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从JR新大久保站出来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会看到一栋废墟一般的大楼,这里的气氛与韩国城的繁华可谓格格不入。

电梯处贴着“故障中”的字条,楼内是简易装修,脚下的地板革随处可见剥落的痕迹。爬上楼梯,在站一个人都显得拥挤的楼梯平台旁边的门上,贴着一块写着“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日本人道会”的廉价塑料牌子。

敲门后没有回应。按动把手,门没有任何抵抗地开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并排放着的三张办公桌和一部电话。

里间传出水流声。卫生间的门开了,只见一个腋下夹着报纸、正在提裤子的寒酸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就像小品里演的那样呆立在原地。

“你哪位?”男人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茶畑。

“我姓茶畑,和阿哲约好在这里会合。”

“没听过。”男人吐出这几个字,“我忙着呢,快滚。”

“看起来的确是挺忙的。”茶畑更好奇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不用管我,你继续工作吧。”说罢,便坐在了最靠边的办公桌旁的椅子上。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从男人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虽然出声恫吓,但心里不确定该不该采取强硬的态度。

“这里不是日本人道会的办公室吗?”

“喂,你知道我只要打一个电话……”

“我还以为和仁道会的事务所是分开的,看来并不是。”

这里是NPO的注册地址,但如今看来,这栋看似简陋随时会被拆除的大楼,同时也是他们筹备的据点啊。而这个男人,不是组内最没用的底层人员,就是用低廉的薪水雇来的无业游民。

“仁道会”和“人道会”发音相同,所以他并不明白茶畑刚刚说的话的意思。

“喂!听没听见?只要我给事务所打一个电话……”

“之前我就在想,黑社会的事务所会做些什么工作?”

男人有些诧异:“你是什么人?”

“很久以前和丹野是同学关系。”

这次的名字有效果,男人畏缩了。

“同学?哦,那……”男人语塞,看来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打搅了。”

来人是毯子,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旅行包,看起来很重。

“就是这里吗,所长?”得到茶畑的肯定后,并没有露出笑容,反而一脸不悦。

“很宽敞吧。”

“比我们事务所更像要连夜逃跑的状态。”

毯子无视一旁愕然而立的男人说道。大概是瞬间就判断出,那个人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了吧。

“我先把东西拿出来,包都要被撑破了。”

毯子打开手提旅行包,取出旧笔记本电脑、小型打印机和座机一一摆在桌子上。真是可悲啊,这就是茶畑侦探事务所的所有贵重物品了。

“座机办了停机。”

“好,反正重要的联系都会打手机。”

存折也是以个人名义开通的,就算事务所突然搬家也不会影响业务。越来越像游牧民了。

“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搬到这种地方吧?”毯子皱着眉环顾全屋。

“喂,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吧!怎么擅自……”男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吼道。

就在他怒吼时,事务所的门开了。

“哟。”

阿哲走了进来,连看都没看男人一眼。男人则在看到阿哲的脸的下一秒闭上了嘴。

“没被跟踪吧?”

面对茶畑的询问,阿哲摇了摇头。脸上有被打的痕迹,手上破了皮。通话时听他描述得很轻松,看来实际上还是经历了一场激战啊。

“放心吧。对了,跑到这种破地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既然你早知道是这么个破地方就应该提前告诉我们啊!

“阿哲,你的伤没事吧?”毯子担心地问道。

“这哪算得上什么伤啊,不过被我揍的那家伙估计要两个月才能痊愈了。”阿哲骄傲地说着,就像对母亲报告战果的熊孩子。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是个拉美人?”

“长得像何塞和戈麦斯[均为棒球运动员。]那样的家伙。”

听起来回答得很随便,但相信阿哲还是有一定观察力的。

茶畑转问毯子:“大日向怎么说的?关于委托他调查辽太的工作地点的人。”

“就是我之前在电话里说的,就只说是外国人。”

茶畑拿出手机打给大日向直人。

不是所有侦探都会就职于涵盖从业务接待到调查等所有事务的大型事务所,有的只做调查这类零星的工作,也有只做外包的自由侦探。大日向经营的是只接业务的事务所,调查工作则全都外包出去。

“是一群相当不好惹的家伙。”面对茶畑的质问,大日向边叹气,边给出了这个答案,“北川辽太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所以没转给别人调查,暂时会由我这边接手。”

然后顶着一副已经得出调查结果的嘴脸朝客户伸手要钱,这很符合大日向的作风。

“不好惹这件事我已经从别人那儿听说了,具体是怎样的一群人?”

“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就得花钱了。”

“你应该很清楚我没钱吧?既然之前都免费提醒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大日向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反正也不能立即拿到钱,还不如卖个人情划算。开口道:“洛斯·艾克赛斯,最近刚刚来到日本的墨西哥贩毒组织。”

听说过这个名字,曾和军队交战,杀了整座城市的居民,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从墨西哥不远万里跑到日本来干什么?”

“自然是想在日本贩卖毒品吧……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大日向显然不想牵扯进去。

“等等,那些家伙为什么要找辽太?”

“原委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北川辽太拿着他们的钱跑了。就这样吧。”

看来是说着说着突然害怕了,大日向挂断了电话。

“真是服了。”茶畑挠了挠脑袋。对手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对付不了的家伙,更重要的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我是土桥。刚刚给事务所打电话没打通。”

是那个地方史学家的声音。

“哦哦,您好。”

“关于小说里提到的抢夺水源,我找到事件的原型了。”土桥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果然是发生在播磨国,就是现在的兵库县××市附近。因为一直干旱,上游的村子和下游的村子之间上演了一场相当惨烈的水源之争。”

“您是怎么判断出那次事件就是原型的?”

“很明显……因为名字很像。小说里出现的是石田村和松滨村,而现实中是栗田村和黑松村。”

茶畑将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嗯,的确,都取了一个字。”

“不单单是取了一个字,连意思都一样,那个石田和栗田。”

根据土桥先生的极力主张,栗田的栗在这里指的不是植物的栗,而是小石头的意思。

“黑松也是如此,红松是生长在内陆的松树,而黑松非常耐潮,所以生长在海岸附近。”

这么一说,的确和松滨的意思相通。

“还有境川。现在名字变了不容易察觉,但在江户时代以前,流经栗田村和黑松村的河就叫逆井川[“境川”的“境”读作sakai,“逆井”也读作sakai。]。”

土桥先生以很快的语速继续说:“还有登场人物的名字也是如此。松吉的原型是皆川清吉,竹吉叫皆川弥吉,松吉的未婚妻佳代其实是登代,籐兵卫是藤兵卫,等等几乎都是一样的。平左卫门是孙左右卫门,感音寺的住持净心和尚,原本是咸音寺的净智和尚。”

土桥先生貌似察觉到光说可能会糊涂,于是把每个字的写法都作了说明。

“请您等一下,这些人不都是无名的百姓吗?您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因为留下了相当详细的资料。天正年间逆井川发生的水源之争,在几起同类事件中相当有名。所以我很快就想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天眼院净明也能轻易查到。

“那么,松吉……呃,清吉对吧,是谁杀了他?”

“问题就在这里。根据现存资料中的记载,凶手是栗田村的看守,嗯……没写名字。黑松村的百姓震怒,这才导致了那场激战的发生。可是小说里并没有讲明犯人的身份,甚至让人感觉并不是看守干的。大概是作者想给出新的解释吧。”

不知为何,土桥先生滔滔不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在谢过土桥先生,结束对话后,茶畑才终于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小说中登场人物的名字、村子的名字、河的名字,正木先生全都不记得,那些名字都是小冢原锐一捏造出来的啊。

可为什么会和实际发生过的事件中的名字如此相似?

也许是小冢原在看过毯子整理的梦的内容后,立即就发现说的是曾发生在逆井川的那起事件了?可他一句都没有提过,这一点很奇怪。

看来还是有必要直接问问小冢原。


茶畑做了奇妙的梦。

梦里自己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不对,地上铺的不是榻榻米,而是木板。

是供很多人聚集在一起高谈阔论的地方。所有人都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房间中充满了呛人的臭气。一般都会说那是肾上腺素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而实际上是分泌自大汗腺、久久不会散去的强烈汗臭味。

梦中的自己被某人的话语激怒,大声反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诱导结论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而现场的空气也正如自己计划的那般,渐渐发生了变化。伙伴们敏感地对自己的发言做出了反应。继续煽动他们吧。生气是真的生气,而内心深处却在窃喜。

场景改变。

来到了比刚刚宽阔得多的地方。夜风徐徐,潺潺的流水声夹杂着虫鸣。

缓慢前进,迈着盯上猎物的肉食动物般的步伐。

前面有一个自己熟知的人。他先是战战兢兢地左右张望,然后朝着河流的方向走去。自己跟了上去。手上还拿着镰刀。

场景又变了。

眼前有一个人,是个女人。这次手握镰刀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女人,她正在朝着自己缓慢接近。

又变成了另外一个场景。

这次是白天的河边。一大帮人被强迫坐在地上。双手反绑,动弹不得。其中大部分像乞丐一样瘦得不成样子,还有几个浪人打扮的男人。一群用带子绑起衣袖的武士手持日本刀,站在他们背后。

然后慢慢挥下白刃。

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的自己,同时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与满足。


茶畑惊醒,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刚刚的梦是什么?

“所长,您还好吧?您刚刚做噩梦了。”

听到毯子担心的询问,茶畑感觉她并不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而是在担心万一病倒了会给她添麻烦。

“没事,就是梦到和你约会了。”

茶畑站起身,走向小小的洗碗池,接了杯自来水一饮而尽。水管上没接着净水器这类奢侈的东西,估计内部也都是锈迹吧,味道真难喝。即便如此,心情还是稍微平复下来了。

已经在这间事务所栖身三天了。打个盹儿都会做噩梦惊醒,看来压力比预想的还要大。

话说回来,刚刚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田,还没联系上小冢原吗?”

“打了好几次电话了,一直是电话留言。”毯子皱着眉头。

什么情况?小冢原又没被墨西哥人盯上,没必要逃跑吧。

茶畑坐在办公椅上,抱着胳膊。

刚刚的梦应该是受到正木先生梦到的内容的影响。奇怪的是,视角不同。不是松吉——清吉的视角,而是当时在场参与讨论的另外一个人的。

而那个人或许就是杀害清吉的犯人。

茶畑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为什么那个人会是我啊?

天眼院净明的话在耳边响起。

“前世的因缘就附着在潜意识的深层。它们会相互作用,拉近关系深厚的人们之间的距离。必须要注意的是,不仅限于良好的关系,一定要小心那些被不好的因缘牵引过来的人。”

“你认为,像刚刚所说,在前世受伤、内心留下伤痕的人们,今生在那个伤痕的引导下见面了,会发生什么呢?”

“很可能会发生和前世一样的事。前世的杀人者与被害者见面后,很可能会再次发生杀人案。因此,一定要警惕不好的因缘。”

正木先生的前世是清吉,自己是杀害清吉的犯人。而且与此次调查相关的很多人,都是受到前世因缘的影响,被牵引而来的精神伙伴……

谁会相信这么荒唐的事情。

“请用。”

矢田——之前在事务所负责接听电话的中年男人,贴心地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给茶畑。

一想到或许这个男人也是当时出席讨论的某个人,茶畑的脸上泛起冷笑。他这副尊容倒还真挺像的。

突然,茶畑想起阿哲说的话,他的前世是浪人,在河边被砍掉了脑袋。

刚刚梦中出现的莫非就是阿哲?

这栋木质结构的公寓,楼龄恐怕已经超过五十年了。这里离车站很近,但入口位于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狭窄小巷里面。三面都是紧贴着公寓建起来的杂居大楼等建筑物,简直就像身处谷底,虽说几乎照不到阳光,可风也同样吹不进来,所以特别闷热。

小冢原的房间位于一层的最里侧,门上没有贴门牌,贴的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小冢原”的纸条。从门上收件箱里传单的量来看,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茶畑不禁想对跑到这种地方发传单的工作人员表示敬意。

敲了敲门,果然没人回应。

门是廉价的茶色三合板做的,锁芯在门把手上,和那种完全没有防盗作用的室内锁差不多。

查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没有人。

茶畑脱下一只鞋,用脚跟快速踹向门把手。只是这么一踹,销子就凹下去了。

进入房间,关上门。入眼是一间带厨房的一居室。

因为不想在房间里留下足迹,茶畑不穿鞋子往里走。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深处,有张放着电脑的矮桌。所有墙面都被自制的书架挡得严严实实,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书落在地板上,堆起了好几座小山。

旁边还有一部在当下可以称得上是古董的传真电话机,上面的留言按钮频繁地闪动着。听了一下,一大半是毯子的留言,让他尽快回电话。还有几通无声留言,因为是陌生号码,所以不清楚是谁打来的,也有可能全都是毯子。

小冢原究竟去哪儿了?

茶畑为了寻找线索,调查了矮桌周围。

不愧是专门写时代小说的,书籍和打印出来的纸张都是资料。试着查找其中有没有与“天正年间逆井川水源之争”相关的资料,结果并没有关联。

打开电脑,开机画面是令人怀念的Windows XP。

幸运的是并没有设置密码。查看了一下最近使用的文件,几乎都是文档,写到一半的小说、大纲汇总和整理好的资料一类,其中之一便是《夺水之夜》。又找了找有没有相关内容的笔记,依然是没有发现。

茶畑准备再看看电脑里保存的所有文档,结果被数量吓到了。

标题的数量就有好几百,就算其中大部分是短篇小说,假设一篇长篇小说是1MB,不算大纲和资料,数据量也足足超过了上百本书。打开几个文件看了看,都是以江户为背景的时代小说。

为防遗漏,又输入“夺水”和“水源之争”这两个关键词进行了搜索,搜出来的还是只有《夺水之夜》这一篇。

茶畑陷入了沉思。《夺水之夜》中登场的村子和人名等等这些固有名词,肯定都是根据“天正年间逆井川水源之争”这起事件起的。如果小冢原锐一是在看过毯子发来的原稿后发现了两者的相似,应该会存有与“逆井川”相关的资料才对啊。

接下来打开了邮件软件。

保存的大部分都是出版社委托代笔工作的邮件,也有毯子发来的。只有一封很奇怪。


小冢原锐一先生

觉醒指的是回想起尚未出生时的本来面目。

相信你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吧,这是一把双刃剑。觉醒分几个阶段,想起一切——解脱,并不等于一定会幸福。你在得知某个陌生人的前世后,向觉醒迈进了一步。以我个人来说,我强烈建议你就停留在这个阶段。你在得知前世存在后,应该已经确信了来世的存在。对于死亡的恐惧减少,甚至已经感觉微不足道了吧。那么,何必还要追求更多呢?

好奇心有时候是会害死人的。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

但求知是人类的业。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前路之上有什么,无法抑制那股冲动的话,或许我们该见一面。

为了不会步上篌原先生的后尘。


邮件的最后附有新宿区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以及贺茂礼子这个名字。茶畑本想记在笔记本上,但转念一想,直接将邮件内容打印了出来。

接着又找到已发送的邮件,小冢原锐一最初发出的邮件的内容,其奇妙程度完全不输那封回信。


贺茂礼子女士

请原谅我冒昧写这样一封邮件给您。我是一个站在觉醒入口的束手无策之人。具体的情况本想当面阐明,但请允许我在这里先简单地说明一下。自从得知某个陌生人想起来的前世的内容后,我自己也开始想起了前世的种种,而且正在极其鲜明地复苏。已经无法以错觉来解释,更无法忘怀。

于是,我想起了贺茂老师您。不知您是否记得,我的朋友篌原曾在数年前拜访过您,并从您那里得到了忠告。

您劝他千万不要去凝视。制约这个宇宙的根本原理绝不是人能够从正面去凝视的东西。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听从您的忠告,他昼夜不眠地思考人生究竟是什么,结果精神受损,最终选择了自杀这条道路。

再这样下去,感觉我也会步上篌原的后尘。请您帮助我扫去心中的迷惘,走上正确的觉醒之路吧。


茶畑犹豫了一下,还是查看了未读邮件。都是一些骚扰邮件,为了不留下痕迹,便全部删掉了。

看来小冢原是去见这个叫贺茂礼子的人了。

到底是什么人?从对话的走向来看,应该是天眼院净明的同类。茶畑又回想起了天眼院的话。

“对人来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宇宙的法则有时非常无情,在人类眼中是异样的、难以理解的。想要知晓一切就相当于欲要成神。人恪守本分活着才是最幸福的。”

这两个人莫非是一丘之貉?不然也太巧了吧。虽然不知道这话是在警告什么,但总感觉就是让他不要再查下去了。


回到日本人道会的事务所,一个茶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

“哟,情况怎么样啊?”坐在桌子上的丹野冷笑着看向茶畑。

“还行吧。”茶畑尽量掩饰着内心的失落。

“喂喂,没事吧你?还有三个礼拜就到支付五百万的日子了。”

“我会尽全力的。”

茶畑看向毯子想要寻求帮助,毯子则是一副“不关我的事”的态度,移开了视线。矢田也在事务所,但他连靠近丹野的勇气都没有,缩在角落里。

“好吧。我相信你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丹野一反常态,心情很好的样子。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身边的人感觉更恐怖。一想到不知道什么事就会惹他不高兴,魂都要吓飞了。

“话说,怎么突然搬到我们事务所来了?这是吹的什么风啊?”

“出了点事,和墨西哥人发生了冲突。”

“洛斯·艾克赛斯吗?”丹野眯着眼睛,给叼在嘴里的烟点火。真不愧是混黑社会的,这方面的消息就是灵通。

“对。”

“我听说,跟小口借了一千万不还的那个叫北川的,拿着那些家伙的钱跑了。”丹野就像猫科猛兽一样,嗓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笑着。

茶畑嘟囔着:“还不止如此呢,连我们保险柜里的钱也顺走了。”

“呼哈哈,真是个不落空的小子啊!”

机会难得,茶畑决定提出一直存于心中的那个疑问。

“话说回来,小口为什么要借给辽太一千万那么大的数目啊?”

“哼,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大概也就只有你这个雇主了。”

“怎么回事?”

“北川其实是洛斯·艾克赛斯在日本的业务尖兵,所以小口是相信他的背景,才借钱给他的。”

“那些家伙在日本有什么业务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毒品了。”

“可是,辽太怎么可能胜任这么重要的工作?”

“因为他朋友多,在开拓合法香草销路这方面展现出了不俗的手腕。所以他们就试着让他夹带可卡因运进来。”

“真是难以置信……他还只是个小鬼啊。”

“可也不能因为他是个小鬼就饶了他啊。”丹野的表情没变,声音却带着一丝阴险,“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香草客户,一股脑儿都被抢走了,搞得我这边的买卖也跟着完蛋。那些家伙打算以富裕层为中心贩卖可卡因,不过早晚会把手伸到白粉这边。要干也行,但必须和我们签订代理合同。”

“你该不会……”

茶畑倒吸了一口凉气。丹野在眼前摆了摆手。

“什么都没做啦。我手下的年轻人只是教训了他一下,提醒他要是再敢帮那些墨西哥佬,对他没好处。要是他继续那么不识相,恐怕早就在东京海底峡谷的深处龙宫城里了吧。”

原来这就是北川辽太突然失踪的理由。被仁道会和洛斯·艾克赛斯夹在中间,除了逃还能怎么办。其中大部分原因就在这家伙身上,茶畑瞥了丹野一眼。可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对了,阿茶,这里的房租……”丹野满面笑容。

“啊?饶了我吧。”

听到茶畑发出悲鸣,丹野大方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不是那么贪得无厌的人。只不过这里对外怎么说也是日本人道会的事务所,必须像个事务所的样子,现在在这里的那个白痴还不如招财猫管用呢。所以要是有人来,你能帮着应对一下,就不收你房租了。”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茶畑还是松了口气,同时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丢人。

“还有,要是墨西哥佬再找麻烦,你就跟阿哲说,我觉得差不多该给他们亮黄牌了。”

利用黑帮对抗虽然也会惹上麻烦,但好歹算是有了一个强力的后盾,茶畑感觉安心多了。

“对了,刚才那位小姐说,你正在调查某个人的前世?”

茶畑瞪了毯子一眼,怪她不该多嘴,毯子依然不看他。

“你别误会,不是那种荒唐无稽的事,该怎么说呢……”

“你在说什么啊?前世怎么就荒唐无稽了?”

“啊?”茶畑目瞪口呆。

“我不是跟你说过,曾经有一瞬间感觉到了前世吗?”

“我不记得啊。”

“啊?是吗?可我的确说过啊。算了,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还是个纯真无邪的少年,有个高中生突然跑来说让我给他当小弟。当我敲碎他膝盖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些迷茫。我没想杀了他,但到底做到什么地步呢?然后就在我不知道第几次举起木刀的时候,看到了一幕宏大的幻象。”

“什么样的幻象?”虽然这段话让人很想吐槽点什么,但茶畑决定无视,并询问道。

“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的另外一个我,以不同的身份,像当时一样高举着武器从头上挥下去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在前世你也做了相同的事?”

“对。就像照镜子一样,同时看到了一百多个人。可不是敲碎膝盖那种小儿科的画面,大部分是砍掉脑袋,或是把脑袋砸碎一类的。其中还有蒙古军的指挥官和欧洲的骑士团长模样的人。看到那个的时候,我的心情愉悦极了。”

“愉悦极了……”

如果真的有神,真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让这样的怪物心情愉悦啊!

“所谓人类的‘业’吧?我当时就想,反正同样的事都干了几万年了,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吧。而且就算这辈子死了,也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对吧?那件事对我的影响真的很大。”

如此看来,这位绝对不会退缩的、最危险的斗鸡博弈选手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创造出来的。原本残暴程度就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还完全不怕死地冲过来,对方也就只有逃的份了。

“对了,你不是也说过自己有前世的记忆吗?”

茶畑被吓了一跳:“我真的说过那种话?”

“肯定说过,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你说自己小时候曾经记得前世的事。”

丹野说得很肯定。他虽然是个凶残的疯子,但绝不会编造无意义的谎言。


“我说的是曾经。在你很小的时候……应该是两三岁之前,你还保有前世的记忆。但你的父母总说那是幻想,于是你便将记忆压制了下去。”

茶畑回想着天眼院净明的话,拨打了一个手机通讯录里没有的号码。等了一会儿,对方接听了。

“喂。”是姐姐阿绿的声音。


“喂,我是彻朗。”

阿绿沉默了一瞬,“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问点事,妈妈在吗?”

“她住院了。”

“哦……那我打给医院,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行,她现在老年痴呆挺严重的,就算你亲自去见,大概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茶畑叹了口气。在自己没尽孝道期间,妈妈的病情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那个,姐姐。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希望你能回答我。”

“什么事?”

“我小时候说过有前世记忆这种话吗?”

阿绿的语气很吃惊:“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这很怪,但很重要,告诉我吧。”

“好像说过。”

“两三岁的时候?”

“好像是……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有很多事要和你商量。”

“好。我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

茶畑似乎看到了阿绿紧锁眉头的样子。

“我记得前世的什么?”

“你突然问我,我也想不起来,都过去那么久了。”

“你再想想……有没有说过争夺水源一类的?”

“那是什么?”

“江户时代或是那之前,两个村子之间争夺水源。然后一个男人被镰刀割破喉咙死了。”

“那么可怕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三岁的时候我也才只有八岁啊。”阿绿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或许是在担心茶畑的精神状态。

“我没事。就是出于某种理由正在调查以前的事。”

听上去算不上是解释,但或许觉得茶畑的语气很正常,阿绿也恢复了冷静。

“以前的事啊……那个时候你还小,而且你说话本来就颠三倒四的。不过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以前是渔夫。”

“渔夫?”

“对,看浦岛太郎绘本的时候,你说你曾经打扮成那样去捕鱼。”茶畑很失望。那或许是前世的某个场景,但没想到会这么无用。“对了,前段时间我见到早坂先生了。”阿绿迅速改变了话题。

“咦?亚未的……”

“对,亚未的父亲。他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当时所有人都很难过,自己却在亚未的葬礼结束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乡。心中虽然内疚,也只能沉默以对。

“七周年忌辰的时候,他挺想让你来的,可是那个时候根本就联系不上你。”

“嗯,那个时候事多、工作忙,我也没办法。”

“所以啊——”

东北方言里的“所以啊”并不是“所以那又如何”的意思,而是“就是说啊”的意思,表示赞同。可茶畑反而更自责了。

“亚未为什么会去海边呢?”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茶畑并没有想要旧事重提的意思,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阿绿也沉默了。

“当时她已经把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送到安全的地方避难去了吧?那她为什么还要特意去海边呢?”

“早坂先生也是这么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不过当时还有其他人说要去看看海边的情况,结果被海啸吞没了。”

“但是亚未不是会做那种蠢事的人啊!”

“所以啊——”

“肯定是有什么理由,虽说就算搞清楚原因亚未也回不来了,可我就是无法接受。”

2011年3月11日,下午两点四十六分,东日本发生了大地震。

三分钟后,南三陆町发布了避难指令。因行动迅速,下午刚过三点便完成了避难,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安然无恙。

但令人不解的是,就在那之后,亚未不顾周围人的劝阻,折返了回去。

海啸登陆南三陆町是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十九分钟,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沿岸的建筑物均被摧毁。志津川医院是政府指定的海啸避难大楼,而巨浪的高度直逼志津川医院的顶层,比三层的防灾对策厅的大楼高出了两米之多,因此出现了众多遇难者,直到最后一刻还在防灾无线电里呼吁避难的女性职员大部分也牺牲了。

亚未的遗体在志津川湾被发现,推测她是在海岸附近被海啸吞没,之后又被回流冲到了那里。可她为什么要从安全的高地跑去海边呢?时至今日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总之,你回来一趟吧,去扫墓,把你现在的心情告诉亚未,怎么样?”

“啊,嗯……”

茶畑嘴上是答应了,但近期并没有回乡的打算。一个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二是不把这边的问题处理完根本走不开。

“谢谢,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想要结束通话的时候,阿绿又开口了。

“早坂先生说来着。”

“什么?”

“他说亚未是不是去找你了。”

茶畑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去找我?去海边?”

“他说除此之外,想不出亚未为什么不顾周围人的反对,执意要迎着海啸跑去海边的方向。”

“怎么可能,我当时不可能在海边啊?姐姐应该也知道吧?那个时候我人在仙台!”

“别这么大声。”阿绿情绪悲伤地低声说。

“对不起……可是,早坂先生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不要责怪早坂先生。亚未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到现在都没走出来。”阿绿提醒着茶畑,“是不是那个意思啊?当时你经常说要去看雀鱼。”

“那还早着呢,那个时候产卵都还没结束呢!”

“所以啊—”

“总而言之,你能不能告诉早坂先生一声,是他误会了?”

“你亲口跟他说呗,那样早坂先生也会接受的……等一下。”

拉开抽屉的声音,阿绿似乎去拿电话本了。接着对着电话读出了早坂先生的电话号码。

“有时间我会考虑的。”

挂断电话后,茶畑才发觉自己陷入了混乱。

人生就是一个接着一个得不到解决的谜团。

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亚未那天为什么要去海边了。

而且,为什么会觉得是去见我……

不行,现在不能被陈年旧事绊住。必须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问题,亚未的事等所有事情解决之后,再慢慢考虑吧。

打完这通电话后得知的结果非常简单。小时候的自己似乎是有前世的记忆,但与那次水源之争毫无关系。

那么,天眼院净明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曾经有前世的记忆呢?

归根结底,转世轮回这个现象真的存在吗?

茶畑感觉脖颈发凉,不应该再继续查下去了——内心深处发出了某种警告。

继续查下去会很危险。

就像贺茂礼子在邮件中写的那样,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就连天眼院净明那个骗子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但,茶畑很清楚,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要想脱离如今的经营困境,就只能完成正木先生的委托。而且,不能就此半途而废。如果他是那种容易放弃的人,就不会干侦探这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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