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东街菜市场有家水产摊。卖水产的叫老吕。阿基米德是老吕养的一只小白鼠。这只小白鼠本是县医院病理实验室养的一只实验鼠,它的同伴有几十只;小白鼠已经两岁了;两年来,在它身上培养出的病毒有几十种;实验室的人,一天天看这病毒的变化;待病毒成熟了,实验室研究出攻克这病毒的疫苗,把疫苗打在它身上,一天天看着病情的变化,看病毒和疫苗的搏斗。跟它一起来实验室的同伴,陆续都死掉了,又有新的同伴进来。一天晚上,实验员一时大意,没将关它笼子的搭扣扣紧,小白鼠用嘴拱开笼子,逃了出来;趁着夜深人静,逃出医院。第二天凌晨,进水产的老吕,在路边泥沟里,发现了这只小白鼠;小白鼠满身的毒疮,满身的污水;看到老吕发现了它,它并没有跑,而是站起身,拱着两只小手向老吕作揖;老吕看它可怜,知道向人求救,便将它带回水产摊;用水管将它的身子冲净,放到一个纸箱里;从药店买来药膏,用药膏给它涂疮;半个月之后,小白鼠毒疮下去了,癞皮上开始长毛。医院知道这只小白鼠被老吕救下,便派人找到老吕的水产摊,想将它带回去。老吕: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养了半个月呢。”

医院的人:“给钱,二百块钱。”

老吕也没想长期养鼠,他每天还要卖水产,没工夫照料它;便收下二百块钱,把小白鼠交给医院的人。医院的人,把小白鼠又关到笼子里,提着笼子往回走。这时老吕发现,小白鼠在笼子里,前腿跪下,给老吕磕了个头。磕完头,站起,掉转身子,不再看老吕。如它不断磕头,便是求老吕把它留下;磕完一个头,掉转身子跟医院的人走,老吕明白它是答谢半个月之前的救命之恩,和半个月来对它的照料;如果是求老吕把它留下,也许老吕不会动心;看它只是感谢过去,并无想继续麻烦老吕的意思,老吕倒动心了,撵上医院的人,把二百块钱塞到来人的手里:

“我不卖了。”

“这你做不了主,它本来就是医院的白鼠。”

“我不是从医院偷的,是从路边捡的。”

“就是捡的,也应该拾金不昧呀。”

“拾金可以不昧,但它是条活命,这条命跟我有关,让它跟你们走了,我良心就昧了。”

“老吕,别耍浑啊。”

“我今天还就浑了,我可以跟你们走,它不行。”

医院的人看老吕眼睛红了,有拼命的意思,便不再争执;因为再进一只新白鼠,也花不了多少钱,便将小白鼠还给了老吕。

既然有长期养鼠的打算,老吕便给小白鼠做了一个笼子;医院的笼子是铁丝编织的,老吕的笼子是秫秸秆扎的;老吕的笼子,比医院的笼子大两倍,宽敞。老吕又弄了一只小轮子,装到笼子里,让它没事蹬着玩。水产摊旁有一根柱子,老吕在柱子上钉了一根长钉,把笼子挂在柱子上。老吕的摊子,说是卖水产品,主要是卖虾,卖的有青虾、草虾、对虾、明虾、基围虾、琵琶虾、黑虎虾、小龙虾、小河虾等,看当天能进到什么货,就卖什么。也捎带卖虾皮和虾酱。卖东西就要算账,顾客买了几斤几两虾,不同的虾,有不同的价格,这虾该收多少钱,老吕拿起计算器,计算过,跟顾客说出一个数字。老吕天天说数字,小白鼠耳濡目染,也开始对数字感兴趣。也许是两年来各种病毒起的作用,各种病毒混合起的作用,这小白鼠脑子倒很灵光;对数字由感兴趣到用心,由用心到熟悉,由熟悉到掌握;老吕用计算器算,它同时用心算;老吕用嘴把数字说出来,它用脚蹬轮子,把数字蹬出来。一斤青虾二十二,半斤多少钱?老吕算出十一块,小白鼠同时在蹬轮子,蹬到十一圈,停下,看老吕和顾客。一斤对虾二十,一斤半多少钱?老吕算出三十,小白鼠奋力蹬出三十圈,蹬得气喘吁吁。一斤基围虾十六块,半斤多少钱?老吕有时就不算了,看小白鼠,小白鼠蹬八圈,看老吕和顾客。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老吕的小白鼠会算数;为了看小白鼠算数,老吕卖虾的生意增加三成。渐渐,小白鼠对数字的掌握,由卖虾做买卖,扩展到生活的其他方面。这本事也不是白来的,平日老吕说话,众人说话,它都留心听;别的话听了也就听了,唯有牵涉到数字,它便记在心里。后来,你问它生活中一些数字,它听后,也蹬轮子,用圈数回答你。

“小白鼠,你今年多大了?”

小白鼠蹬两圈。

“老吕多大了?”

小白鼠奋力蹬四十二圈,蹬得气喘吁吁。

“一年有几个月?”

小白鼠蹬十二圈。

“现在是几月份?”

小白鼠便蹬出几月份。

“今天是几号?”

小白鼠便蹬出几号。

“十二加五等于几?”

“十八加八等于几?”

小白鼠也把算数给你蹬出来。天天蹬轮,小白鼠倒蹬得体骨健壮,皮毛油光水滑。

杜太白跟老吕,算不上好朋友,相互认识而已。人和人之间,不到好朋友的标志是,双方见面都很客气。杜太白过去在中学当过语文老师,虽然后来离开学校了,街上碰面,老吕仍喊杜太白为“杜老师”。

“杜老师,干嘛去?”

“临做饭,酱油没了,去打瓶酱油。”

“好。”

杜太白接着回敬:“老吕,干嘛去?”

“进货。”

“好。”

这两个“好”说得没头没脑,打瓶酱油有什么好的?进货有什么需要赞扬的?这就是客气。接着双方擦肩而过。偶尔,在南关口大排档“打平伙”,两人也在一个桌上吃过拼桌。拼桌其实也有讲究,两个不熟的人,甚至三四个相互不熟的人,一般不会拼桌;没有共同的话题,没有过去的话题,没有熟悉的话题,坐在一起吃饭,大家会感到别扭。不熟的人拼桌,起码要凑到七八个人,或十多个人;七八个或十多个人之间,又有两对到三对之上的人相互熟悉,能插科打诨,将不熟的人串起来,大家才不尴尬。为吃一个饭,有必要把自个儿弄得心里别扭吗?花钱找别扭,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杜太白和老吕的拼桌,都在七八个或十多个人的情况下;饭桌上,两人都是客气地打个招呼,从无在一个话题上深谈过。

这天一起拼桌。酒桌上,老吕说:“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大家支起耳朵听。谁知话到嘴边,老吕又把这个笑话给忘了。看老吕在那里着急,大家倒笑了。有人说,为了这个想不起来的笑话,老吕自个儿又急了三天。

老吕虽然嘴笨,但在拼桌吃饭中,杜太白发现老吕是个有理智的人。别人喝酒都是一口闷,老吕喝酒,端起酒杯,沾沾嘴皮,就放下了;打圈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喝酒,是不是看不起大家,老吕:

“主要是酒精过敏。”

又说:“如果看不起大家,为啥跟大家坐一个桌子‘打平伙’呢?”

又说:“虽然不喝酒,但我跟大家一样出酒钱,如果能喝不喝,我不是傻呀?”

大家笑了。杜太白也笑了。大家也就对他不喝酒不再计较。

一次拼桌结束,杜太白和老吕结伴回家,路上老吕倒说:

“杜老师,大家都说,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过去不知道,几顿饭吃下来,看出你真有学问。”

“何以见得?”

“看你在酒桌上说事,不光说事,还能说出事情背后的道理;你说道理的时候,还能引经据典;这些道理和典故,你能说出来,别人就说不出来;这不是有学问吗?”

杜太白摇头:“生有涯而知无涯,‘学问’二字,实在不敢当。”接着回敬,“老吕,你生意在延津做得也不错呀。”

老吕也问:“何以见得?”

“全县卖虾的有十来家,数你卖得好。”

“瞎卖,混口饭吃。”

“知道你生意为啥比别人做得好吗?”

“为啥呀?”

“因为你比别人认真,货进得真,对人也真;看似是卖虾,其实是卖人品;这也是事情背后的道理。”

老吕有些激动:“杜老师,你要这么夸我,今晚上我会睡不着。”

有一次,杜太白去老吕的摊子买虾,发现多了一只小白鼠;听人说它会算数,也问了几个数字,小白鼠蹬轮子蹬得分毫不差。杜太白感叹:

“这只小白鼠,不是一般鼠呀,它是白鼠界的阿基米德呀。”

老吕问:“阿基米德是谁?”

“古希腊的数学大师。”

“正好它没有名字,从今天起,就叫阿基米德吧。”老吕又问小白鼠,“你看这名字行吗?”

小白鼠拼命点头。

“那还不赶紧给杜老师道谢。”

小白鼠忙拱起前爪,给杜太白作了个揖。杜太白:

“我也就是顺嘴一说,犯不上行如此大礼。”

又问老吕:“你说,它为啥这么聪明呢?”

老吕说:“有人说,过去它老让人做实验,两年的病毒给催的。”

杜太白点点头:“世上,最不是东西的是人,把自家的病毒,往人家身上实验。”又说,“如果这能使小白鼠聪明,也算负负为正吧。”

东街菜市场离老马羊肉铺并不远,隔一个东关口。杜太白接到田锦绣的电话,放下四两肉,放下因四两肉馅跟老马的争执,连半斤茴香和半斤芹菜都顾不上拿,落在了老马的肉摊上,越过东关口,来到阿基米德也就是老吕的水产摊前。水产摊前围了一群人在看热闹;人圈里,田锦绣架着膀子,老吕黑着脸,小白鼠在笼子里四下张望,上下跳跃。杜太白进到人圈问田锦绣:

“谁打你了?”

田锦绣指了指老吕。

杜太白愣了一下,平日看着,老吕不像打人的人呀。

杜太白问田锦绣:“打得重不重啊?”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不是去郑州了吗?”

田锦绣瞪了杜太白一眼:“少废话。”

因田锦绣说老吕打她了,而田锦绣是自个儿的女朋友;她说去郑州相亲,并没有去郑州,原来只是一句气话;用话气男朋友,证明还是在乎男朋友啊;遇到挨打的事,不找别人帮忙,首先想起了杜太白,证明心里对杜太白还是有依赖呀;杜太白便顾不上像平日那样跟老吕客气,问老吕:

“老吕,有话好说,为啥打人呀?”

老吕指着田锦绣:“你问她。”

田锦绣指着老吕:“你问他。”

老吕:“那好,我说。”

老吕说出打人和被打的原因。这天清早老吕进了青虾、草虾、明虾、基围虾、琵琶虾、黑虎虾、小河虾等。对虾和小龙虾不是季节。这天进的小河虾是刚从温室的水塘里捞上来的,一大半是活的,不时有虾蹦起来,又落回虾堆上。寒风中,虾堆上冒着热气。田锦绣来买虾,各种虾看过,相中了小河虾;拿起一塑料袋,把小河虾往塑料袋里装;但她不是挨着拿,而是在虾堆里翻拣,拣活的、大的往塑料袋里装。老吕看不下去了,便说:

“差不多得了。”

又说:“你把活的大的都拣走了,剩下些死的和小的,让我接着怎么卖?”

小白鼠也看不下去田锦绣的作为,轰隆轰隆蹬了几圈轮,表示赞同老吕的说法。

田锦绣:“花钱买东西,我还不能挑拣了?”

老吕:“不卖了。”

把田锦绣的塑料袋夺过来,将塑料袋里活蹦乱跳的虾,又倒到虾堆上。

田锦绣:“你还耍浑了?”

老吕:“我就这脾气。”

小白鼠在笼子里吱吱笑了。

田锦绣没对老吕发火,瞪了小白鼠一眼:“人说话,你他妈掺和什么?”

小白鼠见田锦绣骂它,也对田锦绣翻了翻白眼。

田锦绣对老吕:“不卖就不卖,缺你几只虾,我还不过腊八了?”又说,“老吕,咱不说虾的事了,说点别的。”

老吕:“你想说什么?”

田锦绣指指小白鼠的笼子:“听说,你这只老鼠会算数?”

老吕:“你对象说,它是阿基米德。”

田锦绣:“那我问一问。”

老吕:“随便。”

老吕这时说“随便”不是气话,而是问啥随你便的意思。

田锦绣:“树上有六只鸟,一枪打下一只,树上还剩几只?”

小白鼠想了想,蹬了五下。

田锦绣笑了:“全飞了。”又说,“什么阿基米德,傻缺。”

小白鼠急了,急不是急答不上来,或骂了它傻缺,而是田锦绣故意用这样似是而非的题目来刁难它;它跳起来,隔着笼子,滋田锦绣脸上一股唾沫;田锦绣急了,把小白鼠从笼子里揪出来,打了它一耳光,又把小白鼠扔到了笼子里。没想到老吕看到田锦绣敢扇小白鼠耳光,也急了,扬起手,回了田锦绣一耳光。

“欺负我没什么,不能欺负我的小白鼠。”老吕斩钉截铁地说。

田锦绣指着小白鼠的笼子对杜太白说:“这王八蛋坏透了,一开始以为滋我脸上的是唾沫,后来知道是尿。”

杜太白问:“你咋知道的?”

“滋到我嘴里了,品的。”指着老吕,“接着他又打了我。”问杜太白,“你说这事咋办吧?”

杜太白只能护着田锦绣,问老吕:“没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说咋办吧?”

老吕:“爱咋办咋办,谁还能把我杀了呀?”

对这僵局,杜太白本来感到很棘手;不反击老吕,田锦绣肯定不答应;如何反击,一时找不到适当的方法;能跟老吕打起来呀?倒是老吕这句话,给了杜太白灵感。他转身离开水产摊,越过东关口,回到羊肉铺老马的摊子上,抄起一把牛耳尖刀。老马倒吃了一惊:

“干吗?”

杜太白:“剁人。”

拎着刀,转身就走。老马在背后喊:

“我这刀是剁羊的,不是剁人的。”

杜太白持刀来到老吕的摊位前,老吕也吃了一惊:

“啥意思?真要杀人呀?”

身子不由自主往回缩了缩。看热闹的人圈,唰地往外扩了扩。杜太白没理会老吕,而是从笼子里掏出小白鼠。小白鼠见刀也害怕,在杜太白手里瑟瑟发抖。杜太白问田锦绣:

“是它把尿滋到你嘴里的?”

田锦绣见杜太白持刀而来,也吃了一惊,平日温文尔雅的杜太白,原来敢动真家伙;但事到如今,看他刀已在手,箭在弦上,田锦绣只好点点头。

“我替你先宰了它。”

小白鼠身子抖着,嘴里吱吱叫着,看老吕。

老吕被吓住了:“杜老师,你真敢杀它呀?”

杜太白:“杀死一只老鼠不犯法。”又说,“杀了它,再说咱俩的。”

老吕:“行,你真行。”突然说,“我扇自己一巴掌,还给你们,行了吧?”

说着,啪的一声,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接着,眼中涌出了泪。

“啥事,都别惹我。”杜太白吼道。

事后,杜太白认为,他这种行为,近似无赖;但无赖之下,这个“都别惹我”的“都”,吼得还是有水平的;别惹我,既包括老吕,也包括“姘头”或女朋友田锦绣。待杜太白回到老马的羊肉铺还刀,发现四两羊肉,已经被打成了羊肉馅。老马边剔肉边说:

“啥事不能商量啊,拿刀动杖的。”

杜太白嘴里又喊了一句:“啥事,都别惹我。”

心里想,这是一箭三雕哇。事后又感慨,人为了爱情,容易把事做过。又想,过就过吧,谁让人有这点本能呢?


附录

阿基米德: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

上一章:第一章 下一章:第三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