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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e Nacht,克里斯塔[德语,意为:晚安。]无条件投降博物馆 作者: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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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塔是我在美国某个偏远小镇逗留数月期间遇见的。 命运通过一位初出茅庐的新手房东萨丽(一个寻求政治避难的乌干达人)将我们安排在了同一套房子里,确切地说是同一个厨房里。萨丽——这位在自己心中的世界版图上将柏林与萨格勒布捏成了一个点的女人——给我们分配了汤锅、炒锅、盘子、刀叉和杯子,用这些物件正式确立了我与克里斯塔暂时的社团关系。 今后的数月,厨房将是我们共同的领土,我们暂时的家园,我们将共同乘坐这艘帆船,漂渡过去、现在与将来。萨丽对地理潦草的把握将决定期间有谁会加入我们。 我们在厨房中辗转,被逼仄的空间所囚禁,打开冰箱,在她的长凳上挤坐,双肘支在桌上,聊天、吃喝,望着窗周围一圈密密麻麻挂满了的独头蒜、洋葱、半干的茄子、红辣椒、番茄、玻璃罐,以及透过这片亦生亦死的静物画可以看到的那片毫无个性的美国风景。 我搬进去时,还来不及开行李,克里斯塔就出现在我房间门口,要我去厨房吃午饭。她人有点晃,像玛琳·黛德丽托着烟嘴一样托着她的烟,用浓郁的德国口音解释道:“我做了三十个船员的饭!”[克里斯塔不懂外语。我们说话用英文,这个语言她说得很差,全世界她只懂她的母语德国话,然而,虽然她说不好其他任何语言,却总是能用它们令自己的意思得到清晰的表达。——原注] 在那两个半月期间,克里斯塔为我们俩和入住的所有人烧饭,她哭泣,酗酒,跳过一次镇上的污泥河,两次差点儿引起火灾(因为抽着香烟睡着了),三次疯狂地坠入爱河。[分别是爱尔兰人、保加利亚人和中国台湾人。爱尔兰人拒绝继续二人的关系,因为每次与克里斯塔同床,从来都是因为二人豪饮致醉。保加利亚人也离开了克里斯塔,为的是一个美国女人,我们都记得这个女人,因为万圣节晚她钻进保加利亚人房间时,曾穿成一只红毛猩猩(那只猪,为一只红毛猩猩离开我!)。她与台湾人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的,纯粹为了他的美貌,她对他一往情深,直到他瓷娃娃般的中国太太出现。“那个东方美人!”克里斯塔回忆道。——原注] 在那两个半月厨房的交集中,我知道了克里斯塔的两个噩梦。两个噩梦被一个死结打在一起,一个无可破解,另一个,至少在我想来,是可以破解的。第一个噩梦,也就是无可破解的那个,叫柏林墙[我曾分别从两边看过柏林墙。我偶遇的一对从克罗地亚去德国打工的夫妇,过分热情,一定要做我的向导,不顾我的反对,把我从西柏林拖到了东柏林。我记得自己,在一个礼拜天,痛苦难耐地沿着东柏林半空的灰色大路走了好几个小时。然后这对过于热情的克罗地亚夫妇还请我去莫斯科餐馆吃了一顿大餐(这是丈夫唯一付得起钱,从而觉得自己“是个男人”的地方),通过努力,我们终于从头盘到火焰香蕉,吃完了一道又一道的菜,与此同时,丈夫用他新买的摄像机拍下了全过程,包括最后火焰香蕉上的火焰。那以后仅仅过了两小时,我们回到他们位于西柏林的小公寓,又在电视机上将用餐的过程回顾了一遍。他们的公寓就像贼喜鹊的窝,到处是伤感的标志,这些标志在不久后,会在他们与生俱来的祖国土地上重新崛起,在一堵墙倒下时,为另一堵墙的树立添砖加瓦,这一次,墙的两边会是塞尔维亚与克罗地亚。克里斯塔从波兰写来的信,恰好就是在那时寄到的。——原注],另一个噩梦,也就是可破解的那个,叫家,这个噩梦并不时髦,但同样叫人痛苦。克里斯塔就围着这两个梦,将自己的生活像卷线一样牢牢地卷成一团。 我知道拿别人的故事作为谈资不厚道,用厨房中的闲谈来书写人物小传不啻于对倾吐者的侮辱(顺带一提,克里斯塔聊自己生活的频次跟聊做饭的一样[克里斯塔喜欢做饭,而且经常做饭。她做饭时就会喝酒。切一片洋葱,喝一杯酒,切一把荷兰芹,喝一杯酒,切一块肉,喝一杯酒……她在酒杯上奏响内心的节奏,总是烧到一半就要歇一会儿,因为喝多了。每次她真的都会烧出三十人份的饭菜。她做饭的习惯是在渔船上学的,其后再也没改过,烧饭与饮酒同时进行的做法,显然符合某种只有她才知道(或根本不知道)的内在原因。——原注])。然而,虽然大多数人的生活就像一场梦——他们孜孜不倦地书写着,却仿佛总有人跟在身后,将他们写下的一切抹去——却还有绝少数人,会利用最普通的日常来书写他们的自传。克里斯塔本人就是这样一部活生生的传记。 克里斯塔生在东柏林,幼年失去了双亲(她的父亲死于自杀),进入儿童之家。后被一户好人家收养,但很快跑了出来,被另一个儿童之家收留。后来她报名上了大学,被一个四处游荡的冰岛人看上,与他结婚去了冰岛,在一艘渔船上为三十个船员烧饭,在鱼厂里杀鱼,生了两个孩子,但她很快又从这个家里跑了,这一次是与她众多情人中的第一个跑去了意大利,在那里爱了两年,逛了两年后,情人回到冰岛,克里斯塔回到德国,这次她去了西柏林(因为已被东柏林永久性地驱逐了),她在那里写诗,尝试自杀,并屡次失败,酗酒,受苦,像她曾想回到东柏林时一样,满怀希望回到冰岛,继而又放弃,发展出一种美狄亚情结(她在冰岛的两个孩子都与父亲一起在冰岛生活)。她东南西北到处周游,疯狂而徒劳地寻找着故乡的替代品,她去过很多地方,去过中国,去过巴西,去过美国,去过罗马尼亚,最后一处去过很多次,给那里的德国人送去衣服和罐头食品。 在柏林时,她每天要去柏林墙好几次,爬到瞭望台上,像鸟一样蹲着,久久望着墙的另一边。她抗议、容留逃犯、向东德难民提供食物、憎恶俄国人、为整个东欧操心、为罗马尼亚人操心、为波兰人操心、为匈牙利人操心、为保加利亚人操心、为捷克人操心、再次豪饮、抗议、憎恨、在瞭望台上对着东柏林挥舞她结实有力的拳头(在芬兰鱼厂磨炼的结果),去别处旅行后坐飞机降落东柏林,在那里的机场哭泣,痛骂面无表情的东德海关,控诉他们夺走了她的故乡。 她租的公寓离柏林墙越来越近。与克罗伊茨贝格区的土耳其人、希腊人和南斯拉夫人在一起,她才最能感到家乡的温暖,而她的家乡,她第一千次哭着说道,无疑是东德,永远是东德。 她从美国给波兰建筑工人雅内克写信,他是逃犯,比她小二十岁,曾与她一起生活。她给他写信,从瓶中豪饮伏特加,哭泣,经常给他打电话,狂热地听着话筒中汩汩流出的波兰语,虽然根本听不懂,再用德语狂热地回答根本不懂德语的对方。 在厨房里,在这艘我们共同乘坐、只能看见毫无个性的美国风景的船上,被自己的两个噩梦越缠越紧的克里斯塔,终于决定要让自己从可破解的那个噩梦中挣脱出来,为此,她开始梦想在亚得里亚海边为自己建造一个家。 我们是在厨房分别的,我们从这艘无处可去的船上下来,各自登程,心里都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彼此。 两年后,某亚得里亚海岛又传来克里斯塔的消息,她终于在那里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家。在一个介于东欧和西欧之间的国家(离开被东欧侵噬的西欧城市,进入被西欧围绕的东欧创伤)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海岛(离开孤岛西柏林,去往另一座岛),安顿下来。 有一年夏天,我去看她,被她住的地方惊呆了,那里丝毫不像一个达尔马提亚小镇。她家地处偏远,环境丑陋,一棵树也没有,尽是灰不溜秋的石块,其间立着不忍直视、仿佛不属于地球建筑的破屋。尽管如此,正是在这里,她建造了一个家,放进了她的书,把厨房布置得像一个船上的小卖部,在瓦罐里种上了德国带来的小蓝花。 克里斯塔把我留在这里度夏,说自己受不了暑热,就去格但斯克找新情人避暑了。这个情人也是波兰人,在格但斯克船厂做工,可以说是一个新的雅内克(这些信息她当然也是在厨房里告诉我的)。我在那鸟不拉屎的小村里待了几天[我从当地人口中得知,就像地中海人喜欢怪人一样,他们也很喜欢她。不过他们没有按照过去的做法那样去骚扰她。她周遭像有个结界,当地人看到她都一反常态地退缩了。他们都知道她总是在风雨最狂暴、人们都待在家时走出家门,大家都出门时,她又会躲在家里。她在的时候只出了一件丑事。当地有个女人袭击了克里斯塔,说她偷她丈夫。“荒谬,”克里斯塔说,“我不过是在跟那个蠢货喝酒罢了……”——原注],有一天,天色突变,风起云涌,大雨倾盆,我突然想到这个达尔马提亚小村落一定很像冰岛,虽然我从没去过冰岛。 离开小岛时,我又以为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柏林墙倒下时我想到了她。然后又忘记了她。 很久以后,我收到一封从波兰某村寄来的信。克里斯塔叫人在那里造了一座小小的木房子,房子有一个花园。我想象房子一定是由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个建筑工人建成的。克里斯塔给三十个建筑工人做饭,就像她曾给三十个船员做饭一样。我想象那房子一定也会轻轻摇晃。克里斯塔安安稳稳地睡在她的房子里,好像一个人,获得了进入天堂的永久门票。在波兰村庄的上方,在克里斯塔木屋的上方,一轮清朗的明月照耀着。克里斯塔在睡梦中做饭。克里斯塔在睡梦中杀鱼。她在睡梦中造房子。在她的睡梦中,一切都轻轻摇晃着。 德语,意为:晚安,克里斯塔,睡个好觉…… Gute Nacht, Christa. Schöne gute Nacht... 以前她给过我一本德文课本,上面这样写道。这本课本曾属于雅内克,我是说第一个雅内克——在Christa下面,他画了一条线,旁边画了一颗爱心——他还没学完第一课,就跑了。很久以后,他在一张明信片上告诉克里斯塔,他去了加拿大,还找到一份木匠的工作。明信片上,有一片平淡无奇的加拿大风景。 “想想看,”克里斯塔写道,“我连柏林墙已经倒了都不知道!我一心都扑在造房子上了,而且这边的消息也很闭塞,没有报纸,也看不见人……”[我相信克里斯塔恰好是在柏林墙倒下的那一天搬进新房子的。在这点上,绝不会有别的可能。有个年轻的德国导演,拍了一个纪录片,有关一个东德少女,她因为出车祸而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失去了整整一年的记忆:1989年,柏林墙倒下的那一年。——原注] 在闭塞的波兰村庄的上方,在克里斯塔木屋的上方,一轮清朗的明月照耀着。克里斯塔睡着有一会儿了,她在梦中孜孜不倦地说着自己曾经拒绝学习的语言:冰岛语、波兰语、克罗地亚语……自从柏林墙倒下后,克里斯塔就开始说这些语言了。Gute Nacht, Christa. Schöne gute Nacht. Schlaf mit den Engelchen ein ...[德语,意为:晚安,克里斯塔。睡个好觉。愿天使与你共眠……] 附记 也许克里斯塔的故事最能体现记忆的不可捉摸性,最能体现我们虽然不知为了什么,却还要孜孜不倦地保存偶得的故事、偶得的照片与偶得的物件的这一过程。我们在神秘的生命版图上走得越远,越会发现这些被我们保存下的偶得物件,是可以(但不必)在日后显现出某种与我们自身的逻辑关联性的。偶得之物似乎是受我们自身磁场所吸引,才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比如,我们也许突然在自己的东西中发现了一枚钉子和一根绳子,但想不起来它们是怎么来到自己手上的。对它们最后也最无趣的解释永远都是:钉子是用来钉在墙上的,而绳子可以用来吊死自己。 至于克里斯塔的故事为何进入我的磁场,当时我还不知道。几年后——就在我写这个附记的此刻——在偶然的机会下,我发现了个中原因。我身处柏林,为两个噩梦所追逐,围绕这两个梦,我将自己的生活像卷线一样牢牢地卷成了一团。一个噩梦的名字叫家,那是我已经失去的,另一个噩梦的名字叫墙,那是在我刚失去的家园内新立的。在柏林时我常假想自己登上不存在的瞭望台,向着南方轻轻挥一挥我的拳头。噩梦中,我常看见自己不停造一幢房子,但每一造成就遭到摧毁。我随身带着克里斯塔送给第一个雅内克的德语课本。我的德语没有长进。在我柏林的临时居所中,我常念着Gute Nacht来哄自己入睡,也轻轻念出最后关于天使的部分。至目前为止,这些是我唯一会说的德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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