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耗子,保佑您屋子……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  作者: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抱歉,我在此不能使用她们的真名:她们是美满和谐的一对,就像梳齿一样嵌合得天衣无缝。所以就让我随便选两个名字吧。她们一个叫维达,一个叫珍妮特……

维达遇见珍妮特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她在美国一所高校任语言学教授,已离异,儿子已成年,她本人已拿到美国公民身份,收入殷实。珍妮特遇见维达时,也是个成熟的女人,她是心理学家,研究自杀心理与自杀行为,已离异,女儿已成年,她本身就是美国人。

两人相遇时,珍妮特用自己碧蓝如洗的眼睛看了一眼维达,很快垂下目光。她垂头看着放在腿上的双手,羞赧得仿佛正在绞动一条不存在的手帕,那是她随身带着用来擦眼泪的。而维达投给珍妮特的一瞥,既明确又锐利,仿佛罗盘的指针,指点着生活的方向。从那一刻起,从那次相见开始,维达就担起了男人的角色,而珍妮特则像一直以来一样,继续做着女人。

我第一次遇见她们时,两人都快六十岁了。维达又健壮又高大,留着短发,嗓音低沉,几乎像男性的嗓音。她说英文时有很浓重的口音,暴露出她的斯拉夫血统。她不苟言笑,穿着一身灰,别了一枚很大的塑料米奇胸针:这是唯一打破她整个调性的细节。善意的旁观者多半会将之归咎于一次小小的搭配失误,而不会觉得这是德高望重的语言学教授有意的选择。

珍妮特是个非常高的女人,比维达还高,她非常丰满,皮肤柔软白皙,棕色的头发如丝一般,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拥有这样丰满、柔软、沉重的肉体的珍妮特,绞动那块不存在的手帕(那是她随身带着用来擦眼泪的)时,给人一种静谧、雍容,而又木讷的感觉。

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短暂的会面后,我从她们的朋友那里得知了一件事。原来,珍妮特经常对维达不忠(原谅我用这样过时的词汇,但我是故意的,因为它用在这里是合适的),而且出轨对象都是男人。当我遇见她们时,两人都已经有了孙辈。维达的儿子结婚很久了,珍妮特的女儿结婚也有了一段日子,珍妮特有一个外孙,维达的是个孙女。

总之,两人都是有孙辈的人了,但珍妮特还继续以相同的木讷而经久不衰的热情,欺骗着维达。这件事所有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人也都有份。因为珍妮特经常需要共犯来帮她圆谎。至少她乐于让别人这么觉得。

她在各种场合欺骗维达:座谈会、讲座、学术交流,例行会议,出差公干……可以说随时随地。珍妮特欺骗维达,却总故意留下一点小痕迹,制造一点小错误,因为这恰恰是维达最擅长发掘的。然后坚持回到维达身边,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牧羊犬,两人耗费大量时间,整夜整夜地相互指摘,哭泣,和好,发誓忠诚……

而那个著名的爱丁堡自闭症专家大卫·比尔斯,那个伯克利比萨店经理托尼·波那契,那个写了恐惧症专著的布达佩斯教授贾诺斯·扎博,那个慕尼黑侍者汉斯·波波里奇,那个阿姆斯特丹帕金森专家埃里克·范·奥斯塔耶恩,那个马赛洗车店老板保罗·拉米歇,那个圣地亚哥按摩师阿尔芒多·佩里达,他们究竟在胖大柔软的珍妮特身上看到了什么?这件事,就留给他们自己去玩味吧。

如果不是因为我认识的一个人最近告诉我她去美国时探望了嗓音低沉的维达和用情不专的珍妮特,而她们的房子简直匪夷所思,我也许已经把她们忘了。房子经过了精心布置,她说,相当骇人听闻,就像一个供奉米奇的神龛。从床罩、枕头、床单、窗帘、毛巾、厨房布品、地垫、玻璃杯、洗脸池,到扶手椅、台灯、衣架、靠垫、塑料玩具、钥匙钩、徽章——铺天盖地的米奇。就连拖鞋也是,两人的拖鞋都是米奇的头和耳朵!就连电话和维达的腕表也是,每一个整点,腕表上都会显示米奇的形象,维达买来寄给朋友的明信片也是米奇……两人的印信也一样,设计、图案也都是米奇。话说回来,这也不难,美国的幸福产业给了维达丰富的选择。

我猜四十年前维达离乡来到美国寻找自己的天使,并找到了米奇!珍妮特看起来极像一只软绵绵胖乎乎的大型儿童玩具,所散发出的气质也如玩具一样,没有主张,没有所谓,于是自然就变成了维达的米奇,维达的天使。而其他的一切,比如那所匪夷所思的房子,只是上演她内心深处幸福梦的庸俗背景。

我不想(此刻我的指尖正摆弄着维达给我的请柬,请柬的左上角印着那位迪士尼的旷世英雄)粗暴地践踏这个图腾,说米奇只是,比如说……一只老鼠。而老鼠,谁还没见过老鼠呢……诚然有些文化将老鼠作为男性生殖器的隐喻,但即便如此,老鼠依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也许,说珍妮特与维达就像梳齿一样嵌合得天衣无缝就够了。斯拉夫的维达在美国的纯真传说(一只老鼠!)身上找到了幸福,并在珍妮特身上看到了相似的东西。斯拉夫的病毒持续不断地感染着这位美国人:珍妮特睁着一双如洗的蓝眼睛,绞动手里不存在的手帕,折起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同时,发了疯似的背叛着维达。

如今的维达和珍妮特正在一起变老。出于某种原因,我相信胖乎乎的珍妮特应该会比维达先死。也许因为她们初识时珍妮特垂下的眼帘和静置于膝头的双手,和维达如罗盘指针般明确而锐利的眼神。珍妮特会死于心脏病,病情明确而锐利,就像罗盘的指针。

而维达,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还是预先定做了两口大理石骨灰罐,每口上都有一个不同寻常、像纹章一般的浮雕:一个张着两只小翅膀的米奇。观看者可能会疑惑,弄不清罐上的装饰究竟是蝙蝠,还是天使。

维达会让珍妮特——这位自己的真爱——化成灰,然后她自己也会化成灰。在这之前,维达会从珍妮特——这位研究自杀心理与自杀行为的专家——那里诱得一条专家建议:如何才能最无痛苦又最有把握地自杀。有一天,维达会吞下剂量精确、效果可靠的药片,将十几只米奇中的一个抱在胸前,沉沉睡去。

但在她永眠之前,她将忆起自己斯拉夫的童年,忆起上村里赶集时看到的一个吉卜赛人,那个吉卜赛人喊道:白色的耗子,保佑您屋子……她将沉入永睡,而在她面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上,将有一只老鼠的爪子,抓着一张写有她未来的纸片,这未来已圆满走到终点,此时预言是荒诞的……而预言本身又很准确。

最后我只想补充一件事:据J.施瓦利和A.盖博朗的《符号字典》载,许多西非部落会用老鼠来进行占卜。班巴拉族人更是将它用到了割礼中。族中女性被割下的部分会拿去给老鼠吃,他们相信,其日后第一个孩子的性别,将与吃掉它的老鼠的性别一致。

上一章:天堂的外婆 下一章:Gute ...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