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回到位于饭田桥的大日向的事务所,茶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出什么事了?”

茶畑问正在整理资料的毯子,却没有得到回应。她的眼睛肿肿的,好像刚哭过。

“茶畑,你来一下。”个子很高的大日向直人朝茶畑招了招手。他原本就长了一张胃部抽痛的脸,此时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重。

进入大日向的房间,这个房间其实就是用分隔板隔出的大房间的一角。

茶畑低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这个,是刚才新闻里播的。”

大日向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按下电视和DVD录放机的按钮。

画面中显示出以大海为背景,站在草坪上的女性主播的身影。

“驾照上的信息显示,植田哲浩,本名文哲浩,二十二岁。据警方透露,这是一起尸体遗弃事件,死者可能死于谋杀,现在正对现场周边进行细致的走访。以上来自台场转播。”

大日向关掉录像。看来是在看电视的时候偶然看到,然后慌忙录下的,关键的情形并不清楚。

“是阿哲吗?”

大日向点点头:“今早有人在台场的晓码头公园发现了他的遗体,而且被分尸了。”

茶畑还是受到了冲击。之前听了丹野的话,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阿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洛斯·艾克赛斯的人干的吗?”

大日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不要大声说那个名字。”

“是他们干的,对吧?”

大日向没说话,坐在艾龙办公椅上,抱住胳膊,跷起二郎腿,开始不停地抖腿。大号的皮鞋在那里动来动去,看着碍眼。

“所以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那些家伙不好惹。”大日向带着哭腔嘟囔着。

“不好惹?我看是完全疯了吧。”茶畑难以忍受地说道。

“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对吗?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定要杀了阿哲啊?而且虽说只是底层成员,但他好歹是仁道会的成员啊!就算他们不知道,做了这样的事,仁道会也不会轻饶了他们。”

大日向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们应该是知道的。”

“什么?”

“他们当然知道阿哲是仁道会的成员了啊,在被抓去审问的时候,他本人就会头一个说出来。”

“结果还是杀了他?”

“那些家伙根本没把日本的暴力团伙放在眼里。”

大日向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茶畑:“你害怕丹野吧?我也怕,可墨西哥人不怕。像他那样的狠角色,人家那边多得是。”

“可是,暴力团伙是个巨大的组织,就算是黑手党,来到不占地利优势的外国,也不会正面挑起事端吧?”

“暴力团伙也受到暴力团伙对策法的管束,如果不是什么大事,是不可能发动全面战争的。而且日本的暴力团伙,只要肯花钱就都能解决。所以在墨西哥人眼里,就算事情搞砸了,最后只要花钱,就能搞定了。”

茶畑突然想起,丹野要求他支付阿哲“奠仪”的事。

“实际上,就在刚刚,我打电话问过一课的刑警了。关于遗体的情况,说是头部和四肢被碎成了五块,而且所有断面都有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也就是说,胳膊和腿都是活生生切下来的?”

不但精神上遭受了打击,茶畑感觉现在的自己已经面如土色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墨西哥,经常会发现被砍断四肢的遗体,都是曾经抵抗贩毒组织的警察和律师的。而且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方便丢弃,而是为了让被害者体验最大程度的痛苦。”

茶畑有点反胃,赶紧停止想象。突然,他又想起了天眼院净明说过的话。

“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

虽然是从一个神棍嘴里说出来的,但他说的没错。但凡能稍微体会到他人的痛苦,就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只要不是天生的疯子,那就是闭上眼睛,麻痹了内心吧。

大家都忘了……

茶畑对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感到诧异。忘了……忘了什么?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演变成这样,我就不能继续留你们了。抱歉,能不能今天之内就离开?”大日向说这话的时候躲避着茶畑的眼睛。

“我明白,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了。”茶畑刚要走出房间,又回过头,“就当是给我饯行,把你知道的关于洛斯·艾克赛斯的信息都告诉我。”

大日向叹了口气,说:“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知道他们是众多贩毒组织中最凶、最坏的一派。创始人是一个名叫赫苏斯·桑切斯的男人,他曾在军队的特殊部队待过,常年与警察和对立组织相互厮杀。艾克赛斯就是‘X’的复数形式的读音,取自桑切斯在特殊部队时的代号。”

“他们来日本做什么?”

“应该是为了打开毒品销路吧。”

大日向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药品的市场调查。

“北美市场已经处于饱和状态,而包括日本在内的亚洲却还有很多成长空间。”

“我倒是觉得在日本,毒品的流通量不会突然增加。”

“也不是。治安的恶化与北美如出一辙,扣押的毒品量正在增加,走私进来的量恐怕是扣押的几十倍吧。”大日向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分析,“表面经济一旦崩坏,无论是哪个国家,地下经济的占比都会飞跃式增长,日本应该也不例外。所以有的人会产生越早加入获利越多的想法也就不奇怪。”

茶畑沉默了。该怎么和如此巨大的敌人交锋呢?

“日本这边带头的叫什么?”

大日向一开始没有回答,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埃斯特班·杜瓦特。墨西哥商社的日本法人社长,官方有登记。他是桑切斯的左膀右臂,据传他参与了上千谋起杀案,但因为他在本国一次都没有被起诉过,所以入境时并没有遭到拒绝。”

“我曾是你的调查对象吗?”

“什么?”大日向用吃惊的眼神看着茶畑。

“那个埃斯特班·杜瓦特,你不是从哪里承接了调查工作吗?后来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就没有继续。”

大日向没有回答,沉默就等于承认。

“我马上离开,多谢你的关照。”

茶畑走出大日向的房间。

必须做出决定了。是等着被墨西哥人拧下胳膊和腿,还是逃,然后被丹野追到天涯海角呢?


流浪的侦探事务所最终来到了位于上板桥的一间两室的公寓。

茶畑搬出自己的公寓,终于实现了零通勤。住在江古田的毯子坐车过来不方便,但开车的话比之前在新宿还要近。不过最后决定还是让她在家工作,工作上的事则尽量通过电话和邮件解决。

茶畑打算尽快解决正木会长的委托、把完成委托的报酬一千万支付给丹野,然后再逃到某处的乡下。虽然这样等于是在做白工,很愚蠢,但什么都不如保命要紧。一想到阿哲,茶畑就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水源之争的资料大部分被烧掉了,茶畑只得重新整理要点。

首先,将小冢原那篇小说中登场的人物的名字都替换成实际存在过的人们的名字。

主视角,也就是主人公松吉修改为皆川清吉。他的未婚妻佳代改成登代。弟弟竹吉改成皆川弥吉。年轻人的头头儿籐兵卫改成藤兵卫……

正木的前世是清吉,通过梦到的内容就能明确做出判断。

可是,这里就已经出现了一个问题。

在看过正木的梦的内容后,小冢原也做了一个可以认定为前世记忆的梦。

而他在梦中的视角也是松吉……不对,是清吉。也就是说,正木和小冢原的前世是同一个人。

就算承认有前世的存在,这里也解释不通啊!

突然,茶畑回想起自己曾问过天眼院净明的问题。


“假设轮回转世是存在的,那我还有一点想不通——数量对不上。”

“数量?”

“就是人类的数量。几百年前世界人口还不到二十亿,但时至今日已经超过七十亿了,不是吗?史前时代应该只有几百万人,而在更早之前,人类根本就不存在。轮回转世的灵魂数量是怎么增加到这么多的呢?”

针对这个问题,天眼院只说了一些唬人的话糊弄自己。什么有些事人不知道比较幸福、宇宙的法则在人类眼中是异样的、觉醒的人类隐约知道答案、一旦想起来就无法保持清醒……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人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

假设在转世的时候,人格分裂了呢?原本是一个人,在来世变成了两个人。如果这么假设的话,就能解释人类的数量对不上这个问题了。

正木和小塚原是同一个人,都是清吉的转世,矛盾便消失了。

不对,等一下。茶畑摇了摇头。

把这些如此荒唐无稽的假设堆砌在一起,那当然是什么事都能解释得通了。

归根结底,自己还无法百分百相信轮回转世的存在。既然假设轮回转世存在、但却产生了矛盾,那就应该考虑其他原因,不是吗?

其实在茶畑心中一直有另外一个想法。

假设,贺茂礼子或天眼院净明拥有某种能力,那么所谓的“轮回转世”就能说得通了。问题是,这个假设和轮回转世到底哪个更具真实性。

还有一句很令人在意的话,当时天眼院净明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是孤独的。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一直保持清醒,对神来说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询问贺茂礼子的时候,她的反应也很奇怪。她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完全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茶畑把柏兹·史盖兹的CD塞进陈旧的机器中。

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旋律响起。

We're All Alone。

一般都会把这个题目翻译成情歌里经常会出现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总觉得意思其实是“我们都是孤独的”。

茶畑发出自嘲的笑声。

我在想些什么啊,不过是偶然听到的一首曲子而已,莫非其中还能蕴含着神的启示不成。居然想借助共时性现象的力量,看来是被逼入绝境的前兆啊。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毯子打来的。

“所长,关于正木先生的第二个梦,土桥先生和小塚原先生都回邮件了。”

毯子直接开始说正事。自阿哲出事以后,她说话越来越商务化了。

“嗯,怎么说的?”

“两个人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孙’参与的是山崎合战。”

这么快就知道了。茶畑很兴奋,既然两个人的答案一致,那应该就是了。

“山崎合战是谁跟谁打来着?”

“明智光秀和丰臣秀吉。明智光秀在本能寺杀了织田信长后,原本正在攻打毛利氏的丰臣秀吉仅用一周时间就杀了个回马枪,两军在前往京都的入口处——山崎交战。”

经毯子这么一提醒,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不过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那,判断正木先生看到的前世就是山崎合战的根据是什么?”

“首先是地形。以正木先生的视角出发,右手边是山,左手边是河,右手边的山是有名的天王山,被秀吉堵在这里也是光秀的败因之一。左手边的大河是淀川,汇入那里的是小泉川。”

“原来如此。”

“梅雨季很长,一直在下雨这一点也与史料相符。还留有明智方的火药被淋湿的记载。”

电话那头传来了毯子翻笔记本的声音。

“还有,担任丰臣方先锋的是‘摄津众’。土桥先生确认过了,的确有摄津众不需要照明也能够爬山的记载。另外,隶属摄津众的高山队进入了大山崎的村子。村子外围有围墙,只有东西两道黑门作为出入口。明智方进攻东侧的黑门,挑衅对手,高山队打开门迎击,这些几乎都是史实。还有,正木先生说,大人的家纹是淡蓝色,猜测是土岐水色桔梗。据传,明智氏原本是源氏血脉的土岐氏一族。”

材料这么齐全,应该是没错了。茶畑看着自己写下的笔记,再次确认了正木的梦。

“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孙’说自己家是‘大海’附近的村子,说的是哪里的海啊?”

毯子轻轻笑出了声:“关于那个‘大海(umi)’,其实是近江方言,指琵琶湖。”

原来是这样!这下就对上了,茶畑感叹着。山崎是前往京都的入口,距离滋贺县应该没多远。

“那基本可以确定了。看来和第一个梦没什么关系。”

这个前世即便得到了证实,还是不得不确认水源之争那件事。

“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关系。”不知为何,毯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有关联吗?那可是个好消息,具体是什么关联?”茶畑精神振奋地询问。

“山崎合战发生在天正十年,也就是西历1582年。而发生在播磨国的逆井川水源之争一事尘埃落定是在天正二十年,即西历1592年。”

“有什么问题吗?”

毯子对茶畑的迟钝感到气愤:“不明白吗?我们假设,正木先生的前世‘孙’在山崎合战中战死后,便立即转世了。可即便是这样,在水源之争结束的天正二十年,他也应该才刚满十岁而已。”

听到这里,茶畑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发生水源之争的时候,松吉,也就是清吉,已经二十一岁了。就算多少有些不准,那也不可能相差十岁吧。所以怎么算都对不上。”


挂断电话后,茶畑花时间研磨了咖啡豆。把滤纸放在沥干架上,倒入磨好的粉末,慢慢旋转着倒水。原本想借着这个时间稍微整理一下混乱的大脑,可越想就越是往迷宫里钻。

首先,是正木先生回想起来的两个前世。

无论怎么想,光是只隔了十年这一点就产生了根本的矛盾。退一万步讲,这两个前世之中也必定有一个是假的。

可就算有一个是假的,另一个是真的的可能性也会无限降低。

茶畑把咖啡倒进马克杯,坐下继续思考。

如果两个都是假的,也就是说,不考虑前世,而当作单纯的故事的话,又该怎么解释呢?像天眼院净明和贺茂礼子那样的人,或许能在催眠状态下将故事植入,然后再让本人产生是自己回忆起来的错觉。

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不过考虑到正木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资产家,也有可能是某个骗取金钱计划的一环。

等一下。

假设水源之争与山崎合战这两个故事是同时植入的,那也不对啊!故事的作者从一开始就应该很清楚这两个时代的间隔只有十年,会连这么明显的矛盾都没发现吗?

不对,这也不太可能。捏造两个故事是一项费力的工作,如果真是想骗取大量金钱,应该会更加小心谨慎。

而且根本没必要让两个前世的时间这么近。

因为过于专注,连好不容易冲好的咖啡的味道都品尝不出来了。

无论如何开动脑筋,都得不出结论,茶畑决定考虑考虑现实问题。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正木先生许诺的那一千万报酬呢?

很简单,找出第一个前世,即逆井川的水源之争事件中杀害清吉的凶手。只要把这个搞清楚,就完全可以无视与第二个前世之间的关系。

但,前世的存在变得如此不可信,这样的结论也不能说是准确的。

丹野张张嘴,要支付给他的钱就一下从五百万变成了一千万,如果拿不到正木先生的一千万,就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这个时候,之前荣工程的有本总务课长提出的那五百万突然显得魅力四射。

只要尽快查明企业并购的相关情报泄露事件的真相,再把结果告诉他就行了。可最难的也就在这里——如果由正木先生正式委托调查此事,公司方面自然会给予方便,否则区区一介侦探,不可能窥探到企业的内部机密。

即便侥幸得到情报,再稍微故弄玄虚一番,或许可以与有本交涉,但最好还是当成在买彩票,成功的概率很低。

糟糕,越想越觉得只有跑路这一个办法了。

再有就是找到北川辽太,把钱要回来,但这也很难办到。

首先,只要洛斯·艾克赛斯的人还在寻找辽太,追查期间就很有可能会撞见,到时候就会和阿哲一样丢了性命。走访太危险,不行。所以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了。

其次,之前已经把手上的线索又整理了一遍,还是无法捕捉到辽太的行踪。

虽然他曾是茶畑手下的雇员,但重新梳理后才发现,关于他的情报少得令人吃惊。

对简历也进行了核实,可以说完全没有能够用来追踪他下落的信息。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会去拜访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但辽太没有老家。他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学校的老师同学、关系亲近的朋友、恋人,这些都没有。

他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啊……

再从头捋一遍吧。

辽太生于东京、长于东京,如果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生活上会遇到很多困难。相比之下,藏匿于东京的喧嚣之中则会安全得多,年轻机警又不介意犯罪的人想找工作也很容易。

当然,他肯定不能像之前一样大摇大摆地在涉谷周边活动,辽太比谁都清楚洛斯·艾克赛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更何况还出了阿哲这档子事,他应该比之前更加警惕了。

或许他正想着要不要整个容、从流浪汉那里买个户籍,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过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会继续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最有可能就是被朋友或者女人藏匿了起来。

接下来才棘手,涉谷的帮派之间很团结,不会将同伴的情报说给外人听,毕竟连洛斯·艾克赛斯的人都还没找到线索。

总结到最后,自己手里掌握的情报也就只有辽太的手机号码。当然,肯定早就作废了。之前问过情报商,确认了申请号码时的地址,同样是已知的公寓地址,也早已退租。

之后又委托情报商调查是否有以北川辽太的名义开通的其他手机号码,结果也没有查到。他在做药物生意的时候,用的应该是以他人名义开通的太空卡。

我这样算哪门子寻人高手啊?茶畑自嘲。

这样和轻易放弃寻找辽太下落、愚蠢地向丹野求助的那个作风老派的高利贷小口又有什么区别?

茶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一下,小口为什么会借给无依无靠、并且还是个罪犯的年轻人这么大一笔数目?就算辽太有洛斯·艾克赛斯这个靠山,也不是借给他一千万的理由,毕竟一点小岔子都可能让钱打水漂。

能够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


小口金融的事务所位于锦丝町站南口。只看门面的话,实在应该列入恶性借贷公司的范畴,但实际上这里已经受到了都知事的认可,有正规的贷款行业登记代码,所以并不是非法高利贷。

茶畑提前打过电话,说自己是一个偷偷瞒着老婆赌博欠下债务的公务员。在借贷公司看来,这种人可是大客户,于是被奉为座上宾般地带到了接待室。

“您今天想借多少呢?”眼前这个染着金发、头发立得笔直,穿着并不相称的西服的年轻人,用流畅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的商务口吻询问茶畑。

“你们社长在吗?”茶畑不再扮演初次进入借贷公司事务所、战战兢兢的公务员,开门见山地问道。

男人瞬间变了脸。

“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是小口社长的朋友。要是不肯帮我转达,倒霉的可是你。”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丹野美智夫。”

“丹野先生是吗?”男人狠狠地瞪了茶畑一眼,走出了接待室。

二十秒后,接待室的门开了,小口繁惊慌失措地走进来。和上次见到他时一样,穿着竖条纹双排扣西服。他刚刚似乎在理发,此时的头型看起来就像个留着鬓角的木匠师傅,而且是刚泡完澡,气色特别好。

“啊!是你……”

看到茶畑的瞬间,脸色从粉红变成了熟透的柿子的颜色。都有点担心他的血压了。

“小口同学,好久不见。请坐。”

“居然敢耍我!”小口咆哮着,“你休想就这么回去!”

与此同时,小口背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我也没想就这么回去。”茶畑平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让我来告诉你,要是我就这么走了,你会是什么下场吧——我会给洛斯·艾克赛斯的人打电话,告诉他们,‘骗走你们钱的北川辽太的靠山是小口繁’。你借钱给辽太是事实,解释这件事的时候,你肯定会汗珠子直冒吧?要是流点汗就能解决还好,就怕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时候,双手双脚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小口哑口无言。

“如果不想变成那样,你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现在就杀了我,把尸体处理掉。二嘛……”

“你以为我下不了手吗?”

真打算杀人的人,会面色苍白。而小口的脸就像煮熟的章鱼,他的威吓与张开颈部皮膜的伞蜥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想跟你单独谈谈。要是听着不顺耳,你再杀了我也不迟,对吗?所以能不能让这里的人都先离开一会儿?就是打搅你做生意了,不好意思。”

“你究竟想说什么?”

之前竭尽全力想要吓唬住茶畑,但在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小口就输了。

“当然是北川辽太的事了。只要找到他,我们就都有救了,对吗?对你来说,应该也有一听的价值。”

小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接待室的门,大声吼道:“你们,都先去外面休息!”

接着坐到茶畑对面,抱住胳膊,用斗牛犬般的表情瞪着茶畑:“你想说什么?说来我听听!”

茶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观察了一下事务所内的情况。刚才的那个年轻人和其他办事人员都按照小口的指示出去了。

“Are we all alone now?”

“什么?”

“现在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啧,你这家伙真让人不舒服。对,除了我之外没人听你说话了,可以说了吧?北川辽太到底什么情况?”

茶畑身体前倾,没有任何准备动作地朝着毫无防备、抱着胳膊的小口的脸上来了一记右直拳。

小口连同他坐着的椅子翻倒在地。

茶畑迅速走近,把椅子挪开。坐在小口身上,左右勾拳有节奏地不停落下。小口脸上那两坨气色良好的肉不停摇晃,鼻血四溅。

“住、住手……你……住!”

小口用胳膊护着脸,拼命叫嚷,茶畑则毫不在意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突然,大脑的某个角落回荡着天眼院净明的声音。

“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

开什么玩笑!有什么可悲哀的,为什么要听一个骗子的教诲!大概是越想越生气,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见小口被打得有些恍惚,茶畑露出“我还能继续打,但看你有点可怜,所以暂时不打了”的表情问道。

自小学四年级与丹野成为同班同学之后,茶畑就经常在混凝土墙上练习正拳,如今他的铁拳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连续挥拳的胳膊累了,需要两三分钟才能恢复。看来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迟钝了啊。

“我怎么、知道。你这样、太过分了。”小口眼泪直流地抱怨。

“是吗,把北川辽太的借据拿来给我看。”

“我倒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罩的?”

反手一记重拳让小口闭上了嘴。

“去你的房间,借据应该在那里吧?”

茶畑扶起小口,逼着他走。必须尽快解决,那些工作人员随时可能会回来。

小口的社长室在构造上和正木会长的房间有些相似,但大小只有后者的四分之一,所有家具也是少个一两位数的便宜货。

“打开保险箱。”

可怜兮兮地转过头的小口的脸肿得很严重,就像在十二个回合的世界级比赛中一直挨打的拳击手的脸。

不过他已经学乖了,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会挨打。默默开始转动放在墙角的橱柜式大型保险箱上的刻度盘。往右转五次,十五。往左转三次,二十七……茶畑将开锁的顺序记了下来,稍后小口应该会立即修改密码,但万一他一时疏忽忘记了,以后很有可能会用得着。

“把北川辽太的借据和一整套文件都拿出来。”

小口从大型保险箱里取出放在透明文件夹中的文件。令人意外的是,整理得相当整齐。

茶畑看了看文件内容。

“果然如此。”

茶畑用充满怒气的眼神瞪着小口,原以为他会退缩,大概是因为视线受阻,小口居然没什么反应。

“辽太的还款日期不是还没到吗?而且利息是提前扣除的,一次都没有延期支付过。”

之前是自己疏忽了,居然连借据都没看。原本茶畑就没打算支付这笔钱,后来由于丹野的介入,才被迫答应支付五百万。

“可、可是,我收到消息,北川跑了。只要是干这行的,肯定就都会想着马上把钱收回来啊!”小口用肿起来的嘴含糊不清地抗辩道。

“所以就威胁从未参与过借款的善良的职场上司吗?”

茶畑踢向呆立在那里的小口的膝盖。瞬间,小口的膝盖挺得笔直,痛苦地张着嘴,用笨拙的动作护住膝盖。

“到这里还能理解,问题是这个。”茶畑翻开抵押权设定契约书。

“这是什么?不是设定了辽太名下公寓的抵押权吗?这不是有充足的借钱担保吗?就算辽太逃了,有这个在手,你就不该找来那条疯狗从我这里敲一笔了吧?”

“银行是一抵,不知道会不会拍卖……啊!”

茶畑又给了膝盖一脚,小口忍受不了蹲了下去。

“不过我之前都不知道他名下还有公寓。”

是以本人名义购买的,应该能轻松查到地址。

“这个我拿走了。既然要付五百万给丹野的人是我,那这个就属于我。要是拿自己有抵押权说事、做出一些鲁莽之举,你的胳膊和腿就会成为洛斯·艾克赛斯的抵押品。”

茶畑把文件塞回透明文件夹。小口扶着桌子角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咬牙,但因为疼痛捂住了嘴。

“再提醒你一句,要是敢报警或是找黑社会的人报复,导致我不能支付丹野的那五百万,就相当于是你给丹野造成了损失。你应该很清楚吧?”

小口没有说话。茶畑假装折返,实际上是在原地转了一圈,狠狠地给了小口两腿之间一脚。


分售公寓位于从涉谷站步行勉强能够抵达的范围内。人口是自动门,等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了一个送快递的人走了进去,茶畑也赶紧跟了进去。

契约书上显示,北川辽太的房子在四层。下了电梯,周围很安静,没有人。

401室门上没有名牌,其他房间也是一样,但似乎不全是空房。茶畑把同一层的四间房子的门铃对讲机都按了一遍,住在这里的也许都是白天要出去工作的人,哪家都没有动静。靠在门上听了听,确认不是假装不在后,又看了看钥匙孔,选了一间容易撬开的房子。虽说有所谓的侦探七道具,但如今这个社会,哪怕只是携带特殊开锁工具,都会被扭送到警察局。插片和单钩虽然经过了伪装,可单是放在包里就会让人担惊受怕。

茶畑选择了403室。现在也能偶尔见到的老式圆形单闩锁销子很容易对上,然后转动圆筒就能打开。茶畑戴上塑胶手套,进入了房间。

403室的住户似乎是位女性,只是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观察。从里面把门锁上、小心不留下脚印的同时,穿过地板上散乱放着生活用品的一居室,推开阳台的纱窗。房间的主人回来后发现纱窗的锁扣开着或许会觉得奇怪,但应该会以为是自己忘了锁。

两户人家的阳台之间隔着一堵硅酸钙板隔墙,发生火灾时可以打破穿过去,不过现在可不能那么干,会留下小偷入室盗窃的痕迹。

确认了一下没有人从周围的建筑物往这边看后,茶畑跨过栏杆,迅速转移到隔壁房间的阳台上。又如此这般重复一遍,这才来到了401室的阳台。

之前还在想,如果纱窗锁着,就得敲碎玻璃了,幸运的是这边是开着的。茶畑进入安静的室内,脱下鞋子。

内部结构和403室一样,都是一居室,不过大小已经超过了十张榻榻米。这套房子的担保价值应该在三千万左右吧。

茶畑一边用手机录下房间中的情况,一边查看。

房间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引人注目的是一整面墙的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无数手办。有看起来像动漫女主角的人偶,其余大部分是机器人。

把这些都卖了应该能值不少钱,不过要是运走的途中有人报警,就算解释说自己只是债权回收而不是小偷,警察也不会相信的。

看着这些手办,可以断定,北川辽太对自己的藏品很是执着。当初不得不逃跑的时候,他肯定是哭着把它们留在这里的吧。

接下来,为了寻找能够显示辽太下落的线索,茶畑把整个家搜了个遍,结果信件、日记和其他有可能派上用场的文件是一件都没找到。

都摸到这里了,要还是没有任何收获,那小口不是白挨打了?

打开桌子抽屉,很幸运地发现了玄关门的备用钥匙。有了这个,下次就不用翻阳台,可以直接大摇大摆地走玄关了。

又环视了房间一圈,茶畑突然把目光放在了那台五十英寸的液晶电视上,还有蓝光录放机。二手家电卖不了多少钱,但录放机上红色的录像预约指示灯引起了他的注意。

茶畑找出电视遥控器,调出“预约节目一览”。

电视画面中显示的是四天后的日期和节目标题。节目标题看着有些莫名其妙,大概是某部动漫的名字吧。

点开节目表,无线电视台的节目只显示到八天后。也就是说,这个预约录制是在四天前甚至更近的几天内设置的。

这说明辽太很有可能回来过,也许他就藏匿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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