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上大学，母亲便开始关心我的婚姻和我未来的丈夫。她希望我能嫁给一个好男人，我调侃地回应道：“所以妈妈才跟那么穷的男人结婚吗？你不是说婚后因为爸爸太穷，你感到很震惊吗？”母亲用力地摇了摇头：“是啊，确实很震惊。我知道他穷，但没想到他那么穷！”

母亲5岁那年，她的父亲因霍乱去世，自那时起，她便与母亲相依为命，一直到成为那个时代的“大龄剩女”才结婚。小时候，我问母亲：“妈妈，那时你在做什么？”母亲答道：“去教会、做衣服、织毛衣，还有和朋友一起玩。”我又问：“妈妈去过教会？什么时候？”母亲说：“在我结婚之前，村子里来了一个年轻的传教士，他非常努力地传教。我还和朋友们一起去听他讲道，他讲得真好！我把《圣经》读了好多遍呢。”说到年轻的传教士时，母亲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自然不能放过那个表情，我追问：“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去教会，改去教堂了呢？”母亲答道：“当时和我一起去教会的朋友说年轻的传教士喜欢我，但我并不喜欢他，所以就不去了。”我接着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至少应该试着和他交往，再决定去不去吧。传教士将来可是会成为牧师的，如果当初和他在一起，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听了我的话，母亲无奈地笑着说：“那位传教士是个彬彬有礼的好人，但或许是因为我们没缘分，我就是对他无感！反倒是我第一次见你父亲就喜欢上了他。”我继续说：“这么说来，你当初就不该被感情冲昏头脑，应该先好好了解对方，再做决定，不能仅凭对方的外貌就产生幻想。当年你要是没被感情所左右，我现在可能就是牧师的女儿了。”母亲害羞地笑着说：“你这孩子，如果我没有和你父亲结婚，哪有你呢？”

女儿上幼儿园时，我曾和父母一起去麻谷寺的溪谷游玩，返回鸟致院的路上，母亲坐在车里看着沿途飞快掠过的风景，突然说道：“我结婚前，就是住在那边的村子里！”

正在开车的丈夫问：“是吗？那里是您以前住过的地方吗？”我转过头，透过车窗迅速扫了一眼刚刚经过的地方——那是一个被低矮的小山包围的村子，里面住着几户人家。我说：“妈，这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应该是个平静的村子吧。”母亲似乎陷入了儿时的回忆里，她沉默了片刻，说道：“才不是呢，每年春天，我们四处去挖野菜，忙得不得了呢。”

我上国民学校低年级的时候，曾经问过母亲她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母亲答道：“有一天，你外婆说有人要来看我，当时我很好奇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就往墙外看，结果发现你父亲在那里来回踱步，我当时就对他动心了。”说这话时，母亲像少女一样面带微笑。我又问道：“你就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就喜欢上我父亲了？”妈妈说：“是啊，后来我听说你父亲也很喜欢我，于是我们就结婚了。”

一次隔墙相望，母亲就对父亲动了心，于是两人走入了婚姻。“我进门的第一天就吓了一跳，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么穷的家庭。家庭成员众多，却没有食物；夜里睡觉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小房子里紧挨着彼此。”母亲说这话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并不想回忆那段过去，眼睛里写满了悲伤和疑虑。

我的爷爷奶奶一共生了四男两女（父亲是次子，6个孩子里排行老二），算上已经结婚的大伯一家，一共有11口人拥挤地生活在小茅屋里，所以母亲才会觉得那段时光不堪回首。再加上在那之前，她一直和外婆过着简单的日子，直到成了25岁的“大龄剩女”才嫁进婆家，很难想象她当时有多么百感交集。

“你们无法想象，那么多人挤在三间小房子里有多困苦。你们可能也不明白，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有多么可怕。米缸里的米消耗得如此迅速，以至于来不及补充就已经见底。你们的父亲承担着养家的责任，他吃了不少苦。当时，家里只有你父亲在挣钱，没有其他选择。我努力地攒钱，可你们不会明白人情世故的险恶，也不知道人性的丑陋从何而来。”

父亲曾是职业军人，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那时大伯被疾病缠身，爷爷也赋闲在家。母亲不仅要承受繁重的家务，还要和父亲担起赚钱养家的责任。仅想象那种压力，就足以让人心生恐惧。母亲的贫穷持续了数年，而父亲的责任感也随着贫穷的加深，变得更加沉重和巨大。

我无法想象母亲所说的可怕的贫穷是何种景象。然而，当我在国民学校低年级时，的确深切体会到了贫穷让人感到无比渺小。20世纪70年代中期，学校每学期都需交纳助学会费（家长们为了子女的教育，自发交纳的赞助费）。放学后，老师会将未交会费的学生名字写在黑板上，单独叫出来问话，这在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因为未交会费名列黑板，向母亲要钱。母亲一大早便牵着我的手，挨家挨户借钱。母亲提着裙子在村子里四处奔走，虽然早晨阳光明媚，但我的心情却如同夜晚一般黯淡。我望着母亲，她紧攥着裙子，面容看起来很憔悴，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对于母亲和我们这几个孩子来说，那都是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姐姐们比我忍受了更长时间的苦日子，时至今日，每当我们聚在父母家，偶尔谈起那段岁月，依然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母亲偶尔会提及当年奔走借钱的日子，说这话时她语气平静，眼里却充满着惆怅。

“那时候当然难啊，哪有人想借钱。家中只有你父亲赚钱，养活5个孩子就已经让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再加上你爷爷奶奶，还要帮衬你大伯家，补贴你堂兄弟姐妹的学费。那时候连一分钱都要省着花！”

然而，我无法共情母亲的贫穷，因为即使是同一个家庭中，贫穷也是不公平的。我知道有限的钱总是优先投入到哪里；我也清楚，如果我对母亲的贫穷表示同情，作为弱者的我，可选择的范围将会进一步压缩。我目睹了周围家庭如何因贫穷而让最弱者失去斗志，甚至连未来的可能性也被剥夺。我成长在鸟致院砧山洞忠灵塔下的一个小村庄，这里是贫穷家庭的聚居地，村里的姐姐们上不了高中，只能去工厂赚钱。

我无法想象那种让母亲害怕到发抖的贫穷是何等景象，也不知道母亲终日为餐食操心，掀开米缸却空无一粒时的恐慌。我对贫穷的理解仅限于母亲牵着我满村借钱的情景，这令我对她充满了感激。然而，我从未想过，赚取我们5个孩子的学费对父母来说是多么艰难的事。一旦我开始深入思考这些问题，我可能也会像村里的姐姐们一样，在初中毕业后去读高中夜校，甚至为了贴补家用，在众多选择中走上最艰难的那条路。

我知道，一旦我开始理解母亲的贫穷与痛苦，我可选择的余地就会不知不觉变得更加狭窄，所以我选择忽略母亲的贫穷。虽然贫穷无罪，但我知道贫穷是如何有所区别地体现在每一个家庭成员身上的，因此我选择回避母亲的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