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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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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算宽敞的事务所内,充斥着热气和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埃斯特班·杜瓦特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此时的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呈“大”字形被绑在拼在一起的两张办公桌上,嘴里塞着他自己的衬衫和手帕,无论再怎么喊叫,最大也只能发出使用电动剃须刀时会产生的音量。 丹野脱下麻料外套,在开襟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类似鱼摊老板会穿的那种防水围裙。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证明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垃圾,这么钝的刀怎么用啊!” 丹野用嫌弃的眼神看着手上的大砍刀,直接丢掉地上。茶畑心想,刚才自己被划到的时候感觉已经很锋利了,如此看来仍达不到丹野的标准。 “要是有切金枪鱼的菜刀就好了,没办法,古泽。” 喊了一声关西混混的名字,丹野接过收在白木刀鞘里的日本刀,缓缓将其拔出。有着漂亮弧度、超过七十厘米的刀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举着摄像机的茶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生理上对日本刀的恐惧莫非与那些前世记忆有关? “阿茶,拍好点儿。这把刀上虽然没有落款,但据传是备前长船派的刀匠兼光打造的。说老实话,用这么好的刀实在有些浪费,不过也算是国际亲善吧。”说着,丹野拿着刀转了转,确认刀刃的情况。 “又来了,丹野先生,您那把怎么看都是昭和之后打造的新刀……”原本满面笑容的古泽在看到丹野的表情后闭上了嘴。 “喂。听见我刚才怎么介绍这把刀了吧?好好翻译给他听。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他还怎么感谢我啊。” 在丹野的催促下,翻译用颤抖的声音向埃斯特班·杜瓦特进行了说明。不知道他发出的“唔唔”声是不是在说“原来如此”。 “来比比谁的刀快吧。” 说罢,丹野用右手握住长刀的刀柄,左手放在刀背上,挨上埃斯特班·杜瓦特的大腿。就像厨师切刺身一样轻轻划下,一刀接着一刀。长着硬毛的皮肤像自然绽放一般裂开,鲜血随之流出。然后继续又划了几道平行的口子。 埃斯特班·杜瓦特发出微弱的悲鸣。 “刚刚我就在想,划这么多细细的线条是什么意思?”古泽提出疑问。 “啊?试探伤啊。” “完全没看出来是试探啊?” “就是剔骨。” “那地方又没骨头。” 茶畑皱起眉。他以前也看过丹野“割皮”。人类的痛点大部分都分布在皮肤上,相较于一下切到深处,在皮肤上细细地划,更能给对方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且还不用担心会失手杀了对方。 “糟糕,忘记带辣椒酱了。”丹野愤恨地嘟囔着。 “我倒是有这个。”古泽从口袋里掏出迷你瓶装威士忌,交给丹野。“哦,正好给他消消毒。” “爽吗?不过通常在受苦之后,就会有好事等着。再稍微忍耐一下,也许能直接通过血管喝醉哦?” 埃斯特班·杜瓦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丹野。他满脸通红,太阳穴附近的静脉鼓起。依然没有丧失斗志。茶畑移开视线,心说早早放弃多好。 “喂喂,没事吧你?你血压原本就挺高的吧?” 丹野好像很担心似的说完,看了一眼翻译。翻译在埃斯特班·杜瓦特耳边嘀嘀咕咕说着。 “别担心,接下来我会慢慢给你放血,血压自然就会下来了。”丹野用沙哑的嗓音发出笑声。“其实呢,像这样仔细地切开皮肤是我的一贯做法。花上好几个小时,不切到肉,只断开皮。既优雅又颇具趣味,不是吗?不过,不太符合如今这个网络时代。拍成视频冲击力也不足。” 过去曾发现过几具这样的奇怪遗体,全身数百处伤痕,都是轻微伤,哪一处都不能称之为致命伤。死者都是在不同时期与丹野对着干的暴力团伙的干部。 “所以,今天我想挑战一种新的料理手法,这种手法有着日本料理的特色,会让人大饱眼福。新鲜度就是生命,没时间悠闲地玩耍了。喂,阿茶,再往前点,好好拍。” 在拍这么危险的视频过程中,居然叫了那么多次别人的名字。之后他会把声音消掉吗? “要把我的精湛技术好好拍下来哦。整个过程都要清楚地拍下来。偶尔切入这家伙的表情应该也不错。” “你要干什么?” “笨蛋。都说是让人大饱眼福的日本料理了,还用问吗?”丹野的嘴唇像橡胶一样大幅度地往左右拉伸,“当然是活造刺身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真正的地狱绘图。 嘴被塞住的埃斯特班·杜瓦特在整个过程中不断疯狂地发出悲鸣。 “说到底,快感与痛苦或许是同一种东西。”看着整个身体呈弓形,连脚指头都向上弯起的埃斯特班·杜瓦特,丹野用哲学的口吻说着。“你们看他的样子,和快要升天一样,不是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是差点升天啊。”古泽按着埃斯特班·杜瓦特的身体,运用关西人特有的吐槽能力担任着丹野搭档的角色,但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可以看出,他心里其实很害怕。 “我要动手了哦。要是不小心切到动脉,就立即帮他止血。” 古泽从丹野手上接过瞬间粘合剂的同时,喉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知道……” 恐怖的悲鸣随即响起,甚至让人怀疑埃斯特班·杜瓦特的嘴并没有被塞住。 之前浑身颤抖着站在那里的翻译突然蹲下身吐了。丹野给茶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这一幕也要拍下来,茶畑便将呕吐的翻译拍到了视频中。 “死亡圣神……”翻译嘟囔着。 “你知道‘鹗鰭’吗?是一家我经常去的寿司店,那里的大师傅技术特别好。能让切开半边身子的鱼在水缸里游呢。被片下半边身子的鱼也游得很欢哦。” 听到这里,古泽似乎已经挤不出讨好的笑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若是常人,大概早就因为痛苦和打击断气了吧?只因为拥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就要忍受这般痛苦,只能用凄惨来形容了。 虽然已经是大量失血,埃斯特班·杜瓦特的眼睛依然没有失去生命的光辉,但眼神却像是凝视着宇宙深渊般虚无。他已经不再发出悲鸣,唯有苍白的嘴唇在颤抖着。 以仿佛是料理人的姿态集中精神的丹野,吹起了口哨。 茶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是与眼前凄惨的光景完全不相称的甜腻旋律,是We're All Alone。 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吹这首曲子? “要是把肚子切开人就死了。就先这样吧?” 看到眼前的画面,丹野捧腹大笑。 “好,完成了。阿茶,都拍下来了吗?” “嗯……” 非现实感朝茶畑袭来。眼前的人体活造仿佛是假的。脑中突然响起某个声音。 “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又来了,是天眼院净明说过的话。一个骗子,装什么伟人。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对他人施加暴力,是最愚蠢行为?这的确不是什么值得褒奖的事情,但自人类诞生开始,就一直在这么做啊。 现在对这家伙做的事,是他曾经对别人做过残忍行为的报应。一想到他是怎么对阿哲的,就不值得同情了。 有种奇怪的飘浮感。感觉胃轻飘飘的,想要把里面的东西都吐出来。毫无意义的暴力连锁,以血洗血的复仇螺旋。 这不是曾经走过的路吗? 接下来要走的路也一定…… 突然,眼前的景色重叠了。 那里是满天星斗下的河滩。与充满黏腻血腥味的房间不同,凉爽的夜风吹拂着脸颊,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虫鸣。 茶畑穿着麻裹草履小心翼翼地踩着小石子,以防发出声响,慢慢向前走着。 想要杀人的想法游走全身。 目标就在前面,是自己熟知的男人。他像只胆小的兔子,几次确认左右的情况。有一个瞬间以为他会回头,不过还是只看向了侧面。 呆子…… 茶畑瞬间缩短距离,像幽灵一样安静地逼近男人的背后。但最后一步搞砸了,脚下发出了沙沙声。 男人受到惊吓呆立在原地。他没有回头确认危险,也没有拔腿就跑,就只是僵立在当场。 茶畑伸出左手捂住了男人的嘴,在力量上是自己占绝对上风。他挥起右手的镰刀贴在男人的喉咙上,刀刃陷入,割开喉咙的同时,茶畑抽离左手,急忙向后退去。 在星光下,男人似乎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死了,站在那里。然后慢慢向前倒去。 “阿茶,你还醒着吗?” 丹野沙哑的嗓音将茶畑拉回现实世界。 惊讶地环视四周,翻译就站在他的身边,双手在胸前紧握,脸上满是绝望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呢?赶紧拍啊。” 茶畑反射性地举起摄像机,对着翻译。 丹野站在翻译背后,用举起棒球棍的姿势举着日本刀。他笑了,是开心至极的表情。小时候收到新玩具的时候,他肯定也是这种表情吧。 接着,他以飞快的速度挥下刀。 影像再次出现在眼前。 是另外一处河滩,一群被粗草绳五花大绑的男人被迫坐在地面上。茶畑透过篱笆始终注视着一个浪人。 束起袖子的官员拔刀,在浪人背后高高挥起。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熟练地一挥,浪人的头颅掉在河滩上,滚了几滚停下。 “阿茶,在拍吗?你愣了半天神了。”丹野吃惊地问道。 响起了啪啪的拍手声。 “真是精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古泽的声音直发抖。 “最后一定要来这么一下。一直把它当菜刀用,难得的宝刀就太可怜了。毕竟是出自备前长船派的刀匠兼光之手的名刀啊。” 古泽嘴里咕哝着什么,然后吞了回去。 “来,看看阿茶拍的视频吧。这要是传到YouTube或TikTok上,点击率肯定很高。” “这种视频立即就会被删除……”古泽习惯性地想要吐槽,但似乎已经耗尽气力,自觉地闭上了嘴。 从“吉娃娃贸易株式会社”入驻的六本木大楼里逃出来的途中竟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盘问,可以说是个奇迹了。要是中途遇到洛斯·艾克赛斯的其他手下,肯定无法顺利逃脱。毕竟之前还开过枪,有警察赶过来也不奇怪。 最后丹野开着宝马车把茶畑送回了上板桥的公寓。 回到公寓后,茶畑花了一个小时洗澡。他要用洗澡巾和沐浴乳把附着于全身的血液微粒冲洗掉。被大砍刀划伤的伤口还很疼。 这件事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呢? 警察介入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查明埃斯特班·杜瓦特是洛斯·艾克赛斯的大头目。如果运气好的话,看到他被那么不寻常的手段杀死,或许会怀疑是黑帮内讧。 不,应该不会。茶畑发觉一件糟糕的事。 埃斯特班·杜瓦特的尸体很明显被做成了活造,把残忍程度放在一边,怎么都不会认为那是出于墨西哥人的兴趣。 看到那样的尸体,连白痴都能看出是为了复仇,而且会认为是出自日本人之手的充满日式风情的复仇行为。 丹野那个混蛋,要是他没采取那么疯狂的手段…… 还有一件更需要担心的事。 丹野会怎么处理那段视频?拍下那么凄惨的光景,应该不是出于兴趣用来收藏吧。 搞不好他真的打算传上网或者寄给洛斯·艾克赛斯的人。 到时候他会处理好影像和声音吗?丹野满不在乎地叫“阿茶”的声音,万一留下一处…… 真的只能逃了吧。 整容、更名、买个新的户籍……只要还能留在日本,或许就能摆脱洛斯·艾克赛斯的追捕。 不对,等一下,如果自己那么做了,会连累远在南三陆町的家人吧? 越想越是绝望。 把网上的新闻查了个遍后,茶畑叹了口气。 果然没有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天了,突然联系不上埃斯特班·杜瓦特,洛斯·艾克赛斯那些家伙应该会立即前往位于六本木的大楼确认。 能够想到的情况只有一个,洛斯·艾克赛斯偷偷处理了遗体,没有报警。想来也对,要是允许警方介入,警方自然会对“吉娃娃贸易株式会社”进行调查。虽说他们才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但他们在日本的买卖也很可能会因此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茶畑决定把这当作一个好消息。他也害怕洛斯·艾克赛斯会找自己报仇,不过那本就是意料中的事,所以他更担心被警察追捕。 那头疯狂的猛兽或许冷静地预测到了事情会如此发展,茶畑忆起丹野的脸,如此想到。 把咖啡豆放进手动咖啡机,嘎啦嘎啦地研磨起来。这是茶畑思考时的习惯,感觉单调的劳作对整理脑中的思绪有帮助。 该搬离这里吗?茶畑环视整间公寓,好不容易才在上板桥安定下来,根据那个叫古泽的关西混混所言,洛斯·艾克赛斯并不知道这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北川辽太以前的雇主。 自己刚离开荣工程就遭到绑架,之前还在担心他们是不是知道正木荣之介委托的事,现在看来似乎并不知情。古泽说,现场还有一个日本人,那个男人在远处认人,没有露面就消失了。 不用问外貌特征也能猜到是谁。 的确有必要出卖自己,否则这件事不算完,但还是要确认他向对方泄露了多少情报,这可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既然知道他和洛斯·艾克赛斯有关联,自己再去主动见他实在是不明智。但直觉告诉茶畑,要想死里逃生,只有这一条路。 推开位于饭田桥的侦探事务所的门。 “欢迎光……啊!” 用手制止熟识的前台姑娘,默默往里走去。 在大房间的深处,有一间约四张榻榻米大小的隔断房。茶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抬起头看向这边的大日向的表情,冻结了。 “这是见到僵尸的眼神啊。” 大日向没有说话。茶畑走到大日向的桌子旁,俯视着他。 “出卖我,赚了多少?” 大日向本想抬起头瞪回去,却没成功。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的确接到了调查北川辽太雇主的委托,把你的名字告诉了对方,可是我也给你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啊!”大日向眼神闪躲,嘀咕着。 “对,你之前帮过我,那你指认我,帮着他们绑架我的时候,怎么没给我争取点时间呢?” 大日向深深叹了口气,说:“你被绑架了吗?还好你没事……可真不是我干的。” “古泽说是你。” “你相信混混的话?” 茶畑笑出了声。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搞笑呢? “不打自招。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你知道古泽是个混混了。有趣,继续找借口啊?” 大日向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说了,打到你消气为止吧。” “你觉得,打你两三下,我就能消气了?” “那你想怎么样?”大日向一脸胃痛的表情。 “我是这么想的。我先去洛斯·艾克赛斯那儿告密,说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是你。他们的老大被杀,这会儿正是气血上头的时候,应该会进行疯狂的报复吧。我倒霉,你也跑不了。” “杀了老大……你说的是真的?” 大日向脸色煞白,瞪大了眼睛,看起来随时会口吐白沫晕倒。他的演技可没有这么精湛,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埃斯特班·杜瓦特已经被杀了。 “而且死法不寻常。”茶畑故意卖关子。 “把他怎么了?” “活造,把他做成了刺身。” 大日向用看怪物的眼神凝视着茶畑。 “不是我,是丹野。他让我拍下了整个过程,说要上传到YouTube或TikTok上,不过我估计他会把DVD寄给洛斯·艾克赛斯。” 大日向出神地咬着食指的指甲,眼珠忙碌地左右转动,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得救。 “明白了吗?我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被抓,你也会完蛋。”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就算是半信半疑……不,就算认为我百分之九十九是在撒谎,你也会没命。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大日向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就是说,还有别的路可走?” “或许有。先告诉我,对方知道多少情报。” “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你曾经是北川辽太的雇主。他们不会大范围共享情报。埃斯特班·杜瓦特死了……还有个翻译,那个翻译怎么样了?是一个在威胁别人的时候会说奇怪日语的家伙。”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了人的脑袋飞出去的奇景。” “这样的话,或许他们手上的情报算是归零了。” “真的?”事情未免太顺了,茶畑不禁起了疑心。 “他们来日本的人数很少,应该没预料到老大会突然被杀。” “你这边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这里的,是那个翻译直接联系的我,电话号码应该还留着。” 老大都被杀了,却还完全没有找上大日向的迹象,大日向的推测,或许是正确的。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是谁干的,绝对不会放弃追查。”大概是看到茶畑放心的态度,大日向马上泼了一盆冷水。 “嗯,我知道。不过犯人是丹野,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茶畑弯腰,看着大日向的眼睛。 “听好了,如果洛斯·艾克赛斯联系你,什么都不要说。” “这个不用你说。” “要是问北川辽太的前雇主,你就说是在锦丝町放高利贷的小口繁,证据就是他借钱给辽太,公寓还在他那里抵押着。” “知道了。” “最后是你的保证。”茶畑快速握住大日向左手的小拇指。 “等一下!我身上要是有明显的外伤,会让他们起疑的!”大日向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以极快的语速说道。 “那要不要我用旁边的钢笔在你身上弄个文身?” 大日向哑口无言,用怨念的眼神看着茶畑:“结果你也是一样。” “一样?和什么一样?” “和丹野。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根本不忌讳使用暴力,对他人会承受的痛苦的想象力是零。之前只不过是因为有丹野这个怪物在身边,一直压制着罢了。” “这话说得可真难听,你想象过我被洛斯·艾克赛斯的人绑架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吗?”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 茶畑在心中吐槽,有什么办法,心里清楚却还是会重复愚蠢行为,不正是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吗? “好吧,快动手吧。”大日向紧咬牙关,挤出悲鸣。 一直握在手中的大日向那快要扭曲变形的左手小拇指,没有一丝血色,马上就要折了。 茶畑松开手。 本以为大日向会因为喜悦而手舞足蹈,结果却是满脸写着诧异。 “不要再出卖我,下次就不会手下留情了。”茶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大日向的侦探事务所。 幸运的是,洛斯·艾克赛斯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有了缓冲的时间。必须在这期间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首先给毯子打电话下达指示,准备好提交给正木先生的报告。 杀死正木先生的前世——皆川清吉的犯人就是藤兵卫。问题是藤兵卫在这一世转世成了谁。正木先生应该不会满意茶畑彻朗的这个答案。他已经认定就是自己的亲弟弟正木武史,所以只要顺着他的想法编一个故事就行了。 茶畑本想在这期间找出北川辽太,原本与洛斯·艾克赛斯之间的纠葛就是他引起的。 还必须去见一个人,贺茂礼子。 与上次一样,门没有锁。 茶畑没有按门铃,推门而入。也没有脱鞋,而是直接套上鞋套,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在铺着地板的走廊上。走到尽头的那扇华丽的木质房门前,窥探情形。 “请进。” 屋内传出声音。 贺茂礼子果然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吗?也有可能是在玄关到门前这段走廊上安装了红外线感应装置或者针孔摄像头。 打开门,进入经常焚香的房间。贺茂礼子和上次见到时一样,坐在房间深处的桌子后面,正低头处理着信件或者是其他文件。 “贺茂老师,我想和您聊聊。” 贺茂礼子抬起头,她应该一眼就能看到茶畑在鞋子上套了鞋套,大大的眼睛中闪烁着看到有趣画面的奇妙光芒。 “您方便吗?”茶畑又问了一次。 贺茂礼子默默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茶畑坐到沙发上后,贺茂礼子才开口。 “血腥味扑鼻而来啊,还是谨慎择友比较好。” 身上不可能残留着血腥味,肯定是在比喻。虽然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被人看透内心的恐惧还是涌了上来。 “上次您一下就猜到我是侦探,还以为肯定是使用了冷读术。后来还看破了我见过的另一个灵能力者就是天眼院净明,我同样认为那是通过直觉和推理就能做到的。” 茶畑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贺茂礼子。不管是多么狡猾的狐狸,在隐瞒的真相被揭穿时,身体的某个部位必定会做出反应。 到目前为止,贺茂礼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但通过您刚刚所说的话,我认为绝不是冷读术。或许可以通过我的表情和套着鞋套的举动看出我变得越发暴力,但未免说得也太准了。” 贺茂礼子似笑非笑,把写好的信放进信封,用舌头舔了舔粘好。 “如果是之前的我,应该会认为,既然不是冷读术,那肯定就是热读术[Hot Reading。与冷读术不同,事先对他人进行调查之后,创造时机说出情报。]但这也不太可能。” “热读术是什么?”贺茂礼子非常好奇地歪着头。 “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根据现场观察对方得到的情报说中某件事,称作冷读术。而预先对某人进行调查然后再装作是通过透视得知的,称作热读术。” 贺茂礼子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对面的沙发旁坐下:“我没理由做那么麻烦的事,也没钱和时间对你进行调查。” 茶畑点了点头:“刚刚我站在门前的时候,您是怎么发现我的存在的呢?” 贺茂礼子露出妖怪般的微笑:“气息。” “气息是什么?声音吗?不可能隔着门就感受到空气的动向和我的体温了吧?” “气息是什么啊……这可是个难题。生物原本就具备察觉其他生物接近的本能,不是吗?只不过,我也说不清那是五感全体启动的结果,还是所谓的第六感。” 茶畑直直地盯着贺茂礼子的大眼睛:“第六感啊,您的确具备第六感。” 贺茂礼子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哎呀呀,你终于也承认啦!” “问题是,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您宣称能够看到委托人当前所处的状况和前世,但我发现并非如此。” 从贺茂礼子的大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这么盯着就有一种意识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你是心灵感应者。” 贺茂礼子再次歪头:“心灵感应者是指拥有读心能力的人吗?我认为这和‘能看到’没什么区别。” “不,完全不同。”茶畑身体前倾,就像盯上猎物的肉食动物一般,“如果一切都是心灵感应,那么就不需要假设前世和转世这一类现象的存在了。” “看来你无论如何都想否定转世的存在啊。”贺茂礼子明显觉得这件事很有趣,“身为理性主义者,因为无法彻底否定转世的存在,就承认了心灵感应的存在?但它依然是超自然现象的一种,不是吗?” “是的,但就算同是超自然现象,存在的可能性也有浓淡之分。我现在渐渐认为,就算存在心灵感应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特别是在亲眼见证了你的能力之后。” 贺茂礼子的脸就像有着巨大眼球的南方壁虎,她静静地听着茶畑的话。 “而且,假设心灵感应是存在的,证明转世存在的论据就几乎站不住脚了。你们一直强调前世的记忆,会有一种让对方误以为他们其实曾经知道那些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事实的错觉。但,如果那是通过心灵感应从别人那里读取来或是植入的东西,就不存在任何矛盾了。” “那么,那些小孩子说出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的事例呢?” “一个道理,应该受到了周围某个人的意识的影响。” “我觉得从未说过的语言,光是发音就很难。”贺茂礼子丝毫没有动摇,“而且,针对拥有前世记忆的孩子们的话进行详细调查的结果,大部分得到了史料的印证。” “热读术。”茶畑抓住关键点继续说,“假设有人想利用孩子们来让世人相信前世、转世的存在,自然会提前调查史料。” “有的还说出了史料上并没有记载的详细内容吧?” “既然史料上没有,就无法判断那些内容是真的还是捏造的。在能调查到的范围内调查历史,空白的部分编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填进去就行了。因为根本无法确认其真实性。” 贺茂礼子没有说话。 “正木先生的两个关于前世的梦,‘水源之争’与‘山崎合战’都是基于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得知的史实,只要在这个基础上加上一些无法判断真假的细节即可,你们就是这样将拼凑出的影像植入正木先生的脑中。正木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存在什么心灵感应,正因如此,他才选择相信更加离谱的前世的存在。而正木先生开始关注死亡这个话题后,才产生想要相信转世存在的心情也是事实。” 贺茂礼子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我和净明联手想要欺骗那个叫正木的人?” “直接接触正木先生,对他进行精神控制的是天眼院净明,而你在背后操纵。这是我的想法。”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着手调查转世,最终找到了你这里。创作正木先生前世故事的人是小冢原,那么布整个局的人就只会是你,小冢原锐一很明显是受到了你的影响。” “这话说得真过分啊。” 贺茂礼子从沙发上起身,从房间角落的碗橱里拿出小茶壶和茶碗,往小茶壶里放入茶叶,注入电热水壶里的热水,用托盘端起,然后放在面对面摆放的两个沙发中间的茶几上。茶畑有些口渴,刚想伸手,又担心茶里会被下药,中途把手收了回来。 “你刚刚的猜测还真是跳跃,我的确和小冢原锐一先生聊过前世的事,但小冢原先生真的与你的委托人——正木先生有交集吗?” 茶畑语塞。的确,知道小冢原锐一,是因为毯子以前碰巧委托过他工作,可是…… “顺序反了。诈骗的主谋天眼院净明与你有交集,然后才是小冢原锐一受到你的影响,这样就连上了。” “还真是一条又细又不牢靠的线呢,任何事、任何人,只要想让他们之间有联系,就都能串联到一起吧?” “什么意思?” 又打算说什么前世的缘分、我们的意识是相互影响的一类的吗?贺茂礼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你拥有非常敏锐的推理能力,但过于自以为是了。在调查事实之前就预设了结论,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必定会有所偏向。” 被戳中痛处了。茶畑自己也明白的确是有这个倾向,但眼下对方正中靶心,使他更加确信贺茂礼子就是心灵感应者。 “用心灵感应来解释前世的记忆,很久以前就有这种做法。的确,如此假设的话,大部分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你在不久前应该经历过让你强烈意识到心灵感应,或者说精神感应存在的事吧?” 茶畑没有说话,他倒要看看,自己不给任何提示,贺茂礼子能读取到多少。 “刚刚你进入房间的时候,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甚至有些令人无法忍受。当然,我指的不是物理性的味道,而是发现你的精神遭受到了污染。而且在更深处,还隐约看到了极其凶恶残忍的精神的影子。你似乎一直隐藏着原本暴戾的性格,但正在那个男人的影响下不断助长。” 这正是我相信心灵感应存在的理由。茶畑心想,我就是证据,我受到丹野美智夫破坏性的精神的影响,就快被吞噬了。 “玄关准备了给客人用的拖鞋,你却穿着鞋走了进来。你套上鞋套不是因为怕弄脏我的房子,而是为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留下证据,也就是说,如果你没能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情报,会不惜诉诸暴力,对吗?你打算对我进行拷问吗?根据事态的发展甚至会杀了我?你还知道廉耻为何物吗!” 贺茂礼子的一声怒喝,让茶畑露出了怯懦之色。 “我也不喜欢被人中伤,就为你解释清楚吧。心灵感应这种现象的确存在,并与转世密切相关。和前世、来世、今生一样,都是实际存在的。” 被她玻璃球般的双眸死死盯着,茶畑没能反驳。 “你刚刚说,我与天眼院净明联手诈骗?来我这里之前,你应该先去见见净明。” “什么意思?” “你去了自然就会明白。”贺茂礼子的态度很冷淡,“为你节省点时间,净明已经不在六本木的占卜馆了。” 说着在便签上写下地址,交给茶畑。茶畑瞥了一眼后,很是震惊。 “他在这里?” “是的。” 贺茂礼子缓缓起身,回到了桌子后面。看来谈话到此为止了。 茶畑盯着贺茂礼子看了一会儿,行礼后便离开了。现在脑子里非常混乱,想不出还有什么要问的。 “田中先生,有人来看您了。” 男护士说话的对象正是天眼院净明。他身材依然微胖,整个人完全陷入折叠椅中,茫然的眼神也没有变化。上次见面时,他穿着白色的库尔塔衫,这次穿着宽松的长裤和白色T恤。 “还记得我吗?” 听到茶畑的问话,天眼院眨了眨眼,说:“不记得……你是哪位?” “前不久我曾拜访过六本木的占卜馆。” “占卜……馆?”天眼院歪着头,“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了。” 此时,茶畑才终于发现了天眼院身上的一个重大变化。上次见面时从那双小眼睛里射出的是如锥子般的目光,如今却完全消失不见了。 “田中阳一先生,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报上的是另外一个名字。” 天眼院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茶畑在说什么。 “天眼院净明,这就是你之前的名字。” 没有反应。 “你和我曾有一个共同的委托人,正木荣之介先生,荣工程的会长。你使用透视能力看到了正木先生的前世,想起来了吗?” 天眼院再次摇了摇头,但能够看出他已经产生了些许动摇,眼神空洞,嘴唇微颤。 “你当时给了我几条建议,你是这么说的。” 茶畑拿出记录天眼院说过的话的笔记本。 “‘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意识活着,但同时也受到星星散发出来的强大磁场的影响。任何人都无法逃离。’” 天眼院没有任何反应。 “‘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你说完这句话之后还说,只要我觉醒了,就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有一个瞬间,天眼院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 “‘我们的灵魂并非几十年就会消失的脆弱之物,会通过不断的轮回转世提高德行,前往新的舞台。我们一直都在前往新舞台的路上。’……” 天眼院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环顾左右。就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脸恐惧。 “接着你又说,‘对人来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宇宙的法则有时非常无情,在人类眼中是异样的、难以理解的。想要知晓一切就相当于欲要成神。人恪守本分活着才是最幸福的。’” 天眼院像痉挛了一样,开始疯狂摇头。 “接着你还说,”茶畑还在继续,“‘我们都是孤独的。’” 天眼院一脸愕然。 “‘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一直保持清醒,对神来说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突然,天眼院净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好像要表达什么,但完全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出喔、喔、啊啊、呜哇一类。 “出什么事了?” 为茶畑带路的男护士脸色大变,冲了过来。 “你对他说了什么吗?”护士安抚天眼院的同时,用凌厉的视线盯着茶畑。 “没什么……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 下一秒,刚刚还在大声叫喊的天眼院净明突然闭上嘴,死死盯着天空中的一点,陷入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状态。之后面对护士的问话,也完全没有了反应。 茶畑吓得后退几步。 回想起了最初见到贺茂礼子时的对话。 “他曾经来见过我一次,直觉准得异于常人的骗子,这样的形容应该是最贴切的。他自称通灵者,占卜人们的前世,从而骗取金钱。但这种行为非常危险。那个人也曾在机缘巧合之下窥探到了深渊,可以说几乎已经觉醒了。” “觉醒不是好事吗?” “人生、宇宙,都不过是我们正在做的梦。梦醒了,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贺茂礼子的眼睛就像两颗巨大的水晶球闪烁着光芒。 “那么我想请问,那个人变成什么样了呢?” “在他即将跌下深渊之时,我帮了他一把。一般的人肯定不行,但那个人是个天生的骗子,所以才有办法补救。” “为什么骗子就有办法补救呢?” “真正的骗子,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说谎。即便几乎已经想起了所有事情,也能装作不知道。” 天眼院净明没能悬崖勒马,觉醒了。 茶畑内心深处发出了警告,不要继续深入了。如果不想也落得这个下场。 但茶畑很清楚,自己是不会听从警告劝诫的。自己肯定会追究到底,最后不小心窥探到深渊吧。即便最后会走上与眼前的天眼院净明相同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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