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学工作时，学校有时会针对某个特定课题，进行为期两天一夜的研讨活动。在对大学中的某个尚未解决的议题进行报告和讨论后，晚上会有一段自由时间供大家休息和闲聊。但让人尴尬的是，在20多位参加研讨的人员中，只有我一个女性选择留宿。

晚餐后，培训中心的会议室里摆放了简单的饮料和水果，所有教职员工面对面坐在桌前，分享各自的人生经历。

一位刚刚初为人父的30多岁的员工说：“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养孩子这么辛苦。”坐在旁边的组长40多岁，他的孩子正在上小学，他说：“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最幸福了！等孩子长大，孩子妈妈眼里就只有孩子了！”临近60岁的课长则说：“正是好时候啊！时间过得真快……我光顾着忙工作，已经忘了孩子是怎么长大的。”而年过花甲的教授开口道：“你们这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人生本就如此啊！”说完，他饮尽了杯中的饮料。席间，大家聊的不过是生活里的琐事，却勾起了彼此的共鸣，大家时而低叹，时而附和。

大家开着玩笑，谈论各自的处境，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时，一位我平日里熟识的30多岁的年轻员工问我：“你的婚姻生活怎么样？”我回答道：“虽然婚姻生活很辛苦，但我和丈夫至今仍保持共浴的习惯，可能这就是我们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说完，我所在的这一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我不确定他们是对我的坦诚感到惊讶，还是惊异于我们二十年如一日的共浴习惯。我无从知晓他们脑海里浮现出了怎样的画面，但刚刚那位向我提问的员工却说：“真羡慕你！”一位面露顽皮之气的40多岁的员工摇了摇头，说：“你们家还一起洗澡啊？我都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一位快50岁的教授脸色通红，睨视着我说：“你们居然还在一起洗澡！太羞耻了！”旁边桌子的一位刚过花甲之年的教授则感叹：“我这是听到了什么奇闻啊！”

我接着说：“互相帮对方搓背，挺好的呀！结婚不就是为了找个人给自己搓背吗？”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认为，无论是我还是他们，我们在享受更多的居住和呼吸空间时，往往忽略了一个事实——彼此之间互相逃避的空间也变多了。随着我们的房子和空间变得更大，需要处理的事情也更多，我们就容易忘记——夫妻之间想要分享彼此的生活，就需要共享同一间浴室。

尽管浴室是家中最小的空间，但它的扩展性极强，比家中任何其他空间都更具人情味。结婚后，我们决定无论工作多忙，生活节奏如何变化，都要一起沐浴。孩子出生后的一段时间，我们一家三口会一起沐浴；丈夫做住院医师的那段日子，一个月只能回家两三次，我们也会一起沐浴；我在群山找到工作后，我们夫妻俩每个周末都会一起沐浴。即使孩子们大了，冬天我们还是会对孩子们喊：“爸爸妈妈要洗澡了！”以此宣告热水的“主权”。无论我们有争执，还是因为各自的父母或是孩子们的问题争吵，我们都会一起沐浴，互相搓背。

我认为，浴室是磨炼爱情技巧的绝佳场所。韩国水质优良，价格合理，水务基础设施也无愧世界一流。在这样的洁净水源中洗去一天的疲惫与尘埃，是一种不能与除丈夫以外的任何人分享的、最为简单而又朴素的爱情技巧。洗澡并不需要特殊技巧，也不需要宽敞的空间，更不需要很多工具，没有比这更容易实践的行为了，唯一需要的就是用心，只要彼此相爱就足够了。

夫妻间相互搓背的简单行为，让彼此能够坦诚地看待对方。两个相伴一生的人，从彼此的背后看到对方的疲惫与衰老，这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感受。于我和丈夫而言，一起洗澡、互相给对方搓背，就像是吃饭、散步一样单纯、自然。

新婚之初，丈夫20多岁，他那既不弯曲又宽厚的后背上，有三颗饱满的红痣；年近40的时候，他的背上又长出了其他小痣；过了40岁之后，丈夫背上的痣多到宛如19世纪点彩派画家的作品。丈夫背上的痣越来越多，我觉得应该去掉一些了，但他不以为意。反正从背后观看的人是我，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年近50的某一天，我和丈夫都感到很疲倦，我漫不经心地给他搓背，心头突然涌出一个想法：难道这些在丈夫背上安居的痣，是艰辛岁月的凝结吗？

夫妻共浴的效果在彼此想法完全不同时尤为显著。2017年冬天，我和丈夫开始盖房子、布置庭院，无论是吃饭、喝茶，还是洗澡，我们都在讨论该如何布置。由于没有专业人士帮助，选定花园的构造和树木的种类比想象中困难。丈夫主张搭建篱笆，在上面栽种迎春花，而我想种四季常青的圆柏；我提议在院子里种植草坪，而丈夫则主张铺圆形鹅卵石；我想在庭院中央用合成木材搭建一个小露台，而丈夫则表示自己不喜欢露台，想建一个小花坛。这个过程让我们了解到彼此对家庭空间的不同构想——想做什么、看什么，如何度过时间，各自对植物的喜好，以及各自喜欢的空间有何不同。

在最终敲定布局的那一天，我在浴缸里灌满了水，还放入了我们很少使用的薰衣草浴盐。在浴缸中，我们彼此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一半围墙种丈夫喜欢的迎春花，另一半则栽种我喜欢的两米圆柏；院子里不铺设鹅卵石，而是种植草坪；露台则只搭建一个最小型的。作为交换条件，我负责修剪草坪和拔除杂草，而丈夫则负责偶尔给树木喷洒防霉剂和除螨药。丈夫希望通过前期布置庭院时的努力，来尽量减少后期的维护工作；而我哪怕被泥巴弄脏双手，也要满足自己的愿望。

我们结婚26年，也整整共浴了26年，现如今我们时常误以为了解彼此，尽管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们的生活方式却各不相同，但我们始终是一体的。令人欣慰的是，我们共享着一个可以相互妥协的沐浴空间，在这里，我们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背后，为彼此擦拭着孤独与悲伤，而浴缸则帮助我们灵活地确认彼此之间的观念差异。

这26年里，我们在共浴的时候做出的妥协，远不止布置庭院这一件事上——当我生完孩子后决定开始工作，当我工作一段时间后决定攻读博士学位，读博期间，尽管我育有两子还是计划去意大利留学，当我需要把刚满1岁的儿子交给丈夫照顾，当我和丈夫在工作日里分居两地，当丈夫需要照顾两个孩子——我们在这些过程中作为彼此相爱的人生伙伴，在这个最小的空间里为对方搓背，互相理解和妥协。因此，共浴是一件值得我们一直延续到生命终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