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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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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畑来到了约好的咖啡厅,因为提前到了一会儿,便从挎包里把之前打印的原稿拿了出来,往混合咖啡里放入砂糖和鲜奶油后,一边搅拌,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原稿。 接下这份工作的人应该很清楚这不是真正写小说的工作,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讲究,唯独标题和作者名字用了行体,发送给地方史学家的复印件已经提前把作者名删掉了。 最初看内容的时候就觉得这篇文章的写法与时代小说有所不同,但或许这就是小冢原锐一这位作家的文风吧。 除此之外,还有令人在意的点—— 夺水之夜 ---小家原锐一 灯芯草叽叽作响,纸灯笼的光隐约照亮这群聚集在一起的男人们的脸。所有人的头发都肆意生长,脏兮兮没有打理过的胡子从消瘦的脸颊一直覆盖到喉咙,凝视着某样东西的眼睛发出野兽一般的光芒。铺着木板的房间里弥漫着从陷入绝境的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腐味,和秋刀鱼油在灯碟里燃烧后散发出来的呛人臭味掺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松吉把衣襟掖在腰带上,盘腿坐在黑亮房间里的末席,无所事事地蜷缩着身子。算下来他今年已经满二十一岁了,出席集会还是会紧张,连自己的想法都说不出口,更不可能知道该如何让面临生死存亡的松滨村走出困境。因此,他一直低着头,把注意力放在地板与沁出汗水的腿肚子贴在一起时那黏糊糊的触感上。 “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这么干了。不管怎么着,都要把水引过来。” 打破沉默的是村里年轻一辈的头头藤兵卫。在村长和其他管事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也能大方说出自己的言论。松吉不禁想,他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要是那么干了,石田村那帮人可不会默不作声。”房子的主人、村长平左卫门抱着胳膊用呻吟一般的声音告诫着。 灰白的发髻和鬓角处蓬乱的毛发粘在挂着汗珠的宽额头上,他紧闭双目,似乎陷入了苦思。 “那有什么的,这些谁不知道。”藤兵卫敞开野良着[野良着:旧时日本农夫、渔民在户外劳作时的工作服。]的前襟,里出外进的牙齿泛着光,怒目圆睁地反驳道。 平日里要是敢对村长这么不客气,肯定不会被轻饶,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没人出来指责他。 “你们就甘心让石田村独占水源吗?” “欺人太甚了!” 同是年轻一辈的五助等人瞪着眼睛,喷着唾沫星子支持藤兵卫。一群男人挤在一起,让原本就闷热的房间温度更上一层楼。 “水是老天爷的恩赐。” “石田村无权建堤坝拦河!” “这么无法无天,老天爷是不会原谅他们的!” 年轻人们受到刺激,情绪越来越激愤,气氛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松吉抓挠着被豹脚蚊咬过的地方,也感觉到正有一股怒气从心底往上涌。大家同样都是平头百姓,就只是住在上游而已,凭什么掌握着下游村子的生杀大权,如今居然还见死不救。 “各位,各位,请少安毋躁。” 压制住当场众人气势的是感音寺的住持——净心和尚。他原本是武士出身,体格健壮,颧骨和宽下巴会让人联想到螃蟹,在村民中有很高的威望。若是放在平时,百姓们肯定会对他言听计从,但现在形势不同了。 “请各位好好想一想,要想从境川引水,就只能毁掉石田村的堤坝。石田村的水灾是越来越严重,每年都会死人,好不容易才建起了那座堤坝,要是行这等违背道义之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诵经练出来的浑厚嗓音殷切地劝说着众人,可众人非但不听,反而怒不可遏地提出反驳。 “那个堤坝就是诈骗!他们拦河的时候可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会用导水管像以前一样放水过来。结果雨水多的时候还好,一到旱季,就会一脸假装不知道的样子不给我们放水,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大和尚,再这样下去,村子就完了。田里的稻子都会枯死,到时候家里所有人,包括孩子,都会没粮食吃。”家里孩子多的六助,眨巴着凹陷的眼睛,带着哭腔说道。 “距离稻子枯萎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昨天晚上刮起了东南风,想必过不了两天就会下雨。只要下一场骤雨,田里的稻子就能缓过来。”平左卫门勉强插上话,想安抚众人的情绪。 “会有那种好事吗?” 百姓们冷笑着嚷嚷道。堵在后面的几个人融入几近漆黑的暗处,唯独眼睛和牙齿发着光,简直就像潜藏在他们内心的魔物的模样。想到此处,在这炎炎夏日的夜晚,松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村长,你怎么说?该不会让俺们就这么等着不知道会不会下的雨然后一起饿死吧?”连平时老实巴交的三郎兵卫也颤抖着嘴唇,面带怒气地质问道。 “好吧,我再去一趟石田村,和石田村的人好好谈谈,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们应该就能够理解。” 净心和尚也在一旁拼命劝说众人,但收效甚微。 “没用的,去几次都一样!” “那些人根本不会听俺们说什么。” “就是一群心肠狠毒的家伙!” “去给他们点儿教训!” “各位等一下,要是演变成夺水之争,传入官府耳中事情就大了啊!”讽刺的是,净心和尚的话成了让所有人彻底下定决心的最后开关。“哦哦!去夺水!去夺水!” “大闹一番!” “是等着稻子枯萎,全村人一起逃难,还是跟石田村的人大干一场啊?”五助大叫着问众人。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去打架,是去引水。” 藤兵卫像要收拾这个混乱局面一般站起来说出这样的宣言后,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这也是这场集会得出的最终结论。 茶畑看到这里抬起了头。小说的内容准确地描写出了正木荣之介所说的“前世体验”。小说的主视角——年轻人松吉,就是正木先生的前世。 可是,在正木先生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松吉”这个名字,其他登场人物像平左卫门、藤兵卫、净心和尚这些也都没有,应该是小冢原随便起的。毕竟没有名字没法儿写小说,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相比之下,更让人在意的是角色们那极有特点的方言,感觉有些加工过头了。正木先生在委托时回想起的那几个单词都精妙地运用在了小说中,但正木先生没有提及的方言,在文章中却也随处可见。不知作者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为了让对话更贴近现实吗? 方言是断定位置的重要线索,所以就算掺入很少一部分捏造的词汇,都有可能误导结论…… 端着咖啡杯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茶畑露出苦笑。 我究竟在担心什么? 自己刚刚的想法简直就像把正木先生的前世当真了一样。不过,要是不以“前世存在”为前提展开行动,也无法继续调查,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吧。 此时,一位中年男性进入咖啡厅,环视了一周后,朝着茶畑的方向走来。 “您是给我打电话的人吧?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茶畑看了看表,刚好就是约定的时间。 “哪里,冒昧提出这样的请求,真是不好意思。” 男子名为土桥充,是一位地方史学家。自国立大学历史专业毕业后,做了中学教师,后来还坐到了校长的职位,之后便退休了。眼下享受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并一心扑在毕生的事业——地方历史的研究上。 茶畑从情报商送来的名单中选中了他。只见眼前的人戴着一副有些年头的黑框眼镜,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系着波洛领带,给人的印象非常忠厚老实。 “不知寄给您的原稿,您看过了没有?” “看了,拿到就看了。”土桥先生点了点头。这时女服务生走了过来,他礼貌地点了一杯抹茶欧蕾。然后继续说:“对话很有特点,从文风上来看,文章的作者应该属于黏液质。要是畅销的时代小说和历史小说的话,应该会写得更爽快一些,让读者看着轻松。” “果然如此吗?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茶畑真心表示赞同。 “这篇的风格让我想起小冢原锐一的文章了。” 茶畑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不好意思,呛到了……小冢原?是您认识的小说家吗?” “不,并不认识。只看过一本他写的小说,名字是叫《刑场之露》吧。后来就没怎么听到他的名字了,也不清楚他现在是否还活跃在文坛。” “这样啊。” 毕竟专业和兴趣都是历史,会博览各种类型的时代小说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连这么冷门的作家的作品他都会看。 “不过,我认为这应该不是小冢原本人的作品。” “哦?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虽然只看过一本他的作品,但他并不是那种能够描述出如此浓郁地方色彩的作家。《刑场之露》是一部连续短篇集,都是以江户为背景的故事,而这篇却是以播磨为舞台。” “播磨……请问具体是哪里呢?” “现在的兵库县西南部地区,大概就是从神户到姬路一带。” 土桥先生用吸管喝了一口服务生送来的抹茶欧蕾。 “原来如此,您是从登场人物的对话中看出来的吗?” “是的,广义的关西腔,大家一看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这篇文章中到处都是播磨方言,像是‘bechonai’‘dannai’‘gaiyou’‘nandoiya’‘dokusyoi’‘gouwaku’这些。” 除去“gaiyou”外,都是正木先生提过的。如此看来,范围基本可以确定了。 “能看出具体是播磨国的哪里吗?” “从方言无法断定。因为这可能涉及邻接的地域——摄津、但马和丹波这几个地方,所以接下来只能根据内容缩小范围了……”土桥先生透过眼镜向茶畑投去了锐利的目光,不免令人有些意外。 “关于那位失踪的小说家,您确定他是根据真实发生的事件为蓝本创作的这篇故事吗?” 茶畑心想,问到关键了,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必须让对方相信这个谎言。“是的,我确定。从和他关系亲密的人口中得知,他为了创作新作品,打算调查江户时代发生的事件。” “江户时代?”土桥先生身体前倾。 茶畑心道糟糕,马上补救:“也可能不是江户时代。提供情报的人对历史不甚了解,所以说得很含糊。” 听罢,土桥先生点了点头:“这样啊,江户时代历时虽然比较长,但如果能确定就是那个时期,调查起来会容易些。” “请问,关于这个夺水事件,这类的事件例子很多吗?” 之前还期待着,问地方史学家这种问题,会马上得到具体是哪个事件的答案呢。 “在日本历史中,水源之争的事件可谓数不胜数。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清楚,但在部分地区,一直持续到了昭和时代呢。” “是这样啊。” 昭和时代还会发生争夺水源的事?真是难以想象。 “在干旱期破坏上游堤坝是比较典型的做法。不过只是播磨周边的话,数量应该没那么多,而且文章里出现了‘境川’这个名字。” “啊,那是……” 小冢原擅自起的名字,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吧。 “原本是位于边界的河川的意思,所以日本境内有很多叫这个名字的河流。播磨与摄津的国境处,也有一条名为境川的小河,但并没有发生过水源之争的记录。石田村和松滨村实际上也不存在。” “文章里的固有名词应该都是虚构的。虽然是以现实事件为基础进行创作,但还是会以杜撰的形式表现。” “看来是的,不过这样一来就更难查了……”土桥先生面露难色,抱着胳膊。 看来也就到这里了。茶畑有些气馁,虽然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什么前世,但考虑到报酬,还真希望那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这个时候,咖啡厅微弱的音乐传入耳中。《独自一人》(On My Own),是八十年代由伯特·巴卡拉克(Burt Bacharach)作曲、帕蒂·拉贝尔(Patti La Belle)和迈克尔·麦克唐纳(Michael McDonald)合唱的一首大火的叙事曲,歌唱了离别之际的恋人都要重新变回孤零零一人的悲伤之情。 接着曲子又和上次一样,切换成了《我们都是孤独的》。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茶畑觉得这不是偶然。 那天发生的事在脑中闪过。2011年3月11日,从那天起,一切都发生了剧变。那个人就像只是轻轻擦肩而过,然后便不再回头。只剩孤独的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得不逃离故乡。 搭朋友的车从南三陆町前往气仙沼线的柳津站,在开往东京的电车上,茶畑一直听着这首曲子。或许是因为每次都会把“Amie”这声呼唤听成亚未吧。可为什么时至今日,还总是发生勾起那段回忆的事呢?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这部作品的结局或许是一个很大的线索。” 土桥先生的话将茶畑拉回到现实。 “结局吗?” 那正是正木先生回想起来的前世记忆中,留下的最大谜团。谜团为什么会成为线索呢? “如果这部分不是虚构的,那就说明农民在破坏堤坝前发生了大事,而那次水源之争的事态或许是因此瞬间升级。像这样特殊的事件,很大概率会以某种形式被记录下来。作者有可能是在偶然间发现了那份记录,从而激发了他的创作欲望。” 土桥先生的这番言论使茶畑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提出报酬,拜托土桥先生调查那次水源之争的记录。原本就对此事感兴趣的土桥先生当即答应,之后便离开了。 只剩下自己之后,茶畑再次看起了原稿。前面集会结束后,众人又在村子里商量了几日,三天后,终于迎来了命运之夜。 松吉抬头仰望满天星斗,今晚是新月,格外迷人。悬挂在南边的那条朦胧而宽阔的天河特别惹眼。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今晚将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了。 “小心点,河边的土稀松,容易打滑。”佳代一脸担心地说道。 她是隔壁家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周岁,自出生就与松吉订下了婚约,现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是松滨村有名的美人。村里很多年轻人都暗恋她,但不知为何,她对腼腆敦厚的松吉始终是一心一意。 “放心吧。” 松吉挤出笑容,转身走了。虽然心中有股难以形容的不安,但他还是强压下去了。 村子里的所有男人排成一列,手上拿什么的都有:锄头、铁锹,还有扛着畚箕的,走在漆黑的夜路上。后面跟着运送结实樟木的板车队,这些材料是用于搭建箱形暗渠的。所有人一路无言,甚至连在麻裹草履下沙沙作响的砂石都会触动众人的神经。 终于来到了境川附近,能听到微弱的溪流声。引向松滨村田中的支流,河底已经干裂,形成龟甲状的花纹,但石田村管理的堤坝内侧却还储存着充足的水。 “这群混蛋!看俺不给你们的堤坝开个大洞!” 藤兵卫用低沉但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周围响起了刻意压低的笑声。 “五助过来,松吉……还有竹吉。”藤兵卫边招手,边将这三人叫到身边,“你们分头去,看看有没有看守。” “要是有,怎么办?”松吉的弟弟竹吉目光炯炯地询问道。 他今年才十七,性格与内向的哥哥形成鲜明的对比,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 “什么都不做,直接回来。快去,千万不要被发现了啊!” 接到藤兵卫的命令,三人放下挖土的工具,拨开茂密的草丛爬上堤坝。 水边有很多蝮蛇出没,所以更要加倍小心。铃虫、蟋蟀、松虫、薮螽,各种虫鸣声不断。有人从旁边经过时会暂时停止鸣叫,但马上又会发出像摩擦钲一样清脆的声音。 在堤坝上窥探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看守,三人相互打手势,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五助猫着腰去上方,竹吉去了下方,松吉决定下到河里确认周边和对岸的情况。 爬上来的时候胳膊肘被锋利的草划破了,痛痒难忍。松吉往伤口上吐了口唾沫,边揉边朝着堤坝下面走,他躲在树阴里缓慢前进,提防被看守发现。 下大雨涨水时,境川的水会溢出堤坝,变成一股浊流。但如今是干旱期,只剩一股极细的水流缓缓流淌着,就只能称之为浅滩了。在满天繁星之下,这股像墨汁一般流淌着的漆黑细流,还称得上哺育生命的甘露吗? 松吉快速观察左右,确认安全后开始一心朝着河岸的方向走。 突然,背后发出了踩踏小石子的沙沙声。就在松吉受到惊吓立在原地时,有人用左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力气很大,骨节凸起,松吉根本没有抵抗的时间,右眼的余光就看到了一道光闪过。是镰刀,松吉刹那间凭直觉做出了判断。 下一个瞬间,镰刀陷入松吉的喉咙,利落地划开了他的脖子。捂住他嘴的手也随即松开。 刀伤特有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骇人寒气传遍全身。滚烫的鲜血喷薄而出,像瀑布一般从喉咙流泻至胸口。同时,带有黏性的血从口中溢出,让人感觉像要溺死在这铁锈味和咸味中。 松吉想说话,舌头却像麻痹了一般动弹不得。呼出来的气体从喉咙的洞中泄出,断然不会经过嘴唇了。 身体慢慢倾斜,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在撞上去的前一秒,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 还以为是解谜小说呢,茶畑有些失望。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短篇小说,名叫《美女还是老虎?》。结局并没有像推理小说那样给出答案,也没有给出能够断定谁是犯人的有力线索,把真相交给了读者自己的想象力。如果正木先生相信这就是前世发生过的事,那么想知道真相的心情就不难理解了。 话说回来,杀害松吉的犯人到底是谁呢?茶畑喝着已经冷了的咖啡,开始思考这个答案。应该不是石田村的看守,就算在当时偷水是重罪,也不可能突然从背后偷偷靠近用镰刀割开别人的喉咙吧。那么,嫌疑人就是同村的人。可是在即将与其他村争抢水源的非常时期,应该比平时更团结才对啊,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松吉呢? 果然动机才是最大的问题。松滨村的人之中对松吉存有杀机的人会是…… 茶畑回过神苦笑。 又来了,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接受正木先生所说的前世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前提了。受经济上的困难所迫,才无奈接下了这宗愚蠢案件的调查,可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什么轮回转世啊!都怪小冢原锐一的文章写得太真实,都开始产生错觉了。 等一下。 这篇文章里写的故事如果不是正木先生的前世,那又是什么呢? 正木先生说这个故事是他“想起来”的,那么认为这只是他的幻想是最自然的吧。可是,如此详细的幻想,有可能突然凭空出现在脑海中吗? 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有人通过催眠等暗示的手段,把这个故事植入了正木先生脑中。 会做这种事的人,大概就只有那个叫天眼院净明的占卜师了。 占卜馆位于六本木某栋杂居大楼的二层。这里的生意似乎相当好,提前打电话预约了还要等一个小时。从被帘子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等待室往外窥探得知,在他们等待期间,接待人员先后带进去了一对情侣和一位女性客人。应该是为了避免客人相互碰面才如此安排的吧。 茶畑回想着从阿哲那里听到的内容。 “那个人是有真本事的。”阿哲用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声音小声说道。“都说中了什么?” “说我刚进入高中就辍学了。” 这个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猜出来吧。 “其他的呢?” “有点不太想说……不是什么好事。” 从向来不甘示弱的阿哲困惑的样子来看,那个天眼院净明或许拥有相当高超的冷读术技巧。但再怎么说,也都是骗人的把戏。 “他也给你占卜前世了吧?都说了什么?” “浪人……无名的浪人。”阿哲显得有些不高兴。 “你的前世是名人的可能性的确不高,然后呢?经历了怎样的一生?” “说是被处死了。” “处死?为什么?” “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就是犯了罪,在河边被斩首了。还说意识很容易受到前世的影响,很可能会发生同样的悲剧,所以这辈子要尽量谨慎地活着。” “怎么?很在意他说的那些话?”毯子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你还挺敏感的。” “可是……”阿哲紧皱眉头,“听了他的话之后,我好像也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被处死的事了吗?” 那不是和正木荣之介的情况一样吗?那个天眼院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也没看到什么,挺模糊的,就是被杀时的气氛……有很多人,手被绑在背后,被强迫排成一排跪在地上。”说这话的时候,阿哲的眼中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茶畑又仔细问了问面谈时的情况,有没有让他喝下掺有某种会让人产生幻觉的饮料,有没有中了催眠术的感觉,等等。不过就算真的有,也有可能会施加让他忘记一切的暗示。 “让您久等了。” 一个临时工模样的女性领着茶畑在狭窄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来到门前先是敲了两下门,然后打开房门。房间很小,像审讯室。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男人。名字那么日式,穿的却是印度风格的库尔塔衫。 “让您久等了。” 与天眼院净明的眼神接触的瞬间,茶畑想起了有本课长的话。 “那人的眼睛……说锐利不太准确,就好像能看穿一切似的。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说的没错,乍一看会不知道他在看哪里,眼神茫然,视线却像锥子一样扎在身上。 “原来如此,你是带着烦恼来到这里的啊。” 天眼院那胖乎乎的脸颊上挂着笑容说道。茶畑只想说,那不是废话吗?谁不是有烦恼才来找占卜师的,更何况,又有谁会没有烦恼呢? “你的烦恼是恋爱方面的?不对。工作方面的?是的。”天眼院在桌子上双手交叉,直勾勾地看着茶畑,“职场的人际关系?不对。和升迁或薪水有关?也不对。情报或知识?是的,就是这个。你是为了得到某件事的情报而来,对吗?” 茶畑干咳了一声,点了点头。但还没等他开口问准备好的问题,天眼院再次张嘴了。 “你想知道的,是前世的事,对吗?” “嗯,差不多吧。” 这么说也没错。 “你总是想知道很多事,这原本就是你的性格。这样的性格也与你现在的工作性质有关。而你真正想知道的,完全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也就是前世是否真的存在。” 茶畑皱了皱眉头。虽然没有猜出自己的工作是侦探,但很接近。就如同自己知道天眼院净明的存在一样,对方也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吗?为了腐蚀像正木先生那样的经营者,有效地利用侦探一点也不奇怪。 “你似乎对我的力量——千里眼,持怀疑态度。你无须否认,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能看到你的前世。” “我的前世什么样?” 茶畑准备先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是老百姓。勤劳,在村子里比较有威望。与心爱的女性结婚生子,度过了还算幸福的一生。” 说完,天眼院闭上了嘴。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样就结束了?就这么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就这些吗?” 听到茶畑的追问,天眼院露出了布袋和尚一样的笑容,说:“你曾经应该是记得的。” 终于要开始催眠了?茶畑做好了准备:“我并没有想起前世的记忆啊!” “我说的是曾经。”天眼院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在你很小的时候……应该是两三岁之前,你还保有前世的记忆。但你的父母总说那是幻想,于是你便将记忆压制了下去。” 有一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感觉在茶畑全身游走。 “如何?是不是渐渐想起来了?” 这种神奇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莫非我小时候真的有前世的记忆? 很快茶畑就反应过来,在心中苦笑。已经提高警惕了,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被天眼院净明牵着鼻子走。看来,一般的手段还真对付不了这家伙。 冷静,不要被暗示迷惑。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个专业的骗子,对催眠术或许也颇有心得,他说的话不要全盘接受。茶畑重新往后坐了坐,调整好气息。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就算小时候有前世的记忆,现在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无法作答。” “是吗?”天眼院富态的脸上露出了酒窝,“但不管你愿不愿意,早晚都会想起来的。你周围星星的位置是这么说的。” “星星的位置?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意识活着,但同时也受到星星散发出来的强大磁场的影响。任何人都无法逃脱。” “距离地球最近的星星也在几光年之外吧?磁场居然强大到可以影响到身处地球的我们?” “一颗恒星并不能决定一切,宇宙的法则时时刻刻都在根据全宇宙星星的位置变化着,而我们在诞生的瞬间就会接受那强烈的洗礼。星宿这个词你应该听说过吧?也可以称之为命运。” 天眼院没有动摇。 “那么,我的星星的位置显示了怎样的命运呢?” “能够读出三个明显的信号:一、你正在接近觉醒,这个命运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二、这是来自过去的信息——十年前,你的命运迎来了巨大的转折点,但你时至今日依然没能整理好那时的心情。” 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他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十年这个时间肯定是他瞎猜的。 或许,这也是共时性现象。是该面对和解决过去一直逃避的事情了吧。天眼院目不转睛地看着茶畑的反应。 “最后一个信号显示,你的周边徘徊着非常暴力的气息。” “意思是说,我有可能会成为暴力的受害者吗?” “受害者与加害者原本就只有一线之隔。或许是指你身边会有事件发生。只是希望你能记住,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待你觉醒之后,自然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完全不得要领。看来继续深究星星、命运一类的,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茶畑转换了方向。 “明白了。还是说说前世的事吧。前世真的存在吗?” “当然。”天眼院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的灵魂并非几十年就会消失的脆弱之物,会通过不断的轮回转世提高德行,前往新的舞台。我们一直都在前往新舞台的路上。” “照这么说……如果真的有转世一说,就会产生几个疑问。” “尽管问吧。” “我听闻,占卜前世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大多是前世是个名人。像织田信长啦,卑弥呼啦,天草四郎啦。但从概率出发,这种可能性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说完茶畑才发现,天眼院从来没这么说过。他对正木荣之介说,前世是普通的百姓,阿哲则是无名的浪人。 “你说的没错。”这话似乎正中天眼院的下怀,只见他得意地笑着,“那些占卜师只是在迎合客人而已。听到自己的前世是教科书上的人物,任谁都会感到开心。可实际上很少有这种情况。迄今为止,我透过灵视看过很多人的前世,却从未见过名人的身影。”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下一个问题。据说在前世有瓜葛的人到了今生会自然而然地靠拢,这一点从概率来看,也很奇怪吧?” 这次天眼院摇了摇头:“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的确有这样的倾向。” “可是,概率上……” “转世这一现象不能单单用概率阐述。”天眼院的声音不大,却有直达意识的力量。 “刚刚已经说过,我们的命运受到星星的指引。我们自身的意识更会对自己的行动造成影响,而前世的因缘就附着在潜意识的深层。它们会相互作用,拉近关系深厚的人们之间的距离。必须要注意的是,不仅限于良好的关系,一定要小心那些被不好的因缘牵引过来的人。” 茶畑一下子就想到了丹野。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在前世就和那个男人结下了孽缘吗? “原来如此,可是……” “人的意识中蕴含着无法估量的强大力量。如果大部分人相信会好起来,那么实现的可能性就会提高,对吗?若是反过来,世界上大部分人认定我们的文明会灭亡,世界或许就真的会被诱导至那个方向。” 天眼院几乎没有换气,低声朗诵般地继续说:“几乎所有人都有前世的记忆。就算小的时候记得,随着成长,记忆也会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但那只会发生在意识的表层,实际上前世一直都在潜意识的深处盘旋着。它会左右人的决断,对人格的形成也会造成影响。其中尤为可怕的是,前世因为死于非命,而在心中留下深深伤疤的情况。因为一旦留下心理阴影,不是一两次转世就能够克服得了的。” 天眼院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深入意识并令其麻痹的力量。 这是催眠术……不,是洗脑。不要被他骗了。茶畑努力保持着内心的平衡。正木先生和阿哲肯定是在这番话术的攻击下,相信了那些荒唐无稽的故事。 天眼院问茶畑:“你认为,像刚刚所说,在前世受伤、内心留下伤痕的人们,今生在那个伤痕的引导下见面了,会发生什么呢?” “不知道……” “很可能会发生和前世一样的事。前世的杀人者与被害者见面后,很可能会再次发生杀人案。因此,一定要警惕不好的因缘。” 说起来,阿哲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意识很容易受到前世的影响一类的。教会会编写特定的故事来抓住人心,而恐惧或许就是为了让宗教性质的暗示发挥效力的工具。 “假设轮回转世是存在的,那我还有一点想不通。”茶畑舔了舔嘴唇,“数量对不上。” “数量?” “就是人类的数量。几百年前世界人口还不到二十亿,但时至今日已经超过七十亿了,不是吗?史前时代应该只有几百万人,而在更早之前,人类根本就不存在。轮回转世的灵魂数量是怎么增加到这么多的呢?” 天眼院净明沉默良久后说:“对人来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这是什么意思?” “宇宙的法则有时非常无情,在人类眼中是异样的、难以理解的。想要知晓一切就相当于欲要成神。人恪守本分活着才是最幸福的。” 看来是戳中他的痛处了。一说到轮回转世,人们最初都会质疑,他应该准备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答案。 “像我这样已经觉醒的人类对这个答案也只是略知皮毛。不过我是在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再探究下去。因为一旦知晓——回想起来,就再也无法保持清醒了。” 他在说什么鬼话啊?找借口也找个好点儿的啊! 但与此同时,茶畑感觉到心底深处的某个东西打了个冷战。天眼院的话就好像碰到了琴弦。那究竟是什么? 茶畑回想起了过去看过的小说,弗雷德里克·布朗(Fredric Brown)的《来,发疯吧》(Come and Go Mad)。抱有幻想的主人公为了调查,假装发疯进入精神病院。在那里他得知了制约这个宇宙的可怕秘密。 “我们都是孤独的。” 天眼院轻声说出的这句话,令茶畑愕然。 “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一直保持清醒,对神来说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茶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共时性现象。在酒店的咖啡厅和与地方史学家见面的咖啡厅里听到的音乐——柏兹·史盖兹的《我们都是孤独的》……这个男人不可能连这个都知道。自己从不曾与人提起过这件事,只在心中思考过,就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自己,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马上就要一个小时了,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你是为正木荣之介先生的事来的吧?” 天眼院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茶畑再次受到打击,但比刚才稍微轻一点。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啊,怪不得给我占卜的前世那么随便……那个一生过得还算幸福的百姓。”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是通过灵视看到的情形。”天眼院平心静气地说道。 “那些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你给正木先生植入的幻想。”茶畑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从未植入过什么。” “那么细致的幻想,不可能平白无故产生。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正木先生回想起来的就是前世的光景。” “如果单纯只是有钱人的消遣,没人会去深究。可若是把其他事联系起来,就相当可疑了。一件是调查荣工程发生的情报泄露事件的犯人,另外一件就是正木先生的遗产继承。” 茶畑抛出手上掌握的信息,观察对方的表情,但天眼院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 “现世发生的事件,我不会参与。而且,顺序是不是反了?” “反了?什么意思?” “正木先生的意识被你刚刚说的情报泄露所束缚,他才会受其影响,回想起事情的根源——前世发生过的事件。”天眼院看了看表,露出微笑,“已经一个小时了,后面还有人在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茶畑正打算回事务所时,手机响了。是毯子打来的。 “什么事?” “所长,您现在人在哪里?”毯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在新宿车站,这就回去。” “您别回事务所了。” 茶畑瞬间语塞:“这是什么意思?是,工资是还没发,但你身为雇员,没权力不让我回去吧。” “他们知道事务所的地址了。” “知道地址?谁?” “追查北川下落的中南美人。” 茶畑赶紧巡视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说:“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大日向先生打来电话,说接到了外国人的委托,让他调查北川的工作地点。他为我们争取到了两个小时时间,两个小时后才会向那些人报告事务所的名字。” 大日向直人是同行,手上有一家大型事务所,茶畑侦探事务所有一半工作是从大日向那里转接过来的。 “你现在在哪儿?” “刚刚关了事务所离开。现金、贵重物品、账簿一类的都放到包里带出来了。” “好。” “要找专业人士帮我们连夜逃跑吗?” 茶畑想了想,空调是租房的时候房间自带的,要带走的就只有桌子、破沙发和冰箱。哪样东西丢了都不觉得可惜。 “不,不用,没什么大不了的。房租也别给了,那样可以降低被发现的风险。联系阿哲了吗?” “刚刚给他手机打电话留言了。” “先给他打的?”顺序错了吧?茶畑有些不悦。 “因为预计是阿哲会先回到事务所。不过所长也挺关心阿哲的嘛。” “笨蛋,要是我们突然消失,阿哲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丹野会以为我跑了。” 毯子的声音瞬间冷淡了下来:“哦,是吗?原来是为了保全自己啊。”就在这时,手机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有电话打进来,等一下。” 是阿哲打来的。 “什么事?桑田的留言听了吗?” “刚刚才听到。在听到留言之前我已经回到事务所了,看到有个可疑的家伙正在用工具撬门。” 听到阿哲喘着粗气,茶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疑的人?外国人吗?” “看着像拉美人。我大吼一声问他在干什么,他冲着我就过来了。” 茶畑都想抱住脑袋了。 “然后呢?” “我把他打到不能动了。然后看事务所的门锁着,就想打电话问问,这才看到有留言。接下来怎么办?” “不能动了?你该不会把他杀了吧?” “放心吧,我没往死里打。” “好吧,先找个地方会合。” 本想约在平时常去的那家酒店的咖啡厅,但又一想,那里距离事务所太近了。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就到日本人道会的事务所会合吧。” 毕竟等于是在为丹野工作,关键时刻好歹要提供下避难所吧。 通知毯子会合地点后,茶畑关了手机。 这时,茶畑突然想起天眼院净明的那句话:“你的周边徘徊着暴力的气息。” 肯定是歪打正着,不过茶畑此刻深切感受到,“暴力是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这句话说得还是挺对的。 那个外国人看到阿哲的脸了,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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