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全世界的媒体都聚集在了刑事法院大楼外，我看到了来自BBC[英国广播公司（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成立于1922年，总部位于英国伦敦，是世界最大的新闻媒体。BBC于1936年开始提供电视服务，是世界上第一家电视台。1967年，BBC首次采用彩色信号播报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从而开启了彩色电视时代。]、彭博社[成立于1981年的美国彭博资讯公司是全球最大的财经资讯公司，其前身是美国创新市场系统公司。彭博新闻社在全球拥有约130家新闻分社和约2000名新闻专业人员，创始人是迈克尔·彭博。]、法国24台的转播车，还有一些电视台的文字我甚至看不懂，他们都在争夺着最佳位置。睡魔案是个大新闻，而对他妻子的审判更是吸引了大量关注。

哈利和我从法院的侧门进入，那本是专门为检察官和法院工作人员预留的入口，但我们与安保人员熟识到足以让我们畅通无阻。我们坐电梯上到八楼，看到走廊里也挤满了记者，除了低头挤过去，别无他法。

不知怎的，哈利在我之前先到了法庭门口，他一定是从人群侧面挤过去的。就在法庭引座员在我们身后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进去。

我走进过许多法庭，经历过许多高压的审判，但这次不同。呼吸时，我甚至能感受到空气的重量，左手止不住地颤抖。想到凯特——也许被捆绑着，她肯定很害怕，或许不知道我们是否会去救她……

我感觉自己想吐。

多年来，我一直是独自执业。只有我自己，没有秘书，没有雇员，没有同事，没有合伙人。因为有时候，我经手的案件会让我成为危险人物的目标，而我不希望周围的人被误伤。那些亲近我的人，时刻都得提心吊胆。我和克莉丝汀分手，也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我选择通过疏远来保护家人，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和孩子过那样的生活。当我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应该找一份普通的律师工作时，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失去了她们。

接着是哈珀。她是一个我爱过的女人，但我从未告诉过她。在我试图帮助别人时，她因我而死。直到如今，我仍然会在夜晚惊醒，气喘吁吁，满身冷汗。有时候，我梦见自己奔向哈珀的家，而她还活着。

但我知道已经太迟了，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而现在，我又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

凯特因我而落入了一个疯子手中。

我感到头晕，伸手扶住了一张长凳以稳住自己。

就在这时，我感到哈利搂住了我的腰，将他的肩膀顶在我的肩膀下方。

“过来，到角落这边来。”他说。

我们慢步走到旁听席的尽头，远离书记员和其他法庭工作人员。在媒体关注度高的庭审中，通常开庭前，法警会让律师们单独待一会儿，虽然规则上没有这一条，但这已成为一种惯例。

我坐了下来，不想靠近辩护桌。我还不能，至少现在不行。世界在颠倒，胃里在翻腾，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呼吸。

“艾迪，放松点，你这是恐慌发作。”哈利说。

“是我的错，我根本就不该和凯特合作。哈利，她那么年轻，我不能——”

“我也有同感，她对我来说就像女儿一样。所以，你必须振作起来。总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救她。”

“我不能——”

“你能的，我们能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凯特还活着，我们必须保持这种状态。你必须控制住自己，把心思放到案件上。因为如果你做不到，凯特就撑不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头往后靠。

感觉我一生中所有的错误都在我周围堆砌起来，随时准备倾塌下来，压在我的头上。

我想象着如果情况逆转——如果我是那个被困的人，而凯特不得不奋力来救我——她会怎么做。

答案很明确。我敬佩凯特，她比我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更聪明、更坚强。我知道她会怎么做——她会咬紧牙关，记起自己是从新泽西州埃奇沃特来的，而且没人能欺负凯特·布鲁克斯。

我紧紧抓住这个念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现在毫不怀疑，无论身在何处，她都会反击，她会活下来。而我，只需要像她一样坚强。

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汲取了从凯特身上得到的那种感觉、那种力量。我站起身来，和哈利一起走向辩护桌。

美国法庭还有另一个惯例——退休法官不再从事法律实践。这一规则基本被遵守着，只有极少数法官在离职后为了旧客户的案件，重新披挂上阵。哈利并没有打算真正重操旧业，他在事务所担任顾问，仅此而已。

或者他是这么以为的。

“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道。

“我就在这儿，艾迪。”我们在辩护桌前坐下时，他回答说。

“不，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做第二辩护人。”

“但我不应该……”

“没有法律规定你不能，我们今天下午就会提交你的委任契约书。在此之前，你会在我的律师责任保险覆盖下，而我则是这个案子的首席律师。”

“艾迪，已经二十年了，我不确定——”

“你的交互诘问能力比我强，我需要你，我一个人办不到。”

我把米勒的文件摊开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还有两个装有所有电子文件的平板电脑。哈利凝视着我颤抖的手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黄色的标准拍纸本、一支百利金钢笔和一瓶蓝墨水。他把笔放在纸上，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他点点头，拿起笔，在页面顶部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又在页面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将页面分成两半：右边用来记录检察官或证人说的话，左边用来记录他的反驳点。这是最基础的操作。

哈利伸出手，压在我的手上，握住了我颤抖的手指。说话时，他的声音因努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

“为了凯特，我们一定要赢。”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