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洛赫的工作中，受点割伤和擦伤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所以她车上的杂物箱里备有绷带。汽车堵在了路上，她趁这个时间包扎了两个拳头。右手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但不算太严重，暂时还能凑合。她不习惯情感表达，也不习惯愤怒，这些东西都会消耗她。但之前她从未遇到过最好的朋友真正处于危险之中的情况，对布洛赫而言，这是未知的领域。她需要保持冷静，保持头脑清醒——这样才能好好利用它。

当布洛赫把吉普车停在路边并按下副驾驶窗户时，莱克在人行道上向她挥手，走了过来。

“上来吧。”她说。

“但我们得在这儿。这里是尼尔森家所在的街道。”

“上来，我们得先去别的地方。”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但只是一瞬，最终还是坐到了她旁边并系上了安全带。

“我接下来要说的，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布洛赫启动发动机，驶离路边时说道，“如果警察或联邦调查局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知道是你泄露出去的。然后我会伤害你，明白吗？”

“怎么了？”

“昨晚，睡魔带走了我的朋友凯特·布鲁克斯，她是艾迪的搭档。今天早上他给我们留了张纸条，说如果我们不能让凯莉·米勒脱罪，他就杀了凯特。如果我们报警，他也会这么做。”

“天哪，我很抱歉。你的朋友……”

“我们现在要去她的公寓。”

距离凯特的住处只有20分钟路程，而这20分钟里，他们都没有说话，但莱克通过行动传达了很多信息。

他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皮质信使包，然后在包上敲着手指，拉动背带，摩擦着手腕，用脚打着节拍，吮吸着牙齿，扯着耳垂。这个人平常就焦虑不安，今天更是如此。莱克让这些焦虑情绪显露无遗，而布洛赫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转头，踩油门，转方向盘。她的牙齿紧咬着，偶尔能感觉到颈部血管突起，但她把所有恐惧和担忧都藏在心里，让它们慢慢酝酿沸腾。当再也压抑不住时，她会找东西发泄。如果发泄的对象恰好是人，那就只能愿上帝保佑这个人了。

对于凯特之前遭遇的入室盗窃，布洛赫并不感到意外。唯一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事以前居然没有发生过。有些人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以为住在曼哈顿较高的楼层就安全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便是最安全的公寓楼也会频繁发生盗窃事件。如果在城市里住得足够久，你的问题就不是会不会遭遇抢劫，而是何时遭到抢劫以及受损程度有多严重。与莉莲·帕克所在的建筑不同，凯特租住的公寓大楼并不安全。有很多方法可以从大楼出来，进入小巷或沿着消防通道下去。你可以直接带着一个人离开那里，而沿途没有任何摄像头能捕捉到你。此外，清晨时分，外面的街道十分安静。睡魔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闯入凯特的公寓并绑架她，几乎没有任何困难。

当布洛赫把车停好，莱克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大楼，来到凯特的公寓。公寓的前门紧闭着，但两个锁孔周围都有痕迹。

“他用了钥匙钻。”莱克说道。这是一种昂贵的小型装置，使用一个柔软、声音极低的马达来操作，实质上是撬锁工具的部件，有些人称其为魔法钥匙。

布洛赫用指尖推了下门，门开了。

使用魔法钥匙的一个缺点是，这种工具往往会破坏锁，导致门无法关上。

屋内拉着窗帘，但窗帘又薄又廉价，光线依然能穿透进房间。布洛赫一把拉开窗帘，让阳光穿过在空中飞舞的尘埃。尘埃在阳光中旋转时，布洛赫审视着整间公寓。除了一张未整理的床，一切都没有异样，但凯特早上从不会不整理床铺就走。

“有什么特别需要我注意的东西吗？”莱克问道。

布洛赫没有说话，她正全神贯注，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对照着记忆中公寓的样子，寻找任何奇怪或不同寻常之处。尽管她花时间彻底检查了每个角落，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除了一件事。

凯特的标准拍纸本放在早餐吧台上，上面撕掉了一页纸——正是睡魔用来给艾迪写便条的那页。最后，她走近那张未整理的床，床上的被子被掀开的样子，好像凯特从上面一跃而起，或是被人从里面拽了出来。

布洛赫拿起被子——凯特坚持称之为羽绒被——将其拉了开来。她决定整理一下床铺，这看起来像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但凯特对保持住处整洁有着近乎强迫的习惯。布洛赫拾起她的枕头，凑近脸前，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凯特的味道，不是香水或护发产品的香味，就是凯特本身的味道。从11岁起，她就熟悉这个味道。她咽了咽口水，抑制住了喉咙里那股即将爆发成失落和恐惧洪流的痉挛，开始整理床铺。这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无关紧要的动作，但对布洛赫来说意义重大，因为这件事对凯特有意义。

当她俯身抚平被子时，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被罩上交织着紧密的灰色线条，夹杂着几道黄色条纹。要在这样的被子上找到什么物品，特别是透明塑料制品，是相当困难的，但布洛赫恰好发现了这样一件东西。

那东西薄薄的，呈圆锥形，是一个用于保护注射器针头的塑料套。

“看一下咖啡机下面的抽屉，”布洛赫说，“里面有塑料三明治袋，拿一个给我。”

“你那边发现什么了？”莱克走近问道。

“袋子。”布洛赫回答说。

莱克意识到，在他拿来袋子之前，从她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于是他绕过柜台，在一个纸板盒里找到了一沓塑料袋，递给了她一个。

布洛赫打开袋子，迅速把床上的塑料套拾起来放了进去。

“哦，天哪，”莱克说，“他居然漏掉了这个。”

“他在黑暗中袭击了她，”布洛赫继续说道，“他会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缓慢而无声地向她靠近。他知道这墙很薄，用一只手阻止尖叫至关重要，注射器则会握在另一只手上……”

“聪明。”莱克说。

他们每个人都想知道的问题是，睡魔是否会在最后一刻冒险双手并用，拔开注射器盖子露出针头？盖子就在床上，说明他是最后一刻才做的。很可能他用一只手抓住凯特，把她按住，同时捂住她的嘴防止尖叫，然后用牙齿咬住注射器盖子拔掉，再吐出来，任它落在床上。

“这是睡魔留下的，如果他带走了凯特，那就意味着她被囚禁在某个地方。无论那个地方是哪里，有很大可能是他一直藏身的地方。这里可能有纤维、微量化学物质或某些东西，能给我们提供关于那个地点的线索。”布洛赫说道。

“我现在就带它去找我的人，我有一个朋友是私人鉴定技术专家。”

她封好袋子，拿着它站直身子，直视着莱克。

“我最好朋友的生命危在旦夕，在你对我们撒谎之后，我为什么还要信任你？”

尘埃在光线中旋转，与莱克此刻的静止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没有抽搐、挠痒或紧张的小动作——他那总是运转着的“发动机”突然熄火了。布洛赫知道，他在权衡下一步行动。要么继续撒谎，那样布洛赫就会把他扔到一边，自己去找技术员；要么坦白一切。

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在思考着她可能的反应。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向她，手指张开：“好吧，你赢了，我不是为联邦政府工作的。”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我不是要逮捕丹尼尔·米勒，而是要杀了他，这对凯莉的案子一点帮助也没有。我需要一个理由，以便我能请到另一个调查员帮我，而且还能接触到联邦调查局关于谋杀案的档案，也就是你们的档案。很抱歉，我撒谎了。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真相，你不会让我插手，而且就像我说的，我在信任方面有问题。”

“那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把你排除在这项调查之外呢？”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盯着地板看了一秒，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他的语调忽高忽低，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悲痛。

“因为我朋友已经死了，我无法释怀。我能帮你抓住他，并让你的朋友活着回来。现在还有另一条生命悬于一线，这比复仇更重要。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杀了他。”

布洛赫停顿了一秒，消化了这一切，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行吗？就这样？我们之间没问题了？真的吗？”他问道。

“你还想庆祝一番吗？我们去问问邻居吧。”

考虑到昨晚的争执，凯特的邻居不太可能为布洛赫开门，她决定直接进去。

她背对着对面的墙，迅速向前迈了两大步，第三步时，她的右脚踢向门铰链。凯特的邻居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啤酒，另一只手似乎暂时不能用，小指上缠着夹板。他的鼻子上贴着一大块创可贴，惊恐的眼睛周围是深紫色瘀伤。

布洛赫一把抓住他的衬衫，将他拽了起来，然后抵在旁边的墙上。他开始呜咽起来。

“昨晚我离开后，你有没有在走廊里看到或听到有人经过？”

“我已经说了我不会报警的。”他说道。

布洛赫把他从墙上拉开，然后又猛地撞回去。

“我不是在说这个，这跟你无关。我没有多少时间，我需要知道昨晚我离开后你是否看到或听到什么人，或什么事。”

“来吧，打我啊，”他说，然后举起他受伤的小指，“你还能对我做什么呢？”

莱克抓住男子的断指，说：“我至少还能想到九种其他办法。”

“求你了……”那人说，“我当时在急诊室，什么都没看见。”

“你有没有在走廊里看到陌生人，有没有看到外面停着的陌生车辆，或者——”

“音乐。”他说。

“什么音乐？”

“我凌晨1点左右从急诊室回到家，睡不着。我听到你朋友在播放怀旧音乐，然后我就睡着了。就是这样，就这些。”

凯特不喜欢经典歌曲，她喜欢碧昂斯和泰勒·斯威夫特。

“什么样的怀旧音乐？”

“有点像《回到未来》[一部由罗伯特·泽米吉斯执导，鲍勃·盖尔和罗伯特·泽米吉斯共同编剧的经典科幻喜剧电影。这部电影最初上映于1985年，是《回到未来》三部曲的第一部。]里播放的那首歌。你知道，就是那部电影，迈克尔·福克斯穿越回过去之后的音乐。”

“放开他。”莱克说。

布洛赫松开了他，他们退出了公寓。

“他在说什么？”布洛赫在走廊里问道。

“我知道那首歌，那是一首密集和声无伴奏类型的歌曲，叫作《睡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