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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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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乘上了回东京的新干线,毬子还是没能从茫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真是吓到了。” 茶畑搭话,毬子也没有回应。 “太意外了,‘小和’居然还活着。不过,这也算是不虚此行吧?” “为什么这么说?”毬子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坚信前世是存在的。但现在可以证明问题的本质不在这里。单单是搞清楚这一点,就算有所收获了吧?” 毬子微微摇了摇头:“不在这里,又是在哪里呢?” “这个还不清楚……”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但自从与前世记忆这个玄之又玄的话题扯上关系后,我才知道我不是。我不是理想主义者,而是个单纯的现实主义者。”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列车上的小推车经过,茶畑买了两罐啤酒,递给毬子一罐。 “理想主义者绝对不会认同不合乎道理、反科学的事。无论多少证据摆在面前,也会用诡计或错觉去解释超自然现象。而现实主义者会试着去接受眼前发生的事。” 茶畑打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口。 “我一直以为,现实在你眼里就是金钱与名利。” 毬子没有理会茶畑的插科打诨:“假设前世和轮回转世是真实存在的,就会出现很多矛盾和无法解释的地方。不过我现在明白了,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最后,还是要相信自己的感性。” “感性啊。” 不明所以却能令人浮想联翩的词汇。 “换句话说,就是感觉和直觉。当然,也不能说这样绝对不会错,但我曾经认为,至少比含糊其词的理论要值得信赖得多。” “曾今吗……” “做‘狐仙’的梦的时候,我确信那不是普通的梦,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触觉和直觉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茶畑透过坐在窗边位置的毬子,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 “应该没错。至少你在梦里看到的事件,在现实中的确发生了。” “嗯。可那并不是我经历过的事。” “是啊。” 真正经历那件事的另有其人,而且还健在。 “我都糊涂了。” “我也一样。” “连自己的感觉和直觉都不可信,还有什么是可信的呢?” 茶畑喝着啤酒思考了一下,说:“刚刚也说了,我们的出发点应该没错。你梦中的内容并不是幻象或妄想,那些都是现实。只是并非什么‘前世’的记忆而已。” “而已……”毬子喃喃道,“那究竟是什么?” “现在就只剩下心灵感应这个假说了。” “是说我能通过心灵感应读取别人的记忆吗?”毬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茶畑。 “对。或者是某个人通过心灵感应,把别人的记忆输入了你的大脑中。” “某个人是谁?” “嫌疑人只有一个。” 贺茂礼子。与一连串的事件均有关联、并且有可能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角色,就只有那个哥布林。 “我还是不明白……”毬子沮丧地陷入沉默,终于打开啤酒的拉环,喝了起来。 茶畑深深地倚靠在座位上,眺望外面的景色。 不一会儿,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大脑回忆起某个美丽的光景。美丽的海岸,无数生物生活的海底,被真正的黑暗包裹的神秘的海中影像,以及,由可爱的少女蜕变成优雅成年女性的亚未的身姿。 这不是莫名其妙的前世的梦,是始终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重要记忆的一个片段。 南三陆町是茶畑出生成长的故乡,也是在他胸口戳了一个洞、让他再也不想体验那种失落感的地方。 父亲茶畑刚朗不仅出轨、赌博,还家暴,因此茶畑彻朗的父母在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离婚了。姐姐和母亲留在南三陆町,而他被父亲带走搬到了横滨。 后来,茶畑刚朗做了出租车司机,总算能够勉强维持生计,或许是觉得人生不公,他开始酗酒,喝多了就对儿子使用暴力。年幼的茶畑彻朗非常想念在南三陆町时的幸福时光,每晚都会把枕头哭湿。 到了小学四年级,或许是受到成为同班同学的丹野的影响,他再也无法忍受一直挨打的状态,决定用金属球棒对抗刚朗的暴力。力气虽然完全敌不过对方,但他不要命地展现出了要彻底抗争的气势。出租车司机一个月有一半的时间会休息,父子都在家的夜晚,他们经常大吵大闹,家里乱作一团。警察接到邻居的举报,来过很多次。 但在刚朗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反抗,他当然不会因此就停止对茶畑的打骂。可无论打得多重,茶畑都不会放弃抵抗。有一次,茶畑像疯了一样挥舞金属球棒,打中了他的额头,自那之后,刚朗看茶畑的眼神就变了。 那个时候的茶畑就算被杀也不奇怪。但家暴的人大多是胆小鬼,因为暴力升级而被杀的基本都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弱者。刚朗不敢和茶畑闹翻,也没有冷血到会对自己的儿子下狠手。于是,他开始有意回避茶畑,别说对话了,甚至连面都不见。 茶畑把公寓的一间屋子划作自己的领地,每天到厨房搜刮食物,需要钱的时候就在家里找,或者把家里的东西卖掉。生活虽然清苦,也总比被虐待强。 尝到暴力甜头的茶畑,上了中学后开始结交狐朋狗友,活得更加放纵,几乎没有哪天是不打架的。如果当初继续留在横滨,大概会被品质恶劣的前辈看上,加入帮派或是走进灰色地带吧。 刚朗因为整日酗酒,身体终于垮了,只好辞掉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吃上了低保。在茶畑高一时,刚朗死于肝硬化,茶畑这才得以回到南三陆町与母亲和姐姐一起生活。多年未见的二人在看到茶畑的变化时,均是错愕不已,但她们明白,茶畑的本质并没有变,家人之间的感情慢慢得到了修复。 在绝妙的时间点与狐朋狗友断绝了来往,颓废的内心得到美丽大自然的治愈,茶畑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不过事到如今再努力学习也什么都学不会了,所以高中的成绩并没有提升。偶尔经过港口的时候,他会帮忙给渔船卸货,因此得到了船长早坂弘的赏识,时不时还会带他出海打鱼。 在那里,茶畑遇到了早坂弘的独生女儿,亚未。 亚未当时还在上小学,看到比自己年长六岁、眼神非常锐利的茶畑,一点也不胆怯。 那个时候的茶畑自然不会把亚未当异性看待。那个总是面带笑容、像水獭一样轻盈地在地上跑,欢快地在水里游的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像一阵春风,待回过神来,心里已经把她当成可爱的妹妹了。 没多久,茶畑便从高中辍学了。他觉得就算能坚持去学校、忍受无聊至极的授课内容,也不会学到任何东西。早坂弘建议他做渔夫,但不知为何,此时的茶畑开始怀念城市的喧嚣,便只身前往仙台找工作。前前后后接触了很多行业,从体力劳动到声色场所,大部分工作都很辛苦,但也有很多闲暇时间,在咖啡厅打发时间的次数多了,自然而然就对咖啡厅里播放的经典老歌了如指掌。他还从图书馆借来各类书籍埋头苦读,看了推理小说后,便投身侦探业,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仅仅半年后,这份职业就成了他的天职。 茶畑再次回到南三陆町是在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在仙台混不下去了。之前在夜总会做服务生期间,因为不惧怕麻烦的客人、又能够妥善处理纠纷,陪酒女郎都很信任他,之后更被提拔为店长,这反倒令他发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所以他想再次回到南三陆町出海打鱼洗涤自己的身心。他写信给早坂弘,很快就收到了“快回来”的回信。茶畑草草写下辞职信丢进夜总会的信箱,背起包便回到了故乡。 走下气仙沼线的志津川站,一位亭亭玉立的女性前来迎接。 这就是茶畑与亚未的再会。 年满十七岁的亚未已经成长为一名美丽的女性,现在是茶畑之前就读的那所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活跃的舞台是在当地的潜水用品商店,帮游客体验浮潜和水肺潜水。 那个瞬间,茶畑爱上了眼前的女孩。 一部分原因是他早已厌烦了那些用妆容强调大眼睛、纤弱的女性,更主要的是,女孩那被阳光自然晒黑、紧绷的肢体,透过不停活动的嘴唇窥见的洁白牙齿,以及那双动人的、仿佛总是注视着未来的闪闪发光的眸子,彻底射穿了茶畑的心脏。 又不是萝莉控大叔,对一个乡下的女高中生心动个什么劲儿啊!茶畑自嘲。而且亚未不是我的妹妹吗? 心里是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他是嘴里发干、舌头打结,或许是因为过分在意,连笑容也变得僵硬。因此他故意表现出很冷漠、好像在生气的态度,可亚未根本不介意,沿途一直热情地讲述着南三陆町的大海和生活在海里的生物有多么地好,还邀请茶畑一起去潜水。 分开的时候,茶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实际上他在那个时候已经非常确信—— 之前那狗屎一般的人生,都是该被彻底遗忘的黑历史。接下来,他真正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之后的生活,茶畑在平日里会乘上早坂弘的渔船拼命打鱼,休息日会和亚未一起潜人大海。这是茶畑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黄金时间。 对亚未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在二人共处的这段时间里,越发强烈了。 过去那个像海獭一样在海中欢快游弋的少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蜕变成了矫健优美的海豚。 亚未穿着脚蹼在海中游泳的身姿,不单单是茶畑,看到的人都会为之倾倒。跟她学水肺潜水的那些学生几乎每天都会寄热情似火的情书给她。 但无论信的内容如何,亚未都不曾动心,偶尔还会拿给茶畑询问该如何回复。每到这个时候,茶畑就会冷静地口述回绝对方的草稿,亚未则会趴在榻榻米上翘起小腿,用左手中那支以奇怪的方式握住的签字笔,按照茶畑所说写下回复。 某晚,亚未到茶畑和家人一起居住的公寓找他,茶畑本以为又是情书回信的事,没想到亚未是来邀请他一起去夜潜的。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因一大早就出海而疲惫不堪、正躺着看电视的茶畑霍地站起身来。 在亚未的带领下,茶畑已经无数次潜下过志津川湾了,但夜潜还是第一次。他有预感,这会成为永生难忘的一次体验,而且他的预感应验了。 在漆黑的大海中游动时,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和水流声。被潜水灯照亮的海底就像睡着了,但实际上还有生物在活动,那就是爱吃浮游生物的小鱼们。浮游生物喜欢聚集在有光的地方,为了吃到它们,小鱼会活跃地翻转自己的银鳞,以便吸引来这些“食物”。 志津川湾是日本少有的海藻场,生长在冷海水中的海带和生长在温海水中的爱森藻共存,栖息在这里的鱼的种类也是非常多。雀鱼和钩吻杜父鱼昏昏欲睡,银杏蟹、沙虾和钩虾的伙伴则比白天更加活跃。 茶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我地在大海中遨游,与亚未眼神交流,指着一扭一扭游动的笠鳏和五带高鳍虾虎鱼相视而笑。二人享受着南三陆町夜晚的海底。 某种感觉突然朝茶畑袭来。 在漆黑的大海中,潜水灯散发者光亮,茶畑让身体保持水平,慢慢地游动。 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处宇宙。 被光照到的小鱼宛如划过黑暗空间的流星群。 茶畑感觉到了孤独。 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孤独渐渐变成恐惧,无限的压力紧紧包裹着身体,阻碍了呼吸。 茶畑缓慢环视四周,只有黑暗和虚无。 意识渐渐模糊,感觉自己就要这么死了。 就在这时,一点光亮摇晃着靠近。 是亚未身上的水下灯的光。 茶畑被她抱着浮上海面,在看到挂满星星的夜空的下一秒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经身处无人的海岸。看到茶畑睁开眼睛,亚未的脸上露出彻底放心的表情,流下泪水。 茶畑将亚未抱在怀中,疯狂地亲吻着对方。 亚未没有抵抗。据茶畑所知,她应该没有什么经验,此时却贪婪地迎合着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们了。 事后,亚未害羞地笑了。据她所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喜欢着茶畑。茶畑也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同时心里也感到后悔,为什么不是自己先说出来呢? 亚未没有追问茶畑之前在海中经历了什么。茶畑也没有主动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那之后,又回归了日常,遗憾的是,亚未再也没有邀茶畑去夜潜了,不过休息日的时候二人还是会去潜海,在没人的地方亲热。 身边的人大概都看出了二人关系的变化,但没人多说什么。根本不需要催促。待满潮之时,一切自然会尘埃落定。 时间过得很快,本以为亚未高中毕业后会以专业潜水员为目标,而实际上她在职业学校考取了保育员资格证书,被当地的幼儿园录取。 当时,茶畑展露出了饲养水族生物方面的才华,受到委托,负责将雀鱼和钩吻杜父鱼送到县内的水族馆。不过偶尔也会在町内的赶海浴场打工,每当这个时候,亚未就会带上一大群幼儿园的小朋友来玩。 虽然是短暂的快乐时光,一大群小朋友营造出的那种独特氛围在茶畑心中久久不曾忘却。海豚发夹梳起的马尾、印有潜水用品商店LOGO的训练服和幼儿园的围裙,这副打扮的亚未给人一种新鲜感。而精心照顾小朋友的模样也让茶畑在她身上看到了之前从未感觉到的母性,并且为之着迷。 一次,另一位保育员发现少了一个小朋友,有些不知所措。茶畑边确认有没有掉到海里,边冷静地在周围寻找,最后在厕所里发现了睡着的小朋友。 幼儿园把小朋友们做的感谢奖状送给了茶畑,作为回礼,茶畑送了满满一箱五颜六色的鱼。整所幼儿园充满欢声笑语的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当初以为幸福的时间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2011年3月11日这天。 茶畑睁开眼睛。 身边坐着喝着罐装啤酒陷入沉思的毬子。 看着她的侧脸,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对异性的冲动突然涌现。 茶畑的脸贴近毯子。 “怎么了?”毯子把罐装啤酒从嘴边拿开,惊讶地看着茶畑。 茶畑没有说话,亲上了她的嘴唇。 毬子没有反应。茶畑离开她的脸,看到了对方呆若木鸡的表情。至少没有怒气。 又亲了下去,这次比刚刚要大胆。 “请不要这样。”毬子推着茶畑的胸口,“所长,您这可是‘出色’的性骚扰。” “‘出色’是在夸奖我吗?” “请您自重!” 抓住毬子扬起的手,用亲吻堵住她的嘴。毬子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继续抵抗了一阵,最后松了劲。 不在乎是否有人路过。新干线上的座位刚好介于公共场合与个人空间之间,JR东海[东海旅客铁道株式会社(Central Japan Railway Company)是日本国有铁道事业者,主要经营东海、甲信、近畿地方及部分神奈川县地区的铁道路线。简称JR东海(JR Central)]应该也会容许这种程度的亲密表现。 茶畑松开抓着毬子右手的左手,转而绕到她的背后。 毬子发出憋闷的声音,又想将茶畑推开。 “别这样……别在这里……” 毬子压低声音说着。周围的座位上并没有人,但还是怕被同一辆车上的乘客听到。 茶畑再次用亲吻堵住了毬子的嘴。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受到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就是停不下来。 这个时候,脑内景色忽明忽暗。 是与亚未互通心意那晚的记忆吗?茶畑闭上眼,马上就判断出并不是。 这是什么…… 好像是间库房,墙是粗糙的木头,地上铺着麦秆,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茶畑恍然发觉,这个女人是登代。 而自己是藤兵卫。 一把镰刀躺在脚边。就在一两分钟前,二人还在针锋相对,登代横眉怒目地逼问藤兵卫是不是他杀了清吉。 但现在二人之间的氛围却完全转变。这种感觉令人兴奋。 不是偷来的女人,而是杀了情敌后抢来的女人,征服的喜悦让自己头晕目眩到了极点。 茶畑突然清醒。小声说了句“抱歉”,站起身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如此想着走向水池,洗了把脸。 刚刚的行为已经超出骚扰的范畴,明显是犯罪。 毬子不是亚未。把别人当作替身,是玷污自己对亚未感情的行为,更狠狠伤了毬子的心。 做出如此低劣的行为,肯定是因为想起了那个糟糕的前世记忆。如此说来,我果然就是藤兵卫。 回到座位的时候,毬子朝向窗户的方向,似乎在用整个身体拒绝着茶畑。 茶畑正在犹豫是该主动搭话还是怎么办,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茶畑吓得手一抖。是丹野美智夫,不想按,可又不能不接、只得回到过道上接听电话。 “喂。” 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阿茶?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了。”答完之后才发觉不对劲,“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还问我出什么事了,你不看新闻的吗?” “我现在在新干线上,自从视力变差之后,就尽量不看手机了。” “笨蛋,不想死就赶紧给我看。” “喂,该不会……” “我们好几处事务所都被炸了。是那帮印卡人干的。” 茶畑没有吐槽“墨西哥人的话应该是阿兹特克人吧”。 “还有,不单单是我们,稍微有点关系的地方都遭了殃。那个侦探事务所……是叫大日向来着吧?也被炸上天了。” 听到这个消息,茶畑闭上了眼睛,问丹野:“你什么打算?” “这还用问吗,当然跟他们干了,这仇必须报啊!”丹野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倒是你,阿茶,你还是别回东京了。” 看来还是发展成最糟糕的事态。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会被杀啊!听说洛斯·艾克赛斯撒了不少钱,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你的事他们说不定也已经全都知道了。” “明白了……谢谢你。” 话音刚落,茶畑才反应过来——会被卷入这么可怕的事,全都要怪丹野啊! “嗯,我会让你有机会报恩的。”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回到座位途中,看着手机屏幕,刚好显示着那条新闻。 东京都港区、涉谷区等十数余处,同时发生多起炸弹恐怖袭击,威力足以炸毁大厦,现场目击多名可疑外籍人士。是暴力团伙之间的斗争吗? 茶畑把整个身体深深地丢进座位里,一声不响地闭着眼睛。在旁人看来会以为他睡着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运转。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新干线应该就快到新横滨站了,是中途下车比较好?对横滨还算熟悉,暂时躲在那里应该不成问题。可离东京太近了,从跑路这个层面来说,或许没什么意义。那就再次坐上反方向的新干线,去中部或者关西,要么干脆去九州或者冲绳落脚更明智。 可那就意味着会彻底失去生活基础,要像个通缉犯一样,隐姓埋名,从头来过。也很难继续做侦探,用假名字可以接的工作也就只有来自黑社会的委托,但那些家伙的代理人很可能在那个圈子里安插了眼线。那能做的就只剩下力气活了,可根本无法预测那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要是一辈子都只能过虚假的人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应该冒险回东京。 茶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若是现在选择逃避,接下来就只剩下四处逃窜一条路。最终的结局只有两个:一是被那些家伙抓到折磨致死;二是害怕所有风吹草动,提心吊胆地度过悲惨的余生。 可问题是,回到东京后,也没有打开局面的方法。 冷静地想一想。洛斯·艾克赛斯已经为复仇杀红了眼,大概把卖毒品赚到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了吧。但要想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里找到一个敛声屏气的人是非常困难的。对于知晓所有找人技巧的茶畑来说,他有自信不会被轻易找到。 丹野的警告也不是出于好意或友情,大概是害怕万一自己落入敌手会说出一些多余的情报吧。 茶畑瞄了毬子一眼。 没办法了。到了东京站后就与毬子分开,不能牵连她。 自己……就顺其自然吧。 反正人终归要死,不过是有早晚之分。现在还不至于那么悲观,他还不打算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一味地逃窜求生。 心境的突然转换会不会是因为接触了前世和轮回转世这些神奇的现象呢? 假设现在的人生并非独一无二,就算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此生,也还有下一个机会等着自己。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或许就没有理由惧怕死亡了。 不对,等一下。 茶畑皱眉。 毬子的梦要怎么解释?原以为是她“前世”的栗田和子居然还在人世,和子转世为毬子这一假设自然不成立了。 从接受正木荣之介的委托以来,自己调查了好几个被当事人认为是“前世”的梦,已经出现了多个矛盾点。正木荣之介的两个前世——皆川清吉和参与山崎合战的名叫“孙”的步兵,这两段人生明显重叠了。而且,正木荣之介和小冢原锐一都坚信皆川清吉就是自己的前世。 也就是说,之前几乎已经相信了的“前世”的存在,现在被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可为什么自己还在以轮回转世为前提思考问题呢? 自问过后,茶畑不禁愕然。 原来自己还在相信“前世”的存在。都已经出现那么明显的矛盾了,直觉依然在告诉自己,前世和轮回转世是存在的,且没有丝毫动摇。 怎么想都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茶畑突然发现毬子在看自己。她手上握着智能手机,肯定是看到新闻了。 “接下来怎么办?”毬子的声音有些嘶哑。事态的突变令她很紧张。“刚刚丹野打电话来了,让我别回东京。” “那下站下车吗?” “不,”茶畑摇头,“我要回东京。逃跑就没有未来了。” 不需要冗长的说明,毬子也明白茶畑的想法。 “可是去哪儿?还是在横滨下车,藏在寿町附近比较好吧?” “放心吧,我有办法。” 宿民街[位于日本横滨寿町一代,“日本的贫民窟”之一——寿地区。在20世纪被称为“宿民街”,当时有8000多个日结临时工居住在这里,环境拥挤且极其恶劣。]乍一看很安全,却是最容易被黑社会盯上的地方。流浪汉的帐篷也是一个道理。相反,东京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安全房,都是一些无人管理被搁置的空房子。 茶畑已经提前看好了几处地方,试着按照顺序回想了一下。所有房子的锁都是摆设,专业的侦探和小偷可以轻易进入。两三天出一次门的话,应该不会被附近的人发觉。万一被警察抓了,顶多就是被判个非法入侵住宅的轻罪。只要不是出于盗窃或政治目的,交了罚金就能得到释放。就算可能会被多拘留几天,也属于得到了国营避难所的庇护,而且还管饭。 “桑田,你有什么打算?” 毬子瞪了茶畑一眼:“没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茶畑好声好气地反问。 “您该不会是打算到了东京站之后就把我甩掉吧?分明刚刚还对我做了那种事。” 茶畑被噎得说不出话:“刚才是我不对。” “不对?”毬子身体前倾,正面盯着茶畑的眼睛,“意思是说,就是‘纯粹’的性骚扰吗?是在半开玩笑地戏弄我吗?” 茶畑脑子里当即冒出的回答是:“纯粹”是在夸奖我吗?但没敢说出口。 “当然……不是了。” “不是?那是什么?” 茶畑发觉自己被堵进了死胡同。 “呃,就是,以前我就觉得,桑田你,挺好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对我抱有好感。然后就用那样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脑子很乱,不由自主地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我明白了。”毬子叹气,“我是怎么都不会原谅您的,不过眼下就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吧。但是我要警告您,要是敢玩弄我,我可是会告您的。” “怎么会呢!”茶畑露出微笑,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等到了东京站,麻烦你帮我买点东西。” 茶畑走进厕所的隔间,从纸袋子里取出毬子买回来的剪子和电推子。在囊中羞涩的当下,这样的花销可谓雪上加霜,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裸着上半身,对着从毬子那里借来的小镜子开始剪头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头发剪得深一块浅一块,接着再用电推子理成平头,就像在修理草坪。电推子的声音会传到隔间外,如果这时有人走进厕所,大概会觉得很奇怪吧。 看了看短发的自己,变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只能之后拜托毬子帮自己把头发彻底剃光了。 看到走出厕所的茶畑,毬子笑出了声:“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收效却是甚微呢。” “像是享受短暂休息的修行僧吗?” “那倒不是,怎么看都像刚刚刑满出狱的人。” 茶畑戴上廉价的墨镜。 “今天住哪里?” “已经选好地方了。” 乘丸之内线前往新宿。距离高楼林立的商业街不远,从主路拐过一条街的某个角落,有着很多密密麻麻的小房子。 茶畑很快找到了提前看好的空房子。占地约有二十坪[日本传统计量单位,主要用于计算房屋和建筑用地的面积。1坪=3.3057平方米。],默默地伫立在那里。龟裂外墙上的石灰已经褪成了枯叶的颜色,在日落前强烈西晒的阳光的映衬下更显衰败。感觉房龄应该有五六十年了。 白天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到了傍晚也是一样。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会认为一男一女的组合是小偷。茶畑摆出居民的姿态站在房前、玄关门的锁是没有防盗作用的空内锁,撬开只需要一两分钟,但总不能在大马路边上摆弄锁眼吧。 茶畑挤过房子旁边狭窄的缝隙,绕到了房后。毬子也默默地跟了过去。来到实在算不上院子的另一边,发现了窗户和后门。 背后紧挨着另外一栋房子,不过早就确认过,那也是一间空房子。 可以打破窗户进去,不过茶畑还是选择了常用的方法:脱掉一只鞋、用脚跟踢向陈旧的铝质门把手。内侧有按钮的把手稍微受到冲击,就会打开大门迎接入侵者。 “就是有点脏,进来吧。” 毯子看向屋内,皱了皱鼻头:“这种话一般不都是谦辞吗?” “免费供我们住还发牢骚,太失礼了。” 嘴上这么说,在看过房间里面的情况后,茶畑也皱起眉头。家具是有人住的时候留下来的,都在经历缓慢腐朽的过程。 “空气不流通,可以打开窗户吗?” “靠近马路那边的不行,后面的窗户可以开两三厘米。” 毬子夸张地叹了口气:“不然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住城市酒店吧?” “这种时候还是尽量省点钱吧。” “那可是我的钱。” “别这么说嘛,我们现在可是同乘一条泥船。” “您承认是泥船了?”毬子略表惊讶。 “刚才你注意到了吗?院子里放着个一斗罐[四方形的金属罐子,一斗约18升。],里面积了很多雨水。” “看到了,放着会滋生孑孓,我去倒掉。” “笨蛋,不是让你倒掉,是让你提进来。” “笨蛋?”毬子瞪着茶畑。 “呃……口头禅,口头禅而已。” “那个水要来干什么?就算煮沸也不能喝。” “自来水停了,不过只要往马桶里冲水,厕所就能用。” 毬子哑口无言。 “饮用水我稍后去便利店买回来。” 茶畑正打算出门,被毬子叫住了,“跑腿还是我去吧,比在这里傻等强多了。” “抱歉,麻烦你在这里等。”茶畑郑重其事地恳求道,“我要再见一次贺茂礼子。” 新宿七丁目,贺茂礼子的家。 这是第三次造访了,对写有“R. KAMO”的金属质名牌已经很熟悉了。 只是那种阴森的感觉还是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按下对讲电话。 “请进。” 茶畑默默地推开没上锁的门,走了进去。 打开位于走廊的尽头、看起来像书斋的房间的门,焚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贺茂老师,有件事务必想要问问您。” “你每次来,不都是为了问问题吗?而且所有来这里的人也都一样。”贺茂礼子拾起头,瞥了茶畑一眼,“想问什么?” 茶畑自己主动坐到了沙发上。“关于您的旧友,栗田和子女士、增田京子女士以及松原明美女士的事。” “和子是个好孩子,她现在怎么样?” “已经结婚了。狐仙曾经预言她二十岁就会死,遗憾的是,预言并没有应验。” “可不是我预言的哦。” “那会是谁呢?” 贺茂礼子微微歪着头:“你想问的就是狐仙事件的真相?” “不,不过,如果那件事是贺茂老师您安排的,我倒是非常想知道,您为什么要那么做。” 贺茂礼子淡淡地笑了。透过薄嘴唇可以看到尖牙齿。 “刚刚不是说了嘛,不是我。” “那会是谁?” “你不是侦探吗?用简单的消除法就能猜到吧?当时在场的只有四个人,当然不可能是狐狸的灵干的。除了和子,不是我也不是明美。” “为什么可以排除明美女士?” “那孩子对狐仙的预言是否会应验很感兴趣,的确是有些过分,但那件事并不是她安排的,你应该已经看过证据了。” 茶畑一惊。是她留下的相册。茶畑回想起了“小和”照片旁的那段恶意满满的话。 小和被吓傻啦!狐仙的话会应验吗?真紧张呀,小和要是能快点到二十岁就好了。真期待出结果的那天 “所以就只剩下……” “除了京子没有别人了吧?” 茶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假设贺茂老师是清白的,那么犯人就唯有增田京子女士,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你是真的想知道理由吗?想知道恶意是如何在关系要好的几个小女孩之间产生的?我猜测,你应该对此毫无兴趣吧?” 又被说中了,茶畑无法辩驳。 “你总是用这种方式提问,真正想知道的和问出口的毫不相干。故意避开关键问题,是在等待对方放下戒心,露出破绽。这种方式如果是初次见面还能管点用,但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你的套路了吧。” “第一次和您见面的时候也没起到作用啊!”茶畑自嘲地叹了口气。 “你看,我就说吧,假装已经举起白旗,实际是在等着对方说漏嘴。” “我这次真的投降了。” 面对这个人,耍小聪明果然没用。 “今天我来,是想问之前那个话题的后续。” “上次说的什么来着?”歪着大脑袋的贺茂礼子让人联想到木偶剧里的木偶。不像在装傻。 “您是心灵感应者那个话题。” “经你这么一提醒,好像是说过。” “您承认了吗?” “我不记得自己否认过,”贺茂礼子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上次你想用心灵感应解释所有轮回转世的现象,结果说不通。而说我利用心灵感应诈骗也是无中生有……你去见过净明了吧?” 茶畑回想起在精神病院见到天眼院净明时的场景。虽然能和他对话,但精神很明显已经失衡。 他的样子让茶畑联想到卡在海底峭壁斜坡上的沉船。船体没有生锈,甚至感觉打捞上去就能航行。但那艘沉船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慢慢滑落,巨大的海沟正张开漆黑的大嘴等待着它落下。 “您之前说,天眼院先生会变成那副模样,是因为他窥见了深渊,对吧?” “对,没错。” “看到深渊里的东西,无论是谁都无法保持清醒吗?” “也不是所有人,也有人就算悟得真理,也能够全盘接受。像释迦牟尼和基督,那些已经解脱的人之中,有少数几人不是还保持着清醒吗?这么说不是打算拿自己跟圣人作比较,不过我确实也是其中之一。” 贺茂礼子那玻璃珠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畑:“实际上,窥见或是发现深渊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大部分人都会精神失常,而周边的人又不明真相,相信那些被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症的人中,有百分之三十到七十是不小心发觉的人吧。” 真敢说啊……反正也无法验证,所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 贺茂礼子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感情。如果是美女的眼睛,会用“感觉要被她的眼睛吸进去了”来形容,而完全没有美感的贺茂礼子那漆黑的瞳孔,简直就是黑洞。它会吞噬一切——感情、梦境、所有人类的属性,然后归于无。 “我也正在窥视,”茶畑甩甩头,将刚刚的幻想从脑子里甩出去,“我会发狂吗?还是说会像您一样能够保持清醒呢?” “我不知道,要看你自己。”贺茂礼子的脸是笑着的,但从她身上却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不过大部分人在得知真理后都无法接受,只有圣人、恶魔或内心有非常强烈的牵绊之人才能接受。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最好到此为止。” “已经来不及了。”茶畑不打算就此作罢,“您应该也知道,东京都内发生了犯罪组织之间的争斗,闹得腥风血雨。我也被卷人其中,也许明天就没命了,所以我想在死之前搞清楚这段时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究竟是什么,一直以来调查的前世记忆的幻象又是什么,以及前世是否真的存在。” 贺茂礼子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就像活了一百五十年的海龟临终的叹息。 “好奇心是人类的宿疾,正因为有好奇心,文明才会发展至此。但世上有很多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一旦知晓其存在,就无法抑制想要知道答案的冲动。但如果你已经距离深渊如此之近,再告诉你千万不能看,未免又过于残酷了。” 贺茂礼子从桌子后面站起身,走向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 “你真的执意要如此吗?问题不在于能否保持清醒,一旦领悟真理,的确不会再惧怕死亡,但会被更加可怕的东西所迷惑。” “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贺茂礼子转过身。虽然是逆光,她的那双眼睛依然在闪闪发光,茶畑感觉脖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孤独。” 听到答案,茶畑很失望:“很多人都是孤独的,就拿我来打比方,虽然每天会接触大量的人,但内心深处其实不信任任何人,饱尝着孤独的煎熬。” “不是那么浅显的……是本质上的、绝对的、充天塞地的孤独。”贺茂礼子吟唱般说着,“你偶尔感受到的孤独,充其量不过是它发散出来的余韵而已。如果说你平时感受到的寂寞是夏日阳光灼人的热度,那真正的孤独就是炽热的太阳本身,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贺茂礼于不是在信口雕黄。茶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要正面迫问要害,却被恐惧占了上风。 “不过、既然是同样的热度,应该可以理解为延长线上的产物?当然.我不能真的去体验太阳的温度,只能想象一下。” “你说的也在理。那就试想一下,你会在什么时候有强烈的孤独感?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在人群中的时候?” 茶畑思考了一会儿:“后者。更多是在人多的地方会感觉到深深的孤独。”说完舔了舔嘴唇。不知为何,止不住的颤抖正在从脚下往上攀爬。 “大概是因为身边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与自己心灵相通的,所以感受到了空虚吧。” 贺茂礼子淡淡地笑了。 “大家都像这样找个过得去的理由搪塞着。但是,身处人群之中时会感到更加孤独的原因没那么简单。和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不会心灵相通这种说法是错的,其实所有人的心都像WiFi一样,是始终通过心灵感应连接在一起的。” 心灵感应,对啊,这件事也必须在她这里得到确认。但如今讨论偏离了核心,茶畑反而松了口气。 “回到最初的话题,心灵感应是存在的,是吗?” 贺茂礼子点点头:“你是认为,如果想法和记忆就像传递DNA片段的病毒那样在人与人之间来回往复,就没必要假设前世是存在的了,对吗?” “简单性原则,也就是奥卡姆剃刀原理(Occam's Razor)[过个原理林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即“简单有效原理”。由14世纪英格兰逻辑学家、圣方济各空修士典卡姆的威康(Willian of Occam)提出。]吧。” 贺茂礼子显然没有什么兴趣:“想要解释某种未知现象时,我们往往认为作出的假设越简单越好。如果是工作假设当然没问题,但在现实生活中,并非最单纯的解释就是真相。就算你能用‘心灵感应’来解释‘前世的记忆’,也不代表‘前世’不存在。” 茶畑想起了来这里的真正理由。 “我们说回‘狐仙事件’,因为我的助手桑田毯子梦到了那次事件,我才会想起您。” 说这句话的同时,茶畑一直观察着贺茂礼子,她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梦,是您让桑田看到的吗?” 贺茂礼子摇头。 “那么,桑田毯子的前世真的是栗田和子吗?” 茶畑虽然嘴上这么问,心里却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栗田和子还活着,这就证明,是其中一位当事人的记忆通过心灵感应一类的手段,入侵到了毯子的梦中…… 贺茂礼子的答案却出乎预料。 “答案是Yes and No。是,也不是。” 茶畑急了:“不可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既是又不是?” “的确很难接受……硬要说的话,是Yes。” 贺茂礼子愉快地露出了牙齿——像哥布林一样三角形的门齿。 “如果答案是Yes,那栗田和子还活着该怎么解释?桑田毯子和栗田和子同时活在这个世上。莫非您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人吗?” 茶畑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一假说成立,那正木荣之介的两个前世在时间上有重叠也就不奇怪了。 “那个答案的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你做好将在这里知晓一切的心理准备了吗?” 茶畑有一瞬的退缩,但他很快重新坐好:“我就是为此而来。” “好吧,那就都告诉你吧。” 贺茂礼子挪动她那矮小的身躯,坐到了茶畑正对面的沙发上。 “接下来我所说的内容的真假,需要你自己来判断,没有证据也无法查证,一切都是我幻视所见,以及当时的感觉。” “好的。”茶畑催促她继续。 “即将在你身上发生的变化不会在听完我的话的瞬间就降临,应该没人会在听完之后便立即领悟真理吧。一百个人里应该会有一百个都觉得那不过是恐怖故事或我的妄想,但真相会渐渐渗入心灵深处,慢慢侵蚀一切。” 贺茂礼子的声音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此时却好似从地狱的底层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无法忘记,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会和净明走上同一条路。” 卡在海底峭壁斜坡上的船慢慢滑落的情景再次浮现。 “别怪我老太婆啰唆,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听吗?这是悬崖勒马的最后机会。” 茶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请说吧。” 离开贺茂礼子家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搞到这么晚,毯子肯定等着急了吧。 茶畑走在新宿熙攘的街道上。 对逃犯来说,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已经是过去式了,警方中专精肉眼辨人能力的搜查员会随时监视,被配备了面部识别系统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也跑不掉。茶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警方通缉,可如果被洛斯·艾克赛斯庇护的走狗们发现,就只有两条路可选,不是被绑架,就是被杀。 但茶畑并不感到害怕。 从贺茂礼子那里听到的内容,简直莫名其妙,甚至根本不值得为了那种答案冒着风险去见她。 比宇宙的历史还要久远,永远不会结束的人生是什么。 不过正如贺茂礼子预言的那样,那些无聊透顶的话在心中扎了根,而且越来越大。 给茶畑的感觉就像会成长的锚。从船上垂人大海的锁链前端上挂着神奇的锚,最初它只会增加水的阻力,妨碍航行,而后越变越重,船不知不觉被拉入水中。即便能像天眼院净明一样,卡在海底峭壁的斜坡上,也会慢慢滑落,直到坠入海洋的最深处——无底的深渊。 无聊,我在想些什么啊! 茶畑苦笑。 那个女人身上果然透着不同寻常的诡异,所以精神不稳定的人在接触她之后,才会被拉进妄想当中吧。 我不同。 茶畑强装笑容。 我不同。 现在没有感觉到孤独,反而觉得,从未与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此亲近过。 穿过新宿西口的商业街,朝着藏身之处的街道走去。 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茶畑的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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