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乌玛的羽毛无条件投降博物馆 作者: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
||||
每天早上,我都能看到这只健美的动物。我一起床就走到窗边,拉起白色塑料遮光窗帘,窗帘嗖的一声弹射到顶,显露出一片看惯了的风景。空旷的操场上一个光彩照人的他,又在一圈一圈地慢跑,不知已经跑了几圈。一二,一二,这位大汗淋漓的造物不知疲惫地跑着。窗户的玻璃之间,装着一层防盗窗。我透过黄褐的网格,观察着这个红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束马尾辫的人。我想象他金色的大腿上细密地沁着汗珠。一二,一二,我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他的步伐相同的节奏。我在暖气片上摸索着膝盖,将腿塞进两片暖气片之间,在舒服的位置安顿下来,眯缝起双眼。暖气片间很暖和。严霜在周遭的树上结晶。我的晨跑者周身云气缭绕。一二,一二…… 一如每一个早上,我都能听见从卫生间传来的声音。墙的那一边,就在我书桌的后面,栖息着乌玛。数日来我一直在疑惑,何以这样小、这样娇弱的一个女孩子,能够制造出这样大、这样密集的声响。每天早晨,她先听清外面没有动静,然后率先冲进卫生间,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从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传来水的激荡,传来她漱口、撩水、咳嗽的声音,传来塑料水瓢撞击浴缸的声音,传来水从水瓢中倾泻的声音,然后,在片刻的宁静之后,一切声音再以同样的顺序重复一遍。 我的房间就在厨房隔壁,去卫生间必须经过厨房。我的房间在一楼,一边是卫生间,一边是厨房;我的楼上有三个小房间。房间里分别住着乌玛、苏干提,以及维嘉亚什丽,简称维嘉。我从来没上过二楼。 那种声音让我昏昏欲睡,我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但我还是起了身,走进厨房,用力敲响卫生间的门。我侧耳静听。乌玛就躲在门的另一边。我走回自己房间,就让门开着。很快,我听见开门声,她经过我的房间,精疲力竭又有点惬意的样子。她垂着眼睛停下来,低着头,好像在静待一顿痛骂。 “你是不是想在那个卫生间里过一辈子!?”我闷闷不乐地说,被自己的愤怒噎得如鲠在喉。 她的眼睛垂得更低了,从眼角看我,像只挨打的动物。她没回答,迅速走过我的房门,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乌玛都要到卫生间里去履行她的惯例。 “你为什么不早点或晚点起来?你为什么在里面待那么久?我们都需要卫生间的呀!我要去上课的呀!你在里面一待就是两小时!响得不得了!真是难以忍受了!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她垂下眼睛,一言不发。餐桌前,苏干提和维嘉穿着印花法兰绒睡衣,静静地坐着。 “你们能替我跟她解释一下吗,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也要用卫生间呀!她用起卫生间来就像有一只海象在里面,而不是一个女人!” 接着我怒气冲冲地走进卫生间,打开所有的水龙头,又打开了厨房洗碗池上的那个水龙头,把苏干提和维嘉请进我的房间。我关上门。整个房间震颤着,仿佛置身瀑布之下。 “你们自己听……” 她们用明亮的黑眼睛看看我,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几欲哭泣,我精疲力竭地坐到床边。一开始,厨房里鸦雀无声,接着,难以理解的对话又轻轻响了起来。继而出现第三个声音,那是乌玛的声音,不多时,我的这三位印度小姐,又开始用她们响亮的印度英语聊起了天,而我完全听不明白。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一打鹦鹉正在厨房里比声音。 我猛地打开门,三人突然刹住车,三对明亮的黑眼睛看着我。我穿过厨房,走进卫生间,带上门。浴缸里,有一个塑料碗和几只塑料小碟子(她就是用这些东西在往身上浇水!),珐琅浴缸壁上挂着黑色长发。我拧大浴缸和洗脸盆上的龙头,站在卫生间窗口。窗外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小院子。我立在厚重的水声中,脑中一片空白。水声冲走了一切,涓涓细流一扫我对过去与未来的胡思乱想。我凭窗而立,身披遗忘的声幕,记不起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每周我离开松树大街的家三次,去高街讲课。讲课时我穿咖啡色或灰色的正装,里面穿丝质衬衣。我总是把衬衣熨得笔挺。我在正装胸袋里放一块与衬衣同色的手帕。我把头发绾成髻。我的讲义总是整齐放在一个雅致的灰色文件夹里。我总是拿上包,把讲义夹在胳肢窝下,迅速微笑,调整好表情。 我本可以待在学校给我的办公室里。我可以在那里备课、看书,那里离图书馆近,又有大书桌、舒适的扶手椅和阅读灯。我时常自问为什么我不那么做,为什么我要紧赶慢赶回到我逼仄的斗室,夹在卫生间和厨房之间,为什么我会喜欢在家备课。 或者,我也可以去对负责解决教员居住问题的人施加压力。实际上,我已经去过,已经反映了我对居住状况的不满,我是老师,我说,而她们是学生,也许我的存在对她们是一种打扰,我更加温柔地说,而且她们是素食主义者,是印度婆罗门,文化上与我有很大差异,这你们也能明白吧?明白明白,我们也很抱歉,很为难,我们看吧,我们会尽力解决的,但这学期已经开始了,现在换房比较困难,我们手头也没有空房可以换,烦请您再等一等,我们再看…… 我点点头,我懂,我懂,然后我带着一丝宽慰,匆忙离开。回到我难看的斗室,置身几件寒碜的家具之间: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张餐桌。我望向窗外。操场是空的,看起来很诡异。暖气片散发着热气,我用膝盖摩挲着它温暖的叶片。我透过细网格看了看冰冷的月亮。我拉下白色遮光窗帘。我拿起一本书。四下里死一样寂静。 接着她们回来了。门开了,她们雀跃地用我勉强能听懂的英文聊着天,说话的速度很快。我听见她们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移动,冰箱被打开,锅盘相互碰撞,龙头被打开,碗里、碟里被注入清水,刀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听着她们开心的尖叫声,我给她们留了几个空咖啡罐,噢,真好,真可爱,她们喜欢瓶瓶罐罐的东西,她们可以用来装香料、谷物、面粉、大米、白糖、食盐,然后放到食柜里的架子上。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架子和抽屉,冰箱里有我们各自置物的区域,厨房橱柜有我们各自放锅碗瓢盆和餐具的隔间。 她们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地继续,把东西都收整齐了。厨房和卫生间重新闪闪发光,到处都是写着注意事项的小纸片;严禁吸烟(这条是针对我制定的),如何开煤气灶,如何开排气扇,去哪里丢垃圾,在哪里放肥皂…… 她们彻底占领了厨房与卫生间。傍晚时,她们要花很长时间准备晚饭,把食物盛进无数小碟子小碗里,铺满一桌,用手指捏一撮米饭,把手弯成小铲子的形状,熟练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她们要在桌前坐很久。而一旦我走出房间加入,她们就集体陷入沉默。我向她们打听印度,打听印度饮食与习俗……她们尽量简单地回答着,从脸上可以看出,她们希望我立即离去。 有时候我也会报复。我买来大块牛排,花很长时间在餐盘中移来移去,再放到肉案打松,放进平底锅里煎炒。她们喷着鼻息,咳嗽着,被肉的气味赶回到她们的房间。 然后我一个人在厨房坐下,在诡异的寂静中吃我的牛排。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听着轻轻的踱步声、撞击声与摩擦声。仿佛天花板里正有许多蛀木头的虫子在大快朵颐。 然后我回到房间,让门虚掩着。每隔几分钟,门缝里就会出现一条腿、一只拖鞋或一角轻扬的法兰绒睡衣…… 有时她们会在额头上贴一些小点。乌玛与苏干提的小点是红色的,维嘉是黑的。有时她们穿上全套或半身纱丽。她们用橄榄油理顺浓密的头发。各自将黑发梳成油亮的麻花辫。最小的苏干提常把辫子甩到脑后,高昂起头,好像正顶着一个水罐。 我常疑惑自己为什么对这几个印度女孩这样关注,给自己造成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疲劳。说到底,她们对我是无动于衷的。我可以出去散步、去哪里转一圈、请旧相识来家中小聚,但我没有。相反,我一天天待在自己痛恨的房间里,即使无所事事,即使不知拿自己如何是好。 有时我确实也散步。我走过一幢幢带花园的房子,花园里躲着塑料的雌鹿,守着塑料的地精,有时还种着塑料的鲜花,立着小旗。我一路走到只有一棵树的小公园,公园脏兮兮的,有一块告示,说此处严禁露营。我穿过大路,大路的名字就叫大路,我绕过购物中心,走几乎无人使用的地下隧道过河,进入对岸一家叫海港公园的餐吧,像所有人一样点一杯威士忌和一份茄汁大虾。我坐在吧凳上,小口呷着酒,在茄汁里蘸着冷虾,听别人说话。一个穿高跟鞋戴细脚链的女人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摇摇晃晃地说着坚强意志的重要性,说多亏了自己意志坚强,她已经戒烟了,然后又要了第三、或是第四轮酒。 我很快觉得坐立难安,急匆匆地回去了。 我看着我们的房子。一层亮着灯,门廊也亮着灯。穿过防盗窗的网格能够看见厨房。乌玛、维嘉与苏干提坐在桌前,摇晃她们的腿。印花法兰绒睡衣的裙摆在桌下眼花缭乱地飞舞在一起。她们的辫子甩在脑后,摆着手,笑着,间或停下来,用手指捏一撮米饭,在餐盘上捏紧,投进嘴里。我在门廊停下来,她们听见我的声音,都安静了,都严肃起来,都向我的方向微微偏过头。苏干提用她明亮的黑眼睛看着我,乌玛垂下她的视线,维嘉用手指无动于衷地搅着面前的米饭。我嘟哝了一声晚上好,迅速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上,凝视着床前的日程表,已经四月了。我起身在明天的日期上打了个叉,写上了明天讲课的题目。我拉开白色遮光窗帘,窗帘嗖的一声弹到顶,露出后面月光下的操场。树上点缀着银色的花骨朵儿,草叶在夜色中发亮。上帝,我想,时间过得真快,昨天的操场还覆盖着积雪,今天雪就化了。 厨房传来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似乎她们白天是去地里收语词了,晚上回来,要把收到的语词,像倒谷子一样倒在桌上。每五六个词中我能听明白一个。洗涤!碗盘在她们手中相互碰撞,她们洗着数不清的容器、锅子与盘子。洗涤,水从龙头里喷涌而出,洗涤,她们浸泡、冲淋,水花四溅,洗涤,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洗涤,我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洗涤,一阵甜蜜的麻木席卷了我,洗涤…… 突然间,克罗地亚小村贝拉克的圣母雪地教堂,仿佛远天边的一颗流星,仿佛旧梦里的一个消息,浮现在我的眼前,木纹斑驳的巴洛克祭坛上,一百个木雕天使,一齐垂着头,一百颗头聚在一起,仿佛一串葡萄,每一颗葡萄上都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本堂神父说,教堂长期处在与蛀虫的斗争中。我点点头,我觉得我能听到那些蛀虫。千百只蛀虫藏在木质中涌动,天使辗转、呼吸、搏动、开裂……木工不眠不休地工作着,活动天使的小翅膀,复制备用天使,转动她们明亮的神色眼珠,在她们周身涂抹防护涂料和椰油。他们敲击、洗涤、轻叩、洗涤、活动他们的手、洗涤,他们用小小的木铲把食物投进她们永远张开着的天使的嘴里,他们用手指碾碎食物,舔舐手指,咂巴嘴唇…… 我猛然拉开房门,看到三人坐在桌边,在顶灯的照射下一动不动。她们惊恐地面面相觑。我就那样站着,屏住呼吸,厨房中充满了刀一样锋利的寂静。 接着,仿佛在一场慢速电影中那样,乌玛起身,提起印花法兰绒睡袍的下摆,露出了她纤细、几乎像男孩一样的大腿,也露出了她密匝匝、油亮亮的黑色羽毛。那羽毛就像鸟羽一样。她将手指弯成镊子的形状,慢慢拔下一根递给我,仿佛要与我和解。 “谢谢。”我傻乎乎地说。我的脸红了,我接过羽毛,不知如何是好。 她像一只挨了打的动物一样看着我,垂下她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仿佛在等待一场痛骂,放下了睡袍。 我糊里糊涂地回到房间,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沉重的噩梦。我轻轻带上门。乌玛的羽毛闪着蓝光,我把它放在桌上,倒进床垫。从床的位置,我看着窗户。操场上,两个荧光黄的小点正在互相追逐着,仿佛两个巨大的火星。我看着我年轻、健美的动物,我的夜跑者。我认出了他淋漓的肌肉,扎成马尾的红头发,洒满着汗水的金色大腿。我很想跑向他,跑向我夜色下的独角兽,孤独的慢跑者,但我不能,我被囚禁了,我与外界之间,隔着一道防盗窗,而厨房里有她们,三位遗忘的黑天使。我已受制于她们的力量。 我没有拉下窗帘,我和衣躺着,月光照亮了房间。我蜷缩着,木然地看着地板。突然间,我看到一团灰絮,一只绒球,仿佛小猫。我在幽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刺球似的动物。我已没有力气起身把它捡起来了,已没有力气用湿布擦地。接着我在椅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在墙角边又发现了一个……我看着它们,预感这样的毛球会越看越多……而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说到底,毛球侵略的速度,显然也是由乌玛的羽毛决定的。小猫们追逐着月色,月色散发着幽暗的荧光。人们说,那是因为月色里有星尘。这么一想,我浑身发冷…… |
||||
上一章:情绪化... | 下一章:天堂的外婆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