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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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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技弁天大道[东京新宿区的道路名之一。],进入新宿七丁目后就能看到那栋房子。 “就是这里吗?”毯子握着粉色丰田Passo的方向盘,语气中带着怒气,“这里走两步就到了吧!” 的确,这个距离可以从位于新大久保的日本人道会的事务所徒步抵达。 “嗯,不过万一有情况,可能需要马上进行跟踪。你到附近等我一会儿吧。” “好歹是正经的侦探事务所,不要总是用秘书的车,买辆二手车或事故车……” 茶畑将毯子的话当耳边风,下了车。地址是对的,可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住宅。名牌上写着“R. KAMO”,与“贺茂礼子”的名字一致,但完全不像自称通灵者的人会住的地方。 刚按下门铃对讲机的按钮,另一头便传出了女性的声音。 “请进。” 茶畑本想说明来意,下一个瞬间又觉得有点麻烦,于是决定按照对方的意思,直接进去。 门没锁。玄关没有物品,收拾得很干净。 茶畑说了声“打搅了”,脱掉鞋子,穿上看起来应该是为客人准备的拖鞋。 铺着木板的狭窄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华丽的木质房门,应该就是这间了。 敲门后,屋内传出刚刚那位女性的声音:“请进。” 打开房门,这间屋子似乎经常焚香,味道很好闻。 “请问是贺茂礼子女士吗?敝姓茶畑。” 茶畑说着眼睛往里看,一时呆住了。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中年女性,她的长相虽说不上丑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来此,是有事请教,想要占用您一点时间。当然,我会照价支付咨询费。” “请坐。” 贺茂礼子指向沙发。茶畑没有说话,坐在了沙发上。 “你想问什么呢?”贺茂礼子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空中问道。 “您认识小冢原锐一先生吧?” 贺茂礼子露出微笑,没有回答。 “我知道您认识他,我看过小冢原先生给您发的邮件了,还有您的回信……我想问的是,小冢原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你是侦探吧。”贺茂礼子歪着头,“原本你的好奇心就很旺盛,但并不是喜欢才从事这份工作的。你对自己的技术还算有自信,但经济方面却并没有得到好的回报。” 开始了,冷读术。从状况完全可以推测出侦探身份,从装束也可以对经济状况做出某种程度的判断。 要是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骗到我,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类似的话术我早就在天眼院净明那里领教过了。茶畑心道。 “您对我进行了灵视吗?”茶畑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不用假装惊讶了。” 贺茂礼子从椅子上起身,慢慢走过来,坐到了茶畑对面的沙发上。她的脸细长,眼睛却很大,显得一点也不协调,让茶畑不禁想到了哥布林。 “人必须睁着眼睛活下去,不盯着脚下就会摔跤。目光放远,预测未来,制定目标也是很重要的,但……” 贺茂礼子直勾勾地盯着茶畑,那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就那么盯着。茶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不要凝视天空的深幽,那凝视的眼睛将被火焰灼焚。” “您在说什么?” “金子光晴的诗歌,《灯台》的一节。出色的诗人凭直觉便能屡次三番探寻到真相。” 贺茂礼子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茶畑。茶畑不明白,这个怪异的四十岁女人的双眸,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大的压迫感。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绝不能去凝视的。以前的人们将其视作神的领域,节制自己,不去靠近,不去思索。而认为任何事情都能够用科学解释的现代人,则会进行无用的探索,最后得知不该得知的真相。” “得知真相后,会怎么样?” 茶畑想用不输贺茂礼子的眼神用力瞪着她,却没能成功。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大部分会不省人事。” 茶畑突然想起,天眼院净明也说过类似的话。 “像您这样的人——通灵者,看来都有横向联系啊。” 贺茂礼子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个人并非通灵者。” “那个人?”茶畑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皱着眉。 “他曾经来见过我一次,直觉准得异于常人的骗子,这样的形容应该是最贴切的。他自称通灵者,占卜人们的前世,从而骗取金钱。但这种行为非常危险。那个人也曾在机缘巧合之下窥探到了深渊,可以说几乎已经觉醒了。” “觉醒不是好事吗?” “人生、宇宙,都不过是我们正在做的梦。梦醒了,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贺茂礼子的眼睛就像两颗巨大的水晶球闪烁着光芒。 “那么我想请问,那个人变成什么样了呢?”茶畑想要虚张声势,努力用挖苦的语气问道。 “在他即将跌下深渊之时,我帮了他一把。一般的人肯定不行,但那个人是个天生的骗子,所以才有办法补救。” “为什么骗子就有办法补救呢?” “真正的骗子,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说谎。即便几乎已经想起了所有事情,也能装作不知道。” 贺茂礼子露出满意的笑容。不知她是不是甜食吃多了,牙齿釉质腐蚀,只剩下很小的三角形,每颗都很尖锐,看起来更像小鬼了。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个骗子。”茶畑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说是想要试探对方。 “净明看起来并不像女人。” “咦?”茶畑心里咯噔一下。 贺茂礼子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他给你的建议大部分是正确的,只不过几乎都是从我这里现学现卖。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恪守本分活着才是最幸福的。” 她真的看穿了我的心思吗?茶畑很震惊,但还是决定抛出事实。 “您救下的那位净明先生,想要诓骗一位老人,而那位老人正是我的委托人。他在听了净明先生关于前世的言论后,对此深信不疑。” “那个男人并不具备他口中所说的天眼之力,所以根本无法看到他人的前世。” 听到“天眼之力”这个词时,茶畑很吃惊。这个女人果然认识那个男人。 “那么,那位老人所谓的回想起来的前世,又是什么?” “就是他回想起来的前世。”贺茂礼子冷冰冰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说,根本没有天眼院净明介入的余地吗?” 茶畑这么问只是为了确认,却似乎第一次戳中了贺茂礼子的痛处。 “嗯……果然还是有影响的吧。”贺茂礼子像狐獴一样舒展背脊,然后盯着天花板。 “人的意识会相互影响。虽然一直欺骗自己,让自己不要想起来,但只差一步就要觉醒的净明的意识,也让那位老人的意识产生了变化。” 茶畑意识到问到点子上了,赶紧追问:“如此的话,您也有间接责任吧?您明知天眼院净明是个骗子,如果您当初没救他,就不会有人被骗了。” “那我问你,假设你救了一个险些溺水的人,且知晓那个人性格粗暴。如果那个人今后会去抢劫,那也是你的责任吗?” 面对如此尖锐的反问,茶畑没有还击之力。 “不是……” 贺茂礼子的表情稍微温柔了一些。从哥布林变成尤达[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了。 “我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吧。小冢原锐一先生的确来找过我,我劝他不要再继续追究前世了,但他并没有接受我的建议。” “他现在人在哪里?” “大概是去他改写的那篇小说的舞台——前世那个村子的所在地了吧。” 原来如此,再怎么说他也曾是个小说家,想要去看看现场也是很自然的想法。只是得知这个消息,这一趟就没白来。 “你见到小冢原先生后,麻烦帮我转告一句话。” “您请讲。” “那不是你该在意的前世,对你来说,更加重要的前世还有很多。”贺茂礼子身体前倾,低声说,“能帮我转达到吗?” “我明白了。” 什么意思?茶畑反复回味口信的内容,怎么也想不明白。 支付了三十分钟的咨询费后,茶畑又想起了一个疑问:“天眼院净明说‘我们都是孤独的’,还说‘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一直保持清醒,对神来说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贺茂礼子没有回答,大大的眼睛泛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茶畑感觉到脊背发凉。 就算继续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茶畑决定放弃,离开了贺茂礼子的家。走着回到事务所,正在喝冰咖啡的时候,接到了毯子的电话。他这才终于想起,毯子还一直在车里待命呢。 走下阪神电车[经营大阪与神户间铁道路线的私铁公司“阪神电气铁道”,简称“阪神电铁”或“阪神电车”。],夏天的炎炎烈日打在身上。周围的住宅区内,有战前就存在的住宅和四成等待出售的新建住宅、低层公馆。 茶畑看着地图走着。要是毯子在,就可以用智能手机马上确认现在所在的位置了,但他是个彻底的模拟制式脑,与那种高科技无缘。 发生水源之争的逆井川现在改了名字。站在堤坝上,河边的风吹在浑身是汗的身上,真是舒服极了。 在水源之争的现场——栗田村和黑松村旧址上走了一会儿。现在这一带都被划入了市区,只留下了栗田町和黑松町这两个地名。 小冢原锐一大概也来这里走过,但考虑到中间相差的时间,能见到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茶畑再次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得到的只有“无论如何都想来”这一个答案。迄今为止从来没进行过如此没有意义的调查。当然,从委托人正木先生的角度来说,还是有为了确认前世的梦的舞台这个大义名分在的。 从河里偷偷引水的地方也不存在了。唯一的收获是在黑松町公园里发现的石碑,石碑上刻着“黑松义民碑”几个字,上面记录了水源之争的始末,内容正如土桥先生所述。 末尾记录着一串因丰臣的奉行下达的判决而被斩首的“义民们”的名字。茶畑决定先拍下来。 想必小冢原在看过正木先生前世的梦之后,马上就联想到这起事件了吧。或许他之前就构思着把这件事改编成小说,所以早就查过文献,才能那么快给主要登场人物起好名字。 这么想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可为什么要做到如此考究呢? 茶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 难得来一趟,茶畑去市图书馆查了查逆井川水源之争的资料,在县史中并没有新的发现,不过还是将资料复印了一份。 刚把县史放回书架,就被一个看起来等得不耐烦的男人拿走了。 这种书平时不会有人抢着看吧。茶畑有些在意,便跟了上去。 男人的身高不算矮,体格瘦弱,肩膀都瘦得凸起来了,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戴着黑框眼镜,身穿茶色Polo衫。只见他回到座位,把县史放在了已经摆满资料的桌子上。翻开的笔记本上,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字写得很漂亮。看到“逆井川”“夺水”“斩首”几个关键词后,茶畑安静地盯着后面的桌子。 肯定没错,这个人就是小冢原锐一。 因为没找到近照,茶畑身上带的是把《刑场之露》封面上的作者近照放大后的照片,而且连能有这张照片都可以说是奇迹了。 小冢原参照各类书籍,边看边往笔记本上记录。茶畑本以为自己也有在图书馆查东西的技术,不过现在看来,与历史有关的资料有别的查法。 观察了一会儿小冢原的情况,茶畑下定了决心。继续监视跟踪下去也不一定能有什么成果,所以他决定开门见山,从座位上起身,坐到了小冢原旁边。 “您是小冢原先生吧?” “咦?您是哪位?” “敝姓茶畑。之前通过桑田毯子小姐介绍,拜托过您改写文章的工作。” “啊,那个啊……可是,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小冢原的声音有点大,周围传来多声干咳,还有人投来责备的目光。“能到外面去说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喝杯茶怎么样?” 茶畑把小冢原带离图书馆,走进了马路对面的咖啡厅。 “刚刚我偶然看到了您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文字,您是在调查逆井川水源之争的事吗?” “啊,嗯。” 小冢原有些警惕,抬眼看着茶畑。因为他戴着黑框眼镜,眼睛看起来特别有神。 “您改写的那篇小说我看过了,真不愧是专业人士啊!简直身临其境,牛。” “应该是‘了不起’[原文“半端ない”是省略后的新兴说法,并不是标准的日语。]。” “咦?” “日语里没有‘牛’这个说法。” 虽是个无名作家,但还是非常讲究。 “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想问您一些事。请问小冢原先生以前就知道这场水源之争吗?” “不知道。”小冢原的回答出乎意料,很明确地否定了,“虽然我是写时代小说的,不过大部分讲的都是发生在江户的故事,对农村没什么兴趣。” “那,您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故事就是逆井川事件的呢?” “就是前不久,把原稿发送给贵所之后。” 茶畑皱起眉。小冢原应该没理由撒谎。 “这就有些奇怪了。” “奇怪?哪里奇怪?” 没想到小冢原这个人这么没耐性,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反问的语气很强硬。 “就是登场人物和村子的名字啊,都是在实际存在的名字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工吧?栗田村改成了石田村,黑松村改成了松滨村,清吉改松吉,登代改佳代……”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小冢原往咖啡里放入砂糖后搅拌,半天没有说话。 “您大概不会相信。”过了一会儿,用与刚刚截然不同的软弱声音说,“看了那篇笔记……就是桑田小姐写的蓝本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是怎样的梦?” 本以为好不容易回归了现实世界,话题又开始往非现实的方向走了。 “那上面描写的画面基本都梦到了。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口中的方言,但不知为何,意思都能明白,文字是后来查过之后添进去的,只是固有名词有很多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大概凭着印象写下了那篇原稿中出现的名字。” 茶畑喝着冰咖啡思忖着。的确是难以置信,可正木先生也是做梦看到的,如果不相信做了同样一个梦的小冢原的话,那未免有些不公平。 “那么,小冢原先生觉得那个梦是什么呢?” “我猜测,应该是我在前世的亲身经历。” 这次回答得很痛快。 “我查过方言了,结果都是对的。人物的名字也如刚刚您所说,都与实际存在过的人物的名字酷似。最主要的是,做梦时那种真实感,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小冢原的语气很兴奋,“最初做那个梦的人肯定也在前世有过同样的经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又来了。这样岂不是进一步朝着前世是实际存在的、精神伙伴会在今生再会这个超自然的方向走了吗? “那我想请问,小冢原先生是其中的哪位呢?” 茶畑只是顺着他的话问,小冢原的表情却暗淡了下去。 “唯独这点有些奇怪。”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点都非常奇怪,还有其他什么奇怪的点吗? “主视角是松吉。也就是说,我只可能是松吉,我始终都在透过松吉的眼睛去看、去感受、去思考。” “这的确……很奇怪。” 根据正木先生的描述,很明显他就是松吉。现在又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松吉,简直就像隶属于同一个剧团的两名对比鲜明但同时又是竞争对手的美少女要争夺主演宝座的桥段。 “按您的话说,您是松吉,而最初做这个梦的人是登场人物中的另外一个人?” “不,应该不是。”小冢原的眉毛撇成八字形,“在最后松吉被杀的场景中,登场的只有松吉和犯人两个人,而且看不到犯人的样子。所以如果不是松吉的视角,根本不可能描述出那个场景。” 光是听到这些内容,脑袋就疼了。 “因此,我想重新把事情的原委捋一遍,才来到这里。想着能不能找到解开那个谜团的线索,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找到。” 茶畑放弃继续思考了。原本这件事就必须建立在“前世存在”这一假说成立的基础上才能说得清楚。为了查下去,他也只得暂时接受。可即便如此,还是产生了矛盾。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应该认定前世不存在? “对了,贺茂礼子女士有话让我带给您。” 听到茶畑这么说,小冢原呆住了:“您是怎么知道她的?” “这个,很复杂,就是所谓的蛇有蛇路吧。” 茶畑是不可能说“因为我潜入了你的公寓,看了你的邮件”这种话的。 “她让我转达,‘那不是你该在意的前世,对你来说更加重要的前世还有很多’。” “不该在意?或许吧。还有很多?” 小冢原眉头紧锁。二人均陷入了沉默。 茶畑之前就在想,如果前世是捏造的,那怎么才能解释这一切呢?最后只想到一点,但这个想法的荒唐无稽程度毫不逊色于前者,于是立即被驱赶到了意识的黑暗角落中。 之后,茶畑又针对原稿中的疑点进行了确认,但小冢原始终很在意贺茂礼子的那些话,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冢原低头思考着离开后,茶畑也把原稿收进了手提包。正当他打算离开咖啡厅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取出手机。 经过训练,他已经能做到只要听过一次的号码,不用记下来也会留在记忆里。拨通阿绿说过的号码,对方很快就接听了。 “喂?” 令人怀念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是不认识的号码,对方的声音有些警惕。 “是早坂先生吗?很久没问候您了。那个,我是……” 茶畑还没说出名字,对方就有了反应。 “啊!是彻朗吗?好久没你的消息了!”早坂弘用完全感觉不出心存芥蒂的声音,开心地大叫道。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听你姐姐说接到了你的电话,我就想着,你或许也会给我打。” “对不起,一直没跟您联系。” “这是什么话,你也有自己的顾虑吧……那件事已经过了快十年了,真是难以置信啊!” 早坂弘非常感慨地叹了口气。突然失去最宝贝的独生女,心灵上的创伤还没有痊愈吧。茶畑的心也软了下来。 “最近,您还会去捕鱼吗?” “哎呀,你不知道,”这里不是指真的不知道的意思,而是不行的意思,“这两年矶烧[碳烧け。指浅海礁石地区藻类衰退,植被大量减少的情况。]严重。” “这样啊。” 之前听闻过海胆导致的虫害很严重。 “瓦砾总算弄走,一部分地区应该有很多鱼已经回来了。” 我本应留在南三陆町,帮助大海恢复原貌,而我却默默舍弃故乡。茶畑的惭愧之情油然而生。 “哦,对了,潜水!那个项目复活了,有好多客人说想看翻车鱼呢。” “那真是太好了。” 与亚未潜水时,看到的漆黑海底的景色历历在目。茶畑用左手揉了揉眼睛。 “彻朗,你也回来一趟吧。潜到南三陆的大海里,那些难过的、不好的事就都忘了。” “嗯……”其他的事或许如此,唯独亚未的事反而会勾起回忆吧,“那个,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确认一些事。” “嗯?什么事?” “关于那天亚未去海边,是不是去见我……我听姐姐说,您是这么说的。” “哦,对。” “可是那天我去仙台了,商谈水族馆展览的事,这件事亚未应该也很清楚。” “是啊,”早坂弘感叹着,“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可是亚未她啊,之前说过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对。从事发的几天前开始就经常说。你应该听过吧,什么‘都配鲁’的?” “Doppelganger(分身)?” 茶畑不禁在想,这么出乎预料的一个词,亏我能想到。 “对,就是那个,‘都配鲁’什么的。”早坂弘开心地继续说着,“亚未说看见了,看见了自己。” 茶畑皱起眉头。以前就有看到自己的分身是死亡的前兆这样的说法。“她是在哪里看到的?” “嗯,说是在梦里……” 茶畑对这个答案感到很失望。 “可是,一般来说,不会在梦里看到自己的脸吧?”早坂弘似乎不满意茶畑的反应。 “那倒是……” “而且,她还说,特别动人心魄,一点也不像在做梦,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茶畑听完一惊。莫非亚未也做了前世的梦?不,不对,前世的记忆里不应该出现自己的脸。 “彻朗,这其实不是亚未的梦,而是你的梦。” “啊?” 茶畑已经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了。 “她开始一直想不通,后来好像突然想通了,才说要去见你。” “见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的早晨,说必须要去海边见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以为在电话里能把事情问清楚,结果更加扑朔迷离了。 看着眼前直到昨天为止还存在的日本人道会办公室,茶畑呆住了。本就好似废墟的建筑的一角,被烧得惨不忍睹,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废墟。应该是才刚灭火不久,警戒带围起来的周边还很潮湿,仿佛还能隐约看到飘起的烟雾。 茶畑突然反应过来,在手提包里寻找手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联系我?难道毯子她…… 答案很快揭晓了,原来手机一直没开机。之前关机是因为想在新干线上好好睡一觉。 拨通毯子的号码,立马就接通了。 “所长!您之前都在干什么啊?” 毯子相当生气,差点儿都要以为手机要因为她的怒气喷火了。 “抱歉,之前关机了,不是故意的。” “您在说什么啊!现在谁还有工夫管那个啊!” “嗯,我现在就在大楼前。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故意放火,大概,不过还有更大的事。” 毯子突然没声了,原来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接听。 “阿茶,阿哲不见了。”是丹野那沙哑的嗓音。 “不见了?什么意思?着火的时候下落不明了吗?” “不,不是,这都要怪你。” 压力导致胃有种往下坠的感觉。 “怪我?为什么要怪我?” “有几个长得像印卡帝国后裔的家伙在火灾发生前,一直在那一带晃悠。” 如果是墨西哥人,不应该是印卡,应该是阿兹特克人吧。茶畑没有多嘴,继续听着。 “阿哲大概是被绑架了,此时此刻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吧。”丹野故意叹了口气,“事情是因你的雇员而起,而你身为雇主,有义务保护阿哲的安全。” 茶畑无话可说。他自认算是身经百战了,但这种体验还是头一遭。愤怒与悲伤、恐惧与担心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对于经常发生对抗的暴力团伙来说,应该司空见惯了吧。 “阿哲的奠仪,五百万。加上之前说好的五百万,一共是一千万,按时拿来。” “都发生这种事了,你脑子里想的就只有钱吗!”茶畑激动地怒吼着。周围的行人和看热闹的人都被吓到了,往后退去。 “而且奠仪是什么意思?阿哲不是你的小弟吗?他被绑架了,你也不管?一点儿去救他的想法都没有吗?” 这次听到了重重的叹息声。 “怎么可能?只要他还活着,我肯定会进行交涉,把他带回来。可是,到了那些家伙手上,能活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啊。” 听到丹野的解释,茶畑重新意识到,这就是现实。虽然时间不长,但经过这段时间一起工作,他们已经是交心的伙伴了,偶尔觉得阿哲就像自己的弟弟或以前的自己。他是混黑社会的,可他还年轻,还有未来啊。 “这件事一定会做个了断,我保证。阿茶,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嗯……”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钱,否则我先拿你祭旗。” 电话“噗”的一声挂断了。 茶畑立在原地良久。 自那之后过了数日,无事发生,日子过得很平稳。 茶畑侦探事务所彻底拒接新的委托,进入了开店休业状态。本打算将毯子解雇,以防牵连她。结果反遭到毯子的威胁,要求必须先把尚未支付的工资支付了才行。没办法,最后决定暂时栖身于大日向的事务所,做些杂活抵房租,同时完成正木先生的委托。 茶畑接到正木荣之介的联系,前去做中间报告。这一天是阿哲下落不明后的第五天。 “今天那位小姐没一起来吗?” 正木有些遗憾地问道。看来上次毯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的,她正在调查与此次事件有关的情报。” 实际上,毯子正在大日向事务所里,给外包的侦探事务所打电话分派工作。她做事雷厉风行,深得大日向喜欢,甚至提出要挖走她呢。 “关于此次中间报告,到目前为止得到的结论是,正木先生您做的梦应该与天正年间实际发生的某起事件有关。” 茶畑对发生在逆井川的水源之争一事进行了说明,正木全程聚精会神地听。在拿出于当地拍摄的照片后,正木很激动。 “就是这里……看上去变了不少,但的确就是这处河滩,我就是在这里被杀的。” 这听着不像正常人能说的话从正木的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了说服力,真是奇怪。 “关于犯人具体是谁,暂时还没有查到,不过是栗田村看守这个可能性很低。”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正木抱着胳膊。 或许是因为太兴奋了吧,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精神:“是身边的人干的。或许就是骨肉至亲,就算不是,也应该是同村的人。” 听正木的口气,好像不是在说四百几十年前的事,而是对现今生活着的人存有质疑。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提出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会长您是不是认为,当年的犯人已经轮回转世到今生了?” 正木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茶畑:“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猜测,您的确想查出几百年前的犯人,但您更想知道那人是不是今生背叛您的人。” 正木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微笑:“没错。我之前就想到了,凭你的洞察力肯定会察觉。” “我也看了几本轮回转世相关的书籍,上面说前世结下因缘的人,到了今生也会受到灵魂的牵引聚到一起。莫非会长您是在怀疑,前世杀害您的凶手就在接班候选人之中,并且在今生将企业并购这项机密泄露了出去?” 听到这话,正木露出了惊讶之色:“你已经调查到这么多了吗?我很想夸你一句名不虚传,但看来,你还在调查与委托内容无关的信息啊。” “非常抱歉。只是如果提前给调查划了范围,就会成为枷锁,很多时候会导致最终无法找出真相。” 正木站起身走向窗边,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的景色。 “机密泄露一事,特别任务组已经在查了,不能让你插手。” “这点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会长您的动机。” 用力过猛的话,有可能会丢掉这份工作,所以不能像平时一样说得那么含糊不清。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对前世感兴趣,但更想知道那个时候的犯人会不会再给我一刀,这毕竟是会影响到接班人选的问题。” “我明白了。” 如此一来,更不能提交一份模棱两可的报告了。 “实际上,我今天叫你来,除了想听一听中间报告外,还有其他理由。” “是什么呢?” 正木转过身,看着茶畑。 “我又做梦了……又想起来了。” “是那件事之前的事吗?” 松吉……不,皆川清吉已经在河边被杀了,应该不会再想起那之后的事了。 “不是。”正木摇摇头,“时代应该隔得不是很远,但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我想起了在另外一个前世发生的事。” “另一个前世……也是在梦里看到的吗?” “是的,很鲜明,与之前梦到的那个夺水的梦不相上下,与普通的梦有根本上的不同。所以在醒来后,我立即确认了那是我的另外一个前世。” 正木的目光依然锐利,没人会怀疑他的判断力。茶畑打断正木,打开录音机。 “您都记得些什么呢?” “当时是两军交战,一切都很混乱,真的很可怕。”正木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最初梦到的是晚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偶尔会停一阵,断断续续一直下。我是一名持枪步兵,左肩扛着一把火绳枪。当时处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战的状态,所以总是提心吊胆的,最担心的就是火药会被雨水淋湿。因为前段时间就发生过雨势突然变强,弄湿一部分火药的事,那次被班长骂得很惨。万一所有火药都不能用了,还怎么打仗?装火药的容器——火药壶和装药口都是用油纸包好,放在背囊状的弹药箱的抽屉里的,但即便如此,依然要小心防止接触雨水和飞沫。火绳枪就直接放在皮囊中,但上面的火绳要一直点着火,偶尔动作大点,也要注意有没有熄灭。” 正木说得很快。茶畑决定暂时不插嘴,默默听下去。 “战场的右手边是块高地,最近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左手边有一条大河,是好几条河流汇合的隘路,我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在河的上游。先发动攻击的是敌方,突然就向我们开枪,而且还放火烧了附近的村子。火焰照亮了下着雨的漆黑夜空,村民的悲鸣从远处传来,实在是太恐怖了,吓得我腿都在抖。我不禁在心中祈祷,反正早晚都有这么一遭,不如快点开战吧。” “战斗迟迟没有打响吗?” “嗯,两军交战最有威力的就是火枪,可刚刚也说过了,火药被淋湿了,敌人很擅长打夜战,所以我们这边很害怕……好像叫什么众,名字想不起来了。”正木把手放在额头上。 “擅长打夜战,具体是怎么个擅长法呢?” “夜视能力很好,据说他们不需要火把也能在漆黑的夜晚满山跑,而我方没有火把肯定不行。在这样的状态下,如果开枪互射,我们就会被动挨打,因此大人也非常慎重。” “还能想起那位大人的名字吗?” 嘴上虽然提出这样的疑问,内心依然觉得很荒唐。不过感觉相较于上次的夺水,非现实感变弱了。 “名字是完全想不起来,好像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名君,对他非常尊敬的那种心情还记得。还有就是……旗指物[两军交战时士兵们插在背后的旗子,方便区分敌我。]上的花纹,我记得是淡蓝色的。”正木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如果是大名人,数量倒是不多,只是光凭淡蓝色的纹章,就能确定是哪一个吗? “步兵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队友都称呼我为‘孙’,其他还有叫‘熊’和‘竹’的。” 昵称算不上线索。而且即便知道全名,侍大将一类的身份可能还好一些,要想找到能够证明区区一名步兵存在过的确凿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明白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天亮之后两军依然对峙,第二天也是从早晨就开始下雨。” 看来是在梦中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途没有跳跃和遗漏,这一点与一般的梦有根本上的区别。 “当时的气温如何,冷还是热?” “晚上有点凉,但算不上冷,应该是初夏……或者还处于梅雨季节。我记得那里到处都是水,湿答答的,嘴上却逞强地说着‘dannaiwa’。” “‘dannaiwa’?” 茶畑听过这个词。在小冢原写的《夺水之夜》中,佳代就提醒过松吉,说河边容易打滑,让他小心,松吉回了句“放心吧(dannaiwa)”。 “我记得上次的梦中也出现过这个词,如此看来,应该还是发生在播州的事吧?” 正木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在关西地区。我并不了解关西各个地方腔调的微妙差别,但重音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除此之外,还记得与队友之间的对话内容吗?” “嗯……觉得下雨很烦的时候会说‘愁人啊’。我,就是‘孙’,说自己的村子在‘大海(umi)’边上,那里属于大人的领国内,所以距离交战的地方不远。其他队友也是被从附近召集来的,都说快点打完仗,‘monromai’——想回去的意思。” 虽然录着音,茶畑还是把关键内容用笔记了下来。关西地区靠近“大海”的应该就是濑户内海一带了吧,具体在哪个位置交战尚不明确,但日本海感觉有点太远了,应该也不是纪伊半岛。 “那最后开战了吗?” “嗯,敌人的先锋占领了附近的村子,不过那个村子有东西两道大门,构造类似于城郭,易守难攻。我们的军队从东侧的大门进攻,敌人开门迎击。接下来就是乱战,真正的战斗是在移动到河边后展开的。” “那个‘孙’怎么样了?” “和队友一起发挥自己擅长的射击技术,狙击敌人。” 正木半眯着眼,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用火绳枪射击,要花很多时间和工序,简直急死人。要先把火药从火药壶倒进枪筒里,从上方放入三匆[日本古代衡量单位。1匆=3.759克。]五分的铅弹,接着用细长的铁棍——通条——把子弹捅到枪身里捣实;掀开火口盖往引药锅里撒入少量火药,然后暂时盖上火口盖;之后把点着火的火绳固定在火绳夹上,再把火口盖打开。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举起枪,枪托贴上右脸脸颊,瞄准,扣下扳机后,火源掉入引药锅,火会顺着下面的小孔一路游走,点燃枪身内部的火药,将子弹射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枪口会蹿出白色的烟雾和晃眼的火柱。子弹的威力也是相当大,一旦命中甚至能把人的脑袋打飞。” 正木用“你相信吗”的目光看向茶畑,说:“我可以发誓,在此之前,我对火绳枪一窍不通。” 茶畑点了点头:“后来你们干掉了很多敌人吗?” “没有,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正木的表情变得阴沉,“原本打一枪就很耗费时间了,再加上下雨,火药都潮了,很多都是臭弹。后来,我们还被敌人的步兵队盯上。对方的火枪队也受到了雨的影响,但盯上我们的是弓兵和步兵。” 正木似乎彻底将感情投射到了“孙”的身上,愤恨地继续说:“我本以为弓箭根本不如火枪,但在实战中,竟然却是可怕的对手。子弹的轨道接近于直线,箭矢则是画着抛物线从天而降,相当难躲。在射程和精准度方面也完全不亚于火绳枪,况且当天还下着雨。我们的人虽然都披着防水布,但弓箭淋湿一点也不会受到影响。他们就是看准这点,朝我们射出雨点般的箭矢。” 正木话锋一转:“我穿的是轻装。按照规定必须全副武装,可当时下着雨,还要背着沉重的火绳枪和火药壶,我为了行军的时候稍微轻松一点,并没有遵守规定。虽然为了遮挡雨水戴着斗笠,但我连腹当和笼手都没穿,就在胴服外面套了一件蓑衣。” 正木的声音变得沉重。 “不过,就算当时穿着甲胄,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吧。那简直就是导弹,好几支箭矢旋转着下降,发出呜呜的声响朝我袭来。一支扎进左大腿,射穿了骨头,一支打在火绳枪上偏离了路线,可接下来的三支都连续射中了。其中两支分别贯穿了我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和肠子,另外一支射穿了脖颈。” 正木似乎回想起了当时承受的痛苦,眼睛睁得很大,浑身颤抖。 “那种痛苦……根本就不是能用疼来形容的,而且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相比之下,被镰刀划开喉咙还痛快点。” 和上次一样,这或许是能够证明正木看到的并不是普通梦境的有力旁证。 因为痛觉一般没有亲身体会过,是无法想象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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