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合照
I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  作者: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我摆弄着一件毫无价值的纪念品,那是我们唯一的合照。照片左起(是左起吗?)第一个应该是黑眼睛的奴莎,然后是宽脸庞的多蒂,她的眼神总是很锐利,接着是伊凡娜,她的脸上带着如水的微笑,再是古铜色的阿尔玛,再是严谨、可靠的玎卡,最后是我,人们都说我有一张娃娃脸,有一具我丰满的祖先通过嗜权如命的基因传给我的身体。尼娜和汉娜不在照片里,那晚她们没有来……

我将另一张照片放在我们空白的合照边,这张照片我虽不了解,但总带在身边。它摄于本世纪之初,已经泛黄,它仿佛一盏守在模糊的玻璃窗后的灯,又好像一个神秘的手势,鼓励我去复原那张空白的合照。召唤回忆这类亲密的仪式,如果没有法器,是很难践行的,尤其当回忆只对回忆的持有者有意义的时候。

我们空白的合照是几年前一起吃饭时拍的,我想要记住那次晚餐。但也完全有可能,这张照片从来也没有被拍下来过,也许根本就是我的杜撰,也许那白色相纸上所投射的脸都是我的想象,也许我所记录下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因为在我手中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张空白的相纸罢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年轻人阿尔弗雷德被带进来,

他纤弱精致,淡蓝色的肩膀后扑扇着一对翅膀,

翅膀上,点缀着涟漪般玫瑰色的光,仿佛两只在天堂嬉戏的白鸽。”

——伊扎克·巴别尔


我们由奶酪舒芙蕾开始……

我们的第一道菜,奶酪舒芙蕾,是阿尔玛带来的。

“嗯……真棒呀……”多蒂响亮地咂了咂嘴。

“简直是神迹呐……”伊凡娜说。

“完全没有塌啊……”玎卡说。

“我做的总是塌……”奴莎说。

“噢,算了吧……你做的怎么总是塌……”阿尔玛说。

“你做的肯定也不会塌。”我说,伸手去拿第二块。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因为奴莎这个人,是个完美主义者。有一回,她甚至为我们办了一次粉红晚餐。每样东西,从盘子、蜡烛到餐巾甚至所有食物,都是赤褐色调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前菜有红鱼子酱和玫瑰虾,主菜是迷迭香和牛奶做的三文鱼,甜点是淡橘色焦糖布丁……最后还有珊瑚色的桃仁小糖球,每一颗都是奴莎自己搓的,还配了一支进口粉红葡萄酒。

诚然,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奴莎擅长轻食,玎卡则恰恰相反。去玎卡家吃饭是正儿八经的吃饭。玎卡会给我们上kulen,一种热香肠,还会上一种小号的香肠,我们戏称是kulen的小妹妹(出于姐妹情谊,我们特别喜欢这些小妹妹),玎卡会拿出她自己做的脆烤猪皮和手工香肠、火腿、胡椒白奶酪,还有重磅斯拉沃尼亚系的甜点,这种甜点深得甜点精髓,面粉放得很少,但加入了大量鸡蛋、核桃和罂粟籽。

每次去贝尔格莱德,伊凡娜都会带当地的特产乡村奶酪和kajmak[一种用水牛奶做成的奶油。]回来。我们就就着伊凡娜自己烤的热面包全吃完。

汉娜从萨拉热窝来看我们时,总会带一大盒眼花缭乱的土耳其甜品。汉娜的盒子里有baklava(千层酥)和玫瑰花瓣做的升级版baklava,有裹着糖浆蜂蜜柠檬汁的urmašice(土耳其油稞),还有将前述一切解构重组的kadaif,在酥脆的底坯上,铺满各种甜馅料,还裱上了甜甜的裱花。

阿尔玛是我们公推的面食女王,而我做的东西里最受姑娘们欢迎的,大概就只是色拉。

只有尼娜不喜欢做饭。她对生活不可缺少的烹饪丝毫不感兴趣。她自己吃得很少,很多东西不吃,就像一只猫。

我们还有一道大师级的甜品,多蒂偶尔会做,全世界独一无二,我们称为多蒂的篮子。首先要用面坯做出篮子(多蒂会直接用手捏,而不用模具),烤熟后静置一到两天,让它们休息。然后在篮子里填上特制巧克力酱,再在中心放上一颗红得发黑的酸樱桃。就是这颗樱桃,这颗跳动在酥脆面点篮和甜蜜巧克力之中的苦涩的心,总是令我们沉醉到发狂……

中年是一场与胆固醇的战役

我们的晚餐由奶酪舒芙蕾开始,过渡并停留在杏仁粒淋橘酱烤鸡上,最后以多蒂的篮子结束。用完甜点我们转移到玎卡的客厅中,一个个像半死不活的锦鲤般四下里瘫倒。

“女孩们,我们来摆牌阵吧?”阿尔玛懒洋洋地说。

谁也没有动一动。

“我们可以来反思一下,我们为什么越吃越多……”伊凡娜叹了口气说,语气中半带责备。

是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聚会越来越像胡吃海塞的饕餮大会。虽说越吃越多,但我们也确实在越来越频繁地节食。同时,我们都越来越热衷于探讨各种可能的节食法以及它们在理论上的可行性,但对实践它们却没有太大的兴趣。我们对一经获得,概不退换的脂肪细胞了若指掌,深知以大米为主的饮食、以香蕉牛奶为主的饮食、根据月相调节的饮食分别有什么好处,也明白只吃肉或只喝蔬果汁的危害。当然,我们中也不是每个人都对这个话题感兴趣。阿尔玛、尼娜和奴莎就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也许这是因为她们身上好像还都没有长什么脂肪细胞。

“女孩们,我觉得,我们都快到与胆固醇作战的年龄了……”

我们自称女孩,其实我们早都不是那个年纪了。多蒂说得没错,我们的确该认真考虑与胆固醇作战的事了。更直白地说就是:我们的确已届中年了。

中年的我们,每一天都在与日常的失调战斗,无论怎样努力,战役都愈演愈烈。我们的白天好像变短了……从隐喻层面上说,中年好像一艘漏水的船,我们忙于阻塞漏洞,谁也不去想这艘船有一天是要沉的。相反,我们都乐观地相信,我们通过努力不仅可以让船看起来焕然一新,而且能让它真的成为一条新船。我们的中年就像日常不断遭到的恐怖袭击,天天有一堆事等我们去处理:电视机又坏了,洗衣机又不转了,孩子马上要考试,丈夫坐骨神经痛,你自己要准备会议文稿,文稿的一半已被电脑侵吞,而你母亲要你带她去水疗……中年的我们还在告诉自己,一切尚能接受,虽然偶然会在这里看到一条皱纹,那里看到一条褶子,虽然上楼时喘气的声音比以前粗了一点,衣服的尺寸比以前大了一点,但还没大到加大,还没那么难为情,所以,一切尚能接受,还在可控范围。不要紧,虽然有点焦虑,有点不详的预感,虽然脸上有时也有恐惧像老鼠的影子一般滑过,但总体而言一切尚能接受,还在可控范围。没关系,虽然有各种东西要粘,要缝,要补,要擦,要修,要堵,要上光,要兼顾,但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感谢上帝,多少可以说泰然无事……

“说真的,同学们,我们来摆牌阵吧,不然我要睡着了……”奴莎说,打起了哈欠。以前我们都没发现,原来奴莎也会一连打好几个哈欠。

我们曾是大学女孩

我们都曾在大学工作。玎卡、阿尔玛、多蒂和我就职于萨格勒布大学,伊凡娜来自贝尔格莱德一所文学学院,曾到美国去读了个硕士学位,汉娜在萨拉热窝教书,尼娜则是某省大专院校的老师。

我不记得我们的“姐妹社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二十年前念研究生时。我们每两到三个月聚一次,有时聚得更勤。我们像青蛙蜕皮一样蜕下一切:密友、丈夫、情人、家庭生活、孩子。我们轻装上阵,卸下一切包袱,以自己最好的样子,出现在彼此面前。我们像洗桑拿一样享受那些夜晚,用自己蒸腾出的热量来温暖自己。我们说很多话,像生日派对上的孩子一样笑闹得满脸通红,我们串闲话,交换琐碎的事,零星的想法,聊电影、聊书、聊话剧、聊时尚。我们分享生活信息,所以我们的发型师、美容师、形体老师和裁缝都是同一批人……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定的对象,在她的身上,我们看到我们的理想中的自己。但这个对象是不固定的,会像洗牌一样换来换去。一开始,多蒂最喜欢的是奴莎,因为奴莎与她恰为互补,尼娜似乎只跟阿尔玛交心,汉娜与尼娜的联系比较多,阿尔玛与伊凡娜跟玎卡比较要好,而我最喜欢的是伊凡娜……

我们之间唯独不聊政治。多蒂自己有一段由来已久的政治故事。阿尔玛对政治完全不关心。奴莎对旧帝国有一种朦胧的、因此也便十分美好的怀旧之情。这种怀旧之情的根源,也许是奴莎外公外婆的浪漫故事。他们在大革命后从俄国出逃,途径萨格勒布,决定留下。玎卡认为议政是傻子才做的事。事实上,我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认同这一点:像政治这样枯燥无趣的活动,当然肯定是傻子……和男人才会做的。

“快点啦,玎卡,把牌找出来,我们来摆牌阵吧……”阿尔玛说。

“摆牌阵干吗,反正我都已经知道了……”奴莎有点情绪地说。她心情不好倒不是因为生活,更多是因为吃多了。

我们走在地表之上十厘米处

在我们生活的小镇上,家宅都很小,天花板都很低;人们生死都在同一个家里,都像蝾螈一样,喜静不喜动;家家都把自家的历史,像廉价纪念品一样保存起来,也像清理廉价纪念品一样,为它们除尘,连过时的旗帜也不肯扔掉,因为谁也不知道,也许什么时候它们又会有用……我们生活周遭的人有着非常简单非常明确的基因信息:生存。在我们生活的小镇里,人们走起路来永远有点溜着墙根(看起东西来永远有点斜着眼睛,就像兔子一样),他们的脸颊永远警惕着,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耳光会从哪一个方向扇过来。在我们生活的小镇里,人们侍养仇恨就像侍养家中的假花(丑陋,积灰,常青)。在我们生活的小镇里,到处是阴暗的角落,生命如草芥,因而消耗得很快;恨意从不曾彻底消解,爱意则总是波澜不惊;这里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这样我们的邻居就无法偷看我们晚餐吃了什么),这里的窗帘同时又总是留着一条缝(这样我们就可以偷看到邻居的餐桌)。在我们生活的小镇上,生命不过是一份又一份的个人材料,而生命中的重大事件,不过是材料中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亮点。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走在地表之上十厘米处。在我们那里,这句话将两种人区分开来:当大部分人都努力脚踏实地的时候,我们则坚持为这十厘米的权利奋斗着。许多年里,文学对我们的这种脚不沾尘起到了很大的帮助。后来我们则纷纷落回了地面。因为如你所知,所有妄图征服地心引力的人,都终究是要失败的。

“好吧,同学们,既然大家都不摆牌阵,那我就要回去了……”多蒂说。

我们摆了牌阵

我们之所以要摆牌阵,似乎也是出于对抗日常地心引力的目的。塔罗牌是一部关乎生活、生存障碍及最终奖励的童话,一本鲜艳的成人绘本,其乐趣并非源于同一个故事的反复重述,而是各种可能的大量组合。在这个意义上,塔罗牌也是一种文学,在这种文学中,文本的力量取决于解牌人的功力与聆听者的想象。

摆牌阵的惯例最先是玎卡兴起的(名字则是我们自己取的),我们都觉得延续下去挺不错。汉娜来萨格勒布玩时,还会带来一种新的维度:咖啡渣算命。汉娜还会看手相(不过我们觉得看手相是严肃的事,因此不拿它玩乐),她还懂一些东方的茶叶算命(我们很想试一试,但我们不喝茶),她还会撒豆算命(这个就比较有……偏方之嫌了)。

要说谁真的相信有灵异世界,那其实只有多蒂一人。但由于我们对这个话题都感兴趣,阿尔玛有段时间去看过精神分析师,奴莎参加过灵修,学过脉轮、曼陀罗,后来又都不玩了。至于伊凡娜,连圣诞老人她都归于灵异范畴,她觉得圣诞老人很有意思,这主要因为它总是给人们带去欢乐。

我们觉得星座比较俗,所以我们不聊星座。

有一段时间我曾迷恋过俄罗斯先锋派作家多伊夫伯·列文。这个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像他的很多同代人一样被时代吞没了,他的小说《忒奥克里托斯历险记》也失传了。列文同代人中活下来的人都能证实这本书的存在。所以,我在疯迷列文的那段时间里,曾游说我的这些女同学们去研究研究招魂术,理由是这对我的学术论文有好处。

“想一想,如果我们能与曼德尔施塔姆、皮利尼亚克、布尔加科夫这些人取得联系,将会学到多少!?”

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姑娘们都充满厌恶地驳回了这一提议,好像我要她们去研究的不是招魂,而是haruspication,一种用刚屠宰的动物身上取来的新鲜肝脏进行占卜的方法。

只有对塔罗牌,我们是一致、全心拥护的,就连新纪元运动光临我镇这样闭塞的小地方时所带来的一些新式灵异占卜法,也没能撼动它的位置。

在我们之中,摆牌阵的人永远是玎卡,阿尔玛会帮她一起解牌,我们其他人只负责听。玎卡的牌阵永远是凯尔特式的。连她给我们每人发的宫廷卡,几年来都从未变过。唯一改变的是我们向命运提出的问题,以及我们对摆牌阵的热情。

一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对摆牌阵很有热情,当时我们感兴趣的问题有很多,关于爱情,关于生命,关于死亡,或者诚实地说,就只是关于爱情。后来有过一段时期,我们的问题转向了是否能拿到博士学位(看看我博士能不能顺利毕业!)再后来,问题开始涉及家庭生活、孩子及现实性问题……此后又有一段时间,突然间我们都没有了问题,那是一段想象力匮乏的时期,可能我们匮乏的是恐惧,谁知道呢,但是为了牌阵能继续摆下去,我们就杜撰一些问题出来。只有伊凡娜永远在问同一个问题——她能不能有孩子——由于她总是诚心在问,我们也都试图保持各自的热情。多蒂也有一个长期在问的问题——她能不能拿到护照——后来,不知是纸牌还是当局屈服了,她拿到了护照。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越来越潦草。玎卡不再用心解牌了。摆牌的目的不再是算命,而仅仅成了娱乐。当权杖牌出现时,她会说:“纸牌说得很明白了。你们很快都会有艳遇了……”

这都是因为那个阶段……那个与胆固醇作战的阶段。在那以前,我们对现实充满期待,总是很容易就能把纸牌上的图案、色彩与符号与现实联系在一起。而现在,那个现实已经干涸了,也许它从来就是干涸的,只不过现在的我们已经丧失了为它注入水分的想象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知道了生活的套路,它总是给出最廉价的解决方案,而我们自己也已无力再用内心的光和热去照亮纸牌上的图片与文字。除此,我们也更喜欢去相信表面之下的意味,从黑暗的、逆向的角度去解牌,而不再相信它光明的一面了……

“咚咚咚!”“谁呀?”

“天堂来的天使!”

“怎么说?我们是摆牌阵呢,还是回家……?”阿尔玛最后拍板问道。

“我们先算谁?”玎卡机械地问,拿起纸牌。

“我没什么好问的,结果总是一样……”奴莎推却说。

就在玎卡洗完牌,正在切牌的瞬间,突然停电了。

“见鬼!……”玎卡生气地说。

“不会又限制用电了吧?”伊凡娜低声说。

玎卡找出蜡烛点燃,回到牌垛前。她重新将牌洗过。

“那么,谁第一个来?”

“我来……”伊凡娜提议。

这时候,就在玎卡将牌垛切成两半,将上一半与下一半对调时,房间里突然刮起一阵穿堂风,吹走了她手里的牌。纸牌在房间里飞舞。

“真是活见鬼……!”玎卡尖叫道。

然后整个房间都沐浴在了一种仙境般的蓝光里。

“耶——稣——啊!”多蒂喊道,打了个喷嚏。

一个美貌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看到他,我们都忘了呼吸。从我的眼角看出去,我发现我们所有人,就像士兵一样,整齐划一地在同一时刻做了一些小动作,这些小动作暴露了我们即时当下不自知的一些心理活动。奴莎微微眯起了自己美丽的黑眼睛,阿尔玛的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多蒂捋了捋头发,伊凡娜直起肩膀,我收起肚子,玎卡双唇微启地看着年轻人。

“你是谁?”她结结巴巴地问。

年轻人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玎卡气都喘不过来了。

“呃……从门……”对方用沉静的男高音喃喃地说,听起来十分诱人。

“你从哪里来?”

年轻人指着天花板。

“从伊凡切斯家来的?”

年轻人摇摇头。

“从图尔科维奇家来的?”

年轻人使劲摇摇头。

“楼上没有别的人家了……”玎卡转向我们说。

“茨尼达尔西奇……”年轻人喃喃说道,又指了指天花板。

“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阿尔玛说,突然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年轻人点点头,甜甜地笑了。

此时,多蒂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还真是啊?”奴莎不以为然。

我们被访客捉弄了

我们问出了访客的名字,阿尔弗雷德。他是个天使,原本下界是为了阻止一场车祸的,有位波兹卡·茨尼达尔西奇要在马克西米尔路上开车撞上一辆卡车。任务失败了,但马克西米尔路就在不远的拐角处,意外发生后他在绝望之余看见某窗后面还亮着灯,那是街上唯一一盏灯,突然他决定来看看,所以就来了……

虽然故事过于魔幻,但我们的访客毕竟是个美貌的年轻人,有着栗色的小卷发,大大的杏仁眼,丰满的嘴唇,唇色如新鲜树莓般鲜艳欲滴。他穿着一件淡蓝的T恤,及膝的短裤,蓝色的跑鞋,兜里塞着他的手套,膝肘上都绑着皮护具,手里还突兀地拿着……一块滑板。乍一看他与同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半夜出来在空旷的镇广场上练滑板。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胸口别的徽章。一块是南斯拉夫国徽,一块是铁托像,一块是南斯拉夫国旗,还有一块是锤子和镰刀。这种徽章现在连党代表出席庆功会或纪念会这样正式的场合时都不戴了。

“嗯……所以你是一个天使?”玎卡说完,闭口不言,好像再也找不出话来问了。

年轻人礼貌地点点头。

“那你的翅膀呢?”奴莎揶揄地问。我们都看着她,都对她的口吻有些意见。

“在玄关……”年轻人的回答很简洁。他消失片刻,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包,看起来像一把便宜的折叠伞。年轻人撑开翅膀,翅膀白得耀眼,轻若无物,也许帝王孔雀的尾羽与它不无相似之处,但也只能描摹其万一。

“你有翅膀为什么还要滑板?”奴莎依然不服气,继续用揶揄的口气问。

“啊——嚏!”多蒂又打了个喷嚏。

年轻人收起翅膀,放回玄关。

显然,多蒂也想加入对话。她谨慎小心地从衬衣里拖出一条链子,链子上有一枚小小的十字架。她又捋了捋头发,要年轻人尝尝她的巧克力篮子。

“别审问啦!这个年轻人肯定饿了……来……随便吃一点吧……”

年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多蒂露出来的小十字架,倒是被小篮子吸引过去了。

“嗯……阿尔弗雷德从来……从来没下过天界……”年轻人喃喃地、满足地说,伸手又去拿第二个篮子。

“他是天使才怪呢!你看他的吃相……”玎卡悄悄对阿尔玛说。此时,年轻人已经在伸手拿第五个篮子。

“你为什么总是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奴莎又插进来问。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什么叫第三人称……”年轻人谦逊地回答,拿起了第七个篮子。

“那你至少知道你T恤上的徽章是什么意思吧?”奴莎像警方的调查员一样逼问着。

“阿尔弗雷德有备而来……”年轻人说。

“这个人在捉弄我们……”玎卡悄悄对阿尔玛说。

“也可能他就是……傻……”阿尔玛悄悄对玎卡说。

阿尔弗雷德不是冒牌货

与此同时,我们似乎都在搜肠刮肚地回忆我们关于天使的一般印象。但我们的阿尔弗雷德实在与扬·范艾克、梅姆林、波蒂西尼、多雷、佩鲁吉诺、勃鲁盖尔、布雷克、达·芬奇、拉斐尔、丢勒所画的天使大相径庭……除了一对不无可疑的翅膀外,阿尔弗雷德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证明自己是天使的东西。

“那你能站在针尖上吗?[一个非常著名的归谬论证,它所挑战的对象是中世纪经院哲学,尤其是经院哲学中对天使等级的论述。最先的问题形式是:“问,多少天使能够在一根针尖上跳舞?”]”奴莎又突然发难。这一次我们都点头赞许,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阿尔弗雷德不是冒牌货……”年轻人平静地回答。

伊凡娜决定亲自验证一下,她走去厨房,拿来一罐面粉,将面粉倒在地上。

“来,”她不由分说地说,“走上去……”

“什么……?”

“走到面粉上去……”

阿尔弗雷德走了一步,两步……

“看!真的没有脚印!”伊凡娜尖叫道。“这就是证据。他果然不是人,所以不会留下痕迹。”她得意地说。

“嗯……但如果他能给我们看点神迹,变个戏法什么的,就更好了……”阿尔玛轻声说,依然心存疑窦。

天使不会用

于是,阿尔玛准备自己来仲裁天使的真假,她严厉地问道:“你有肚脐眼吗?”

“肚脐眼……?”

阿尔弗雷德撩起T恤,扯下裤腰。他没有肚脐眼,但是,由于裤腰也被扯了下来,他的小分身也就裸露在了空气中。

“哦——!”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叹道。多蒂又打了个喷嚏。我们都凑了上去,着魔似的凝视着阿尔弗雷德的分身。这可能是他身上最不似人间的东西了。自不必说,我们这些地球人自然谁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它像一支玉杵,搁在散发着珍珠光泽的绒毛里,像蜂鸟一样微微震动着,散发着神奇的蓝光。

“我的……天呐……”阿尔玛失神地说。

“阿尔弗雷德有时候自己也很惊讶……”阿尔弗雷德低头看着下面说。

“那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玎卡问。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这个怎么用……”阿尔弗雷德说,穿上了裤子。

我们都入定一般地站着,突然都感到精疲力竭,也许这种精疲力竭源自于一种失落感,虽然我们也都说不出究竟丢了什么。如果不是阿尔弗雷德突然看到了纸牌,谁也不知道我们还要这样站多久。“阿尔弗雷德会摆牌阵。”阿尔弗雷德甜甜地说。

天使摆牌阵

阿尔弗雷德捡起纸牌洗了洗,然后,不像玎卡平时那样把牌摆在地上,阿尔弗雷德将牌往空中一丢,纸牌一张张地自己排起队来。

“啊——!”我们都大声惊呼。

卡片在空中直立着,好像被粘在了一块竖直放置到玻璃板上,或是一张看不见的幕布上。我们眼看着纸牌变得透明,两面透光,好像一整块蔚为壮观的钢化玻璃窗。阿尔弗雷德调整着塔罗牌的位置,仿佛他的手里有一只看不见的鼠标。

“嗯……嗯嗯……嗯……”阿尔弗雷德喃喃自语。

“怎么样?牌怎么说……?”我们都紧张得不敢出声。

阿尔弗雷德并不理会我们,继续看着悬在空中的纸牌,顾自说着什么,时而叹息,时而啜泣,时而像土著人般咂巴着嘴。他仿佛一下子碾碎了数千只签饼,现在要把里面的签条拿出来读一样,开始向周遭抛洒语词。

他制造的声场仿佛一场催眠。我们感到自己一下子听到了人间所有的声音,丛林的声音,沙漠的声音,海洋的声音,星辰的声音。由于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能够分辨出来的就只有只言片语。这些只言片语中,有世界文学经典中的名句(其中有很多本身就很像是签饼里开出来的签语),也有《圣经》这类典籍中的句子(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若有听见我声音就开门的,我要进到他那里去,我与他,他与我一同坐席),也有先知、佛家、道家的箴言。阿尔弗雷德引用犹太教的《塔木德》与伊斯兰教的《古兰经》,又加入一些新纪元运动关于生命真谛的名言。社会主义口号(不劳动者不得食)里混着西藏神秘咒语。当我们在这无始无终的经文的洪流中,突然听到漆黑的通道中亮起闪闪的五角星,我们终于醒悟到阿尔弗雷德说的有备而来是怎么回事……

阿尔弗雷德对我们下了咒语。我们失去对时间的感觉,被他天使的呢喃攫住了心神。阿尔弗雷德像魔术师从礼帽中变出丝绸手帕一样源源不断地变出语词,像暗黑说唱乐手般掌握着每一句话的节奏,不时穿插猴子、飞禽、海豚等动物的声音……

“……有耳之人且听,是非无常,左右无定,无耳者无明,如猪狗、巫蛊、淫媒、凶手、鹰犬,不见居高者落魄,仰首者问鼎。故汝之所见,当悉数录下,防假变作真,真变作假,伟大反为渺小,渺小反成伟大,有耳之人且听,须防以丑为美、以美为丑之行,待他日,龙吟虎啸,尸骨还魂,父辈索债……他们都来采樱桃,他们不把我来叫,独自一人多寂寥,独自一人多渺小……”

“姑娘们,他在背约万·约万诺维奇·兹马伊!”多蒂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吟诵。她说的没错,那最后四联的确是兹马伊的《采樱桃的人》。这位天使竟在萨格勒布市中心援引一首塞尔维亚儿歌,多蒂简直忍无可忍。

阿尔弗雷德难为情地脸红了,纸牌消失在空中,又整整齐齐地在玎卡脚边堆成了一垛。

“你看你呀!你干吗打断他!他本来一直都在努力传达给我们信息……”伊凡娜喊道,几乎要哭了。

“可是他已经啰嗦很久了啊。”奴莎不满地说。

“上帝,你们怎么突然都变得这么蠢了?他引用兹马伊又有什么呢?你们难道看不出他一直在传达对我们大家都很重要的事吗……”伊凡娜怒火中烧地说。

我们从没见过伊凡娜的情绪如此激动。她的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他不是偶然来的!他不是无缘无故就从天上掉下来的呀……”她说。

“好,可能我们真的做了蠢事吧。”多蒂以重归于好的语气说,接着像母鸡啄米一样,迅速吻了吻胸前的十字架。

阿尔弗雷德选了伊凡娜

就在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虽然整个晚上其实都很意想不到。阿尔弗雷德走到伊凡娜跟前,将自己的额头温柔地贴在她的额头上,好像要在上面盖一个天使的图章。他一边如此,一边用双手捧住伊凡娜的脸,闭上眼睛,好像在读取她的意识,他又缓缓地用自己的额头轻擦伊凡娜的额头,从右往左,从左往右。伊凡娜也闭上自己的眼睛。两人温柔相对,俯仰摇摆。我们看着他们,都忘了合上嘴巴,两人看起来俨然在跳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舞。我们都嫉妒伊凡娜。多蒂红着脸低下了头,玎卡不敢直视,阿尔玛咬着指甲,奴莎勉强地保持着她标志性的脆弱的微笑。

阿尔弗雷德又发出他解牌时那种含混的呢喃,听来叫人脸红心跳。

“嗯……”阿尔弗雷德低吟着。

接着,他贴着的额头慢慢离开伊凡娜,他的双眼直视着伊凡娜的双眼。伊凡娜笑了,笑容如水般洋溢开去。她甚至动了动身子,好像出于感激行了个屈膝礼。

“现在,阿尔弗雷德得走了……”阿尔弗雷德认真地说。

“可你才刚来呀……!”多蒂真的气坏了。

合照

阿尔弗雷德要走时,我和大家一样,也感到一阵难过。然后我突然想到在来玎卡家的路上,我正好去取了送修的相机,就提议大家合影留念。我们让阿尔弗雷德坐在当中,奴莎、多蒂、伊凡娜、阿尔玛、玎卡花团锦簇地站在周围……我把相机调到自动对焦,按下拍摄键,也加入到照片里。相机发出滋滋声,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又说:“现在,阿尔弗雷德得走了……”

我们站在那里,像酒店员工欢送贵宾一样,满面笑容地送着阿尔弗雷德。

“嘿,别忘了你的翅膀……!”多蒂说。

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阿尔弗雷德从翅膀上扯下几根羽毛。

“阿尔弗雷德谢谢大家……”他甜甜地说,微微俯首,给每人发了一根羽毛。奴莎有,伊凡娜有,阿尔玛有,玎卡有,多蒂也有。大家拿到羽毛后,也都纷纷微微鞠躬。

然后,阿尔弗雷德举起一根手指,像指挥家举起了指挥棒,突然间,我们都飘了起来,离地足有一尺,头几乎碰到了天花板。

“耶稣基督……”多蒂轻声惊叹。

阿尔弗雷德迷人地耸了耸肩,好像道歉似的说:“小公寓,天花板低……”

“是你要看戏法的,现在看到了吧……”玎卡抱怨说。

“只要他别忘了把我们放下就行……”多蒂轻声说,紧紧握着她的十字架。

“我倒挺喜欢待在空中……”阿尔玛说。

“这是不是说明你更轻了……?”奴莎问,必须承认,这也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伊凡娜凝视着天花板,仿佛已经来到了第七层天堂。

然后阿尔弗雷德把我们轻轻地放下,微微一笑,戴上手套,举起手,在头上挥了挥……就消失了!一切发生得这么快,仿佛《星际迷航》(人物只要说一声转移我或者传送就会突然消失),我们连惊讶都来不及。阿尔弗雷德走后,星尘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我们屏住呼吸。似乎直到这一刻我们才真正相信,刚才来的那位确实是天使……

当最后一粒星尘消失不见时,我们都同时打了个哈欠。看到彼此张大嘴巴的样子,我们都笑了。然后阿尔玛看了看表,说她得回家了,伊凡娜已经拿起了包,奴莎正在门口穿鞋,多蒂的手已经抓在了门把上。

“嘿,你们急什么……”

然而我话未说完,女孩们都已在忙着离开了,玎卡也没有要留我们的意思。我们几乎像阿尔弗雷德消失时一样迅速地散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此时的现象才是最古怪的。我们竟都没有留下来聊一聊发生了什么……

一支轻若遗忘的羽毛

玎卡关灯睡觉前,突然在桌上看见一支奇怪的白羽毛。她微笑着,好像那是一只萤火虫,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手心,带到卧室,又小心翼翼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羽毛好像在发光,她想着羽毛居然会发光,觉得很有趣,就睡着了。

奴莎回到家,直接走到儿童房。她轻轻推开一扇门,又吱呀一声推开另一扇门……儿子们都睡着,睡得舒展而深沉。空气中弥漫着雄性幼兽健康的气息。

奴莎走上露台。她嗅了嗅温暖的空气,在夜色下俯视自己的这片产业。谁也别想夺走这一切,她突然这样想,继而因为自己竟然这样想而打了个冷战……

奴莎进屋拿烟。她回到露台,点起一支烟,在烟盒的塑料外包里看到一支小小的羽毛,卡在盒子和包装中间。她将羽毛拿出来,伸直纤细的长手臂,细细地看它。在墨绿色的夜里,羽毛似乎在散发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光泽。

“好奇怪啊……”奴莎自言自语,又将羽毛插回到塑料外包与烟盒之间,就上床睡觉去了。

伊凡娜回到家,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羽毛,发现丈夫穿着睡衣睡裤,坐在桌前,丝毫没有注意到通往露台的敞开的门里,不时有飞蛾像风一样扑进来。他在看电视,读报纸,吃三明治。

“怎么样?”他问,眼睛不离开报纸。

“老样子,好玩。”伊凡娜说。

丈夫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望向电视。

“你要我烧点东西给你吃吗?”她问。

“不用,谢谢。”他说,又把目光收回报纸。

伊凡娜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矿泉水。

“你要一点吗?”

“什么?”

“水。”

“不用,谢谢。”丈夫说。

伊凡娜端着杯子走回来,在桌前坐下。通往露台的门敞开着,蛾子疯了一样满屋子乱飞。丈夫在读报。伊凡娜伸出手,用羽毛挠了挠丈夫的鼻子。

“嘿!”丈夫恼了,挥挥手,好像在赶一只苍蝇。

伊凡娜定定地看着丈夫,然后——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把羽毛塞进嘴里,用舌头把它卷了起来,像一只蜗牛。羽毛的尾端从她的唇间露出来,闪着荧光……

她的丈夫惊恐万状地瞥了伊凡娜一眼,用手捂住嘴巴,冲进卫生间。与此同时,伊凡娜平静地端起水杯,以不同寻常的优雅,缓缓将杯中的水喝尽。

阿尔玛回到家时,她的丈夫已经睡着了。阿尔玛坐下来,看到了报纸,翻开的刹那打了个喷嚏。她伸手到包里拿纸巾,带出一支神奇的羽毛。阿尔玛先擦了擦鼻子,再捡起羽毛,奇怪它怎么会落进自己的包里。

接着,阿尔玛带着羽毛脱衣上了床。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丈夫温暖的身体在身边沉静地呼吸着。阿尔玛拿着羽毛,在丈夫身上勾勒着,满意地发现它依然年轻,依然光滑,她拿羽毛在他的乳晕上打圈,在乳头上轻轻地挠着,接着又向肚脐眼划去,又一直向下……在那里,丈夫的分身已经非常配合地迫不及待起来……

多蒂到家时已经非常晚了,但她还不困。母亲睡在客厅里,丈夫睡一间房,女儿睡一间房,于是多蒂走进卫生间,那是家里唯一她不会打扰到别人的地方……

她在马桶上坐下,正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丈夫冲了进来。他看见多蒂坐在马桶上,手里把玩着一小支奇怪的羽毛。在卫生间昏暗的照明中,多蒂看到自己的丈夫——一个昏沉沉、汗津津的男人,穿着一件汗衫,一条短裤。这次照面仿佛一次新发现,仿佛对整个神经系统的冲击,仿佛直到多年以后的此刻,他们两人才第一次相见。多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了眼泪。她在马桶上坐了很久,手里拿着羽毛,几乎要笑到噎住……

我傍晚到家,偶尔想起去窗台给花浇水……突然一种强烈不可抑制的绝望剧痛般贯穿我的全身。我和衣躺下,拉过床罩盖上,看着窗台上花草的轮廓,像一只石化了的蝙蝠一般,一动不动地睡着了。我梦见自己不想醒来。

早晨我给她们一一去电

早晨,阿尔玛在床边的地板上找到一支漂亮的小羽毛。她把它捡起来,一边奇怪它是从哪儿来的,一边将它放进了一口乌木盒里。

早晨,奴莎在烟盒外包里意外发现一支羽毛。她将它卷起来,放进胸前的项坠里。

喝咖啡时,多蒂突然注意到冰箱上面,母亲插的一瓶孔雀翎里面,混着一支可爱的白羽毛。她拿下羽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掀起墙上的木十字架,将羽毛粘在了后面的墙上。

“这样就好多啦。”她满意地说。

早晨,玎卡在床头柜上意外发现一支白羽毛。她拿起来,放进她最近出版的《隐喻史》中,插在104页与105页之间。

醒来后,伊凡娜感到渴极了。半睡半醒间,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升装牛奶一饮而尽。她没有注意到丈夫正要出门上班。后者见妻子睡眼惺忪地喝下了整整一盒牛奶,吓得脸色惨白,走时摔上了门。

早晨,我给她们一一去电。她们都不记得天使的事了。

“吃一点维生素B6,多喝橙汁。可以解宿醉。”阿尔玛建议。

接着我出门去最近的照相馆冲照片。路上,我买了一份报纸。回到家后翻看后,果然看到一个叫B. Ž的人,在马克西米尔路上开车与卡车相撞,享年三十一岁。我们访客所说的波兹卡·茨尼达尔西奇并非子虚乌有。而B. Ž与自己的守护天使,也真的没有缘分。这么说,阿尔弗雷德是交通警察了,他就是通俗画里那些最平凡的守护天使,总是追着开车马虎、不会游泳却偏要下水、自寻短见、走路不看路的糊涂蛋。

我冲到电话前,想告诉大家我发现了B. Ž的事,但决定还是不必了。然后我又想到可以打电话给尼娜和汉娜,告诉她们昨晚的事。最后却只是采纳了阿尔玛的建议,拿了一片维生素B6,用一杯橙汁送了下去……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何以前一夜我们匆忙分开而没有就我们的访客做出讨论。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大家把一切都忘了。天使消失的刹那,就抹去了他来过的痕迹。然而我也在那里,我也亲眼看见了他!天使为何不用他遗忘的羽毛也碰一碰我,这依然是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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