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我们全家计划一起去旅行。我选好中国张家界的旅游产品之后，询问父亲是否同去。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挂下电话，我联系了婆婆，她的答复是：“去日本还可以考虑，别的地方就不去了。”

我的父母都非常热爱旅行，只要是我们子女说想去哪里玩儿，他们从未拒绝过。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是著名景点或者不那么出名的地方，只要我们提议，他们就会立刻准备出发，而且十分享受旅途中的一切食物。

父亲曾是一名军人，母亲曾跟随父亲去他的驻地，在不同地方生下了我们几个孩子——大姐生在春川市附近，二姐生在金海市附近，而我生在江原道横城郡附近。所以从年轻时起，父母就习惯了无论喜欢与否，都在各地奔波的生活。

或许因为此，我的父母非常热爱旅行，并且他们随时准备好与孩子们共度时光。他们在曾经种植苹果树的农地上盖房子，还亲手在菜园中种植各种蔬菜，每个周末、每个季节都盼着孩子们回家。春天，他们会从阳光充沛的山坡上采摘艾草，精心制作艾草糕等待我们回家；盛夏时节，他们会准备满是冰块的清爽豆汁，期待我们回来品尝豆汁面；夏末，他们会蒸一锅微咸的糯玉米；到了秋天，他们会打包满满一箱新鲜的土豆和地瓜，等待我们回家提走。

这样的父母怎么会拒绝一起去旅游的提议呢？我的父母始终遵循“绝不让嫁出去的女儿承担任何费用”的原则，因此几个女儿轮流安排家族旅行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承担所有经费。父亲会在旅行之前确认好行程表上旅行产品的费用，然后提前把钱汇至女儿的账户。

父母的经济自由对儿女来说是一种福气。我的父母看着眼前张家界和袁家界的景色，十分满足，他们感叹道：“原来中国水墨画上描绘的景象都是真的！能来这里欣赏真的太好了！”听完这话，我突然对公婆感到很抱歉，那愧疚就像是浮标一样始终放不下。

那年夏天，我按照婆婆之前说过的话，制订了日本旅行计划。我规划了一条日本探访路线，目的地是有“日本的阿尔卑斯山”之称的立山古村（立山黑部阿尔卑斯山脉—黑部峡谷—白川乡合掌村—水明馆温泉旅馆—白马东急酒店），心想着婆婆会喜欢。因为是和公婆一起旅行，所以犹豫再三，我还是选择了高价位的旅游产品。

我告诉母亲我们计划和公婆一起去日本旅行，母亲羡慕地说：“我也没有去过日本……他们应该会喜欢。你们去几天？”我答道：“五天四夜。妈，你要不要一起去？是跟团，不是自由行，要一起去吗？”听完我的话，母亲十分开心：“我和你父亲商量一下。”当天我就得到了母亲的答复：“你父亲说非常想去日本，我们也会同去。”我说：“妈，这次的团有点儿贵。酒店很好，没有购物点，吃得也很好。”母亲听完说道：“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担心。”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感到了莫名的歉疚。

我跟丈夫说要带公婆去日本旅行，他听完非常开心，然后立刻起身打开电脑确认存款余额，接着问我每人需要多少经费。我说毕竟是带父母旅游，而且考虑到婆婆比较挑剔，所以选择了价位高的产品，丈夫起初说有点儿贵，接着又说：“我相信你选择的一定是最好的。”公婆加上我们一家四口的旅行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是数字很重要吗？长辈们为了全家的幸福劳心劳力，而且大家一起从美好的事物中感受幸福这件事，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最后同去的共有8人，在旅行大巴上，公公和我父亲、婆婆和我母亲结伴坐在一起，聊着各种话题。旅行团一共有16个人，除了我们家8口人，还有4对50多岁的夫妻，一路上大家都很开心。我们穿上温泉旅馆的浴衣，品尝传统日本料理，早晚各泡一次温泉。

旅行团里的阿姨一度混淆了我是谁的女儿，直到旅行快结束时，才终于分清我的母亲和婆婆各是何人。整个旅程欢笑不断，十分愉快。我的父亲和公公都曾经历过朝鲜日据时期，所以他们沿途都在仔细观察日本的文化、饮食和建筑，用餐时，他们会搭配些许酒水，畅谈过去的苦难历史和职场生涯。而我的母亲和婆婆则敞开心扉，聊起了过去养育子女的艰辛岁月。

就在五天四夜的旅行快结束时，婆婆凑近我说：“真好啊！托你的福，我才能欣赏到这么美好的景色！”

“看您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觉得一切都很棒。无论是山景、酒店，还是这里的美食。”

话音刚落，婆婆小声问我：“话说回来，这次出来玩儿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是啊，但您别担心，我们俩都能赚钱。”

婆婆再次小声确认：“我是说你父母的钱是谁出的？”

我心想，原来她是想知道这个，于是笑着回答：“跟以前一样，我父母已经把钱转给我了。”

“原来如此，是该如此，你们哪有什么钱。”

婆婆这才眉开眼笑地回到了我母亲身边同她聊天。

旅行结束后，大家回到各自的家中。两周后，我去娘家参加家庭聚会，母亲忧心忡忡地问我：“你婆婆很担心你啊，她觉得你花钱大手大脚的。”

我反问道：“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上次旅行你婆婆跟我说：‘亲家母，她如此挥霍无度，我很担心啊！’所以我怕她以为我和你爸爸的钱也是你出的……怕他们误会才跟你提起这事。”

见母亲说话吞吞吐吐的，我的脸涨得通红，不由得怒火中烧。

“妈，你别担心。她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挥霍无度？她既然知道你跟爸自己掏钱旅行，还说什么挥霍无度！原本你们俩的钱也该我们来出的！更何况你们自己出钱这事，我反而感到很过意不去啊！”

母亲是担心婆家误以为他们的费用也是我出的，所以才跑来跟我确认。想起上次婆婆小心翼翼地向我提出的问题，我感到很伤心。

我对着丈夫大发雷霆，即便那些话明明不是丈夫说的，可我依然很生气，同时也对娘家感到深深的愧疚。

婚后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想到集合图像。两个圆形或重叠或分离，又或是一个圆形嵌套在另一个圆形里面。公婆在和他们的子女、孙子，还有我在一起的时候，言辞中总是将我置于圆的外侧；然而到了我父母面前，他们又会将我纳入圆内。他们只考虑自己的便利，反复地将我拉入和推出他们的圆形世界，时而与我亲近，时而又将我排斥在外。当他们强调我们是经济共同体的时候，就会将我拉进他们的圈子；然而当他们不需要人手帮忙的时候，又会将我推开，保持适当的距离。

从日本旅行归来，我们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将存折里的负数填平。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那次日本之旅。

次年夏天，也就是2011年，我又带着公婆去土耳其旅行。制订旅行计划时，我对丈夫说：“我本来想趁这次机会用我自己的钱带父母旅行，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二姐已经带他们去过土耳其了。二姐这么勤快，倒是给你赚到了。既然他们觉得我挥霍无度，那我就要活得更潇洒些。但是话说回来，咱们要是提议一起旅行，你父母应该还是会很高兴，不知道他们这次会不会收回之前说我挥霍无度的评价。”

听完我的话，丈夫开心地笑了：“你哪有挥霍无度，这世上带着父母旅行，还要被如此评价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对不起，我会好好待你的。”

2014年1月，我计划去柬埔寨旅行。公公已经去过了，所以这次旅行只有婆婆同去。我给父母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母亲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我听到电话那头她问父亲：“老公，老三说要带咱们去柬埔寨，你去吗？”

父亲答道：“你让她带公公婆婆去吧，我等他们到美国，去美国瞧瞧。”

母亲十分遗憾地对我说：“你父亲这次不去，他说等你去美国以后，再去美国看看。”

“妈，柬埔寨的吴哥窟也很好。一起去吧，一码归一码，美国是美国，你不想去柬埔寨吗？”

“你带公婆去就好，我们下次再去。”

放下电话，我感到很难过。关于婆婆对我做出的毫无意义的评价，父亲很是在意。

更令人难过的是，我去美国进修的第三个月，得知父亲确诊得了肺癌。在与病魔斗争了三个月后，也就是2015年2月，父亲去世了。他还没能去美国参观，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你父亲为了去美国，专门存了几千万的旅行经费，说是去了美国要大大方方地花钱。他为了存这笔钱，从不理会我跟他要钱买东西的要求。”至今母亲一提起当年的那件事，还是会伤心落泪，“你父亲整天念叨着老三在美国，要去看看，要去疆域广阔的美国参观，没想到却带着遗憾走了。”

我难以想象父亲一点一点地将微薄的房租和存款利息攒起来，畅想去美国大方花钱时，是怎样的心情。父亲就因为不想再听到别人对我做出所谓“挥霍无度”的刺耳评价，为了去美国花钱时不被人议论，曾经努力地一点一点攒钱。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无论怎样，那次带着双方父母一起去日本的旅行，无疑是充满愉快回忆的幸福时光：我的母亲、父亲、婆婆、公公，还有我们全家，我们一起欣赏了万年雪，体验了户外温泉。在白川乡合掌村时，父亲在烈日炎炎下买来冰激凌，大家一起享用着不断融化的冰激凌，这些回忆都像照片一样，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那次日本旅行，我们以万年雪为背景一起拍了家族合影，那张照片仿佛在诉说着，我们的父母很幸福，他们深爱的孩子，也就是我们夫妻俩依然年轻且相爱，而我们的一双儿女非常可爱。我们一家站在日本的万年雪前，许下了希望全家人都能如永恒积雪一般永远幸福的心愿。

照片中，我们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的女儿，而是被爱维系在一起的幸福一家。无论之前曾有过怎样的闲言碎语，或者产生过什么矛盾，能和父母一起旅行都是件美好的事情。无论是父母曾与我们共度的时光，还是我们见证着父母的衰老和儿女的成长，能够彼此陪伴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