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延津县城西街有家裁缝店。开裁缝店的叫老殷。这是延津唯一一家裁缝店了。现在大家都买成衣穿,无人去裁缝店做衣服;老殷也不给人做衣服,只是给人改衣服,如长改短,短接长,大改小,窄改宽,宽改窄,一是这衣服要换人穿了,二是这衣服不换人,这人变胖了或变瘦了,或孩子长高了,老人变矮了,需要长短宽窄地改,扦扦衣袖或裤脚,收收裤腿或放放裤腰;改一件衣服,总比买一件衣服便宜。正因为老殷的裁缝店是延津唯一的裁缝店,大家改衣服,都来找老殷;大家都来找老殷,老殷就显得活儿多;活儿多,老殷说起话来,便显得事多。人问这衣服多长时间能改出来,老殷:

“不好说,三天是它,五天也是它。”

“等着穿呢,不能给句痛快话呀,老殷?”

“不能,没看前边排着多少活儿呢?具体到每个活儿,也不知费多大工夫呀。”

改衣服,属于老殷的卖方市场;你不愿意改,可以把衣服拎走,老殷眼皮都不抬;跟老殷,你只能忍着。老殷脖子里挂一条皮尺,脑袋有些歇顶。是“歇顶”还是“谢顶”,杜太白曾在这两个词上有些犹豫。最后从“朱颜辞镜花辞树”这句诗里品出,还是“谢顶”比较贴切。老殷峰目,说话有些豺声;古人云,蜂目而豺声,残忍者也。但杜太白又想,大不过一个裁缝,因为别无分店,摆些架子,就算残忍,还能残忍到哪里去呢?人类型多了怎么了?世界显得丰富。

过年了,杜太白想把一件呢子大衣,改成一件短大衣。过年,总得有件体面的衣服。也不单为了过年,正跟人谈恋爱呢,穿戴还是得讲究点。这件大衣有八成新,本来是儿子的。儿子的名字叫巴黎。二十七年前,儿子生下来,该起名字了;家里大小事,都由老婆何俊英做主,孩子起什么名字,杜太白也没多想。这天何俊英说:

“孩子快满月了,该上户口了,你给孩子起个名字。”

“我起呀?”

“让你起你就起,还拿上糖了?”

真轮到让杜太白起名字,杜太白开始发愁。何俊英:

“这有什么发愁的,你不是说,你是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吗?”

“我没这么说过,是别人说的。”杜太白又说,“正因为有文化,所以发愁。”

“啥意思?”

“中国人的名字,起了五千多年,起来起去,字面上有区别,含义都差不多,大同小异。”

正发愁间,电视里在播放巴黎塞纳河的风光片,杜太白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

何俊英:“有啥了?”

“咱就叫‘巴黎’。”

何俊英哭笑不得:“一个中国小孩,咋叫到外国去了?”

“是不是显得与众不同?”

“不同是不同,只是名字没这么起的。”

“没人这么起,才显得与众不同;不单与众不同,还显得国际化。”杜太白兀自抚掌,“这就叫立足延津,放眼世界。”

何俊英冷冷地:“这名字不行,重想。”

何俊英说不行,杜太白就得重想。抛开国际化,重想三天,杜太白想出“俊杰”“启明”“志远”“志刚”“致远”“朝阳”“鹏飞”等名字,报给何俊英,何俊英:

“俗不可耐。”

又说:“要你有什么用?”

又说:“这些名字,还不如‘巴黎’呢。”

突然又说:“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拿这些俗名字,跟我玩心眼呢吧?”

杜太白:“哪能呢?孩子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何俊英当时急着去打牌,出门走了,没再理他,上户口等着名字,儿子也就叫了“巴黎”。何俊英月子差两天没坐完,就急着出去打牌,也算“巴黎”名字的由来。起这名字,寄托杜太白什么?起名字时没想,事后细想,还是身在延津,心想走远呀。但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能去巴黎呢?去不了巴黎,就让巴黎来延津,时时刻刻在身边吧。两年后,何俊英又生下一个女儿,有“巴黎”在先,杜太白给女儿起名叫“纽约”。一个表哥家生孩子,让杜太白起名字,杜太白便让这侄子叫了“伦敦”。

三年前,儿子巴黎从延津蒸发了。从小,儿子巴黎很文气,女儿纽约很虎。文气的巴黎,长大做出很虎的事。巴黎在中学学习一般,也考上了大学,这座大学在新乡,属于三线城市的三本学校,学的是机械维修专业;大学毕业后,找不着工作,巴黎便回到延津,开了一家店铺,卖电动车,也卖摩托车;修电动车,也修摩托车;也算学有所用。店铺的名字叫“巴黎车行”。店铺招员工,招来一个女孩,叫春芽,身材苗条,面容清瘦。春芽来店铺一个月,巴黎和春芽结婚了。这年巴黎二十四岁,春芽二十岁。结婚这事,巴黎事先并没有跟父母商量。那时杜太白还没跟何俊英离婚;看到他们的结婚证,杜太白和何俊英都有些吃惊。杜太白:

“这属于闪婚呀,草率不草率呀?”

何俊英:“是不是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巴黎:“肚子没大,就是爱情,不成啊?”

何俊英:“事先我都不知道,不成。”

不成,结婚证已经领了,不成也得成了。但就是,何俊英不准春芽进家门。

这天,杜太白路过“巴黎车行”,巴黎不在,春芽一个人在店门口拆卸一辆摩托车,两手污油,一地零件;杜太白之前与春芽不熟;看到杜太白,春芽站起来:

“爸,干嘛去?”

人家主动打招呼,杜太白不好不理;人家跟儿子领了结婚证,叫“爸”也是正常的;杜太白站住脚:

“正做饭,盐没了,去超市买包盐。”

看春芽两手油污,杜太白问:

“你都会修摩托车了?”

“会拆,不会修。修,还得等巴黎。”

说着,春芽笑了;一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你上过几年学呀?”杜太白问。

“我学习不好,就上了个中专。”

“学的啥专业呀?”

“护士。”

“学的是护士,咋不去医院呀?”

“刚毕业,还没去医院,就被巴黎拉来了。”

这时杜太白明白,春芽不是巴黎招工招来的,而是谈恋爱拉来的。

看春芽有些不好意思,杜太白倒笑了。杜太白问:

“整天修车卖车,累不累呀?”

“爸,有活儿干可不能叫累,没活儿干等活儿的时候,才叫累呢。”

听了这句话,杜太白倒一愣,这女孩虽然文化不高,但有见识。杜太白又说:

“有空儿的时候,到家里吃饭。”

“爸,不急。”

杜太白看春芽。

“我跟巴黎结婚,知道你跟我妈心里有疙瘩,等时间长了,大家习惯了,我再去不迟。”

听了这话,杜太白又一愣,一时解决不了的矛盾,可以等待,可以交给时间,给时间一点时间,也是有目光的话。杜太白想,春芽有目光,找春芽,证明巴黎的目光也不错;说不定,这是门好亲事。

谁知事情又起了变化,半年之后,巴黎跟春芽又离婚了。看到他们的离婚证,杜太白和何俊英又有些吃惊。杜太白:

“闪婚闪离,你这是人渣呀。”

何俊英:“早说,早不听,活该。”

巴黎:“分离是规律,人吃的是饭菜,分离出屎尿,才能活着,对吧?”

杜太白一愣,道理是这样,但说:

“这比喻,也太粗糙了。”

“话糙理儿不糙。”巴黎说。

两人离婚,杜太白和何俊英以为巴黎跟春芽性格不合,或其他方面不合,后来才知道,他们离婚另有原因。这天,巴黎上小学三年级时的女老师来店铺买电动车,见到巴黎。两人已经十六年没有见面了。女老师叫柳小凤。电动车买过,巴黎竟迷上了柳小凤,开始跟他的小学老师谈恋爱。柳小凤已经四十四岁了,身材倒跟春芽一样苗条;甚至,比春芽还苗条,到了纤瘦、单薄的地步;她有丈夫有孩子,比巴黎大整整二十岁。为跟柳小凤谈恋爱,巴黎跟春芽离了婚。巴黎和柳小凤谈恋爱,同样事先没有跟父母商量。消息传出之后,杜太白找到巴黎:

“听我的,上回闪婚是草率,这回恋爱是鲁莽。”

巴黎:“上回闪婚是草率不假,这回是爱情。为了我,她也已经离婚了。”

“她比你大整整二十岁呀。”

“有个外国总统,找的也是他的老师,比他大二十四岁。”

“人家是总统,你是个卖电动车修摩托的。”

“他找老师时,也不是总统。”

“你找的不是老婆,找的是另外一个妈。”

“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你喜欢她什么?”

“眼睛。”

“啥意思?”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

“人看上去已经老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人看着老,眼睛年轻。”

“她身板可有些单薄。”

“好东西都是小包装。”

杜太白又为巴黎丢掉春芽可惜:“春芽是多好一个孩子。”

“我没说她坏,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

何俊英闻知,没找儿子,而是问杜太白:“这孩子像谁呀?”

巴黎举动鲁莽,杜太白不敢说像她,也不敢说像自己,只是说:

“这个王八蛋,咋总不按常理出牌呢?”

何俊英接着也没找儿子,而是找到那个女教师柳小凤:

“你个破鞋,有娈童癖呀?”

柳小凤:“我没找你儿子,是你儿子找的我。”

何俊英二话没说,上去把女老师的脸给抓破了,接着才去“巴黎车行”找儿子,问巴黎:

“你是就跟她玩玩呢,还是想结婚?”

巴黎:“我为她离婚了,她为我也离婚了,我们当然要结婚。”

“你跟她结婚,我就自杀。”

转身走了。当天晚上,巴黎给杜太白和何俊英两人的手机发了一个相同的微信:

【既然把人逼到这种地步,我和小凤准备自杀,走到妈前边,先走为敬。】

杜太白吓了一跳,何俊英也吓了一跳;一开始认为巴黎是吓唬人,杜太白把电话打回去,巴黎已经关机了。两人怕巴黎又不按常理出牌,忙去“巴黎车行”找巴黎,车铺的铁栅栏门关着。将栅栏门砸开,屋里只有没卖出去的电动车和摩托车,和修了一半的电动车和摩托车,一地散碎的零件,躺在油污里,没人。忙去柳小凤家找柳小凤,家里只有柳小凤的前夫和儿子;柳小凤的前夫叫朱前进,儿子已经七岁了,叫小勇;小勇用头顶何俊英:

“你们赔我妈。”

杜太白害怕了:“他们真要殉情啊?”

何俊英也害怕了。两人赶忙报警。这时杜太白的侄子伦敦,在县城城关派出所当警察。伦敦带人四处找人,找了后山,找了池塘,找了县城边十几口机井,找了黄河边,都不见人影。不知两人死到哪里去了。到了第二天中午,东街开药店的老安说,这天早上,他从石家庄进药回来,在新乡高铁站,见到巴黎和柳小凤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正随着人群进站台。杜太白和何俊英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没有自杀,而是逃到外地去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从那天到现在,已经三年没有音讯了。儿子巴黎刚蒸发时,杜太白时常想起他。喝几杯酒,想巴黎时,就唱几句戏。杜太白爱唱戏的毛病,也有三十来年了;这也是他后来跟二夹弦演员田锦绣能说到一起的另一个原因;但杜太白不爱唱二夹弦,也不爱唱豫剧,爱唱京戏。这京戏,还是上大学时,跟同班一个同学学的。这同学是北京人,父亲是唱京戏的。杜太白想起巴黎,常唱的段落,是《李陵碑》中的一段:

【金鸟坠玉兔升黄昏时候

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

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

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

有时喝大了,唱着唱着,就哭了。

巴黎和柳小凤蒸发半年后,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了。两人结婚二十六年,拌嘴拌了二十六年。何俊英除了在家里做主,遇事还爱讲理。讲理本是件好事,杜太白就爱讲一件事情背后的道理。但讲理也分事情的大小,大事讲理是为了不走错路,小事也讲理只能引来麻烦;大事清楚,小事糊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何俊英大事讲理,小事也讲理,事事讲理,就成了好斗;大到家里买房,小到炝锅买一根葱,非要争出个对错,争出个是非,争出个高低。这时杜太白发现,世上最怕不讲理,也最怕讲理;世上最怕没有是非,也最怕只有是非;世上最怕没有一二,也最怕只有一二;世上最怕不认真,也最怕认真。又明白,世上对和错的争论原来是很少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对和对的争论,无非是大对,还是小对;是目前对,还是长远对;是和非之间,一和二之间,对和错之间,原来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争对错就会出现对错;或者,争本身就是错的;杜太白遇到琐事不喜欢引申,何俊英非要引申;杜太白喜欢就事论事,何俊英非要一件事引申到另一件事,接着引申出八件事;言谈好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渐渐,杜太白开始对争论产生恐惧,对何俊英的噪音开始敏感,一听她的声音心里就抽紧,就抽筋。天下苦秦久矣,天下苦道理久矣,天下苦是非久矣。杜太白又认识到,何谓结婚?就是两人伙堆过日子,如同在南街大排档拼桌吃饭一样;区别在于,拼桌的人吃完饭,马上就分手了,各走各的;结婚伙堆,却无法马上各自走人,得继续伙堆过日子,图一个天长地久。结婚伙堆,就是把两人的钱伙在一起,把两人的时间伙在一起;伙钱还好说,伙时间就成了捆绑,天天白天在一起,夜里也得在一起,永远在一个床上睡觉;伙时间还好说,问题是还得伙智商;智商有高有低,表现出来是看事情的长短,看今天,还是明天;同样一件事,放到今天对,放到明天不一定对;放到明天对,放到今天不一定对;还有,每件事情发展到今天都不是孤立的,都有来源,来源就是昨天;这个昨天,又夹杂和纠缠在今天和明天之间。把智商由高拉低相对容易,无非这人事事受委屈,为了平息争执口是心非;而把一个低智商,片刻之间拉高,那比搬梯子登天还难;天下苦智商也久矣。渐渐,两人说话,都是戗着。一件事情,本来没有矛盾,就是句平常话,但也是戗着说。杜太白:

“天快黑了。”

“这不是废话吗?路灯都亮了。”

“外边下雪了,穿暖点。”

“用你说。”

“醋,放哪儿了?”

“吊柜上,你眼瞎呀?”

天天戗着说,戗着也就成了习惯;不戗着说,反倒不自然。自然成了戗着,天下苦戗着也久矣。渐渐,杜太白在家里变得沉默和寡言少语。何俊英说什么,杜太白都答一个字,要么是“对”,要么是“好”。待杜太白沉默之后,何俊英又说这是冷暴力,出门对人说:

“他一点都不关心我。”

何俊英倒成了一个受害者。杜太白只好又改沉默为戗,两人又戗了起来。

这天,因为一盘炒黄豆芽,咸了还是淡了,两人又戗起来;戗的是豆芽,背后藏着二十六年的讲理、争是非及智商的伙堆,投射和反噬到豆芽身上。再这么投射和反噬下去,杜太白就要自杀了。由自杀,杜太白突然想起了儿子巴黎,闪婚闪离,用自杀的名义,和大他二十岁的柳小凤蒸发了,他决定向儿子学习,不能把余生再放到争论对错和是非上,不再苦道理和智商了,黄豆芽已经用筷子夹起来了,又放下,说:

“离婚。”

何俊英愣在那里,倒问:“跟谁呀?”

“跟你。”

“跟我离婚?你哪来的胆子?”

杜太白不好说是跟儿子学习的结果,只好说:

“自长的。”

因为离婚,何俊英又论了两个月的是非,闹得鸡飞狗跳。但杜太白不论是非了,多余的话不说,就是两个字:离婚。就跟《李陵碑》中的杨令公一样,一头撞到石碑上,死了。这是死了心了。

两个月之后,两人离婚了。这时杜太白发现,结束一件事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你铁了心和死了心。和何俊英离婚后,走到街上,人问:

“老杜,咋说离就离了?”

“也没说离就离,拖了两个月呢。”

“为啥离呀?”

“一句两句说不清。”

“离婚怨谁呀?”

“怨我。”

一句话说到底,对方也就不再问了,这也是图个清净,不论是非。

家里的钱,何俊英拿走三分之二,给杜太白留了三分之一;家里值钱的东西,何俊英全搬走了,把一个破院子留给了杜太白。院子虽破,杜太白在院子里沿着墙根种了些花草,闲的时候,也拿喷壶浇水。还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到了春天,桂花开出米粒,香气能飘出院子。杜太白感叹:这就是自由的空气。

一年之后,何俊英又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律师,叫老耿;律师,也是整天论是非的人。杜太白觉得何俊英找对象找对了,两个爱论理的人在一起,日子肯定和谐。有时还想,日子和谐,不知他们那方面和谐不和谐,何俊英在床上是什么表现,老耿是什么表现;如果两人那方面和谐,两个论理的人在一起,在床上,他俩谁在上边呢?

腊八前一天,杜太白翻柜子,想找出一条自己的围巾;围巾没找着,看到儿子一件呢子大衣;看到大衣,杜太白心头一涌,又有些想念巴黎。三年没见面了。由想念,又想唱京戏。杜太白离婚了,家里剩他一个人,如今倒是想唱就唱,无人限制你自由了;于是又唱了一回。唱过京戏,杜太白想,这大衣放着也是放着,放着放着就过时了,老气了,再有虫子蛀眼,衣服就放坏了,改改尺寸能穿。把儿子的衣服穿到身上,如同儿子在身边,心里也是个安慰。同时,过节了,谈恋爱了,穿戴得讲究点。于是决定把儿子的长大衣改成短大衣,由他来穿。为什么长大衣改成短大衣?一是儿子巴黎个头高,一米八五左右;与儿子比,杜太白显得个头矮,一米七左右;儿子的长大衣穿身上,大衣的底摆会拖地;正因为个头矮,穿长大衣,会显得身材更矮;改成短大衣,穿在身上,除了显不出身矮,人也显得精神。

腊八中午吃的羊肉胡萝卜馅饺子。调馅放盐时,下手有些重,饺子咸了。吃过饺子,多喝了两碗饺子汤,又有些吃撑了。早饭吃撑了,午饭也吃撑了。吃过饺子,洗锅碗瓢盆。锅碗瓢盆洗过,杜太白拿着大衣来到老殷的裁缝铺。老殷正在柜台后踏缝纫机。杜太白把大衣放到柜台上:

“老殷,麻烦你把这件大衣改一改,把长大衣改成短大衣。”

老殷头也没抬,用豺声答:“事先说好,年前可改不了。”

“知道,活儿多。”杜太白又说,“今天是腊八,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呢。”又说,“有点急事,要用这衣裳,帮个忙。”

“啥急事?”

杜太白不好说改大衣是为了过节,为了谈恋爱;或为了大衣不被虫蛀,为了想念儿子;这些事说起来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何况这些事都不能算急事,特别是谈恋爱,有时非但急不得,还需要冷处理。便说:

“有一个讲究的场合。”

讲究的场合,非要穿短大衣?这短大衣是大衣改就的,不是新衣服,本身并不讲究;一听就是假话。但老殷没计较话的真假,而是仰起头,用蜂目也就是凸出的圆眼睛看了杜太白一眼:

“你再急,没有我的事情急。”

“你有啥事?”

“明天,我得去趟洛阳。”

“快过年了,去洛阳干吗?”

“后天,是我师傅的忌日,三周年,我得到场。”

杜太白想起,老殷的裁缝师傅叫老雷,老家是洛阳的。老雷年轻时找了个老婆是延津人,便随老婆来到了延津,一待待了五十年。老殷从十五六岁,便跟着老雷学裁缝。后来老雷的老婆患心脏病去世了,老雷便回了洛阳老家。杜太白跟老雷并不熟,也曾听说老雷在洛阳去世了,好像是在南街大排档拼桌时听人说的;听到这话,恍惚就是昨天,老雷似乎刚去世不久,没想到三年过去了。比起杜太白的假话,死人的事是真的,杜太白通情达理地说:

“洛阳应该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傅当年对我并不好。”

杜太白愣在那里:“是吗?”

“我学徒的时候,他老用尺子打我的手心。有时候是我把活儿做错了,打我应该;更多的是,他不顺心的时候,总把怒气发到我身上。我的手,三天两头,被打得肿成窝窝。肿成窝窝的手,还能做好裁缝的活儿吗?出了错,接着再打。那时候我天天害怕。世上我不怕别人,就怕一个人,我师傅。”

杜太白叹息,师徒之间,学个手艺,也是通往独裁之路呀。杜太白不解:

“既然这样,你还去洛阳凭吊他干吗?”

“他是我师傅。”

杜太白明白了,感叹:“你是个念旧的人呀。”

“我不念旧,这么做为了我好。”

杜太白愣在那里:“咋好?”

“让人知道,我是个念旧的人。”

杜太白又愣在那里,一时解不透老殷指的是什么;待醒悟过来,竖起拇指:

“老殷,你不是裁缝。”

这回轮到老殷不明白了:“那我是啥?”

“你是个哲学家,你想颠倒历史。”

老殷:“啥意思?”

“你师傅生前亏你,他死了你不想亏他;他活着你怕他,现在终于不怕了;你这不是念旧,是忘旧。”

老殷愣在那里想了想:“老杜,你嘴会说,一套一套的。”又说,“也许,我是这么做的,但没这么想过。”

杜太白突然又想起什么:“你就是去洛阳凭吊你师傅,忌日也就一天,你不马上又回延津了?等你回来,我的大衣也可以改呀。”

“从洛阳,我不回延津,准备去西安一趟。”

“你在西安有亲戚?”

“没有。”

“那你干嘛去?”

“我一直想去西安看看兵马俑。”

“你对历史还有兴趣?”

“没兴趣。”

“那看秦朝的兵马俑干吗?”

“有件事我一直不解。”

“啥事?”

“我从电视上看兵马俑,枪刀剑戟,成排成阵的;一直在想,一个人死都死了,为啥还弄这么大的排场?”

杜太白听懂了,老殷指的是造兵马俑的秦始皇,死了,还要这么多兵马陪着他。杜太白:

“这跟你有啥关系呢?”

“没关系。但想看看,人家一辈子是咋活的,我一个小裁缝,一辈子是咋活的。”

杜太白听懂了,又竖起大拇指:

“老殷,你不是裁缝。”

“那我是啥?”

“还是个哲学家。哲学家探讨的一个重要母体,就是活法。”杜太白又说,“兵马俑的事,怕也不单是活法的事,还是死法的事。”

“所以我得去看看。”

看来大衣年前是改不成了。改不成跟老殷有关系,但跟老殷的师傅老雷和秦始皇的兵马俑更有关系。万千无关联的事,背后竟有这么多联系,可以跨越两千多年。这也是哲学。事已至此,这现实和历史杜太白无法改变,杜太白只好说“老殷,啥也不说了,大衣先留在这儿,等年后再改。”

又问:“多少钱?”

老殷给人改衣服,都是先收钱。老殷:

“九十五。”

九十五倒也不贵,但还有整有零。杜太白拿出手机,对着柜台上的二维码扫码,交钱,转身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身问:

“既然要改衣服,改过的衣服我来穿,你要不要给我量量尺寸呀?”

老殷:“一般的裁缝用,我不用。”

“为啥?”

“大眼一轮,就知道你的身材了。”

老殷既然这么说,杜太白不好再说什么;又交代,待改的时候,除了将大衣改短,腰口、袖子,记着也要往里收一收,不然显得不搭配。

没想到老殷急了,用豺声嚷道:“信不过我的手艺是吧?改衣服,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这还用说吗?”又说,“信不过,快把衣服拿走。”

又用蜂目瞪了他一眼。

杜太白忙息事宁人:“没这意思,老殷,我就是那么一说,你也消消气。”

边摇手,边退着出了老殷的裁缝铺,如同大臣退朝一样,退着身子走到殿外。退出裁缝铺,杜太白想,老殷的裁缝手艺,是从师傅那里学的;今天说起师傅,才牵出那么多线头;他把过去对师傅的怨气,或对过去的怨气,曲里拐弯,也发到了杜太白的话头上。事情的万千联系,真让人措手不及。杜太白不由得感叹:

“X,这叫什么事呀?”


附录一

三年前,巴黎上小学三年级时的女老师柳小凤,来“巴黎车行”买电动车。两人已经十六年没有见面了。巴黎认出了柳小凤,柳小凤没有认出巴黎。柳小凤:

“老板,最近哪款电动车卖得火呀?”

巴黎问:“老师,你还认识我吗?”

柳小凤认真看巴黎:“你是谁呀?”

“我是巴黎。”

在柳小凤认真看巴黎时,巴黎发现柳小凤的眼睛是清澈的;不但清澈,别的延津人眼睛是黄色的,柳小凤的眼睛是蓝色的。清澈的蓝色的眼睛,如同蓝色的海水一样,把我给淹没了,巴黎事后说;说得还很有诗意;这话,已经脱离了巴黎说话的习惯。

从这天起,巴黎天天到学校门口等柳小凤。一个月后,两人上了床。蓝色的海水,真把巴黎给淹没了。什么叫如胶似漆?什么叫颠鸾倒凤?什么叫如鱼得水?在春芽那里没得到的,在柳小凤身上得到了;在二十岁人身上没有得到的,在四十多岁人身上得到了。

柳小凤:“事先说好,我们就是玩玩啊。”

“玩玩就玩玩。”

说是玩玩,巴黎竟跟春芽离婚了,开始专心跟柳小凤玩。玩不到三个月,县城里渐渐有了风声。

巴黎:“你真爱我吗?”

柳小凤:“不爱。”

“为你,我都离婚了。”

“你没有孩子,当然可以说离就离,我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连孩子都不要了吗?”

巴黎知道,她说的孩子,指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小勇,已经七岁了。

但三天之后,柳小凤跟丈夫离婚了。离婚是柳小凤的丈夫朱前进提出来的。朱前进说:

“延津都开锅了。”

“知道。”柳小凤说。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知道。”

“跟学生胡搞,比学生大二十多岁,你说你要脸吗?”朱前进问。

“我不要脸。”柳小凤说。

“离婚,跟你丢不起这人。”朱前进说。

“离就离吧,离了,大家还有活路;不离,就是死路一条。”柳小凤说。

风声传到杜太白和何俊英耳朵里,当何俊英用自杀威胁巴黎时,巴黎对柳小凤说:

“事情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了,你敢不敢跟我殉情?”

“爱都不怕,还怕死呀。”柳小凤摸着脸上被何俊英抓出的伤痕。

“众口铄金,在人前也没法活了。”柳小凤又说。

“死了,对孩子也是个交代。”柳小凤又说。

巴黎明白,孩子,仍指的是她的儿子。巴黎问:

“咋死?”

柳小凤想了想:“这里离黄河近,跳黄河吧。”又说,“也是图个方便。”

巴黎:“行。”又说,“临死之前,咱得痛痛快快喝一场。”

“喝。”

当天晚上,在“巴黎车行”,两人菜都没做,喝下一斤半白酒。摇摇晃晃,巴黎骑电动车,载着柳小凤到了黄河边。黄河滩有片槐林,这时是春天,槐花盛开,风都是香的;月光之下,黄河水像绸缎一样,往远处展开。巴黎:

“X,这不是黄河,是缎子,我不信缎子能淹死人。”

两人抱在一起,笑了。巴黎开始剥柳小凤的衣服。柳小凤:

“干吗?跳河还要脱光呀?”

“就在这儿,干上一场。”巴黎说。


附录二

秦始皇13岁即位,便开始修建他的陵墓,历时39年。陪葬的兵马俑,目前出土的有9368个。

在秦始皇之前,殉葬的往往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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