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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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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殷裁缝铺回到家,杜太白给田锦绣发了一条微信: 【晚七点,“老纪饭馆”见,如何?】 田锦绣马上回了一个微信: 【好。】 看来,有了上午阿基米德这件事,两人的关系有了回转。杜太白心里一阵轻松。咋也想不到,田锦绣和杜太白闹别扭,竟是小白鼠帮他解开了疙瘩。两人没闹矛盾的时候,田锦绣回微信也没这么快。一件事牵出另一件事是坏事,但有时候也是好事。平心静气解决不了的矛盾,拿刀动杖,用暴力给解决了。也不是用暴力解决了,用虚张声势给解决了,用无赖的手段给解决了。这已经超出了杜太白的思维范畴,实践走到了思考前边。杜太白暗自吐了一下舌头: “惭愧。” 又感叹:“还是得活到老学到老哇。” 疙瘩解开,杜太白又想起田锦绣的诸多好处。人嘛,都有两面,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或者,有坏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说起婚后过日子,家里的钱谁管,产生了奴役和独裁的问题;在此之前,两人还是和谐的,遇事没有斗过嘴。吃饭的时候,都是有说有笑。在那方面,杜太白和田锦绣也是和谐的;和何俊英在一起,何俊英下边是凉的,在床上是躺平,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凉的加躺平,也就使这事索然无味;如果白天和何俊英吵架了,夜里做着,突然想起白天的争论、对错、是非和道理,马上就失败了;气急败坏,再救不上来;多次失败,就对这事产生了恐惧;何俊英反倒说:“没用的东西。”东西长期不用,也就不想用了,也就不会用了,对这事更恐惧了;不用,不做,不提,也有三四年了;这也是他跟何俊英离婚的潜在原因之一;而田锦绣的乳房,像一对削了皮的大梨,还往上枕了个头;下边呢,热气腾腾;是这大梨和热气,又激起了杜太白在这方面的欲望;床上,田锦绣会随着他的起伏上下摇动;说明投入的程度;是田锦绣再一次激起了他在这方面的生命力;这也是杜太白喜欢田锦绣的另一个原因。三四年前,跟何俊英在床上,两人完事就睡;跟田锦绣在一起,完事之后,两人还意犹未尽,继续逗趣。杜太白: “舒坦不?” 田锦绣:“你岁数也不小了,咋那么大劲儿呀?” “看跟谁。” 田锦绣笑了。 “说说,为啥跟我谈恋爱?”杜太白问。 “男人瘾犯了,行不?” 杜太白笑了。田锦绣: “问你句话。” “说。” “你有没有缺点?” “像星星一样多。” “有没有优点?” “像太阳一样少。” “那我找你干什么?” “太阳一出来,星星就没了。” 田锦绣笑了:“读过书的人,就爱花马吊嘴。” 当然,因为小白鼠,两人的关系出现了暂时的和缓,暂时的和缓,并不证明奴役和独裁的问题就解决了;比起与卖虾的老吕的冲突,他和田锦绣之间的矛盾更加重大,也更加根本。主权当然不能退让,但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似乎可以更讲策略。事情急不得,只能放一放;矛盾热处理不得,只能冷处理;在历史转折关头,纠正一个错误,需要转弯子,需要耐心,需要慢慢来。也怪田锦绣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杜太白回答得过快,过急;过急就是过激;与人谈话,接话太早,搭话太早,答应太早,都是肤浅的表现,都是没有城府的表现,都是嘴跑到脑子前边的表现,都是小人物,难成大器;蛇钻到了竹筒里,想掉头就难喽。杜太白也体会出田锦绣和何俊英的区别。他与何俊英的矛盾,大体产生在当时发生的事情;与田锦绣的矛盾,却产生在将来发生的事情。唉,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同。比较起来,将来的矛盾,比现时的矛盾,都更加重大,更加棘手和难以处理。棘手就不处理了?不处理车就陷在泥淖里;但从泥淖里把车拉出来,需要一些垫脚石;答应一块吃饭,就是转折的开始。砖需要一块一块搬,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 晚上六点,杜太白就出门了,去“老纪饭馆”占座位。如是一个人过腊八节,关于晚饭,杜太白并没有考虑“老纪饭馆”,先考虑的是“贾三羊肉烩面馆”;因为午饭和晚饭在羊肉上的冲突,后调整为去“四季青”吃飘香鱼;如今田锦绣答应一起吃晚饭,“四季青”就不合适了,也得调整;因为“四季青”饭馆的鱼虽然好吃,但饭馆的环境太差了,桌上铺块塑料布,塑料布已经泛黄了,蛀虫眼了;筷子长短不齐,碗也洗得不干不净;桌下边就是垃圾桶;地上全是油渍,混些星星点点的鱼鳞,踏上去有些黏鞋;空中,常有苍蝇飞过;杜太白一个人去可以,带女朋友去就显得简陋;何况两人闹过矛盾,刚刚和解,需要一个相对舒适的地方;“老纪饭馆”就相对讲究一些,桌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铺着印花布,墙上贴着壁纸。“贾三羊肉烩面馆”擅长的是豆腐丝和烩面,“四季青”擅长的是鱼和鱼汤,而“老纪饭馆”擅长的是炒菜。与女朋友吃炒菜,一道道菜上来,边吃边聊,也显得正式。延津炒菜的饭馆有很多,在炒菜的饭馆里,“老纪饭馆”是生意火爆的几家饭馆之一。生意火爆,是因为这里炒的菜有味道;每道菜,并不比别的饭馆贵到哪里去;所以去的人多;正因为生意火爆,“老纪饭馆”不提供预订,去晚了,没有座位,只能排队。杜太白吃饭,本来不爱去“老纪饭馆”,排队就是一个麻烦;爱去的地方,是“贾三羊肉烩面馆”、做飘香鱼的“四季青”。如果不考虑羊肉的冲突,如是一个人过腊八节,杜太白也想过去南街的“沸腾老汤”。开“沸腾老汤”的叫老封;老封擅长的是做下水,牛羊的大肠、腰子、心、肝、舌、肚、筋、肺头,共同煮在一口大锅里;大锅沸腾着,你想吃什么,老封给你捞什么,捞出来,在案板上用刀噼里啪啦剁碎,放到海碗里,接着再加上几勺滚汤,撒上一把香菜。如果先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一早去“沸腾老汤”,喝碗杂碎汤,多加醋,稀里呼噜,出一头汗,一下能醒过闷来。“沸腾老汤”从早上五点,开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中间就休息三个钟头;老封卖个下水也不容易;但田锦绣不喜欢吃下水,说有臊味,与她吃饭,只好也排除“沸腾老汤”,去“老纪饭馆”。 杜太白走出家门,来到街上,街上人来人往,迎头碰到过去的同事申时行。申时行戴着口罩;口罩之上,戴着一副墨镜。杜太白过去在中学当教师时,两人教过同一年级;杜太白教语文,申时行教化学;杜太白礼貌地问: “老申,干嘛去?” 申时行并没有理会,越过杜太白,匆匆走了过去。杜太白有些不解,想不出申时行不理他的原因。最近,他没有得罪申时行啊;不但现在没得罪过,过去当同事时,两人也只是面上来往,并无深交,也谈不上得罪他;什么叫深交?两人共过具体的事;这些事,与利害所系;不过事,就无法过心;面上的朋友,谈不上谁得罪谁;又想,大概他打招呼,申时行没有听见;或者,申时行戴着墨镜,他走过来,申时行没有看见;加上申时行的性情本来就有些古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自视甚高,不大理人;所以,不管是没有听见或是没有看见,不管是有意或是无意,不理就不理吧,一个人不理你,地球照样会转,不用自寻烦恼,不用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杜太白的思路,又回到他与田锦绣将要一起吃饭的事情上。他想,情人相约,朋友相聚,为什么总爱在一起吃饭?大家吃饭,是为了维持生命;共同吃饭,是为了共同维持生命;吃同一个盘子里的菜,你叨一口,我叨一口,口水相交,证明生命相亲;而男女一起单独吃饭,许多是为了恋爱,如杜太白和田锦绣在一起吃饭;恋爱的目的是为了性;而性,是人类为了延续生命;食色,性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或者,许多男女,为了维持和延续,才在一起吃饭,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想着走着,到了县城十字街口,碰到女儿纽约。当初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时,儿子已经蒸发了,身边剩下一个女儿纽约,问纽约愿意跟谁生活,纽约: “谁也不跟,跟自己。” 纽约今年二十六岁,也是大学毕业,上的也是新乡的三本,学的是金融专业;三本的金融专业,毕业之后就是到银行当柜员,纽约说当柜员太绑人,没有去银行,回延津开了一家服装店,说一上班就当老板。纽约从小很虎,学过散打,在中学,敢跟男同学打架;全校的同学都怕她;中学里有霸凌,别的学校霸凌同学的是男生,纽约上学的学校是女生,就是纽约。纽约小时候虎,长大也虎。有一天上午,她在县城坐公交车,公交车规定,乘客需从前门上,后门下,因刷卡的机器在前门;公交车要开了,一男人从后边跑过来,喘着气,从后门上到车上。司机让他下去,再从前门上来刷卡。男的不下,说在车里走到前边也可以刷卡。 “这是规定。”司机说。 “规定顶个屁用。”男的说。 僵持中,司机火了,把车熄火,下车,去路边抽烟去了。众人喊司机开车,司机指着从后门上车的人: “除非他下来,再从前门上。” 男的:“就不下,就从后门上。” 有人劝司机: “开车吧,在哪儿不是刷卡。” “这是规定。”司机说。 有人劝上车的男的: “你就下去,再从前门上来,费不了多大工夫。” “不就开个破车吗,真拿自个儿当根葱了?拿根鸡毛当令箭,我就烦这种人,就不惯他这毛病。”男的说。 “大家还有事呢。”更多的人嚷。 纽约当时刚学会开轿车,看车迟迟不开,没劝谁,也没嚷谁,而是坐上驾驶座,点火、挂挡、关门、起步,一气呵成,载着满车乘客,一路狂飙,到了她服装店门口,熄火,下车,提起服装店的栅栏门,打个响指,进去了。一车人惊呆了。司机打出租追过来,下车,满头大汗追进服装店,指着纽约: “你哪来这么大胆子?” 纽约学过散打,就地旋了鹞子翻、飞毛腿、扫堂腿几个动作: “没打你就算好的。” 把司机吓住了。司机指着她: “谁家的孩子,有人生,无人教的东西。” 愤愤而去。 这事传到杜太白耳朵里,杜太白摇头: “知道有教无类,不知道有生无教,如今领教了。” 下回碰到纽约,说起开公交车这一段,杜太白: “你胆子忒大了。” 纽约:“不就开个车,别人怕他,我不怕他。” 杜太白:“说的不是怕谁不怕谁,你刚学会开小车,会开公交车吗?” 纽约:“这不会了吗?” 又说:“啥事都有头一回,谢谢他给我提供机会。” 反问:“你说呢?” 杜太白张张嘴,没说什么,苦笑了。 还有一次,纽约去郑州进服装,出了高铁站,一个男人过来搭讪: “美女,从哪儿来呀?” 纽约急着去商场,便说: “监狱。” 那人愣了:“为啥进监狱了?” “捅了一个人,判了五年。” 又说:“手下偏了,没捅住心脏。” 那男人立马走了。 杜太白看到纽约,纽约正跟另外两个女孩,勾肩搭背,在人群中说说笑笑走来。纽约看到杜太白,喊: “老杜,干嘛去?” 纽约见杜太白很少喊“爸”,都是喊“老杜”。久而久之,杜太白习惯了,也不在意,反倒说,这叫法国际化,符合女儿的名字;见纽约问“干嘛去”,杜太白不好说去见田锦绣,便说: “随便走走。” 纽约:“饭点了,跟我们一块吧。” 纽约身边一姑娘有些粗壮,理着男孩子的平头:“叔,县城南关,开了第一家日餐店,我们去吃生鱼片。” 杜太白:“你们去吃吧,我还有事。” 纽约:“刚说走走,现在又有事,假话吧?去搞对象呢吧?” “没正经。” “搞对象不正经吗?不正经你还搞?” 杜太白:“主要是,日餐的生鱼片,我吃不惯,吃了怕拉肚子。” 纽约:“不说实话,无可救药,随你吧。” 越过杜太白,与同伴说说笑笑走了。 杜太白摇头感叹,来到“老纪饭馆”。“老纪饭馆”门口两侧,镶着一对竹板;竹板上,刻着一副对联: 【人间烟火气 味抚凡人心】 门头上的横匾: 【就是好吃】 杜太白每次从饭馆门口路过,看到这对联和门匾,都摇头笑了。 一副对联,词凑得还行,横匾就显得太俗气了。但俗气有俗气的好处,简单,直接,不绕弯子;不绕弯子,可能会莽撞和冲撞,也可能一语中的;“就是好吃”,用的是肯定句,别人还没吃,主家先把事情的性质定了,有些武断,有些独裁,但目的达到了。门头旁边的墙壁上,还挂着几副竹板: 【现捞 热卤】 说的是捞面了。 【白吉馍 撒芝麻】 说的是馒头了。 【瞪眼牛煎包】 说的是牛肉煎包,意思是好吃到真瞪眼。 墙壁竹板上写的,是几味主食;意思是,饭馆除了菜炒得好,主食也不一般。 “老纪饭馆”规模不大,屋里七八张桌子。这也是顾客需要排队的原因之一。“老纪饭馆”还有个特点,“老纪饭馆”的老板是老纪,但在饭馆当家做主的,却是厨子老薛。据说,老纪当初招厨子时,找到了老薛。讨论老薛的工资时,老薛问: “让不让买菜?” “啥意思?” “让买菜,工钱八千;不让买菜,工钱一万。” 老纪知道买菜里边有猫腻,便不让老薛买菜。不让买菜,老薛上工后,后厨剥菜,老薛让小工剥得只剩下菜心;肉的边角废料,都扔了;炒过菜,锅里还有半锅底油,老薛直接兑水涮锅,随着涮锅水,把油也泼到了泔水桶里。老纪想将老薛辞了,但老薛炒的菜味好,招揽生意,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改为让老薛买菜。老薛买菜之后,后厨开始肉省,油省,菜省;剥下的菜叶子,肉的边角废料,老薛也让后厨的小工剁成馅,包成包子,当员工餐。老薛买菜之后,饭馆每月的开销,倒省下八千多块钱。 老纪:“老薛,你行,玩不过你。” 老薛:“这叫两好搁一好。” 老纪叹息:“只是大家说,不知这饭馆姓纪,还是姓薛。” 老薛:“不管姓啥,你赚钱了呗。” 每个月,老薛从买菜中能克扣多少钱,老纪就不知道了,也不再问了。这个故事或桥段延津人都知道。杜太白听到这个故事,摇头一笑。这就叫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老薛的厨艺好,免不了像裁缝老殷一样,有些拿捏,或显得事多;又想,老薛和老殷还有不同,老殷只是事多,老薛除了事多,还有手段,把老板玩下了。 “老纪饭馆”菜的味道虽好,但杜太白吃起来,却有些咸。头一回吃,杜太白就说: “老纪,菜咸了。” 又说:“不是一道菜咸,每道菜都咸。” 又说:“能不能给老薛说说,延津的盐也要钱,下回放盐手轻些。” 老纪还没搭话,老薛在厨房听到了,隔着传菜的窗口说: “咸香咸香,开饭馆,得依着大伙,不能依着你一个人的口味,对不对?” 又说:“不怪我手重,怪来吃饭的人口味重,延津人吃饭都咸,对不对?” 杜太白想了想,大家吃饭,一是图个咸香,二是图个热乎;这就是日常人的生活;便说:“对。” 以后再来吃饭,每次点菜之前,都交代服务员: “告诉后厨的老薛,是我错了,口轻,放盐时,手下留情。” 杜太白请田锦绣在这里吃饭,一是图这里的环境,二是图菜味不错,还有,就是图这里人多,来晚了得排队;排队是坏事,吃上了就是好事;吃着饭,看到饭馆外还排着长队,证明这个饭馆找得不错,请客有面子;吃着饭,看着外边排队的人,庆幸之余,还有些幸灾乐祸;加上“老纪饭馆”饭菜不贵,并无多花出多少钱;等于几头都占了。 杜太白今天来得早,饭馆外还无人排队。老纪背着手,在饭馆门口站着;隔着窗户往里看,饭馆里七八张桌子,仅仅坐了一桌。杜太白奇怪: “老纪,今儿人咋这么少?” “还没到饭点。” 进了饭馆,杜太白占了靠窗一个桌子。隔着窗户,能看到津河。津河水还算清澈;两岸树枝上挂着彩灯,到了晚上六点半,彩灯亮了,形成两溜灯带;灯光映着河水,泛绿泛红,向东流去。杜太白先要了一壶茶,边喝边等田锦绣。 跟田锦绣约的是七点,到了七点半,田锦绣还没来,杜太白便将电话打过去: “咋还没来?” “来不了。” “为啥?” “家里小猫生了,我得张罗它们。” 杜太白有些生气,想问“猫重要,还是我重要?”但话到嘴边,没敢说出口;上午刚刚缓解气氛,别因为小猫给破坏了,或别让论谁重要给破坏了;两人和解是因为小白鼠,破坏不能因为连面都没见过的小猫;刚刚缓和的气氛,也是很脆弱的。杜太白: “这样啊。” 田锦绣问:“你知道生了几个?” “我不在跟前呀。” “八个。” “能生。”杜太白说。 挂了手机,杜太白只好自个儿吃了。跟服务员要过菜本,点了两个菜,一个是熘肝尖,一个是醋熘土豆丝;荤素搭配,都照顾到了。同时交代,口轻,菜少放盐。菜上来,杜太白要了一瓶酒。平日杜太白喝的都是散花酒,但“老纪饭馆”不卖散花酒,即不卖散酒,只卖整瓶酒;散酒利润小,整瓶酒利润大;老纪的饭馆,还不准顾客自个儿带酒;带酒就收开瓶费;一瓶酒的开瓶费八十,比一瓶酒还贵,也就没人带酒;这规定有些霸王条款,但这里菜味好,饭价不贵,也就无人与老纪计较。酒倒上,一口菜吃下去,杜太白发现味道不对,咸不说,菜味比之前也差许多;又尝,肝尖炒得有些老了,土豆丝一点不脆生,给炒面了;便问坐在柜台后的老纪: “老纪,这是老薛炒的菜吗?” 老纪:“老薛让我给开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为啥呀?” 老纪从柜台后走过来,坐在杜太白对面:“让我给你细说。” 老纪说,老纪有个侄子叫定向,上个月,老纪把定向派到后厨,给老薛当副厨;前天,老薛炒菜配料时,定向拍了几个视频,让老薛发现了,老薛跺了定向几脚,说他偷艺,非让老纪把定向开了;还说,这不是定向的事,是老纪的阴谋,想有朝一日,让定向取代他。老纪又说,他忍老薛两年多了,饭馆任何人,不管是后厨洗菜洗碗的,还是前厅的服务员,只要老薛看谁不顺眼,就得把谁开了;如今连老纪的侄子都敢开;这开来开去的,“下回不该把我开了?”老纪说。 “在他把我开了之前,我先把他开了。”老纪又说。 “前天开他时,饭馆里所有员工都笑着拍巴掌。”老纪又说。 杜太白想,饭馆里员工都拍巴掌,但饭馆的菜味,不是“老纪饭馆”的菜味了。不知这是因大失小,还是因小失大。也明白今天饭馆里顾客少的原因。也幸亏田锦绣家的猫生了,田锦绣今天没来;如果来了,别因为菜味,再节外生枝。 “你给评评理,我做得对不对?”老纪摁着桌子,问杜太白。 人家饭馆内部的事,杜太白不好插嘴,便说: “你说对就对。” 菜不对味,喝酒也就没了兴致,酒喝了少半瓶,杜太白便停了下来。这时看到卖虾的老吕进了饭馆。一看就知道,老吕来饭馆不为吃饭,因为他手里提着半塑料桶虾,是来给“老纪饭馆”送货的。杜太白喊老吕: “老吕,一块吃吧,我请客。” 老吕冰着脸:“没空。” 杜太白知道,老吕还在生上午阿基米德那件事的气。便说: “还在生上午的气呢?” 又问:“今天上午,我拿刀动枪的,能理解不?” 老吕翻着白眼。 杜太白:“我是虚张声势,看不出来呀?”又说,“不然,你打了我女朋友,我就得跟你打,我打,她再跟着打,越打越多,就没完没了了,说不定真动刀子了。” 老吕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好自私。” “此话怎讲?” “就算是演戏,演给你女朋友看,你合适了,却让我和我的小白鼠背了黑锅,好像错都在我们,你摸摸良心,你这么做地道吗?”老吕又说,“再说,我还扇了自己一巴掌。” 杜太白想了想,说:“我这么做,确实不对。”又小声说,“老吕,对不起,我给你赔个不是吧,占你便宜了。” 老吕:“又想占便宜?以为我傻呀?” 杜太白愣住:“啥意思?” “说‘对不起’,为啥小声说,怕大家听见?” “你还斤斤计较了。”杜太白晃着剩下的大半瓶酒,“这,还有个瓶底,你带回去吧。” 老吕瞪了他一眼,把酒瓶夺过,夹到胳肢窝下,出了饭馆。 待老吕出了饭馆,杜太白突然想起,老吕平日并不喝酒,说酒精过敏,今天咋把半瓶酒夹走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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