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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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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畑举着双筒望远镜,心想,终于让我找到了。 几个从梅赛德斯SUV上下来的冷酷外国人进入视野。其中有穿西装的,也有穿Polo衫和T恤的,个个都是胸膛厚实、肌肉发达。 最后走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性,身穿猎装夹克,看起来没有什么教养。身高普通、体格健壮、腹部突出、前额秃顶、胡须浓密,仿佛某个墨西哥偏僻乡村的杂货店老板,唯有猛禽般锐利的眼神表明了他的身份。 这个人就是埃斯特班·杜瓦特。 洛斯·艾克赛斯的大头目是个虐杀过大量生命的公认的疯子,更是活生生切断阿哲四肢的恶魔。 茶畑恨不能手上的双筒望远镜变成狙击枪,那样就能直接把那个混蛋的脑袋轰飞了,届时他身边那些保镖肯定会乱作一团吧。 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很危险,放下双筒望远镜、换上了有望远镜头的照相机,拍下几张照片后茶畑便准备撤退。 那几个男人走进了六本木某栋大楼中,里面入驻着一家名为“吉娃娃贸易株式会社”的名字很可爱的企业。看来,这里就是他们在日本散播可卡因的据点了。 必须好好想想该怎么有效地利用这个情报。 向警方告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除此之外,还能用的棋子就是丹野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得知阿哲仇人的所在,不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丹野能杀了这个杜瓦特,肯定会很痛快;万一丹野被对方杀了,就不需要支付那一千万了。这种结果也不算坏。 无论如何,一定要慎重地拟定一个计划。 回上板桥公寓的途中,手机响了。是“抛呀,抛呀,抛手球”[日本童谣《鞠与大人》(毯と殿さま)的歌词。讲述了纪州的某位大人在上京述职归途的路上,一个手鞠球飞到了轿子里,大人就把球带回了纪州,谁知到了纪州后,球居然变成了橘子。]的旋律。毯子打来的。 “所长,刚才有刑警来找过我了。” 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毯子就直奔主题。 “是为了阿哲的事,警方查到他曾在我们这里工作过,怀疑是否与事务所搬离有关。” “知道了。我的住所呢?” “没说。我告诉他们事务所处于休业状态,所长下落不明。” “模范回答。”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还有一件事,或许不是什么值得特意报告的事情……” 毯子从来没有这样吞吞吐吐过。 “什么事?” “我做了梦。” 光这一句话就能大概猜到梦到的是什么内容了。 “与前世有关的梦吗?” “是的,应该是那个水源之争的故事的一部分。”毯子的声音有些苦恼,“梦里我手握镰刀,逼近某人。” 茶畑一惊,突然想起同样的画面自己也梦到过。是在入住位于新大久保的日本人道会的事务所两天后。只不过自己的立场完全相反,是被别人逼近的那个。 “后来呢?” “我责问着那个人什么,好像认为那个人杀了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大概指的是清吉。” 就猜到是这样。也就是说,毯子是佳代……不对,是登代。 “接着呢?你逼近的那个人是谁?” 感觉毯子先是屏住了呼吸,然后小声说道:“藤兵卫,年轻人的头头儿。” 茶畑沉默了。 他试着再次回想起自己做的梦的内容,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细节的真实感消失了,但有些画面还记得很清楚。 我眼前有个手握镰刀的女人,她用镰刀指着我慢慢逼近。那个女人当时是在逼问我是不是杀了清吉吗?我不知道,但当时的气氛的确很紧张。 毯子看到的画面应该和我看到的一样,只是视角不同。也就是说,我的前世是藤兵卫?藤兵卫真的杀了清吉吗? 结合之前看到的内容,茶畑没有自信说自己是冤枉的。 当时是在一个夜风吹拂、能听到虫鸣和潺潺溪水声的地方,梦中的他手持镰刀,心怀不轨地偷偷接近前方的男人。 当然,茶畑没有看到杀人的场面,但至少到这里为止与正木先生看到的前世的梦是相符的。 “所长?喂?您怎么了?”毯子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藤兵卫被逼问后说了什么吗?” “没有,遗憾的是,梦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这下就很清楚了,杀害清吉的人就是藤兵卫。” “还不能断定吧?”在提出反问的同时,茶畑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包裹,难道我已经相信前世是存在的了吗? “我觉得就是他,我……不,登代坚信藤兵卫就是犯人。不然她也不会拿着镰刀去质问对方。” “是吗……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在见到正木先生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了吗?” “咦?这是什么意思?”毯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正木先生是清吉的转世。如果你是登代的转世,你们两个在前世可是有婚约的。” “所长……莫非,您这是吃醋了?” 茶畑张着的嘴好一会儿才闭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开玩笑的。”毯子思考了一会儿,“老实说,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出于年龄的原因吧,不过我对正木先生并没有过心动的感觉。要是问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的话,我的回答是NO。” “这样啊。” 就算是早在前世便结下因缘的精神伙伴,也不会一见面就立即有感应啊!包括茶畑自己,在这层意义上对任何人也都没有感觉。 “不过,也许正木先生是有某种感觉的。” 毯子的话把险些走神的茶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怎么说呢,直觉吧。”毯子有些欲言又止,“其实,我还挺受年长男士欢迎的。” 我知道你是著名的Silver Killer。茶畑不禁在心中暗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正木先生的态度尤其好,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我有好感。” 茶畑恍然大悟。对啊,正木先生看毯子时,眼睛是桃心形的。虽然这并不能作为断定精神伙伴的证据。 挂断电话后,茶畑思考了一会儿。先把已经确定前世身份的人的名字写下来。 皆川清吉→正木荣之介/小冢原锐一(?) 登代→桑田毯子 藤兵卫→茶畑彻朗 村中浪人→阿哲 明显的疑点是,有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故事的主人公皆川清吉的转世,但这一点目前无法得出结论,所以暂时先不管。 第二个疑点,发生在四百多年前的水源之争中的主要人物,居然在转世后依然离得那么近。如果轮回转世是随机的,两个人邂逅的概率应当和彩票中奖差不多才对。 茶畑又想起了天眼院净明的话。 “前世的因缘就附着在潜意识的深层。它们会相互作用,拉近关系深厚的人们之间的距离。必须要注意的是,不仅限于良好的关系,一定要小心那些被不好的因缘牵引过来的人。” 茶畑摇了摇头。明知对方是骗子,怎么还总是依赖那种人的话。这一点时至今日也解释不清楚。 现在比较令人在意的是毯子刚刚说的那些话。正木先生对毯子有什么感觉呢? 或许应该再与正木先生见一面。杀害清吉的犯人也许就是藤兵卫,这个消息应该值得做一回报告。自己有可能是藤兵卫的转世这件事最好先不要说。 还有,正木先生的另一个前世参加的是山崎合战这件事,也想看看正木先生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茶畑给正木打电话,预约了报告的时间。 然后也通知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的主人。 “确定吗?”正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问道。 “还不敢确定,但杀害清吉的人是藤兵卫的可能性极高。” 坐在沙发上的茶畑,谨慎地选择措辞。 “针对您之前讲述的夺水之夜的梦——记忆,做了详细的分析,我个人认为,唯独藤兵卫的言行很不自然。身为年轻人的头头儿,他原本应该劝解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人。但很明显,他是在挑拨、煽动他们。” “不是因为他年轻,血气方刚所致吗?” 茶畑摇了摇头。回想起了自己做的梦。在村长家的集会上,藤兵卫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期望,冷静地诱导着讨论的方向。他是真的对上游村落截住河水的行为感到愤怒,但利用这一点煽动村民也是事实。 是的,藤兵卫在内心深处窃喜…… “我不这么认为。藤兵卫始终都在引导集会的讨论方向,诱导所有人选择强硬策略。全村的男人一同出动破坏堤坝的行为,也正中他的下怀。” 茶畑非常清楚藤兵卫的想法,他是个聪明人,就算说他是自己的前世,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不仅如此,到了逆井川之后,他给清吉等三人下令,让他们分头侦察。确认有没有守卫只是借口,那样的行动基本没什么意义。所以我认为,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清吉落单,制造杀他的机会。” “是出于什么理由?一旦演变成水源之争,肯定会有人员伤亡,藤兵卫自己或许也会有危险吧?” “有两个可能性。其一,借着这次争端,提升自己在村子里的地位。藤兵卫似乎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或许已经无法忍受只是因为年长就能压自己一头的村长和其他管事人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引起与栗田村之间的纷争。为此,他杀了清吉,把罪名推到栗田村守卫的身上,从而把事情搞大。” “就为了这个?难以置信。”正木发出叹息。他所说的难以置信,并不是在怀疑茶畑的话,而是针对藤兵卫的心理状态。 “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杀害清吉这件事本身才是他的目的。借着水源之争,就算清吉被杀,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为什么?藤兵卫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了清吉?” “这只是我的猜测,藤兵卫或许暗恋着登代。登代似乎是个大美人。” 茶畑回想起梦中见到的女子的模样。当时在那种情况下,她完全没有化妆,而且手握镰刀,怒目而视,却依然俊俏美丽。 “嗯,还有这类理由啊……但是,就算他没在水源之争中丧命,官府也必定会处罚吧?藤兵卫可是年轻人的头头儿,是主谋啊!” “从结论上来说,藤兵卫并没有受到处罚。” “没受处罚?真的吗?”正木睁大了双眼,就好像讨论的不是四百年前的事件,而是刚发生不久的不法行为。 “黑松町的公园里有一块‘黑松义民碑’,上面记录着所有因丰臣奉行的裁定而被斩首的‘义民们’的名字,其中并没有藤兵卫。” 正木沉默了。聪明如他应该已经隐约猜到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茶畑也基本把整件事情的始末搞清楚了。 是阿哲回想起来的前世给了茶畑提示。当时是无名浪人的阿哲,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河边,最后被砍头。 也就是说,村子里养着那些浪人和乞丐,就是为了在出事的时候可以把他们推出去做替罪羊,而这次就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正木抱着胳膊点点头,怀疑之色已经从脸上消失,他毅然决然地说道,“你的分析应该是对的,我也一直在怀疑同村的人。凶手是藤兵卫的话,就能理解了。” “这件事本来不该说给你听的,就是情报泄露的事,基本已经确认犯人的身份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万万没想到,背叛我的男人居然是藤兵卫的转世。” “啊?”茶畑由于过于惊愕,发出了非常傻的声音。 “还没跟你说,水源之争中登场的主要人物,就像受到吸引,都转世到了我的周围,我已经知道藤兵卫是哪个了。” 茶畑很害怕正木锐利的目光。是被看穿了吗?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侦探背上泄露情报这个黑锅吧?茶畑决定还是问清楚。 “请问…是哪位呢?” 正木轻轻一笑:“正木武史,我的亲弟弟。” 走出荣工程的大楼,茶畑的思路彻底混乱了。 如果正木武史是藤卫兵,那自己梦到的又是什么?但正木荣之介的根据也有一定的说服力,他让所有嫌疑人都与天眼院净明会面,事先声明了天眼院不是占卜师而是心理专家。大概是担心如果拒绝就会被怀疑,所以虽然觉得不可信,所有人还是按照吩咐与天眼院见了面,然后就做了神奇的梦。 茶畑回想着从正木荣之介口中听到的前世与今生对照。 皆川清吉→正木荣之介 登代→正木世津子 皆川弥吉→正木荣进 藤兵卫→正木武史 前世的弟弟弥吉,到了今生转世成他的儿子荣进,而前世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年轻人的头头藤兵卫,今生成了他的弟弟武史,真是复杂啊。 最后茶畑随口问了一下正木对毯子的想法,结果并不是期待的那样。正木的确挺喜欢毯子,但与前世毫无关系。 有时候过于专注不是什么好事。当茶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状况。 “这位是茶畑先生吧?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跟我走一趟啊?” 一个高个子男人紧紧贴在茶畑的左侧。这个人的个子比丹野还要高,穿得很讲究,身上是西服专卖店HARUYAMA里会出售的藏蓝色西装,还系着雅致的细阵织[京都西阵地区出品的织物的统称。]领带。但他那鲨鱼般的眼神,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什么事?”茶畑目测着对方下颚的距离,反问道。 “哇哦,真吓人。别着急动手,想打拳击还是找那边的墨西哥人吧,我身子弱得很,以前上体育课的时候经常请假。” 男人抬起插在西服口袋里的右手给茶畑看,口袋里似乎放着某样重得不自然的东西。 茶畑看向自己的右侧。一个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朱里奥·塞萨尔·查韦斯[Julio Cesar Chavez,墨西哥籍职业拳击手。],应该是墨西哥人的男人正咧着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自己笑。背后还有一个人,大概率也是墨西哥人。 “好,去哪儿?” 茶畑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三个人,他哪个都对付不了。而且这些家伙就算在拥挤的人群中也不会心慈手软,一旦他逃跑,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很快就会有车来接,能不能麻烦你乖乖上车啊?那样我今天的任务就结束了。”男人松了口气似的露出笑容。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面对这个长相凶恶的混混儿,茶畑说出了真心话。 “抱歉啦,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临时工。” “别这么说嘛,一起去帮忙翻译也好啊!” “这个可来不了,我听不懂墨西哥人说的话。” “普通的西班牙语就可以。” “西班牙语?我看起来像那么有文化的人吗?”男人笑了。 一辆车窗上贴着黑色薄膜的旅行车停在眼前。 “保重啦。” 男人扭头就走了。茶畑这才发现,连这个专业的关西混混都惧怕洛斯·艾克赛斯。 茶畑被催促着上了旅行车后,左右两边各坐进一个墨西哥人。后面还坐着一个埃里克·莫拉莱斯[Erik Morales,墨西哥籍职业拳击手。]风格的帅哥,但他那双不会眨眼的眼睛,用“脑子不正常”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茶畑的眼睛虽然被蒙住了,但大概能猜出车在往哪个方向开——六本木的“吉娃娃贸易株式会社”。 旅行车终于开进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几人在车上等了一会儿,等到没人了才把茶畑从车上拽下来。 穿过停车场,乘上电梯,很快就抵达了目标层,如此看来,应该是三层以内。如果现在所处的位置和“吉娃娃贸易株式会社”在同一栋楼里,那也不是同一楼层。 下了电梯又走了一会儿,这里就像洞窟一样,可以听到脚踩在地板上的回音。看来这层没有人租用。 被带进一间房间后,茶畑先是被按在椅子上,接着身体被绑住了。 “你给我小心点,否则不会对你客气!真的不会对你客气啊!劝你小心点!” 眼睛上的遮挡物被取下的同时,传来一阵发疯似的怒吼。 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瘦得像螳螂的墨西哥人在那里尖叫,这个男人应该是翻译。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抱着胳膊、穿着猎装夹克,怎么看都像某个墨西哥偏僻乡村的杂货店老板的男人,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犯罪组织的头目——埃斯特班·杜瓦特。 埃斯特班·杜瓦特开始用西班牙语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声音粗野且刻薄,像猛禽一样的眼睛眨也不眨。要是能听懂西班牙语,估计这会儿都该吓尿了。但翻译传达的内容却令人大跌眼镜。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不是墨西哥,就不害怕了?到哪里都一样!我们的手伸得很长,可以绕地球几周,你逃也逃不掉。无论逃到哪里,洛斯·艾克赛斯都会找到你!” 为什么不雇一个像样点的翻译啊,茶畑叹了口气。 传达不出埃斯特班·杜瓦特的气势,肯定不是对方的本意,但在这种状况下,不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就相当可怕了。 埃斯特班·杜瓦特突然改变了态度,说话的语调很平静。虽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应该是在恳切地说服。要是无视他的好言相劝,不难想象会迎来多么可怕的后果。茶畑吞了口唾沫,等待着翻译。 “你快说,北川去哪儿了!否则你肯定会后悔的!” 啊?就这样?茶畑很沮丧,下意识地看了埃斯特班·杜瓦特一眼。埃斯特班·杜瓦特也有些质疑地瞥了翻译一眼。翻译用很快的语速说着西班牙语,解释自己的翻译是如何正确(大概)。 埃斯特班·杜瓦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次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什么。他说的内容肯定很可怕,但茶畑依然很想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说谎。要是不说,后果肯定不是你想要看到的那样!” 要想威胁人,应该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吧?茶畑知道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埃斯特班·杜瓦特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迄今为止肯定没有一个男人敢在他面前笑。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我不是在笑你。实在是因为这个人的翻译太烂了……” 说完之后才发现,接下来会把这些话翻译成西班牙语的正是这个翻译。 翻译瞪着茶畑,语速很快地用西班牙语叫喊着。埃斯特班·杜瓦特的表情眼看着变得越来越可怕。 这家伙在捏造些什么?茶畑忍不住了,开始放声大笑。 “你、你疯了,你都要死了还笑得出来?从来没有人敢嘲笑洛斯·艾克赛斯,一个都没有!可你为什么会笑成这样?” 快别说了,是打算笑死我吗?茶畑继续抖动身子笑着。 埃斯特班·杜瓦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却发出了嘲笑,这是侮辱。敢侮辱我们就杀了你,不过就算你没侮辱,也会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犯规了吧。茶畑笑出眼泪、全身痉挛地想,要是没有这句话,他或许就能停下来不笑了。 “够了,结束了,你死定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蛋了,一切都坏掉了,一切都腐烂了,全完了。这都怪你,因为你侮辱了我们,今天就是你的末日。本来可以活到明天的!” 笑得肚子都要抽筋了。如果这是一种拷问,那效果可以说相当好。埃斯特班·杜瓦特拿起一把大砍刀,慢慢走近。 看到这一幕,茶畑立马不笑了。 我会和阿哲一个下场吗? 埃斯特班·杜瓦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砍断手脚是个体力活,都怪你,我才不得不这么做,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茶畑张大嘴,振动着已经笑痛的腹肌,再次大笑出声。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埃斯特班·杜瓦特都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了,脸上甚至露出了接近赞叹的表情。 “你很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勇敢的男人。可是……把你的手脚砍下来之后,你还笑得出来吗?” 就像在配合翻译的话,埃斯特班·杜瓦特把大砍刀架在茶畑的右胳膊上。 “等一下,”茶畑只用了零点一秒便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想问什么就问吧。” 埃斯特班·杜瓦特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看来是完全不能理解茶畑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他撤回大砍刀,用低沉的声音嘟囔了几句。 翻译用吃惊的语气说:“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成了吗。” 我绝对不会笑了。茶畑绷紧嘴角,点点头。 “你叫什么?” “茶畑彻朗。” “茶电……特基?” “cha,tian,che,lang。” 埃斯特班·杜瓦特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 “算了,就叫你茶比吧。”翻译模仿着雇主不耐烦的表情说道。 茶畑听不懂西班牙语,但隐约记得在英语中,“chubby”是小胖子的意思。 “你刚刚为什么要笑?必须先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这句话又有点戳中笑点,不过茶畑拼命做出严肃的表情,说:“人在过于绝望的时候,就会想笑。我就是过于绝望了。” 埃斯特班·杜瓦特听着翻译的话,眼中闪烁着猜疑的光芒。 “我不这么认为。我见过无数陷入绝望的男人,从没有哪个笑过,而且你刚刚还笑得很开心。” 因为真的很好笑啊,我也没办法。 “日本人中偶尔会出现我这个类型的,大概墨西哥和美国没有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织田信长的武士的头儿,遭到手下的背叛和袭击,死在了寺庙里。据说他当时就举着枪笑个不停,还有人说他其实是笑死的呢。” 茶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现在必须尽量争取时间。虽然就算再怎么拖延,都不会有人来救自己。 听着翻译努力翻译出来的语言,埃斯特班·杜瓦特皱起眉。 “我们在面对死亡时之所以会笑,是因为对日本人来说,死亡或许并不代表结束。当然,现在的人生肯定是结束了,但我们相信,还有下一段人生在等着我们。听说过轮回转世吗?我们会转世很多次,过另一段人生。其实……我就有前世的记忆。” 本以为对方会大喝一声让自己别在这里胡扯了,结果埃斯特班·杜瓦特似乎很感兴趣地问了句什么。 翻译睁大自己干瘦脸庞上的大眼睛,说:“是什么样的记忆?说出来听听。” “前世,我是一个名叫藤兵卫的男人,是村里年轻人的领袖。这件事发生在四百多年以前,村子因为水源不足陷入了危机,为了争夺稀少的水源,眼看就要与邻村发生纷争。一旦开战,就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战斗。所以,我的职责应该是必须努力阻止战斗的发生。” 茶畑继续说着。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喊停,但在喊停之前,他决定一直说下去。最好用尽量脱离现实的话题拖延时间。 “可我没有,反而煽动了村里年轻人的怒火,设法促使本村与邻村之间发生争斗。” “茶比,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看来,水源之争事件在埃斯特班·杜瓦特听来就是个血腥的童话故事,如果能勾起他的兴趣,这个水平很烂的翻译在转述时应该也会更尽心一点吧。 “理由有两个。一、我想掌握村里的权力。村子此前一直由以村长为中心的年长者支配着。” 茶畑突然有点担心“村长”这个词能不能准确翻译出来,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闭上眼睛继续讲故事。 “我早就看不惯那些老家伙了,满脑子就只有守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坐享其成,一直压在想要创新的年轻人的头上。我想逼他们赶紧退休,却很难实现。他们手上有钱又有权,在日本还有必须尊重年长者的传统。” 埃斯特班·杜瓦特默默地听着翻译的话。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让这场战斗打响。当时,武士们的战国时代刚刚结束,在战国时代,秩序被彻底推翻,名义上的权威被拉下马,真正拥有实力的人抬起头。我们效仿的就是那种做法。只要开始斗争,实际参加战斗的年轻人就会比那些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老年人更有发言权,届时权力的天平就会倒向我们。” 埃斯特班·杜瓦特轻轻地点了点头,或许这个疯子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第二个理由,是出于个人的原因。我喜欢村里的一个姑娘,但那个姑娘有未婚夫。她的未婚夫叫清吉,就是个呆子……是个笨蛋。我不明白,登代喜欢的为什么是清吉,而不是我。” “登代?” “哦,就是那个姑娘的名字。我一直觉得,只有我才能给登代幸福,要是嫁给那个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清吉,登代只会受苦。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找个机会杀了清吉。” 两个墨西哥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面露喜色,大概是很喜欢这类话题吧。 “深夜,村里的男人全体出动,朝着邻村堤坝所在的位置出发,为的是破坏堤坝,把水引到我们村。但我还有另外一个计划。我把清吉叫来,让他去侦察有没有邻村的看守。他就是个笨蛋,毫不怀疑地去了,连我就在背后偷偷跟着都没发现。到了河边,我从清吉身后慢慢接近,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用镰刀割断了他的喉咙。鲜血喷出,量大得惊人。由于我躲得及时,血并没有溅到我身上。” 埃斯特班·杜瓦特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茶畑短暂地领会到了《一千零一夜》中山鲁佐德(Scheherazade)的心情。至少在他喜欢故事期间,自己还能活命。 “干得漂亮,茶比。后来怎么样了?” “幸运的是,我刚把清吉干掉,就遇到了邻村看守堤坝的人。我瞅准机会,把看守也杀了,然后再告诉其他人,我亲眼看到清吉被看守杀死。结果就是两个村子的人都被激怒,血战如我所愿地打响了。” “你没被杀吗?” “没有。包括从邻村赶来支援的人在内,两个村子一共死了十几个人,我却平安无事。后来,这次水源之争被当时拥有最大权力的人丰臣秀吉知道了。秀吉就是刚刚提到的信长曾经的手下。” “笑死的那个男人吗?” “对。秀吉手下的武士下达了判决,两个村子的主谋,各二十五人被判死刑。” “那就是你被判了死刑?” “没有,我和登代结婚,度过了漫长的幸福人生。” “你不是领袖吗?茶比。” “这种情况,在日本会受死刑的当然是替身了。” 茶畑低头看了看被绑在椅子上的自己,遗憾的是,现在没人代替自己。 “村子里有很多浪人和乞丐。村里一直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在出事时让他们做替罪羊。于是,他们就代替我们接受了死刑。我们也答应会照顾他们的家人,所以他们也愿意接受这场交易。浪人们被拖到河边,官府的人用刀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脑中闪过画面。 是曾经梦到的场景。那里是一个强风拂吹、河流宽阔的岸边,一大群人正坐在小石子上,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看起来很痛苦。每个人都瘦得跟乞丐一样,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风中混杂着污垢和排泄物的异味。 其中,一个浪人打扮的男人很显眼。其他人不是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就是像丢了魂儿,只有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有一个瞬间,视线险些接触,我慌忙移开了视线。 一群束起和服袖子、缠着头巾,手持日本刀的武士站在他们身后。 通知行刑时间已到的大鼓终于敲响,武士一齐默默地举起白刃,刀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我感受到了无限的恐惧以及完全相反的安心。 这下我就安全了,我会好生安葬你们的遗骸,不要有留恋,成佛去吧。 茶畑感觉到一阵眩晕。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他讲的已经不是故事,而是真正的前世记忆中的一切。 我的的确确就是藤兵卫。 我杀了清吉,杀了邻村的看守。 我让村里的浪人和乞丐代替我去死,自己活了下来。 “你怎么了,茶比?” 翻译传达着埃斯特班·杜瓦特的话,似乎是对突然陷入沉默的茶畑起了疑心。 “没事,虽说是前世,但我的确做了很过分的事。现在遇到这种事,大概就是报应吧。” 听了翻译的话,埃斯特班·杜瓦特大声笑了。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那是日本人的信仰吗?笑死人了。” “你们也有信仰吧?墨西哥人不是信奉天主教吗?” 听到茶畑反问,埃斯特班·杜瓦特挑起眉毛。 “我们不是,我们信奉不太一样的神。” “信奉什么?该不会是信奉金钱吧?还是毒品?” “我们信奉死亡圣神。” “那是什么?圣诞老人的亲戚吗?” “死亡圣神在日语里……哦,就是死神。”翻译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接着,埃斯特班·杜瓦特解开猎装夹克的扣子,撩起衬衫。大肚子上方有一个像用蓝色墨水画的人物刺青。刺青中的人身穿类似司祭斗篷的衣服,头戴宝冠,手握巨大镰刀,脸则是骷髅。 “这就是死亡圣神。”翻译骄傲地指着刺青,“在墨西哥很常见,有很多信徒。芬兰人信奉恶魔,波兰人向黑色玛利亚祈祷,而我们相信死亡圣神。” 这或许只是普通的当地信仰,但在这种状况下听到这些,只会让人切身体会到,自己是被最可怕的对手抓到了。 “来,在死亡圣神面前说实话。北川在哪儿?” 现在可得好好回答。 “我也在找他,是真的,他也欠我的钱。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儿,但我已经找到线索了。” 埃斯特班·杜瓦特的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眼前这个腹部突出的中年男人的样子真的很滑稽,但茶畑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了。 “北川在涉谷有间公寓,最近他回去过,或许还会回去。我可以带你们去。” 两个墨西哥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发出冷笑。可能是在笑茶畑居然以为自己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吧。 “还有,锦丝町有个叫小口金融的借贷公司,公司的负责人应该知道北川的事。涉谷的公寓就抵押在他那里,可能那个小口就是幕后黑手。不,肯定就是他。” 埃斯特班·杜瓦特说了两句什么。 “你,听懂问你的问题了吗?啊?我是在问你,北川在哪儿?” 刚刚还抱着能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蒙混过关的幻想,现在不得不认清现实,对手没那么天真。 “在死亡圣神面前再问你一次,北川在哪儿?” 茶畑舔了舔嘴唇,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给我点时间,我肯定会找到他。” 埃斯特班·杜瓦特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还是把你的胳膊和腿砍下来吧。身体变轻之后你就会说了。” 翻译的话还没说完,大砍刀又举到了眼前。 “是砍胳膊还是腿,你自己选。选哪个?” 走投无路了,看来只能放弃今生,赌来世了。 “也是这么对阿哲的吗?” “阿哲?” “被你们砍断胳膊和腿,杀死的年轻人。” 埃斯特班·杜瓦特放下衬衫,承认了似的竖起食指。 “是个挺有活力的小伙子,不过也只是最初而已。日本人不怕死,却受不住疼。” “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 “就是你们早晚也会有同样的下场。” “不可能,死亡圣神会保佑我们。” 大砍刀的刀尖从茶畑的左臂上滑下,虽然看不到实际情形,但很快剧痛传来,鲜血也随之流出。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北川在哪儿?” “啊啊……想起来了,他现在在涉谷的公寓里,地址是……” 埃斯特班·杜瓦特摇动食指。 “不许撒谎。你说的公寓就是你刚刚提过的地方吧?北川不在那里,你刚才说的是真话。你好像很想带我们去那个地方,是不是有陷阱?” “怎么可能?我怎么知道自己今天会被绑架,根本就没有时间设置陷阱啊?”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陷阱不就是应该在没事时就提前设置好的吗?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不要用你们的行为方式做判断基准!茶畑仰起头,万事休矣。 “没办法了,虽然很辛苦,也只能把你的胳膊和腿砍下来了。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想起真话了。” 接到埃斯特班·杜瓦特的命令,翻译拿起打包用的绳子,走到茶畑身边,用绳子紧紧地绑住左右腋下和大腿根部。应该是为了在砍断四肢时抑制血液流出吧。 埃斯特班·杜瓦特把大拇指放在大砍刀的刀刃上,似乎是在确认锋利程度。根据刚刚左臂被划时的感觉,这把刀的刀刃与菜刀完全相反,磨得就像剃刀一样锋利。 大刀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突然,门的对面传来“砰砰”两下冰冷的声响。 埃斯特班·杜瓦特露出不安的表情,与翻译对视了一眼后,大喊了两声,似乎是在喊:“何塞?马可?” 门开了。率先走进来一个穿着藏蓝色西服、系着细针织领带的高个子男人,正是帮忙绑架茶畑的那个有着鲨鱼般眼神的关西混混。 “你来干什么?已经没你的事了吧,钱也给你了。”翻译怒不可遏地叫嚷着。 “对,结束了。这次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关西混混举起手枪。西服口袋里装的果然是真家伙。 “你干了什么?何塞和马可怎么了?” “明知故问。”关西混混撇嘴一笑。 从他身后又走进来一个男人,扁平苍白的脸,几乎看不到的眉毛以及看不出感情起伏的小眼睛。这还是茶畑第一次因为看到这张脸而欣喜。 “阿茶,这是什么游戏啊?莫非你实际上是个受虐狂?”丹野皱着眉,左手握着一柄收在白木刀鞘里的日本刀。 “怎么你们每个都把我的名字省略啊?好歹应该有个人叫对吧。”茶畑放下心来后,嘟囔着。 “喂,帮他解开。” 接到丹野的指示,关西混混解开了茶畑的绳子。 “别怪我,刚才只是工作。” “如果这也是工作,那就两清了。” 茶畑摩挲着被绑过的手腕、脚腕、腋下和大腿根。刚刚被划开的伤口处的血流得更凶了。 “哎呀呀,你能行吗?我倒是带着创可贴呢。” “在伤口靠上的位置帮我系个扣。” 茶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用力按在伤口上。关西混混在靠上一点的位置用打包绳系了个结。 一直保持沉默的埃斯特班·杜瓦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 “你们完蛋了……胆敢忤逆洛斯·艾克赛斯的大多数人,都没能像他们想的那样活得那么长。” 翻译用带着威吓的声音说着。这日语说得还不如刚才呢,看来越是威胁人的话,翻译出来就越奇怪。 丹野和关西混混愣在当场,然后同时放声大笑。 埃斯特班·杜瓦特看到二人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也是说不出话来,这下他终于搞清楚原因了,瞪着翻译。 “你就是埃斯特班·杜瓦特?” 丹野抽出白色刀鞘里的日本刀,架在肩膀上,慢慢靠近。 这次无须翻译出声,墨西哥人点了点头。 “是嘛,我家的阿哲受你照顾了啊。”丹野露出笑容,等着翻译转达。 “你是问那个年轻人吗?他一开始还挺有精神的,结果只是切掉一根手指就小便失禁昏了过去,你们不做疼痛忍耐训练的吗?” 丹野的笑容扩散到了整张脸上:“哦,这个主意不错,以后我们也会开始训练。” 丹野就像对待老友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埃斯特班·杜瓦特也满面笑容地看着丹野。 “那就先让我看看示范吧?” “丹野先生。刚刚的枪声外面能听到,这里不宜久留啊!”关西混混突然有些心神不宁。 “我可以先去趟医院吗?血一直止不住。”茶畑也要站起来走人。 “你们两个别说话,在旁边看着。”丹野的声音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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