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在回程的新干线上,茶畑始终被混沌的梦魇缠身。

无法判断那些是前世记忆的碎片还是因为回想起前世而触发的现世的心理阴影。

在其中一个梦境中,茶畑梦到自己穿着防寒服,在冰面上挥舞着锋利的小刀。眼前横躺着某头巨大动物的尸体,自己正用小刀切开它的毛皮和肥厚的脂肪层,取出里面的内脏。连日来的饥饿激发了他的斗志。想着,这下应该能活下去了吧。

但结局并不美好。由于不明原因,自己病死了。不知道是不是吃下了生的内脏导致的。

下一个故事是在黑暗的洞穴中等待救援。身边有很多伙伴,大家都坚信既然还活着就不会被抛弃,直到最后都没有失去希望,相互鼓励对方。

可迎来的依然是一个悲惨的结局。不知从哪里传来地鸣的隆隆声,就像在母亲的子宫中曾经听到过的血液流动的声音。与逆井川的流水声也有些相似,但要猛烈得多。

等猜到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为时已晚,水已经没到了胸口。

远处升起黄色的烟。

啊啊,完蛋了,再不想办法……

突然,亚未出现了。晒黑的脸庞,海豚发夹梳起的马尾,印有潜水用品商店LOGO的训练服和幼儿园的围裙。

亚未朝着这边笑了。

好似白色棉花的东西在周边飘舞。

抬头仰望天空,白色的云彩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是恐惧。

巨大的猛兽在围墙的另一边慢慢抬起头来,而且越来越大。漆黑的前腿已经跨过围墙,伴随着剧烈的声响,红黑两种颜色的球落下,混乱的线团和木质的框架,仿佛是被破坏的房子的残骸。

接着眼前一黑。


不知从哪里传来童谣似的曲调,奇异的音色像来自异次元。

这首曲子茶畑非常熟悉,意识从噩梦的底层瞬间回到了表层。

是“抛呀,抛呀,抛手球”的旋律。手机响了。

没看到身边有其他乘客,但还是觉得有人朝自己翻了翻白眼。茶畑接起电话,小声问:“喂?什么事?”

“所长,您现在在哪儿?”毯子的声音里明显有责备的意思。

“在新干线上,这就回去。”

“新干线?您去哪儿了?”

“长野。具体的回头再说。”茶畑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苦恼着之后该怎么说明,“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出来您可能会觉得奇怪。”

语气很沉重,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茶畑放弃调侃:“什么事?”

“我也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其实茶畑已经隐约猜到了,但还是问出了反应迟钝的男人才会问的问题。

“梦,大概,不是普通的梦,和普通的梦完全不一样。”

毯子接下来的话让茶畑心里发毛。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好像也想起前世的记忆了。”

茶畑感觉脑子要乱了。

“之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那个时候还不确定。”

茶畑想起上次也是在电话里说的。

毯子说,梦到自己拿着镰刀逼近某人的画面。而茶畑也梦到了同样的画面,只是视角完全相反,当即便意识到那就是发生在天正年间的逆井川水源之争事件的其中一个片段。

“当时向您报告的时候,我根据梦到的内容,断定杀害清吉的犯人就是藤兵卫。但后来我又重新思考了一下,只凭梦到的零星碎片就相信前世的存在未免有点武断了……正木先生的梦对周遭人的影响很强烈,我认为,那个梦应该是我的潜意识受到正木先生梦境强烈印象的影响后拼凑出来的故事。”毯子一口气说完这些,停了下来。

“那这次为什么又觉得梦到的是如假包换的前世记忆了?”

“是的,您愿意听我说吗?”没等茶畑回答,毯子便开始讲述,“在梦里,我是小学生。具体所处的地点不明,不过应该是关西近郊,因为我和朋友的发音都是关西腔。住的地方位于一片广阔的整改地,建有很多公寓。朋友也大多住在那里。”

茶畑取出笔记本,记录下“关西”“公寓”“开发区?”几个关键词。

“还记得地名吗?”

“不记得了。背景是昭和时代,不过与我的少女时代相比,都有些微妙的复古感。”

“那是肯定的吧,要是同一时期反而奇怪。”

说完,茶畑突然想起,正木先生的两个前世就有重叠的地方,实际就是很奇怪。

“还有……对了,小学的操场上有一棵大樟树,还有百叶箱,饲养着鸡和兔子。学校有后山,山顶上有池塘。”

“你记得还挺清楚。”

茶畑觉得不可思议。

“梦很长,家附近的景色和学校都看到了。有点像走马灯,这么比喻就好像要死了似的。”毯子清了清嗓子,“我……朋友管我叫‘小和’,我猜应该是和子。梦里出现了三个朋友,名字发音分别是‘京子’‘明美’和‘小礼’。”

茶畑暂时都记下了。虽说都是小孩子,但如果不是称呼昵称而是全名,就能省下不少工夫了。

“然后,我,就是‘小和’,身体好像不太好。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不好,经常生病,上体育课的时候总是在旁边看着。”

“当时你大概多大?”

茶畑没有直接问是不是生理期,选了比较委婉的问法。

“不是低年级,也不是六年级,大概三四年级吧。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差不多就是那么大的女孩子。因为不怎么外出,脸色苍白,左眼角处和鼻子右侧分别有一颗大大的黑痣。”

毯子一反常态地继续用严肃的声音说:“那天,学校的气氛不是很平静,老师一个个都杀气腾腾的,好像有小朋友做了坏事……啊,我想起来了,是有高年级的男生往别人家丢划炮。”

“划炮?”

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

“是一种烟花……更接近爆竹,就好像是专门为了方便男生搞恶作剧而被开发出来的玩具,在学校是禁止的。”

听罢,茶畑在笔记本上写下“划炮——年代?”。

“所以那天放学后,老师们要开会。当时天还没开始黑,应该是周六。”

毯子的意识忙碌地在现在与过去之间穿梭。

“那个时候学校对学生的管教很严厉,体罚是很正常的,而且学生被打,父母也不会跑到学校去理论,所以有很多过分的老师。一年级的时候,留过写出三种花的名字的作业,有个叫‘美智子’的小朋友特别喜欢花,写了二十种左右,结果您猜老师是什么反应?”

“一般来说会夸赞那个小朋友吧?”

“那个老师说‘让你写三个,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写了二十个’,之后把‘美智子’叫上讲台,扇了她好几个耳光。真是太伤害孩子的童心了。”

看来以前粗鲁的教师横行啊。茶畑心想,如果被打的是他自己或者丹野,就算只是一年级的孩子,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老师。

“等一下,你梦到的是和子三四年级时候的事吧?怎么还想起一年级时候的事了?”

“是我们在聊天的时候偶然聊起。当时那个过分的老师还在学校,所以猜测往别人家里丢划炮的那个高年级学生,肯定会被打得很惨。”毯子对答如流。

“之前有几个男生玩摔跤把教室的窗玻璃打破了,之后被打得流鼻血了呢。我,就是‘小和’,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没有被那么对待过,但他们对女生也是毫不留情的。”

“哦。”

本以为毯子是因为切身体会过体罚带来的恐惧和痛楚,才会认定那是前世,但既然本人没有被体罚过,那么根据就不在这里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放学后,教室里刚巧就剩下我们四个人。我、‘京子’、‘明美’和‘小礼’。”

“你们是好朋友四人组啊。”

“也不是。‘京子’和‘明美’的家离学校近,两家人关系很好,‘明美’还曾经跟‘京子’一家一起坐新干线去过东京呢!我没什么朋友,和她们俩在一起的机会多些。‘小礼’是个挺奇怪的孩子,因为座位离得近,也说得上话。”

毯子讲述的内容不像她平时说话那么有条理,茶畑努力倾听着。

“我记得是‘京子’提出,要不要玩‘狐仙’的游戏。”

有段时间,“狐仙”在小孩子间风靡一时,是一种带有超自然色彩的占卜游戏。据说只要在一张大纸上画上鸟居的图案,写上“是”和“否”两个选项,再写上数字和平假名一类的内容,所有参与游戏的人把手指放在一枚十元硬币上移动,就能得到灵魂的指引。

这款游戏的创作灵感来自美国玩具厂商制造的“占卜板(Ouijaboard)”,常常会给心神不安的思春期少女带去意料之外的不好的影响。

“说出‘狐仙,狐仙,请回答’就能召唤出幽灵,从幽灵口中问出答案。最初问的都是些傻乎乎的问题,班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究竟喜欢的是谁啦,这次考试会出什么问题啦一类的。”

“之后就发生了‘因为玩得忘乎所以,问出了绝对不能问的问题’的桥段?”

大概是茶畑的提问方式太不严肃了,毯子的语气中带着不悦。

“也不是忘乎所以,会问那个问题是有理由的。当时我因为身体不好,觉得自己活不长,又处于那个年纪,所以总把自己想成悲剧里的女主角。”

再加上当时是在玩“狐仙”,茶畑终于猜到事情的走向了。

“以前一提起少女漫画的女主角,大多是红颜薄命,主角罹患不治之症一类的。所以其中一个人问‘小和能活到多大’,大概是想让我安心吧。”

茶畑可不是这么想的。虽说自己也没有根据,但提出问题的少女肯定是心怀恶意。

“狐仙是怎么回答的?”

“十元硬币立即给出了答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给的不是数字,而是三个平假名,分别是‘は’‘た’‘ち’(二十)。”

犯人肯定就是那三人中的某个。玩“狐仙”游戏的时候,只要其他参加者不用力,就能根据个人的意思选择想要的词汇。

而且,不是数字却是平假名这一点,也意味着那不是来自灵魂的指引,而是出于人类的恶意。如果是“贰”和“拾”两个字,看到第一个字就能想到结果,但平假名让人不会一下子就猜到,这样更恐怖。

“对小学生来说,虽然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但二十岁实在太近了,肯定会吓到吧。”

“我受到惊吓导致过度呼吸,晕倒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小礼’在旁边照顾。多亏我平时身子就弱,‘小礼’说我是因为贫血晕倒的,我们四个一起玩‘狐仙’的事才没被老师发现。”

“那你是根据什么断定这个梦是前世记忆的?”

“一是因为整个梦太细腻,太有真实感了,除了曾经实际发生过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而且与怀疑有可能让我做这个梦的诱因的正木先生的梦——水源之争不同,梦里的内容是我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是什么?”

“‘小礼’。”

“嗯?小礼怎么了?”

从电话里可以听到毯子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所以最初没有察觉,但后来想起所长说过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没见过?‘小和’不是见到‘小礼’了吗?”问完这句话,茶畑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不是‘小和’,而是毯子你没见过吗?那人是谁?”

“我觉得肯定没错,您听我说,‘小礼’的长相是这样的。”

毯子接下来说的话,让茶畑脊背发凉。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长相真的很奇怪。可是她当时并没有因为长相被霸凌,大概是因为她的精神年龄比实际年龄大很多,还有一种让人不可轻视的独特气质,或者说,她的眼神很有气势。”

不会吧……年纪虽然对得上……茶畑在心中思忖着。

“总之,她有一双大眼睛,和细长的脸型并不相称。好像由于甜食吃得太多,她的牙齿很小,呈三角形,尖尖的,就像小鬼一样。我记得所长用‘和哥布林长得一模一样’来形容她。”

毯子的确是从未与她见过面。而且关于她的长相,自己也只说过“和哥布林长得一模一样”,并没有进行详细的说明。所以,按理说毯子不可能说得出刚刚那些具体的描述。

“‘小礼’名字的读音是‘礼子’。字的笔画很多,不太好记,但不是《丽子像》[油画家岸田刘生的肖像代表作。]的那个‘丽’,所以我猜想应该是‘示’字旁加竖弯钩(L)的那个‘礼’,‘礼子’。不过我不记得她是不是姓‘贺茂’了。”

在东京车站与毯子会合,朝西边杀个回马枪,这次要乘新干线前往大阪。

茶畑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但总不能一直因为惧怕洛斯·艾克赛斯,就龟缩在公寓里。可毕竟没有委托人,就算验证了毯子前世的记忆是真实的,也一分钱都赚不到。

即便是这样,也必须查。查明真相后,或许也会像天眼院净明那样失去精神上的平衡。但自己不仅跌入了前世这个陷阱,还被卷入了洛斯·艾克赛斯和丹野这两伙疯子之间的抗争当中,不知道还能有几天可活。

既然都要死了,茶畑更想亲手揭露事情的真相。而且如果真的能证实轮回转世的存在,或许就不会惧怕死亡了。

“其实我在网上已经查到了不少信息,也许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大阪。”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碌的毯子看向茶畑。

“喂喂,都已经出发了,你这么说可真令人伤心啊。”

“抱歉。年代已经基本确定了,”毯子给茶畑看笔记本的屏幕,“您说得没错,关键词是划炮。当时,划炮炸青蛙的残忍玩法泛滥,还发生过多起学生被炸伤、鼓膜破裂的意外事件,家长教师联合会将其视为仇敌。在1966年,也就是昭和四十一年停止生产了。”

“也就是说,‘狐仙’事件是在那之前发生的。”

“是的,而且是1964年10月1日之后,所以应该发生在1965年前后。”

“这个日期是怎么查到的?”

“就是这个啊,”毯子敲了敲座椅的扶手,“那个日期是东海道新干线开始运营的日子,‘明美’和‘京子’的家人曾一起乘新干线去东京,那必然是运营之后的事情。”

“原来如此。”

“因此,地点就只有这里了。”

毯子打开另一个窗口。是一大片土地被改造、还没有建起公寓之前的照片。

“千里开发区,1962年动工,是日本最初的大规模开发区,不知为何,感觉这里的景色很熟悉。”

“那应该也能查到是哪所小学吧?”

“是的。千里开发区周边的小学丰中市有六所,吹田市有十所,‘小和’就读的那所从景色和特征上来看,应该是位于吹田市的其中一所。再加上开学日这条线索,基本可以确定是哪所了。”

吹田市立某某台小学。

“确定是这里吗?”

“是的,校舍的样子就是这种感觉,后山和周边的地理环境也符合。”

那就只需调查毕业生花名册,找到1965年前后在这所学校上三四年级的学生都有谁就行了。查出真相或许比想象的要简单。

突然,不知怎的,想要逃跑的心情冒了出来。“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不知道比较好的事”——现在就是这个感觉。

“假设‘小和’真的在二十岁便去世了,那差不多是1975年前后。桑田,你是哪年生人来着?”

毯子瞪了茶畑一眼:“1985年。”

“中间隔了十年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矛盾,只是不知道继续调查下去会如何。

“所长还是认为,是贺茂礼子利用‘狐仙’说出了‘小和’会在二十岁死亡这条信息吗?”

茶畑点了点头:“对。如果只是作弊,其他孩子也可以,但能够预知死期的,只有那个哥布林。当然,前提是预言说中了。”

同时也证明,贺茂礼子对“小和”抱有相当强烈的恶意。

她是目前为止第一个在前世记忆中登场并且尚在人间的人物。

茶畑原本想直接去问本人,但毕竟是心灵感应者,还是先清除外围障碍,找到证据比较好。

莫非,贺茂礼子杀了“小和”?希望不是这样。

“肯定没错,就是这里。”在这所小学里转了一圈后,毯子断言道。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和你之前在新干线里说的不太一样?”茶畑抱着胳膊,环视周围。

“操场上的那棵樟树被砍掉了,不过树桩还在。百叶箱的位置没变,最主要的是校舍的格局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毯子梦到的是五十年前的画面,由钢筋混凝土建成的校舍保留五十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样啊……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亲眼看到前世见过的景色。”

“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就像回到小时候曾经待过的地方,有点怀念吧。”毯子皱着眉,眯起眼睛。看起来不像怀念,更像困惑。

“就这样吗。”

看来只是造访“前世”生活过的地方,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毕竟在这五十年间,有些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还是必须找到某个主要登场人物,直接对话就能立即判断“记忆”的真伪了。

茶畑无法想象,“前世”的存在得到肯定之时,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在如今这个年代,只是在小学里东张西望就会有人报警,一男一女是很好的掩护。如果光是自己在这里乱转,过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被视作可疑人物。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终于还是有人来盘问了。转过身,一个戴着树脂框架眼镜、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像普通教职员,应该是管理层。

“啊,不好意思,就是觉得挺怀念的,我是这里的毕业生。”

毯子满面笑容地回答道。Silver Killer的魅力在这里也得到了发挥,眨眼间便软化了对方。

“哦,二十二年前吗?怎么样,校舍没变样吧?”

男人是教务主任,姓喜田,来这所小学刚五年多。

茶畑这才放下心来。毯子根据自己的实际年龄谎称是二十二年前从这里毕业的,万一那个时候这个教务主任就在职,那可就穿帮了,毕竟毯子只知道这所学校五十几年前的情况。

也许她原本就清楚,教师必定会有调动,不会在一所学校任职那么长时间。

“其实来这里是为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曾经得到过住在这附近的某个人的帮助,但是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那个人也是这里的毕业生,不知是否可以将她的地址告知?当年的地址就可以。”

这不是和刚才“怀念”的说辞矛盾了吗?茶畑捏了一把冷汗,喜田似乎没有察觉。

“这个可不行,泄露个人隐私是很麻烦的。”

喜田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之后又试着恳求对方,但对方就是不肯松口,茶畑和毯子只好离开了学校。

“没办法了……只能找情报商拿毕业生花名册了。”

现在已经知道要找的人是谁,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但一想到费用,还是有些迟疑。原本这次调查就一分钱都赚不到,花出去的钱还得自掏腰包,光是二人的交通费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先在这儿附近走走吧,当时所有同学都是步行上学,应该就住在附近。”

毯子率先迈开了步子,看来她的求知欲被点燃了。茶畑追了上去。“还记得上学的路吗?”

“有点印象,和学校一样,公寓的位置也几乎没变。”

毯子用鹰一样的眼神观察周围景色的同时,继续往前走着。或许她更适合做调查员。

“啊,那栋房子。”

毯子倒吸一口凉气,立在当场。在公寓与公寓中间,有几栋独门独户的住房,毯子死死盯着其中一栋。

“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年的建筑,顶多也就十年吧。”

“嗯,但肯定没错,就是那个位置。斜着穿过十字路口,好像一座孤岛的建筑用地。”

“是‘小和’的家吗?”

“不,不是。我记得去那家人家里玩过很多次。当时还是平房,应该是‘明美’的家。”毯子快速接近房子,名牌上写着这户人家姓“齐藤”。

“那她的全名是叫齐藤明美?”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茶畑正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展开调查的时候,毯子已经按下了门铃对讲机的按钮。

“喂!你这是要干什么?”

“放心吧,没问题。”毯子一脸满不在乎。

“您好?”

接了。

“冒昧打搅,非常抱歉。我在找五十年前住在这里的‘明美’女士,不知您是否认识?”

茶畑都不忍看下去了。再怎么说也太直接了吧,突然出现,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人家肯定不会理睬啊。

“那个……我们是十五年前才搬过来的,所以并不了解那么久以前的事。”

“这样啊。那请问,十五年前您买下这块土地的时候,之前的房子还在吧?”

“对,还在。”

“是平房吗?”

“是的。”

“屋顶上铺的是蓝色的瓦片吧?”

“对。”

也许是心理作用,从声音中可以听出,对方慢慢放下了戒心。继续这么问下去,也许真的能得到有用的情报。

就在茶畑这么想的时候,毯子突然说:“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搅您了。”结束了对话。

茶畑用口型比了个“笨蛋”,毯子则是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正当二人打算折返时,却意外地被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叫住了。

“那个……请稍等一下。”

本以为对方会马上出来,结果两三分钟都没有动静。

之后玄关的门总算开了,走出一位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主妇。对方重心较低,体格健壮,眼神友善。

“请问,你们在找的是松原明美女士吗?”

“是的,就是她!松原明美女士。”

毯子恍然大悟似的回答。看来她想起那个人的全名了。

“之前那家人留下了这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说着拿出一本很厚的相册,“你们拿走吧。而且这不是我的东西,不需要还回来。要是找到松原女士,请转交给她。”

对方没有询问茶畑二人的身份,连为什么在寻找松原明美也没有问。看她的态度,像是因为终于送出了这个烫手山芋而松了一口气。

毯子先是递上自己的名片,然后才将相册接了过来。

附近没有咖啡厅一类的地方,二人决定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看相册。

相册的封面很厚,背面写着“松原明美”几个字。第一页贴着几张小学生年纪的少女照片,长得还算可爱,但也能看出有点儿坏。

“她就是‘明美’。”毯子有些兴奋。

从下一页开始,都是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举着蛋糕过生日的照片也好,游乐园的抓拍也罢,这个叫明美的少女每次拍照都会以同样的角度侧着脸,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做作。

“真是个早熟的孩子啊!”

“是啊,当时的女孩子似乎都这样,不过‘明美’对拍下好看的照片有着强烈的执着。”毯子边回忆边说。

又翻了几页,有了重大发现。

“啊,这个孩子……”

不知道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拍到的照片,拍摄地点在室外,没有游乐园或动物园那种明显的标志,无法确定具体是哪里。

照片上有三名少女。

“‘明美’‘京子’和我。”

“京子”是三个孩子中最老成的。像班长,表情严肃地正面对着镜头。左边是“明美”,还是那个动作。画面中最右侧的腼腆少女,脸色苍白,左眼角和鼻右侧分别长有一颗大大的黑痣。

看到前世的自己的脸,毬子彻底被吸引住了。

继续往后翻,在各式各样的照片中,“明美”和“京子”的合照最多,偶尔会带着“小和”,但一张带“小礼”的都没有。看来入镜的频率体现出了小团体中每个人关系的亲密程度。

“这里写着名字。”

茶畑指着一张照片。拍下的是三个人在吃冰激凌的样子,只有这张在相册的标签上写下了纪要,还是全名。

“1964.8.8 增田京子,栗田和子。千里山。”

“栗田和子……”毬子皱起眉,陷入沉思。

“狐仙事件就是发生在这个时期吧?”

茶畑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增田京子家的房子,占地面积很大,是平顶房。那个时候的住宅房一般不会盖平顶,有可能是钢筋混凝土材质的。

接下来的都差不多,比较稀奇的是发现了几张“明美”和“小和”的合照,还写着说明:“和子的家”。

“对这栋房子有印象吗?”

照片里只拍到了部分院子,不是房子的全景,院子里有一棵叶子已经变红的大花四照花树。没有京子的家那么大,但很别致。

翻到最后一页,二人受到了冲击。

照片里只有“小和”一个人,照片中的她面色铁青,正对着镜头,挂着一般不会在小孩子的脸上看到的灵魂出窍了似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当时陷入了真正的绝望。

这张照片看起来是在狐仙事件后拍下的。

“唔。”

毯子发出喉咙哽塞的声音,应该是清晰地回想起了当时的心情吧。照片旁边的文字中充满着恶意。


小和被吓傻啦!狐仙的话会应验吗?真紧张呀,小和要是能快点到二十岁就好了。真期待出结果的那天♡


“真过分啊……”

“是啊!”毯子的眼神中满是怒火。

齐藤家的那位主妇大概也是因为感觉这张照片和旁边的说明太邪恶了,才想着快送出去的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京子’的家和我——栗田和子的家吧。应该就在这儿附近。”

巧的是,三个人的家都是独栋住房,找起来应该比较容易。如果是众多公寓里的某一间,挨家挨户大海捞针太辛苦了。

二人在独栋住房区域到处看,突然看到一栋房子。

“就是这里!”

因为刚刚才看过照片,一下就认出来了——这里就是栗田和子的家。似乎是重建过,建筑物的形状发生了变化,院子里那棵大花四照花树还在。

茶畑和毯子压抑着内心的兴奋,靠近玄关。

名牌上写着“竹村”。大概这栋房子也被卖给别人了吧。

茶畑看了一眼毯子,她又打算直接按下门铃对讲机,看来是要正面突破了。

“哪位?”女性的声音,不是通过对讲机传出来的。

很快,一个戴着毛线手套、微胖的女性朝这边走来,看她的打扮刚刚应该是在院子里干活。

“有点事想问……”说到一半,毯子突然语塞。

茶畑也睁大了双眼。出于职业性质,茶畑在识别人脸方面很有自信。就算过了几十年,人脸的有些地方也不会发生改变。

虽然胖了很多,但脸色苍白,左眼角和鼻右侧分别有一颗大大的黑痣,这些特征还在。

她正是栗田和子。在看到的瞬间便确信了。


“请喝茶。”

看着眼前和子泡好的红茶,茶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竹村和子女士,旧姓栗田,对吧?”毯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地再次确认。

“是的,是我。”和子神色诧异地回答道。

“刚刚二位说,小礼在找我,是真的吗?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突然想起来找我了?真搞不明白。”

“说是有某种预感。”为了防止对方察觉到他内心的动摇,茶畑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啊?”和子更糊涂了。


“贺茂礼子女士现在正以灵能力者的身份活动,这件事您知道吗?”

“不知道。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这样啊。贺茂女士一直很牵挂您。”

“为什么?”

“就是狐仙那件事发生以后,当时一起玩狐仙的,应该是您、贺茂女士、增田京子女士和松原明美女士四人。”

和子皱起眉头:“哦,那件事啊。”

“当时说您只能活到二十岁,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打击吧。”

“毕竟当时还小,听到那种话当然会受打击了。不过大家都劝我那不过是迷信,不要往心里去,过了一段时间也就忘了。实际上,二十岁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说完,和子突然起了疑心,看着茶畑和毬子:“小礼真的很担心我?”

“如果不是贺茂女士告知,我们怎么会知道狐仙一事呢?”

“这倒是。”从和子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说辞,“可是,你刚刚不是说,小礼是灵能力者吗?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情况呢?”

“当然是感觉到您平安无事了。只是,内心受过的伤害,有的时候就算本人没有感觉,其实伤口还是在的。”

说出这样的话,茶畑心里也没底,只是一心想要搪塞过去。而平时可靠的毬子,因为见到和子受到打击,仍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

“您和当时的朋友,增田京子女士和松原明美女士还有联系吗?”

“她们都搬到远处去了,也就是过年的时候互寄贺年卡……啊,前段时间,明美给我写信了。”

“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问?”

声音中又开始带有猜疑了。

“贺茂礼子女士也很担心明美女士。”

茶畑打算把这些麻烦都丢给哥布林。

“说是想让我做她借钱的担保人,还说只是形式上的,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我还在犹豫。”

这下有台阶了。茶畑拿出之前的相册,放在矮桌上。

“这是什么?”

“松原明美女士的相册。”

茶畑用一种“来这儿就是打算相册交给您”的语气说:“请在我们走后再看里面的内容。我想它会帮助您判断是否应该做这个担保人。”

斜了一眼发呆的和子,匆忙离去。因为茶畑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相信见到还活着的前世的自己后,毬子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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