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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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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过去是个中学教师,在高中教语文。在延津,也算有学问的人了。之前上大学,学的也是中文。《诗经》、《离骚》、《论语》、《史记》、唐诗、宋词、明清小说,读过多遍;他读书不单是读,还爱做边线旁注;边读边注,和一目十行,读的深度是不一样的;说起话来,也爱引经据典。人说: “老杜,在延津,数你有文化了。” 杜太白:“哪里哪里,才疏学浅,苗而不秀。”或说,“好读书,不求甚解。” 人说:“老杜,你很有才呀。” 杜太白:“庸才,庸才。”又说,“刘项原来不读书。” 人问:“老杜,你为啥爱读书呀?” 杜太白:“世上为什么需要书?生活中的人都会死,书里的人永远活着。”又说,“或者说,书不长皱纹。”又说,“世上为什么需要读书?世上找不到朋友,可以去书里找;如果嫌世上的朋友俗,可以去书里找有见识的人。”又说,“世上的朋友只能在身边找,书里找朋友,可以穿越古今,与古人居,与古人谋。” 人说:“听毬不懂。” 也有人说:“老杜,在延津,你德高望重啊。” 杜太白摊着手:“我何德何能,承大家谬夸,今后,更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因为有学问,在学校,杜太白如鱼得水。学校,就是流水的学生铁打的老师,学生一茬一茬换,年级的课文却不换;这个学年,讲的还是上个学年的课;同样的课年年备,后来也就不用备课了。任凭岁月轮转,我自闲庭信步。杜太白虽出身农村,但皮肤白皙,白面书生,也适合教书。闲适之余,杜太白爱哼几句京戏。甚至,凭杜太白的学问,他觉得在中学教书屈才了,有些大材小用;但王八大,池小,为了生存,王八也就慢慢变小了,杜太白叹息。课堂上,有学生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杜太白会过去摇醒他;摇醒之后,不打不骂,送他一只洋葱:“吃个苹果,就不困了。”学生犯了错误,被抓了现行,不敢不吃这“苹果”;一口洋葱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全班同学哄笑;不但这学生不瞌睡了,班上想瞌睡的同学也不嗑睡了。谁不害怕洋葱呢?指鹿为马,指洋葱为苹果,就这样形成了。杜太白每次上课,都带一个洋葱,昭然摆在讲台上。同学们送他一外号:“洋葱”。回首看,“洋葱”时代,就是他的黄金时代。 杜太白身为教师,别人说他德高望重,但他的儿子女儿,巴黎和纽约,学习都一般,让别人不解,让杜太白也不解。何俊英也骂他: “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呀,会教别人家的孩子,不会教自家的孩子。” 杜太白也苦口婆心给巴黎和纽约讲过学习的重要性,学习的方法;但这方法放到别人家孩子身上管用,放到自家孩子身上无效。越苦口婆心越无效,还起反作用。杜太白一开始不解,后来也解了,这就叫正正为负,负负为正;郎中不给自家人看病;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说别人家孩子,这些孩子听,听的前提,这些孩子怕老师,怕吃洋葱;说自家孩子,自家孩子不听,不听的前提,是他们不怕杜太白,杜太白无法让他们吃洋葱。但儿女不争气,不耽误杜太白学问的深浅,不耽误大家对杜太白学问的认识,父是父,子是子,犯罪不搞株连,学问上更不能搞连坐,大家仍说,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 本以为一切顺风顺水,没想到杜太白在阴沟里翻了船;或者,大江大河都过了,在阴沟里翻了船。这年春天,学校换了校长。新来的校长叫曹五车,看名字,就透着学问;“五车”,学富五车的意思。曹五车在大学也是学中文的;因为学问,与杜太白一见如故,曹五车: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看书。” 又说:“主要是看古书。” 爱看书和爱看古书的动机和目的有很多,杜太白看曹五车。曹五车: “当现实没意思的时候,我愿意回到古书里。当然,我并不是厚古薄今,古代的生活,也和如今的现实一样,一地鸡毛,但书经过过滤和筛选,把没意思的生活过滤和筛选掉了,留下的,是有意思的生活;把没意思的人过滤和筛选掉了,留下的,是有意思的人;谁不愿意跟有意思的人和事待在一起呢?这就是书的作用,这就是看书的目的。老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话颇有见识,与杜太白爱看书的动机和目的大致相同,杜太白: “校长,大对,敝人也是这么想的。” “兵权之剑,倚在史书之旁。”曹五车又说。 因为学问,两人常在一起穿越古今。 这天,有一教师的孩子百天,请同事吃百日宴。酒席上,曹五车与杜太白坐在一起。这教师请校长上台讲两句,“给孩子长长脸”,曹五车: “别的事我能推辞,这事责无旁贷。” 于是走上台,拿起话筒,说了一番鼓励孩子健康成长的话。冠冕堂皇的话说过之后,又指着这教师和他妻子说: “孩子能长成什么样,做父母的也有重大责任。” 这教师和他妻子频频点头。曹五车: “我的意思是,把孩子教育好,不光是为了让他们为社会做贡献,也是为你们给自己留条后路。什么后路?让他长大不做啃老族。” 众人笑了,鼓掌。曹五车又说: “所以,要做好严父慈母,这是非常严肃的事。” 众人又笑,鼓掌。曹五车下台,杜太白: “讲得好,讲得好。” 曹五车趴到杜太白耳朵旁:“孩子出生是因为男女性交,性交是多么轻浮和淫荡的事,生孩子又变得庄重和严肃,这前因后果,你说虚伪不虚伪?为了维持家庭秩序,在孩子面前,还假装严父慈母,你说扯淡不扯淡?” 杜太白愣了一下,曹五车的话虽然刻薄,但话糙理不糙;这虚伪也包括,曹五车刚才在台上慷慨激昂,下台又马上颠覆刚才的讲话;但出于话糙理不糙,杜太白点了点头。 曹五车又夹起一片肉:“如同人吃肉,只说吃肉,不说吃动物的尸体,你说,人虚伪不虚伪?” 杜太白又愣了一下,但细想,这话也话糙理不糙;虽有些极而言之,但却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勇于说出事情的真相,就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哪有不刻薄的?杜太白: “校长,你看问题,总能看到别人不愿看到的东西,说出别人不愿说的话;或者,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话;这就叫茗柯有实理。” “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曹五车说。 “非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杜太白答。 二人抚掌而笑。 曹五车虽有学问,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学问,常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中,点缀一些生僻的古语,有些词又被他念错,也闹笑话。譬如“瓠(hù)离”这个词,瓜分豆剖的意思;一次,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他在台上讲话,说到与同学们马上要分别了,同学们之间也要马上分别了,有的要去上大学了,有的要走向社会,便说:“瓠离之间,让老夫有些伤感呀。”这时,他把“瓠(hù)离”念成了“瓠(kuā)离”;意思用对了,词念错了;问题是,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瓠离”这个词该怎么念,甚至不知道有“瓠离”这个词,认为他念得对;他自己也觉得念得对;大家热烈鼓掌;杜太白听出了曹五车的错误,倒也没有揭穿。 有个礼拜天,曹五车一时兴起,邀请十来个说得来的同事吃饭,说: “没有别的目的,今天学校没课,大家一起吃个闲饭。” 被邀者有杜太白。杜太白说: “闲饭好。平日大家吃饭都有目的,有目的的饭叫饭局,局都是有意设的,都有目的,无目的的饭就叫闲饭。” 又说:“知识也是,都说有用的知识有用,其实无用的知识更有用。” 又说:“功夫在诗外,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曹五车说:“太白说得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又说:“平日都是应酬,闲饭,图个放松。” 饭吃得也很文雅,延津人喝酒,一般都是猜拳过圈;这顿饭也过圈,但不吆三喝四地猜拳,而用唐诗做酒令,以诗接龙,谁接不下去,谁喝一杯。“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勾当。”曹五车说。“笔管和血管,笔头和心头,尽在唐诗中啊。”曹五车又说。开场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长恨歌》,一人一句,挨个往下走;白居易之后是杜甫;杜甫之后是李白。两个小时之后,一桌十二个人,十个人渐次喝大,只剩下两人清醒;这两个人,便是杜太白和曹五车;谁让其他人学问功底浅薄,诗句接不上来呢?或者,一千多年前的唐诗,渐行渐远,渐次抛弃了他们;谁让杜太白和曹五车跟白居易、杜甫和李白熟呢?谁让他们学问功底深厚呢?一千多年前的唐朝的诗人,原来是他们的知己,或者知音。两人看同事皆趴在桌子上,情绪更加高涨,白居易杜甫李白之后,两人又转战李商隐。曹五车: “老杜,你是斫轮老手呀。” 杜太白:“人生苦短,倒满倒满。” 到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时,两人从接龙停了下来;停下来并不是接不下去,而是因为这首诗,两人起了争执;争执在于: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给他老婆的,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两人的观点不同;同样一首诗,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意境是不一样的。曹五车断定,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人就在长安;杜太白认为,当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埋在洛阳;就算活着,只能说活在李商隐心中——死人当活人写,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才有想象力呀,才显出深情厚谊呀,才是李商隐呀。 “活着。”曹五车说。 “死了。”杜太白说。 “真活着。” “真死了。” “你什么德行,随随便便就说人家老婆死了?” “你懂不懂诗,你懂不懂唐诗,你懂不懂李商隐?就你这点学问,还当校长,羞杀人也。” 两人其实已经喝醉了。曹五车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还了曹五车一耳光。杜太白: “曹五车,你是不懂唐诗的事吗?你是自好读书,憎人学问。我都替你害臊,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连个‘瓠’字都不认识。” 因为“瓠”字的揭短,曹五车更恼了: “你一无知小丑,敢叫杜太白,这不是不知羞耻的事,这是对诗圣和诗仙的侮辱,更是对唐朝的侮辱。” 又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一拳打在曹五车鼻子上,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两人接着滚到地上继续厮打。文雅的饭,就这样变成了粗野。刻薄,也是打架的原因;刻薄,也是知识分子的本性。 两人酒后打架,打了也就打了,但有人将这场面用手机拍了下来,第二天发到网上,成了延津的头号新闻。两个知识分子,身为人师,本应为人表率,却如此粗野,相互扭打,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又滚到地上厮打,真是斯文扫地,成何体统?事情捂不住了,教育局首先追究曹五车的责任,把曹五车的校长给撤了;杜太白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曹五车把杜太白告到法院;经医院鉴定,曹五车鼻梁骨断了,属轻微伤;杜太白被公安局拘留,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从拘留所出来,学校把杜太白辞退了,别的学校也没人敢用他了,关键是没有校长敢用他了。杜太白从黄金时代到黄了,就距一顿饭的工夫。从此杜太白告别了学校,也告别了洋葱。 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对吃的这顿饭也开始后悔。他对曹五车的评价是:识能不足,强果有余;他对自己的评价是:似有小才,或无大略。对自己的评价,对应的是李鸿章见了慈禧一面,回家给他儿子说的话,评价慈禧“似有韬略,或无大才”。问题是,李鸿章对儿子评价慈禧成立;因为这顿饭,杜太白对自己的评价,对他儿子巴黎也说不清楚。巴黎那时还没有跟小学老师谈恋爱,还没有蒸发,他对杜太白和曹五车打架的起因十分不解: “你们,谁跟姓李的老婆是亲戚呀?她死不死,你们是要吊孝去呀?” “学术问题。”杜太白说。 “到头来呢?” “被学术害了。”杜太白叹口气,“祸从识字始呀。”又嘴硬,“知识分子就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巴黎噗嗤笑了:“现在你们两块玉都碎了,瓦也没了。”又说,“玉没了,只能找瓦了,看你们往哪里找瓦。” 让杜太白更加不解的是,当时他跟曹五车争论和打架,是酒醉的时候,但处理他们,是按他们清醒的状态处理的;当时他们喝醉的时候,清醒的他们并不在场;如果在场,情况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醉酒和清醒就这么被混淆了,杜太白也无法改变,也无从解释。世上皆是寻常事,寻常变作不寻常。酒能使人快速分泌多巴胺,也能快速使人智力降低,一醉解千愁,一醉也能酿大祸,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过去认为,什么叫学问?就是无所不知;现在让生活给收拾了,才知道,人怎么能无所不知呢?真正的学问,是知道自己没学问,是“容”,即使这人不对,明明知道他错了,也得承认他的存在;真正的学问,是不与人争执;更进一步,看到这人陷在泥淖里,他说是在天堂里,也不指出他的处境,任他在泥淖里挣扎,看到他渐次陷入灭顶之灾,也不施援手;这是恶,也是善;或者,这是善,也是恶;恶就是善,善就是恶;不能图一时之快。但认识到这些道理已经晚了,害得杜太白自己在泥淖里挣扎。 还让杜太白不解的是,这视频是谁拍的呢?当时喝酒的共十二人;杜太白和曹五车两人正在打架,没工夫拍视频;这视频,定是其他十个人拍的;但其他十个人不是在杜太白和曹五车打架之前已经喝醉了吗?喝醉的人无暇拍视频,或顾不上拍视频,那么,是不是有人醉后又醒了呢?是不是有人根本没有喝醉在假装喝醉呢?如果是这样,人性就太阴险了。杜太白后脊梁起了一层冷汗。真是深渊有底,人心难测。杜太白在纸上画出当时十二人坐的位置,又仔细看视频的角度,分析谁是始作俑者;但网上的视频竟是多角度的,要么是这人换角度拍的,要么不是一个人拍的,无法分析出是谁拍的;他或他们拍的时候还那么从容和专业;他妈的,见过从容不迫,没见过这么从容不迫。耶稣最后的晚餐,一共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人是出卖耶稣的犹大;原以为十三人才产生犹大,谁知十二人也有这样或这些阴险的小人呀。阴险在哪里?阴险就在你的身边。事先说好是吃闲饭,谁知闲饭不闲。如同儿子巴黎说的,如今玉碎了,往哪里找瓦呢? 因为一顿闲饭,杜太白离开学校,成了闲汉。闲汉也分两种,一种是穷闲汉,一种是富闲汉,他是穷富都有,穷的是钱,富的是时间;钱不知再到哪里挣,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杜太白在家赋闲了一个月,也就是闲待了一个月,找到了另一份工作,成了县上红白喜事的主持人。他能从事这个行业,纯属偶然。杜太白有一个表哥叫老万,老万儿子的名字,当年还是杜太白给起的,就是如今在城关派出所当警察的伦敦。老万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老万的工作用嗓子,偏偏在嗓子上出了问题;准确地说,是肺上出了问题,患有间歇性哮喘,影响到嗓子。这天早上,老万要出门主持一场婚礼,哮喘病突然犯了;人喘不上气来,就无法主持婚礼;本来他可以找一个同行替他主持这场婚礼,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的,有二十多人;但同行是冤家,老万不愿把生意让给同行,让给同行就是给同行机会,就是自己减损自己,便来找杜太白。杜太白听说让他替老万去当婚礼主持人,吃了一惊: “我不会主持呀。” 又说:“过去从没主持过。” 老万喘着说:“不难,就是说话。” 杜太白:“我不会说话呀。” “过去你在学校课堂上,不也吧啦吧啦,一说一天。” “说是说,说法不一样。” “都是糊弄人,没毬区别。”老万又说,“你在家待着不是白待着?想坐吃山空啊?这出门说个话,就能挣钱。”又说,“就替我一回。” 说到“坐吃山空”这话,杜太白有些动心;长期在家窝着,也不是件事;关键是,赋闲在家里,并没有赋闲,凤凰落架不如鸡,他天天在家受何俊英的气;家里任何事,惹得何俊英不顺心,何俊英都会由这件事,拐到杜太白被学校辞退这件事上;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但何俊英就爱揭人伤疤;揭人伤疤,也许有快感吧;过去杜太白白天在学校,能离开何俊英,现在天天闲在家里,时刻在何俊英眼前;为了脱离险境,杜太白问老万: “我要替你主持,账怎么算?” 老万:“活找的是我,我找的是你,事办下来,工钱一人一半。” 杜太白平生头一回,给人主持了一场婚礼。一场婚礼主持下来,杜太白发现当婚礼主持人并不难。去现场之前,他临时抱佛脚,在网上查了一些主持婚礼的主持词,原来网上都有现成的一套一套的水词和套话;婚礼程序也是固定的;杜太白过去在学校天天讲课,倒不怵场;到了现场,杜太白按照婚礼程序,把那些水词和套话按部就班说下来,也没出什么纰漏,比在学校给学生上课还轻松;轻松在于,这些话里没任何知识点;给学生讲课有知识点,有知识点需要相对严谨,主持婚礼没有知识点,等于没有限制,可以随意发挥和胡扯;记住多说些漫无边际的吉祥话和祝福语就行了;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时候,除了说这些现成的水词和套话,也随机应变,给水词和套话间加了些知识点,把他熟知的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名言和诗句加到吉祥话和祝福语的前后左右;立即,这些吉祥话和祝福语就显出了另外的品位和文化。被学校开除时,杜太白以为不教学,这些知识也就废了,这些知识都寿终正寝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被废物利用,被婚礼激活了;“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这是王国维的话。在学校杜太白不敢以斫轮老手自居,现在可以以斫轮老手自居了。婚礼完毕,新郎的父亲握着杜太白的手: “杜老师,好,真好。”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临时帮人救个场。”杜太白又说,“俗话说得好,救场如救火。” 又说:“你家办喜事,不能临时塌台,让喜事变得扫兴不是?” 新郎的父亲:“所有主持的话,既高雅又幽默,不是我恭维你,你要当主持人,会成为延津第一主持人。” “哪里哪里,这不是我的专长,临时救场,也就这一回。”杜太白又说,“你们家这一回,就是最后一回。” “杜老师,谢谢,谢谢看得起在下。” 连新郎的父亲,都被杜太白带得说起了文词。 但没想到,杜太白的红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却从此开始了。表哥老万的间歇性哮喘,很快转为肺气肿,时常呼吸困难,离不开氧气袋;离不开氧气袋,主持人是当不下去了;杜太白头一场主持旗开得胜,接着生意就找上了门;为了驾轻就熟,为了斫轮老手,也为了离开家,他也就坡下驴地干了下去。主持一场红白喜事能挣五百块钱到六百块钱不等;独立门户,工钱也不用跟表哥分了;一个月主持二十档红白喜事,收入就有一万出头,比在中学教书的工资还多出三千多块钱;过去在家坐吃山空,天天看何俊英的脸色,提心吊胆;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块钱,何俊英脸色也变得好了许多;天天出去当主持人,不在家里待着,何俊英也就捞不着和他论大事小情的对错、是非和道理了。这才是硬道理。又想,这也是偶然和必然的关系,偶然主持了一场婚礼,就变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而把他领进门的,竟是患了哮喘病的老万。或者,患了哮喘病的老万,是他迷茫时期的领路人。只能说:谢谢老万。谢谢老万,看得起在下。一次,杜太白骑着电动车从中学门口路过,第一次趾高气扬: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但是,此处和彼处还有不同,过去教书或读书,是与书中的人物相伴,如孔子,如老子,如孟子,如司马迁,如杜甫,如李白,如白居易,如李商隐;现在是与现实中的人相处。从书中回到了现实,现实中,哪里有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呢?皆是些贩夫走卒罢了。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杜太白虽乌合,又不众,才显得鹤立鸡群;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才显得有文化;也有人说,听毬不懂;正因为听毬不懂,才显得高雅,显得高档;把高档用于庸俗,虽对不住各位先贤,但为生计计,也顾不得了;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从有才,到此变成了庸才;是知识把他变得有才,是知识把他变成了庸才,是有才把他变成了庸才;过去自谦的时候杜太白说自己是“庸才”,到此成了不虚此言;让你说嘴;庸俗,给了杜太白重新生活的一席之地;杜太白还得由衷地说,感谢庸俗;以雅为俗,是大雅,也是大俗,他终于来到了大俗;古时候,这种差事叫侯相和阴阳生;而侯相和阴阳生,本不是高档的职业啊。 与乌合之众混在了一起,要靠乌合之众的无知来养家糊口,生活中,就要对所有人容忍;真正的学问是“容”,到此杜太白体会出这个词的真谛。脸上有雀斑的,长瘩子的,噘嘴的,长龅牙的,无眉的,口臭的,沉默无语的,滔滔不绝的……都是杜太白的衣食父母;过去杜太白有些清高,见人不爱闲扯,甚至跟申时行一样,见人不爱打招呼,现在为了多接活计,就得对人和气;他主持红白喜事,但人不可能天天结婚,家里不可能天天死人;为了他们的结婚和死人,平日就得做些铺垫;为了在婚礼和葬礼上说话,平日就得多说话;功夫在诗外,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见女的,口头语是“又显年轻了”;见男的,口头语是“气色真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个功夫和涵养,也是个修养和修为;过去因为学问,要保持特行卓识,杜太白爱与人戗着说话,爱说不同的话,不然他和校长曹五车不会打架;现在见人顺着说,把“不年轻”和“气色不好”,说成“年轻”和“气色好”,等于颠倒是非和黑白,也就顾不得了。总其成,这是为了做生意;做生意,一样的话,可不得拣好听的说吗?渐渐又总结出,婚礼和葬礼上夸人,生活中夸人,也不能笼统地夸,要夸细节;笼统地夸,如英姿飒爽,如高风亮节,如精明能干,如慷慨大方,如温文尔雅,如郎才女貌,如芳气胜兰等,显得空洞,也不入心;生活中可以凑合,但婚礼和葬礼上,含糊不得;须事先打听主人公几个细节,插到对婚者和逝者的介绍里,新人觉得生动和感动,逝者的家属也觉得生动和感动。鲁迅说,孔乙己的腿被打断了;过去只知道他的腿被打断了,现在知道,腿断了,会牵涉到眼睛;腿被打断了,坐在地上用手挪着身子往前走,眼睛只能从人的裤裆里看世界;眼睛的角度变了,世界就变了。过去杜太白去南街大排档吃饭,不愿与人拼桌,现在也开始与人拼桌;渐渐喜欢与人拼桌,不光为接活计,热闹;如同地下的下水道,你觉得它脏,但人人离不了;多少人刷牙、洗脸、洗屁股、洗其他、大小便……各种废水,最终都汇到了一起;啥叫和而不同,这就叫和而不同;各个方面,从不适应到适应,不过是个过程。生活能收拾你,生活也能改变你;改变,一般从收拾开始。正因为改变了,杜太白接活的范围,渐次扩大,县上一些单位、企业搞团建,过年过节搞联欢,也会请他去主持。 “赶上热闹的时代了,赶上好时候了。”一次杜太白在拼桌上喝大了,说。 “感谢生活,感谢曹五车。”杜太白又说。 县上红白喜事的主持人,有二十多人,由于杜太白的加入,延津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开始分为两派,俗派和雅派;俗派有二十多人,雅派就杜太白一个人;想在主持词里加上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警句和诗句,临渴掘井是来不及了;或者,书到用时方恨少;在网上查找现成的婚礼和丧礼的主持词,可以临时抱佛脚,但穿越古今的知识,没有平日的积累,临时抱佛脚就来不及喽。 夜静思,杜太白也有些伤心,延津最有文化的人,为了生计,竟不顾体面和头脸,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成了脱下长衫的孔乙己,这是贵人贱用,斯文扫地呀;事物的性质是,玉碎了,只能找瓦;或者,玉碎了,终于找着瓦了;又叹息,非我也,时也;时不我待,奈何?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我不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人,问题是,也没谁呼唤过我;或者,他感叹,自己变流气了,成了一个混子;问题是,混子还混得挺好;为何混得挺好?因为他变成了一个混子;对,我是一混子,杜太白对自己说。但第二天一早,杜太白就把这些感叹忘了;感叹值多少钱?又骑着电动车,去红白喜事现场当主持人;也穿西装,打领带,梳发型,喷定型剂;上衣口袋里装几根牙签,何时头痒了,用牙签戳戳,不破坏发型。终日忙碌在花堂上,丧礼上,人生的两个极端,别人一辈子只能经历几次和一次,花堂也许能经历几次,但死这事,只能经历一次;杜太白倒天天经历。几年来,他迎来不少新人,也送走不少故人。 婚宴上,为了凑热闹,有时杜太白也说单口相声。如: “大家怕交警,我不怕。那天喝了,十字街头,碰到交警,我主动站下,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交警问:‘喝了吗?’‘喝了。’‘喝了多少?’我照实说:‘白的,喝了一斤半;啤的,喝了八瓶,冲冲。’交警:‘赶紧走吧。’‘干吗,不吹吹呀?’‘添什么乱?开车了吗你!’” 众人哄堂大笑。 杜太白心说:“靠这种伎俩博人一笑,我都堕落到什么地步了?”刚认识田锦绣时,田锦绣说: “我就是一唱戏的,没什么文化,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都是吃张口饭的,旧社会,都属于下九流,谁会看不起谁呀?”杜太白说。 附录 当年,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打开《全唐诗》,找到李商隐《夜雨寄北》这首诗;这是册绘本书,诗旁,画着李商隐老婆的图像。杜太白问画中李商隐的老婆: “你当时到底死了没有哇?” 虽然他跟曹五车打架,因为“瓠”这个字,递进了打架,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进了拘留所;但李商隐老婆的死活问题,毕竟是事情的缘起。 谁知李商隐老婆没有理他,还在西窗下剪烛,剪蜡烛燃烧过的烛芯。蜡烛一明一灭。 “说话呀,某种意义上,过去的我,都给你殉葬了。” 李商隐老婆:“你猜,当时的我,一,死了;二,没死。” “不是调皮的时候,我想弄清楚真相。” “尼采说,事情不存在真相,只存在角度。” “活着的事情没有真相,人是死是活还假得了哇?” “因为真相的‘真’分两种,一种是真实的‘真’,一种是真理的‘真’,你到底要哪种‘真’呢?” 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既涉及真实的真,也涉及真理的真;争论真相,是为了真理。杜太白将这番话说了,李商隐的老婆笑了: “要不你进了拘留所呢。” 又说:“争论我的死活,又涉及历史,这事就更难说了。” 杜太白:“啥意思?” 李商隐的老婆:“因为历史没有真相,只有真理。” 又说:“就看真理掌握在谁手里。” 杜太白有些恍然大悟:“是我无知了。”又问,“这里就咱俩,没有外人,咱抛开理论,只讲现实,抛开真理,单说真相,当时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让我心里有个底。” “你猜。” 杜太白急了:“去你大爷的,我在拘留所待了半个月,你还说这番车轱辘话,非把悲剧变成喜剧呀?” 不再理她。 李商隐老婆又成了书上的图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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