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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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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眼都是绿色,压抑得人喘不过气,从头顶照射下来的阳光灼烧着脖颈。背着与体重相近的背囊,不停地走啊走,并坚信这场苦修早晚会结束。 但行军一直持续了许多许多天,大家都开始觉得,永远都不会有走到头的那天了。在行进的过程中还得小心偶尔会从树上掉落的山蛭。其实腰腿还撑得住,主要是猪皮的军靴稍微被水泡一下就不行了,就算想办法把它绑在脚上继续走,早晚也还是会彻底散架。最后只好光着脚走路,结果不小心踩在了尖锐的小石子上,脚掌受伤了。受伤后就一直落在队尾,走着走着就与前面战友的距离越拉越大,渐渐地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要彻底放弃、停下脚步,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最后,终于接受了掉队的现实。根本没希望追上队伍,碰巧有友军路过然后被收留的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也就是说,只能在这里活下去,即便那只是等待死亡降临前的一段痛苦且毫无意义的时间。 在阳光无情的照射下,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意识都被强烈的饥饿感支配的严苛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已经在啃食一切能吃的东西,现在能像吃蕨菜一样吃下羊齿植物的嫩芽了。而在湿地地带找到两棵西谷椰子树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能活下去了。树有一抱那么粗,高度大约二三十米,到了开花期,就能从树干上收获淀粉。 但是操作起来并不简单,要先用刀把树干上的皮剥下来,抽出木髓,撕成细条,然后通过在水中不停地揉搓,让白色的淀粉沉淀。在习惯之前,这将是一项相当辛苦的重体力劳动,胳膊疲累、手指僵硬、指甲劈裂。刚开始还担心最后的收获会与付出的辛劳不成正比,但在埋头苦干期间渐渐熟练起来,最多的时候一天甚至收集了一升西谷椰子树淀粉。 无休止的饥饿刺激着胃部,真想把身上所有粮食都吃掉,但一定要忍住,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吃。要是没有那些粮食,休想扛过之后的饥饿地狱。西谷椰子树淀粉一点也不好吃,带有一股独特的异味,部队里有很多人无论多饿都还是接受不了它的味道。而生来健壮的自己什么都吃,这种体质也是能否在这里生存下去的重要因素。 之后又找到了芋头。但和人头差不多大小的大芋头太涩了,根本不能吃,一般可以吃的是成串的小芋头。遗憾的是,拼命挖出来的根上并没有长小芋头,只好将大芋头切碎,在水里多煮一会儿,烤过之后,闭着眼睛吞下去。 要是有香蕉或者木瓜就好了,但想必也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不过后来找到一棵椰子树,当时简直是欣喜若狂。椰子的果实不仅可以解渴,更是宝贵的粮食,果肉中的脂肪含量丰富,吃两三个就能补充一天所需的热量。但是没有盐,吃起来味道还是不怎么样,身上带的盐是开始行军前用大铁桶熬干海水得来的,无论多么努力节约,依然在一点一点减少。今后缺盐将会成为大问题。 只吃淀粉身体会受不了,在森林里遇到的小动物也都抓来吃了。田鼠和蛇是大餐,可以用树枝串起来烤着吃,蛇也可以生吃,或许会有寄生虫,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有盐差了些味道,不过可以靠吸吮蛇的鲜血来弥补。顺带一提,田鼠和蛇似乎具备野生动物的直觉,会察觉到自己被盯上,然后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昆虫和蚯蚓成了主食。以前在村里吃过蜂蛹和扎扎虫[ザザ虫。ザザ也用来形容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所以没有什么抵触心理。经常有外县的人会问扎扎虫是什么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用网子把哗啦哗啦流淌的溪水中的虫子一股脑儿都捞上来,做成佃煮或者直接炸着吃。大部分应该是石蝇的幼虫,偶尔也会混进去几只水蛭。 不过能在这里捉到的虫子稍稍有些不同。 幼虫大多很美味,在西谷椰子里发现的甲虫幼虫,味道和蜂蛹不相上下,黏糊糊的,香味醇厚。 它的成虫是浑身泛着青绿色的锹形虫,上颚诡异地翘起,一般没人会认为这东西能吃,但眼下这个情况,所有生物都是美味佳肴。拔下它的六条腿、坚硬的鞘翅和膜状的后翅,捏着上颚咔吧咔吧地嚼着吃,没想到别有风味。自那之后,每次发现这种虫子都会抓住吃掉。 还有南国的蝴蝶,有的泛着青色的金属光泽,有的个头很大,会误以为是鸟,它们柔软的身体相较之下更接近幼虫的味道。 相反,那些看起来似乎很美味的蝗虫类几乎无法下咽。 有一种和中华剑角蝗长得很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抓到,味道实在是太苦了,苦得人直撇嘴,再也不想吃那玩意儿了。 还有一种和蚂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在内陆的时候,曾经还把它们穿成串烤着吃,或者做成佃煮,但这里的太苦了,还很涩。 除此之外,还吃过一种长着粉红色的眼睛、类似蟋蟀的虫子,吃下去嘴会发麻,就算死也不想回忆起那个味道了。 蚯蚓很容易找到,随便在土里一挖就有。而且与在日本见到的不同,又长又肥,吃了它应该会很有饱腹感。把努力挖出来的蚯蚓收集到一起,加少量的水放在锅里煮,煮完之后会缩小大约一半,但也足够吃了。味道奇特,略带咸味,口感类似贝类或牛下水。因为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所以吃得很谨慎,以免因为消化不良吐出来,不过最后还是吃了个精光。 吃完之后不久,一阵猛烈的恶寒袭来,以为是疟疾复发了,但没有发烧的症状,只是一味地觉得冷。 南国的太阳很毒,几乎要把皮肤烤焦了。在这样的阳光照射之下,身体却只能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看来蚯蚓有让身体降温的副作用。说起来,好像听说过有退热功效的中药古方里,就会用到干蚯蚓。 自那之后,不管再怎么饿,都会谨记绝不能一次性吃大量的蚯蚓。 眼下依然在热带雨林中脚步蹒跚地寻找着食物。军靴散架后,在保存下来的鞋底上钻几个孔做成了草鞋,脚趾和脚面上布满了伤痕,都是锋利的叶片边缘和尖锐的石头造成的。这里不仅热,湿气也很重,汗水止不住地流。汗水流入口中居然没有咸味,恐怕身体已经出现慢性盐摄入不足的症状了吧。或许就是这个原因,现在很容易疲劳,视线也模糊不清。 在这么虚弱的状态下,要是遇到猛兽的袭击,大概瞬间就会葬送性命。幸运的是这里没有豺狼虎豹,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毒蛇。要一边用长树枝试探脚下的草丛,一边谨慎前进。这个地方的毒蛇非常可怕,蝮蛇和中华眼镜蛇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不但含有剧毒,有的还性情凶残,会咬上好几口,一旦被咬就必须立即注射血清,否则就没救了。 就在这时,背后的草丛沙沙作响。 茶畑惊得跳了起来,全身都是虚汗,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刚刚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茶畑就这么在万年不叠的被褥上坐着,等待内心平静下来。为了能随时逃跑,他始终穿着衣服。装着贵重物品的手提包就放在旁边。 实在是太逼真了,绝不是普通的梦。不单单是影像清晰,还包含嗅觉、味觉、触觉,与之前梦到过的夺水之夜的梦有共通之处。尤其是芋头那强烈的涩味和昆虫的味道,真实到让人打冷战。 这次茶畑终于确信了。 那是前世的记忆。 如果是普通的今生的记忆,不可能像小说或是电影里描写的那样,会按照时间顺序再次看到曾经经历过的事。既然已经知道结论,肯定会省略或歪曲过程。 前世的记忆则截然不同,就好像在看电影一样,会按照顺序体验同样的经历。 茶畑站在厨房,打开冰箱,随手往外拿出食材放在水池旁。然后往锅里放水,点火。 低头看到杂乱摆放的食材,他张着嘴愣住了。冷饭、乌冬面、鸡蛋、葱、叉烧、明太子、火腿、黄油、茅屋奶酪、酸奶…… 我要用这些做什么啊?而且肚子根本不饿,因为在午睡前刚吃了冷冻炒饭和饺子。 关火,把食材统统放回冰箱,他这才发现,驱使自己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是刚刚在前世的梦中经历过的饥饿感。 接着,茶畑开始将能想起来的梦的内容写在便签纸上,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必须确认这是否真的是前世的记忆。 “是太平洋战争期间的南方作战行动。” 大约一个小时后,茶畑接到了毯子打来的电话。 “根据内容判断,应该是瓜达尔卡纳尔岛等所在的所罗门群岛,或是新几内亚岛一带。” 果然如此。根据网上查到的结果,自己也感觉基本指向那一带。“是怎么查到的?” “我问了图书馆的管理员。我跟对方说,是以前看过的小说里的章节,不需要知道小说的名字,只想知道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什么时候。然后对方就介绍了一位对战争题材比较了解、上了年纪的管理员给我。” 一般来说,做侦探工作的人不会想到去图书馆。不过在接了正木先生的委托后,感觉调查手法比以前更加宽泛了。 “能进一步缩小范围吗?” “对方说会再想想。” 发挥了Silver Killer的本领吗。 “这样啊,明白了,那就等你再联络。” “可是……如果这也是正木先生的梦,未免有些奇怪。”毯子的声音中掺杂着不可忽视的疑惑。 “哪里奇怪?” “我不知道正木先生是哪年生人,但应该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也就是昭和二十年之前吧?梦里出现的士兵在参与南方作战时,正木先生就已经出生了。” 糟糕,不应该说这是正木先生的梦。不过茶畑突然想起,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说起来……他最初想起的那两个前世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是的。在正木先生的两个前世,逆井川水源之争和山崎合战中,两个主人公在世的时间有重叠。”毯子先是有些欲言又止,接着继续说,“这样真的很奇怪。” “还有什么除了前世以外的假说吗?” “没有,而且我觉得以‘前世存在’为前提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毯子用挖苦的口气说道。 “什么才是合理的是个难题。我们只能暂时先从最有说服力的工作假设出发。” “先不说合理不合理的问题,要怎么样才能有说服力呢?” “就是它的字面意思,具体有没有说服力,要看能说服委托人相信多少。” 毯子笑了:“在和所长讨论要不要接受正木先生委托的时候,我们的立场似乎与现在完全相反。当然,只要委托人接受,就没问题。但该如何解释前世发生重叠的现象呢?”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在想了,总之,先继续调查刚刚那个梦的根据吧。” 说罢,茶畑挂断了电话。 能够想到的就只有心灵感应这个假说,可如今也渐渐站不住脚了。天眼院净明的精神明显出了问题,是不是装病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他不可能为了骗茶畑一个人,就大费周章地跑去疗养院演那么一场戏。 天眼院净明觉醒了,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信。因为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窥探了不该窥探的宇宙深渊。 茶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正在走天眼院净明的老路吗?过于深入地调查正木先生的前世,与天眼院净明和贺茂礼子这两个危险人物有了交集,自己或许正在慢慢接近觉醒状态。 之前回想起与正木先生共同的前世,也许就是觉醒的表现。而现在,又梦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前世,那是不是说,自己正在接近更加严重的事态? 冒着风险来到涉谷的公寓,之前在门槛位置留下的两条用黏合剂拉出来的丝并没有断。也就是说,在那之后北川辽太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上次进入401室——辽太的房间时,茶畑发现蓝光录放机设置了录制动漫节目的预约。只要其他人没有钥匙,就证明辽太失踪后至少回过一次自己的房子。 后来或许是出于某种理由,他认为接近这处房子很危险,所以就再也没回来过,有可能是从涉谷混黑社会的朋友口中得知了丹野虐杀洛斯·艾克赛斯干部的事。都已经走到这步了,找到辽太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吗? 可怎么想都不对劲。茶畑用上次找到的备用钥匙进入房间。 先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飘着一股长时间没有换气的房间特有的霉味,然后对比上次用手机拍下的视频,检查房间里有没有细微的变化。 果然,自那之后没人进来过。 看了蓝光录放机的说明书,茶畑才发现这其中有个重大的误会。 要是从电视节目表预约录制,确实最多只能提前八天,但如果直接指定日期和时间,可以提前一个月就设置好需要录制的节目。 也就是说,现在无法推测,也没有根据证明辽太曾经回过这处住房。再次仔细调查了房间中的情况。 最显眼的果然还是那个占了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展示柜。大量的手办井井有条地陈列在里面,可以看出辽太很爱护它们,其中或许有相当值钱的。 等一下。辽太如果是主动逃跑,肯定会带上藏品中最贵重的那个一起吧? 茶畑打开展示柜的玻璃窗,取出手办。假设有珍品,应该会放在碎石的附近,不过哪里都没有某个手办被拿走后留下的空隙。 眼神突然停留在放手办的黑色底座上。 茶畑粗鲁地推开手办,拿起底座。背面的凹陷处有一个用透明胶带粘住的塑料小包。打开小包,茶畑不由得闭上双眼——是扎着银行封条的一百万日元和护照。 这下,辽太是有计划的失踪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了。事态紧急到都顾不得回这里一趟就逃跑了吗?还是说…… 无论如何,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了。茶畑一路观察着途中有没有被跟踪,回到了上板桥的公寓。 或许要在这里蛰伏很长一段时间了。茶畑边喝着路上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边如此想到。 其实这次出门并没有期待会有什么惊人的进展,或许只是不想面对前世记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想把注意力放在稍微现实点的事情上。 没办法了,只能彻底当个安乐椅侦探了。 茶畑一直坚信,调查成果是用腿跑出来的,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坐在那里就能把案子解决的情况。 他把关于前世记忆的笔记又仔细看了一遍。 时间是太平洋战争末期,舞台是南方作战行动路线的某处,这些应该是没错的。我是个掉队的日本兵,陷入极度饥饿的状态……该如何辨别这个梦是否在现实中发生过呢? 必须先调查一下与史实是否存在细节上的矛盾。只要有一处不符,就很有可能是某个人捏造出来的。如果是有人让自己梦到这些内容,或许就是受到了心灵感应的影响。总而言之,要想做出判断,需要确定事情发生的地点,搞不好还需要具体圈定到某个人物。 看了看毯子从图书馆借到的资料,地点是新几内亚岛或瓜达尔卡纳尔岛,抑或是更小的岛屿。 茶畑有百分之八十可以确定,就是在新几内亚岛。 最主要的根据就是梦里出现的锹形虫,现在还记得吃下它时的那种鲜明的感受。那虫子全身泛着青绿色的金属光泽,上颚诡异地翘起,除了味道和感受外,影像记忆也很清晰。 看了介绍南洋昆虫的图鉴,茶畑惊讶地发现,这就是他吃的那个玩意儿——印尼金锹。 图鉴上介绍,这种昆虫身长二到六厘米,雌雄都泛着金属光泽,雄虫一般有黄绿、青绿、古铜三种颜色,偶尔会出现黑色或其他变异色。而雌的有绿、青、金、赤、紫等更多体色,光泽也要强于雄虫。雄虫的上颚翘起,内缘有锯齿状内齿…… 就是这个。 问题是印尼金锹分布的地点。它的名字取自巴布亚新几内亚,栖息在新几内亚本岛,但据说新不列颠岛上也有。同时,尚未证实瓜达尔卡纳尔岛、新乔治亚群岛和布干维尔岛上没有这种昆虫。因此,还不能断定就是在新几内亚岛。 茶畑躺在榻榻米上想事情,没多会儿就开始犯困。 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梦。 又是那个世界……南方作战行动的梦。就像在看电视连续剧,故事接着上次结束的地方展开。 受到惊吓回过头,一块脏兮兮、破烂不堪的黄褐色布料像特写镜头一样进入视野,是和自己一样的日本兵军服。 某个坚硬的东西擦过脸颊。所幸在危急时刻一屁股跌倒在地,而对方继续发动攻击。这次又摔倒在泥里,总算是躲了过去。 被抓到就会死。 回想起了和队伍走散之前,上级下达的命令。士兵决不能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不是害怕敌袭,而是接连发生士兵被饥饿的友军杀害吃掉的事件。在极限状态下,道理和常识都是空谈,一切都失常了。所谓的惩罚,就是连长在约束士兵生活的《连队会报》上,下达的“会严惩吃人肉的人,但吃敌军士兵的不算”这则玩笑般的指示。不过,要是真的捕杀到胖得像球一样的美国或澳大利亚士兵,没有哪个士兵会犹豫。而实际上几乎不会有这样的好运降临,一般都是把死掉的战友埋浅一点,之后再挖出来吃掉。 踉跄着拼命逃的同时,脑子里想着这些。体力快到极限了,腿部的肌肉基本上已经萎缩,只剩下皮和骨头,再加上慢性盐摄入不足,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走了几步,就感觉膝盖要脱臼了。 本以为拖着如此狼狈的身体,很快就会被追上,结果对方也和自己差不多,东倒西歪地追在后面。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的脸,头发和胡子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过,乌漆墨黑的脸上只能看到闪闪发光的眼睛。看起来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恶鬼罗刹。有个像柴刀一样的东西慢悠悠地左右摇摆,刚刚擦过自己脸颊的应该就是那个东西。就算对方的手臂没多大力气,被刺中一下也是会丧命的。想到此,更是一门心思往前跑,谁想死在这个远离故乡的鬼地方!怀着这个念头,一直不停地逃。一次就好,想吃娘做的“烤菜包子”,在那之前还不想死。 在草地上跑无法甩掉对方,虽然不想被划伤,但还是跳进了草丛中。 心中祈祷着对方快点放弃,但对方很执着。他大概是觉得,已经耗费了这么多体力,再让猎物逃掉,就活不下去了。 速度没有多快,视野内的绿色却像飞驰一般向后流动着。要是前面有悬崖,恐怕会连停下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掉下去吧。 穿过茂密的草木,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场所。眼前站着一头像在仰望的怪物。 一刹那,差点瘫软在地。那怪物长得简直就像头上生了一根角的地狱狱卒牛头马面。那一瞬间还真以为自己误入了地狱。 然后才发现,那只头上有巨大的冠、仿佛涂满青红颜料的火鸡一样的怪鸟,是食火鸡。 是食物,必须在它逃跑之前抓住它…… 这个天真的想法只在脑中一闪而过。食火鸡不仅不逃,还猛地袭来。像在宣告着:你才是猎物。 它的体重大概有自己的一倍吧,最可怕的是它那像匕首一样的钩爪。拼命想要后退,腿却不听使唤,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完蛋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与其被这怪鸟踢死,还不如被刚才那个士兵吃掉呢。 就在彻底死心的瞬间,食火鸡发出了高亢的鸣叫声。 惊讶地抬眼观瞧,食火鸡的两条腿不听使唤,左摇右摆,感觉随时都会摔倒。脖子的位置往外喷着血,原来它受了致命伤。 站在它面前的是刚刚那个士兵。他从草丛里跳出来,用奇迹般的麻利手法挥动了手中的柴刀。 食火鸡就那样倒下了。士兵看过来,藏在胡子后面的嘴笑了,笑容和蔼可亲,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茶畑猛地睁开眼睛。 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已经超出安乐椅侦探的领域,成了只要睡个午觉线索就会自动在梦中出现的瞌睡侦探了吗? 不对,现在没时间考虑那些有的没的了,必须在刚刚梦到的内容从记忆里蒸发前,详细记录下来。 茶畑专心致志地奋笔疾书了一会儿,把写在报告纸上的内容重新读了一遍后,与资料对照着开始分析。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日本兵来自信州。 上次梦里出现了“扎扎虫”,这次是“烤菜包子”,这些都是有名的信州当地菜。 根据图鉴上的说明,食火鸡分布在印度尼西亚、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的热带雨林中,士兵当年所在的应该就是新几内亚本岛。 不过验证也到此为止了。 太平洋战争末期,一个日本兵遭到另外一个日本兵袭击,面临或是饿死或是吃人肉的艰难抉择。遭到袭击的士兵一路逃跑,遇到了凶暴的食火鸡,就在要被踢死的千钧一发之际,从后面追上来的士兵干掉了食火鸡。 虽然不知道后续如何,不过大概可以猜得到,两个人分享了食火鸡。只要有了吃的,就没必要互相残杀了,袭击人的士兵最后露出的笑容,也预示着将会是一个大团圆结局。 问题是那样又如何? 只有这些信息根本无法判断是不是史实,只能说是一个发生在陷入饥饿地狱的南方作战行动中——抑或是没发生也不奇怪的故事。 茶畑又重新看了一遍资料,希望能发现之前漏掉的东西。 结果越看越生气。遭到强行征兵、被送上地狱战场的士兵们坚信自己是为了国家而投身军队,指挥战争的大本营和参谋们却令人难以置信地既无能、又无为、更无策,很明显就是把士兵们当作消耗品,让他们去白白送死。 归根结底,到底是为什么要从日本派十五万士兵千里迢迢去新几内亚,而其中的十二万八千人又为什么非得死在那里啊! 事情的原委,是日本海军为了压制美国太平洋舰队,在连接菲律宾与珍珠港的线上战略要冲丘克群岛(现在的特鲁克群岛)建立了据点。为了保护特鲁克群岛,攻占了新不列颠岛的拉包尔,之后又为了死守拉包尔,不得不进攻美国航空部队控制下的新几内亚本岛的莫尔兹比港。 然而,大本营对兵站的概念缺乏认知,导致众多士兵在开战前便死于疟疾和饥饿。战况进一步恶化,美军为了攻击日本本土开始北上,结果拉包尔和新几内亚本岛都没能守住,士兵们就这样被置之不理,陷入了超乎想象的饥饿当中,一直到停战为止。 当年,士兵之间流传着这样的唱词:“爪哇是天堂,缅甸是地狱,活着回不去的新几内亚。” 要说当时士兵们接到的命令有多么荒唐和残酷,在进攻美军空军基地所在的莫尔兹比港的计划中也有所体现。命令的内容是:每个人背着五十公斤的背囊,在没有正规地图的情况下,先是在没有路的热带雨林中行军三百五十公里,再翻过最高海拔达四千米的欧文·斯坦利岭,之后歼灭敌人。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完成的任务。 还命令士兵们在热带雨林中开拓出一条跑道,却不提供粮食和盐的补给,导致在与敌人交战前就有两千多名士兵死于饥饿与疟疾。之后听闻美军登陆艾塔佩港,又下令没有粮食也没有弹药的士兵们发动总攻,让他们在泥泞的热带雨林中行军五百公里后冲锋。 等待他们的是火力上的绝对劣势,日本士兵的尸体堆积成山,急忙命令撤退后又遭到追击,士兵们横尸遍野,点缀成一条“白骨街道”…… 真是越看越憋闷,但恍惚之间似乎有了点头绪。也许是自己前世的那个士兵在前往莫尔兹比港或艾塔佩港的行军路上掉队,为了活下去吃了不少苦吧。袭击自己的那个士兵或许也是同样的遭遇。 主视角人物是长野县人,参加过新几内亚岛上的战争,可以断定是隶属于哪支队伍。 应该就是安达二十三中将率领的第十八军“猛”所属的第四十一师团第二三九步兵联队。该联队的成员都来自枥木和长野,于宇都宫编成。 那么,只要能找到第二三九联队的幸存者,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名字呢。 小小篝火上的食火鸡的肉,不仅布满硬邦邦的肌肉纤维,还因为没放血有一股腥臊味。 却让我产生了有生以来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感觉。仿佛每咬一口,体内的力量就会恢复一分。除了肉,还有食火鸡血液中所含的盐分,眨眼间游走全身,险些就要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再次跳动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二人之间都没有对话,忘我地吃着手中的食物。 我忽然抬起眼皮,看着坐在篝火对面的男人。晒黑加上污垢,黢黑的脸上长满胡须,完全想象不出他原本的长相。他本就身材矮小,现在更是瘦得可怜,眼窝深陷、面颊消瘦、胳膊如枯木。之前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恐惧,哪怕只有一瞬间,眼下也觉得是那么不真实。不过在对方看来,自己也差不多吧。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自己也回答了些什么。 因为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食物上,具体说了什么并没有听进去。只听见男人说自己名叫小川某某,是一等兵。我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军衔,百濑、二等兵,好像还说了所属部队。 茶畑在睡梦中深深叹了口气,扭动身体。随着列车有规则的晃动,被拉入越来越真实的梦乡,正在觉醒的意识想方设法记住梦中的内容。 我们之间迎来了短暂的和平。战争的焦点早已不复存在,也没有短兵相接时的那种戒备心理。这座岛上原本就没有多少野生动物,最需要警戒的就是和自己同样是日本兵的男人,但只要食物充足,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问题是,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食物早晚会吃光。所以很明显,现在属于异常状况,饥饿地狱与自相残杀才是这里的常态。 食火鸡的尸体泡在水塘里就能排出表面的酸臭味,在水中也不易腐坏,只要把表面烤熟就能吃。方法是小川提出来的,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学到的这方面的知识。 每天只在白天吃一餐,燃起一个不会引人注目的小火堆,之所以这样做,不是怕被美军发现,而是担心附近还有其他日本兵。 即便如此,体型巨大的食火鸡身上能吃的部分也在一天天减少。 前路渐渐被乌云笼罩,当食物见底的时候,这里将会变成残酷的战场,描绘出一幅把对方看作猎物的地狱绘图,目的自然不会是为了争夺那所剩无几的食物。 当食火鸡真的快要吃光的时候,双方的眼神都变了,我预感战争即将爆发。而对方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意识到,连这个预测都过于天真了。 当时我正在最食火鸡的骨头,突然胸口感觉到一阵剧痛。小川用树枝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从篝火对面发动了攻击。我抬起眼皮,扎在自己胸口上的是一柄漆黑的“牛蒡剑”——99式短步枪上的30式刺刀。 刺刀并没有贯穿胸口,其中一个原因是小川的突刺没有那么大的威力,更主要的原因,是刺刀刚巧扎在了黄铜制的身份识别牌上,挡住了刀尖。衣服上从右肩到左肋位置有两个洞,身份识别牌一直被我用绳子穿过这两个洞挂在身上,就是它正好护住了心脏。 我急忙站起身准备逃跑,在这个危急关头,我依然没有丢掉左手中那宝贵的食火鸡骨头。 小川在第一击失败后,丝毫没有表现出惊慌。 他举着刀慢慢向我逼近,乌黑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闪闪发光。 如果转身逃跑,在后背对着他的瞬间就会被刺中吧。我右手拿着柴刀,死死盯着他,一步步后退。这样下去很可能会两败俱伤,只能期待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然后放弃。 但对方早就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笔直地朝着我的脸刺出了手上的刺刀。我没能迅速躲开,刺刀刺中了眉心。但与此同时,我挥下的柴刀也深深劈中了小川的头部。 小川的头像在表演水艺[一种使用水的戏法,艺人表演时会让水柱从指尖、刀尖、扇子等物中喷出来,也被称为“水魔术”“水戏法”“水曲”,二战前曾风靡日本。],他向前倒下。而我也像修整过的木料,笔直地向后仰倒。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我感受到了奇妙的平静。 左手还紧紧攥着食火鸡的骨头…… 茶畑的身体像夜惊症发作似的从座位上弹起。 偷偷环视四周,北陆新干线“浅间号”中空荡荡的。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倒是有个对着电脑正在录入着什么的西服男,不过对方并没发觉这边的情况。 终于,连打个盹儿都会想起前世的记忆了吗?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心境或许已经发生了变化。意识与无意识之间那道阻隔保管前世记忆的墙,明显越来越薄了。 天眼院净明也是在经历了这个阶段后,精神才慢慢变得不正常的吧。 若是不想步那个男人的后尘,就只能在彻底精神失常之前解决前世之谜。 搞不好,探究前世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加速自我毁灭。 茶畑将脑中闪过的这个想法塞进了意识的底层。 居住在长野市内的老人船山胜利,除了大大的耳朵上戴着的助听器外,看起来很健康。已经九十岁高龄的他,头脑依然清醒,在理解了茶畑提出的问题后,口齿清晰地大声作答。 “新几内亚战线就是地狱。死于轰炸的人不在少数,但更多的是死于疾病、饥饿和寒冷。” “那里冷吗?”茶畑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记录的手都停了下来。 “热带雨林极度闷热的环境的确会消耗体力,但那座岛上还耸立着比富士山还要高的山峰。我们接到上级无谋的命令,在没有相应装备和食物的情况下,跨越了那座冰冻的雪山。当时为了取暖,只好烧掉了刻有菊花纹章的步枪枪托,这可是犯了不敬之罪,如果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 船山老人的话语中没有什么新奇的内容,但从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的人口中说出来,异常生动。仿佛一连串在梦中见到的内容和感受串联了起来。 茶畑决定将梦中见到的光景和故事说出来。他并没有期待能找到什么根据,而是想着或许会有什么反证。在这层意义上,船山老人的反应在预料之内。 “这么荒唐的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老人皱着完全变白的眉毛,用锐利的眼神盯着茶畑。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的确有这样的传说,但具体是怎么传下来的,就不知道了。说出来只是想着要是您能帮忙确认一下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就再好不过了。” 编瞎话是茶畑的拿手好戏,但这次要编出合乎情理的故事可是难倒他了,所以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为什么要调查这种不靠谱的传说呢?” 真是尖锐的问题啊!茶畑有点打退堂鼓。 “是有个人听说了这件事后非常在意。他的哥哥在南方去世了,或许……不,虽然清楚可能性很低,但还是想知道究竟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个回答实在有些勉强,不过,船山老人还是点了点头。 “在那座岛上,这种事时有发生。” “刚刚您说那里是地狱……但在这个故事中,您有没有发现什么疑点或矛盾呢?小的细节也可以。” 船山老人摇了摇头,说:“没有。” “可是您刚刚也说了,这个故事很荒唐,对吧?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船山老人露出微笑:“故事里只有两个人登场,百濑和小川这两名士兵。最后他们都死了,那这个故事究竟是谁传下来的呢?” 这话问得茶畑哑口无言。 “的确,那个叫小川的人应该没有活下来,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说了这么多宝贵的话。” 千里迢迢来到长野,看来是白跑一趟啊!茶畑准备结束对话,恢复正坐的姿势低下头,可不知为何,船山老人却表情复杂地抱起了胳膊。 “荒唐是荒唐,但在现实中似乎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知道那件事的人不多,而且我也不希望是有人恶意传出去的……”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茶畑又重新坐好。 “之前……说起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个人曾经去新几内亚收集过遗骨。” 船山老人低下头,喝了口已经变冷的茶。茶畑没有追问,等待着后续。 “那人给我看了遗骨和遗物。大部分已腐朽了,头盖骨完整的也很少。其中有一副被清洗干净的骸骨,头骨被柴刀劈开了。还有眉心处有洞的。” 茶畑身体前倾。 “如果是子弹造成的洞,不会那么小。洞的形状是纵向、下面尖尖的,应该是刺刀造成的伤痕。” “这一点的确符合故事中的内容。” 一个人的头被柴刀劈开,另外一个被刺刀刺中眉心……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而且,”船山老人把茶碗放在矮桌上,盯着茶畑的眼睛,“陆军的身份识别牌就掉在旁边,上面也有猜测是被刺刀刺过的痕迹。” 茶畑的内心受到强烈的冲击,这已经不是偶然了。 “请等一下,既然有身份识别牌,应该能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吧?” 船山老人摇了摇头:“日本军的身份识别牌很简陋,无法识别个人信息,欧美那边倒是会把名字和其他情报刻在身份识别牌上。日本军队的充其量只有部队的名字。参照部队名册的话,还能查清具体发给谁的是多少号,名簿要是烧掉了,就无能为力了。” 那就只能调查当时去过新几内亚的所有士兵的信息才行了。就算知道百濑和小川这两个姓氏,也很难确认其身份,就算真的查到了,也算不上是什么大的收获。 船山老人的话,让那个梦是前世记忆的可能性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根据年代判断,应该是不久前的前世。 我在那里和别人互相残杀,最后两败俱伤。这个悲惨的事实肯定会对今生造成影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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