5

在抵达大平台弯道之前,丈的状态都非常好。他感到身体轻盈,每一步都迈得恰到好处。

迎着飞扬的雪花,听着沿路观众的声援,丈确信了一点。

毫无疑问,此刻正是他迄今为止田径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在这梦寐以求的箱根舞台上,他与众多强校队伍正面交锋,凭借着卓越的表现,出人意料地将队伍的名次提升到了第四名。

还能继续向前。

丈对此坚信不疑。

强风卷起雪花,沿着蜿蜒的道路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将丈的视野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肾上腺素在他体内涌动,对丈来说,大雪和低温都算不得阻碍。他排除外部因素的干扰,一心一意地沿着坡道奔跑,可谓如鱼得水。凭借着高大的身材,他迈出的步伐从容且有力,斗志愈发昂扬,情绪也随之高涨。

他逐渐接近箱根的著名看点之一——大平台。

在呼啸的风声以及沿途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以冲刺的速度冲向那险峻的急转弯处。就在他用左脚稳稳地抵住即将被甩向外侧的身体,身体倾斜着转向弯道出口的那一刹那——

他的视野天旋地转。

眼前的柏油马路突然倾斜,天地倒转,他的腿悬在空中。还没等他思考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臀部猛烈地撞击地面,并顺着倾斜的道路滑行了1米多距离。

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不,应该说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跃起身来,继续奔跑。之前的幸福感荡然无存,周围的色彩仿佛也随之褪去。沿路传来的尖叫声在他耳底不断回响。

摔倒瞬间飙升的心率,在他跑了几百米后才逐渐平复下来。从摔倒瞬间鞋底残留的粗糙触感来判断,他踩到的不是结冰的路面,而是融雪剂。

身体的异样,是在他恢复冷静之后才察觉到的。

从右臀部到右大腿根部附近,开始传来钝痛。

起初,他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然而,每一次迈步蹬地,那疼痛就愈发明显,渐渐转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是骗人的吧?”

丈难以置信地感受着身体的异常。他试图在弯道上维持身体平衡,可腿部却完全不听他的使唤,整个人几乎要被风吹向外侧。

腿完全使不上力气了。

无论他如何用力摆臂,如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疼痛依旧无情地袭来,并且愈发强烈。

他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焦急的情绪也在心中迅速蔓延开来。

距离小田原中继站还有5公里,晴正在那里等待着他。

我还能坚持跑到那里吗?

就在这时,他发现驹泽大学的天野加快了步伐。摔倒之后他一直在拼命追赶,但现在,天野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

在跨过常盘桥时,他内心正饱受不安的煎熬,偏偏在这个时候,巨大的溪流声传入他的耳中。在这漫天飞雪的箱根道路上,那潺潺的水流声更凸显出大自然的严酷,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与大自然的对抗中是如此渺小和无力。

这条不久之前还让他充满幸福感的赛道,此刻却已然沦为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征途。仿佛刹那间,他便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那疼痛像弹珠一样在他体内四处游走、反弹。这股剧痛几乎击溃了他的意志,似乎下一秒就要夺走他继续战斗的决心。

该死。

丈在心中咒骂道。

我绝对不会放弃!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接力带的交接!

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信念上,一边与剧烈的疼痛抗争,一边继续摆动四肢。

他抛开了所有杂念,全神贯注,一心只想着向前奔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地标,然后逐一跨越。

箱根登山铁道的高架桥下。通往塔之泽发电厂的吊桥。玉之绪桥。千岁桥。然后是函岭洞门隧道入口前。

就在快要到旭桥入口时,摄影摩托车忽然出现,跟了上来。

“后面快追上来了!”丈还在与疼痛抗争,听到路旁观众的提醒。不一会儿,他的右侧便出现了一个人影。迎着斜落的大雨,一个深红色的身影好似要硬生生劈开雨幕般迅猛地冲了上来,那是早稻田大学的小菅。

不能就这样被超越。

丈咬紧牙关,想要追上去,但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

小菅的背影越来越远,每远离一分,都仿佛在践踏丈的心。

我到底有多慢啊!

悔恨和焦躁交织在一起,丈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

“丈!丈!”

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是甲斐。运营管理车终于赶了上来与他汇合。“冷静下来,冷静!我们会陪着你。一起跑!”

甲斐的话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起跑。

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他。

是的,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加油!晴还在等着你呢,等着接过你手中的接力带!抬起头来,丈!”甲斐再次说道。

没错。晴前辈,你等着我。

现在,丈完全是依靠精神力量驱动着双腿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跑多远。

但是——我绝对不会停下来!

丈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6

“哇,这可真惨啊。”

大家原以为畑山和赞助商打个招呼便会离开,可他却回到了副控制室,随即大声喊叫起来。

从摩托车传回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学联队的猪又正捂着右大腿根部奋力奔跑。

距离小田原中继站仅剩100米。

此前,猪又虽然调整了配速,但仍在坚持奔跑。而此刻,他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他一定在咬牙硬撑,然而体力几乎耗尽。载着甲斐的运营管理车紧跟在猪又身后,随时关注着他的状况。

“喂,他没事吧?”连黑石都忍不住表达了担忧。

德重站在菜月身边,注视着猪又奋力奔跑的身影。

抬头看着同一台监视器的菜月,脸上也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眼前的这一幕,与名次无关,而猪又身上所展现出的强大气魄,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的魔力。如果要说有什么画面是非拍不可的,那么此刻的场景无疑就是。也正因如此,菜月没有切换镜头。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猪又的状况着实令人揪心。距离小田原中继站已不足百米,他还在拼命地奔跑。”

随着辛岛的解说,镜头迅速拉近,给了猪又的表情一个特写。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前方。他用力地摆动着双臂,几乎是半拖着右腿在奔跑。速度非常慢,几乎就要停下来了。德重担忧地注视着他。

后方东洋大学和中央大学的选手追了上来,从猪又身旁超了过去。

猪又脸上写满了挣扎,他朝着中继站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看起来完全是靠意志力在苦苦支撑。目睹这一幕后,副控制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学联队没有名次吧。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畑山说道。

“别吵了!”菜月突然转过身来,厉声喝道。

菜月的大声呵斥让畑山瞬间屏住了呼吸,愣在原地,就连黑石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一度上升至第四位的学联队,因为这次意外已经跌落至第八位。眼下,他们能否将接力带顺利交给下一棒,还是个未知数。

摄影摩托车继续跟拍着学联队选手。

就在这时,正盯着显示器的菜月突然抬头,向德重投去询问的目光。德重察觉到菜月表情中流露出的犹豫,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疑问。

——可以继续这样播出吗?

受伤的选手忍着伤痛,拼命向中继站跑去。这样的场面无疑会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然而,这与整场比赛的输赢并无直接关联。那么,作为体育直播节目,这样的处理方式真的没有问题吗?

菜月对此感到疑惑。

“德重先生?”菜月问道。

德重也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问题,可以继续。”

对菜月来说,这简短的回答已然足够。然而,德重自己却在回应后咬住了嘴唇,心中暗自思忖:真的应当继续这样播出吗?

“交给我吧。”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辛岛的声音。

“拜托了,辛岛先生。”菜月立即回应道。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猪又,在‘山城’长崎长大。”辛岛的解说开始了。

“他的家位于长崎市一座陡峭的山坡上。高中时每日上下学往返于坡道,锻炼出了他强劲的腿部力量。他曾表示,尽管在田径场上的过往成绩并非十分突出,但坚信自己必定能在箱根的山路上,向众人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辛岛的解说,仿佛是在对正强忍着双腿疼痛、奋力向前奔跑的猪又轻声诉说。

“初中时,他是足球队的一员。但由于性格内向,他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参与团队项目。后来,他发现自己喜欢跑步。而这,便是他投身田径这项个人运动的契机。”

“自高中时代起,他便以参加箱根驿传为目标,每日都刻苦训练。‘我希望在箱根的赛场上拼尽全力,以此回报一直以来支持我的父母、教练、武藏野农业大学,以及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队友们。’猪又丈曾这样向我们袒露心声。距离中继站仅剩30米,佐和田晴在等着你。队友们都在等着你。加油,猪又丈!”

“辛岛先生……”

德重被深深地打动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辛岛究竟是什么时候进行了如此详尽的采访?这肯定是辛岛亲自采访得来的信息。德重确信,如此生动的语言,以及其间流露出的热情和对选手的关爱,绝不是通过阅读他人的采访笔记就能获得的。

一股暖流涌上德重的心头。

回到座位上的北村一脸严肃地盯着监视器,与黑石并肩而坐的畑山则一言不发,神情有些古怪。

加油啊,猪又!

德重在心中默默地呐喊着。

一步,又一步。

终于,猪又将接力带交到了七区选手佐和田晴手中,完成了交接。

“从武藏野农业大学二年级学生猪又丈,到调布大学四年级学生佐和田晴,关东学生联合队那承载着灵魂的接力带,终于成功传递!”

听着辛岛的解说,副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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