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杜太白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年前,他想理个发。如同把巴黎的长大衣,送到老殷的裁缝铺,让老殷改成他能穿的短大衣一样,过节了,又在谈恋爱,得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一些;利索,才显得精神。

杜太白把电动车推出家门,骑上,向南街老葛剃头铺驶去。县城满大街都是美发沙龙或造型工作室,唯有老葛理发的地方还叫剃头铺。如同西街老殷的裁缝铺一样,在延津县城也是独此一家。美发沙龙的造型老葛不会,但老葛的祖传手艺,譬如讲,传统的刮全脸,剃鼻毛,捶肩,掏耳朵,打眼,美发沙龙也不会。在老葛剃头铺做一个全套,比在美发沙龙剪发便宜一半,所以老葛的生意像老殷的裁缝铺一样,也生意兴隆。但去老葛剃头铺理发的人,大都是像杜太白这样五十出头或岁数更加靠上的人,年轻人很少光顾。老葛与老殷的区别是,老殷不抽烟,老葛烟瘾大,烟卷时刻不离嘴,一边给顾客剃头、刮脸、剃鼻毛、捶肩、掏耳朵、打眼,一边叼着一支烟;有时候忘了弹烟灰,烟灰积长了,便掉落到顾客胸前的剃头布上;剃头布已被烫出许多斑点和小洞;老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手上、身上,一股子烟油气;但他头剃得好,脸刮得好,鼻毛剃得好,肩捶得好,耳朵掏得好,眼打得好,像西街的裁缝老殷、被“老纪饭馆”开了的厨子老薛一样,你就得容他;邋遢和味道一些,也就顾不得了。

杜太白骑着电动车,来到十字路口,却突然拐了弯,没去南街,去了西南街;在去南街老葛剃头铺之前,他想先去西南街另一个地方。出门的时候没这个想法,路上产生了这个想法。这个地方叫“纯洁发廊”。过去,杜太白来过这里。过去来这里不为理发,这个地方也不理发,只给人洗头。想起来,有一年多,没来这里了。因为一个“发”字,“理发”,“发廊”,让杜太白由老葛剃头铺,想到了“纯洁发廊”。理发之前,他想来“纯洁发廊”看一眼。

还是三年前的冬天,这天下雪了。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之后,家里剩他一个人。这天吃过晚饭,闲得无聊,他躺在沙发上翻看手机。过去在中学教学时,杜太白夜里爱读书,做边线旁注;自当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就没这心思了,读起来也三心二意;勉强的事做不得,也做不下去,也就不读了;过去掌握的知识,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他们的名言和诗句,加到主持词里,已经足够用了;既然够用了,还读书干什么?便跟众人一样,消磨时间的方式,转成翻看手机;他终于由乌合不众,也变成乌合之众。“混迹”这个词,至此他突然明白,就是混迹于乌合之众之中。杜太白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朋友圈,看了一会儿短视频,没一条是有趣的,或是有意义的,更觉无聊;无意中,滑到“附近的人”;“附近的人”相互连接上,可以聊天;过去杜太白没有搜过“附近的人”,不知道附近都有些什么人;也是出于好奇,大晚上,附近的人,还有谁像他一样无聊,相互找人聊天呢?便点开“附近的人”。附近显出的人,有七八个,像游魂一样,都在寻找其他“附近的人”;每个人名旁边,立着一个小头像,红色的代表女的,蓝色的代表男的;其中有一人叫“梦露”;杜太白看到这名字,笑了;但“梦露”名字旁边的小头像,却是蓝色的;一个男人,咋起了个女人的网名呢?杜太白本来想点开一个女的,跟她聊天,但出于对“梦露”名字和性别悖反的好奇,杜太白在选择女的之前,先点开了“他”,用延津人打招呼的方式,发了一个微信:

“你谁呀?”

在别的地方,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联系,正常的说话方式应该先介绍“我是谁”,接着说明联系的目的,但延津人不这样,都是先问“你谁呀?”这样问并不是不礼貌,就像路上两人碰到,问对方“干嘛去?”一样,并没有打探对方隐私的意思,不过是个说话的习惯。习惯了就自然了。

对方回了一个微信:“人。”

杜太白噗嗤笑了,“人”的概念太广泛了,能囊括全球的人;首先在“人”上给对方缩小了一下范围:

“你应该说,一个活人。”

“对,死人不会说话。你谁呀?”

杜太白想起了李商隐老婆是活着还是死去的公案,用李商隐老婆回答他的口吻回:“你猜。”

“坏人。”

杜太白笑了:“我的本质,咋一下让你猜出来了呢?”

对方:“不跟你胡扯了,我撤了。”

杜太白觉得这人有意思,便想知道这人是谁;延津还有这样的男人?大晚上跟人逗闷子;写道:“都是夜里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咱们加个好友,语音通话如何?打字忒麻烦。”

对方倒干脆,加过好友,开通语音:“有啥话,说吧。”

谁知对方一说话,竟是女声;杜太白一愣,一个挂着男人色彩头像的人,却是一个女的,倒是跟“梦露”的名字相符;杜太白不由得问道:

“明明是个女的,咋挂了个男人的头像?”

“免得被人无端骚扰。”

“你很谨慎呀。”

“世上像你一样的坏人太多。”

“你在哪儿?”

“干吗?”

“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不该管我在哪儿呀。”

杜太白想想,人家说的也对。放下对方在哪儿,有的没的,两人又横七竖八聊了一阵。随着一问一答,双方笑了五六回。杜太白:

“你在哪儿呢?”

“又问,干吗?”

“见面聊如何?你这人有意思。”

杜太白以为对方会拒绝,拒绝也就算了,被拒绝他也不损失啥。没想到对方说:

“我可长得难看,见面别失望。”

“失望也有办法。”

“啥意思?”

“我转身就走。”

对方又笑了:“给你个定位。”

对方不给定位,杜太白跟她逗过闷子,也就睡觉了;对方给了定位,杜太白便想去会会她;延津还有这样的女人?女扮男装,大晚上跟人逗闷子;闲着也是闲着,杜太白出门,踏着雪,按这女人给的定位,兜兜转转,来到“纯洁发廊”。原来她是个按摩女。看着发廊的牌子,按摩的地方叫“纯洁”,杜太白又笑了。发廊里坐着好几个按摩女,他问谁是“梦露”,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搭了腔。“梦露”鸭蛋脸,齐耳短发;站起给杜太白让椅子时,显出了她的身材。她的身材,倒让杜太白吃了一惊;一般的延津人,上身长,下身短;她是上身短,下身长;下身长,腿就长,不像中国人,倒像梦露。古文说,这女子细柳生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杜太白问:

“你哪里人呀?”

梦露:“中国。”

果然会逗闷子,杜太白笑了,转问:

“发廊叫‘纯洁’,这名字是谁起的?”

梦露:“老板。”

“老板是谁?”

“西街的大头,你认识吗?”

杜太白不认识西街的大头,但认为大头是个天才,知道起名字表里悖反的道理,就跟梦露在“附近的人”里边女扮男装一样;果然智慧在民间;又问:“大头呢?”

“他有时白天来点个卯,晚上,大概率在牌场上。你想找他吗?”

“改天再见不迟。”

杜太白坐在椅子上,有的没的,与梦露又聊了一会儿,梦露:

“大哥,你要不要按摩?”

按摩,就要去里边的单间。杜太白知道,单间里,除了按摩,还有“保健”;按摩只是第一阶段,“保健”是第二阶段;保健又分“小保健”和“大保健”,与色情连着;把色情叫成“保健”,杜太白又为起这名字的人感叹,又一个天才;如同曹五车在教师孩子的百日宴上说过的,以庄重之名,行淫秽之实。要不要按摩,杜太白有些犹豫。他找梦露的目的就是聊天,见识一下这么能逗闷子的女扮男装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通往按摩和“保健”之路。如果杜太白还在中学教书,这时候他会在家读书,不会来“纯洁发廊”;如果他还没有跟何俊英离婚,他不会进单间按摩;进单间按摩,接着通往“保健”,等于是堕落。进还是不进,像哈姆雷特的活着还是死去一样,是个问题。正因为杜太白跟何俊英离婚一年多了,那时还没跟田锦绣谈恋爱,本能,加上梦露的细柳生姿,让杜太白产生了冲动;冲动能叫堕落吗?世上的人都不冲动,人类怎么繁衍呢?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这是《汉书》上的话;杜太白跟梦露进了单间。

原以为进了单间会通向色情,没想到刚进单间,梦露:

“大哥,事先说清楚啊。”

“啥事?”

“我给人按摩,可是绿色的。”

绿色,就是不带黄色,按摩就是按摩,并不通往色情,没有“保健”。杜太白一愣,指指发廊的前厅:

“你们所有人,都是绿色的吗?”

“别人怎么做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做别的。”梦露又说,“要不,给你换一个人?”

不做别的就不做别的吧,杜太白来的时候,也没想做别的;本来还纠缠堕落不堕落的事,现在想堕落也没法堕落了;杜太白:

“你说绿色,那就绿色。”

又说:“你还真是名副其实,应了‘纯洁’二字。”

两人便开始绿色和“纯洁”。一边按摩,两人一边聊天。杜太白:

“美国有个明星叫梦露,你知道不?”

“知道呀。”

“你真姓梦(孟)啊?”

“不好意思,重名。”

没想到,梦露来到了延津。杜太白笑了。杜太白意识到,自与何俊英离婚以来,这是他笑的次数最多的一天。杜太白:

“你都上过什么学?”

“高中没毕业。”

“结婚了吗?”

“结过,又离了。”梦露又问,“你呢?”

“跟你一样,结过,又离了。”

“我们是同病相怜呀。”

杜太白又用白居易的诗:“同是天涯沦落人。”

两人又笑了。

这时,杜太白发现,这间按摩房的顶棚上,贴着一张唐朝的仕女图,张萱画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又惊叹店主大头有文化。也许大头就是随手一贴,并不知道张萱和虢国夫人是谁;但随手一贴就贴出文化,也算有文化了。

隔了几天,杜太白又去了“纯洁发廊”,找梦露绿色,边按摩边聊天。他觉得这个梦露有意思。或者,正是因为绿色,正是因为“纯洁”,没有堕落的心理负担,杜太白才来这里。杜太白这时明白,梦露做按摩女,和其他按摩女不同,只做按摩不做“保健”,等于卖艺不卖身,相当于日本的艺伎;也明白在“附近的人”里,梦露明明是女的,却用了男人头像的用意,也是用这种障眼法,过滤掉一些人;就像书过滤掉一些没意思的历史和没意思的人一样;也正是这个不同,吸引了杜太白;不同才有吸引力,相同让人乏味,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也吸引杜太白;有说有笑,生活才有滋味;或者,杜太白在延津,找不到其他可以这么说笑的人,才来找梦露。按摩一次八十,倒也不贵;花钱不多,图个开心,图个有滋味。之后隔三岔五,杜太白都会去一趟“纯洁发廊”。一天凌晨两点,杜太白在家睡不着,翻看半天手机,觉得没意思,放下手机,又来到“纯洁发廊”。两人聊了一会儿天,夜深了,梦露按着按着,栽嘴睡着了。杜太白也没叫醒她。半个小时后,梦露突然醒来,笑了:

“不好意思,睡着了,给你重按吧。”

杜太白:“别说你睡着了,深更半夜,我也困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那我占你便宜了。”

“我这人还就是小心眼,吃不得亏,回头再跟你算账。”

梦露笑了,摸了摸杜太白的脸。

这天杜太白中午主持了一场婚礼,晚上主持了一场葬礼,有些累了,晚上来“纯洁发廊”按摩,按着按着,杜太白睡着了。待醒来已过去三个多小时,梦露仍在旁边坐着。杜太白:

“你咋不叫醒我呢?”

“不管睡着没睡着,一样收钱啊。”

杜太白知道梦露在开玩笑,摸了摸梦露的脸。

一个多月后,杜太白再来按摩,两人的身体语言,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这天,按着按着,两人的手扣到了一起,接着脸贴得有些近。杜太白倒是止住梦露:

“不是说好了,只是绿色吗?”

梦露:“绿色就绿色。”

又回到了绿色。杜太白:

“为啥由绿色变色了呢?”

“你过去做过‘大保健’吗?”

杜太白摇摇头。在这之前,他没有来过这种场所。梦露:

“一个多月了,看你干净。”又说,“除了身上干净,心里也干净;跟我在一起,从不动手动脚。”又说,“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又说,“你不来,会想你。这是我在延津第一次想一个人。”又说,“跟你在一起,身体有反应,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又说,“这几个理由成立吗?”

杜太白觉得,这几个理由成立。梦露:

“我没有勉强自己,你也别勉强自己啊。”

如果两人亲近,杜太白勉强自己吗?好像也没有,身体也有反应;因为这亲近的产生并不生硬,它来源于过程,来源于自然而然,或不由自主。这时明白,他们由绿色变色,并不是由按摩到“保健”的变色,而是两人通过接触,到达了这种地步;他隔三岔五来“纯洁发廊”,也是因为忽然之间,会想梦露;想念也属于纯洁,是不是?这就超越了变色和“保健”。他们都是成年人,有因为干净、开心和想念做这事的权利;勉强的事做不得,就像他现在读书一样;如果这事由杜太白提出来,就叫勉强;梦露主动,就不是勉强。但真到可以做那事了,杜太白又开始担心。这时不是担心梦露,而是担心自己。因为杜太白跟何俊英在一起时,已经对做那事产生了恐惧;东西长期不用,也就不会用了;不用,不做,不提,也有两三年了;这是现实,要科学面对;刚开始不会做那事的时候,对那事恐惧的时候,杜太白感到日子暗淡无色,所有日子都变得黑暗,所有事情都失去意义;后来,也就习惯成自然了;这也是杜太白第一天来“纯洁发廊”,喜欢“绿色”和“纯洁”的潜在原因;待两人觉得可以做那事时,杜太白对这事的恐惧,又蔓延上来,不知自己会不会做了,能不能做了;在心里开始抗拒此事;抗拒此事,这事怎么能做得成呢?由恐惧到抗拒,是害怕再一次失败;他跟何俊英在一起时,是有教训的;气急败坏,并不能救得上来,反倒会跌得更无可救药;恰恰他跟梦露不是第一天就做,不是马上就做,让过程延宕了一个多月,按摩之间,两人也有肢体接触,一个多月的接触和抚摸,开心和想念,倒是一步步把杜太白从恐惧到抗拒的泥淖里拉了出来,帮他把害怕失败的心结一点点打开了。还有梦露说出,干净,二字,打动了杜太白,这不是做“保健”,好像两个干净的人在谈恋爱,恋爱谈到一定阶段,自然而然做了这件事。杜太白和梦露,竟然一次做成了。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一定意义上,梦露,是他在这方面的唤醒者和引导者;两三年恐惧之后,杜太白获得了新生;梦露是他这方面的医生。做成之后,杜太白拉住梦露的手:

“你说得真好。”

“哪儿好?”

“干净。”

因为干净,他感到天空中出现了太阳,照亮了所有的日子。而这干净,竟是在发廊找到的;发廊的名字没有叫错;别人纯洁不纯洁杜太白不知道,他知道梦露是纯洁的。这里是发廊,但超越发廊,可它又是发廊;干净和纯洁产生在哪里?产生在大家认为不干净和不纯洁的地方;何谓荷花出污泥而不染?过去不懂,现在懂了;但你把这些说给别人,别人也不信,这事怎么算?当然,能跟梦露做成,除了干净和纯洁,开心和想念,何俊英那里是冰凉的,是干的,梦露那里是热的,像溪水;就像后来杜太白跟田锦绣谈恋爱,田锦绣那里热气腾腾,再一次把杜太白在这方面唤醒一样。这也是现实,要科学面对。杜太白由此知道,梦露对他是真心的,她的身体真有了反应。身体也是无法勉强的。第二天,杜太白又去了“纯洁发廊”。梦露开始在床上有叫声。这叫声古往今来都有,古今中外都有,本来这叫声不属于杜太白了,现在又回来了。杜太白情不自禁地说:

“没想到还有今天。”

还有,梦露虽在发廊,身上却有一股青草味;许多良家妇女,身上却是熟肉味;青草味也是绿色,也是干净;儿子跟大他二十岁的女老师谈恋爱,是喜欢女老师的眼睛,杜太白喜欢梦露,还因为她身上的味道。味道,身体的味道,原来对世界如此重要。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杜太白又说。

从此,杜太白和梦露开始交往。杜太白想,都说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其实颠倒衣裳,开始于色授魂与。一开始一天见一次面,后因杜太白体力不支,改为三四天见一次面。这也是现实,要科学面对。当然,去也不是白去,杜太白每次都要付钱。付的是按摩的钱,做的是纯洁和干净的事。杜太白心里不安,每次都多付一些钱。这时,杜太白想起了明朝秦淮河上的李香君和柳如是。对,梦露不是按摩女,她是李香君和柳如是。

两人“绿色”时候,梦露喊杜太白为“哥”,渐渐知道了杜太白是谁,之前在延津做过什么,喊他为“杜老师”;有了那层关系,开始喊“老杜”;后来开始喊“小杜”;刚开始,杜太白喊梦露“梦露”;有了那层关系,喊“小梦”;后来开始喊“老梦”;从年龄论,她不该喊他为“小杜”,他不该喊她为“老梦”,但他们就这么喊,只有他们两人时这么喊,把大小故意颠倒,反转,也是一种好玩和默契,一种只有两人体会到的亲密。他再一次感到,他跟梦露有了谈恋爱的感觉;或者,一种过去没有过的爱情,涌了上来。按说,付钱就不能算爱情,但在心里却产生了爱情,这道理跟谁说去?这道理,也不足与外人道也,杜太白感叹。

两人亲密完,也不是马上分开,往往躺着聊天,杜太白发现梦露爱说“笑死人了”。杜太白看看四周:

“咋就笑死人了?”

“笑死了。”梦露又笑。

一次两人聊天,杜太白:

“老梦,问你件事。”

“小杜,你问。”

“在‘纯洁发廊’,除了我,你还跟别人做过没有?”

“没有哇。”

“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停停,梦露问,“你真想知道原因哇?”

杜太白点点头。

梦露坐起来:“做我们这行的,给人做‘大保健’,图个啥?”

杜太白:“钱呀。”

梦露:“钱够用就成了,身子要紧,我怕得病,这理由成立吗?”

杜太白想了想:“成立。”

梦露:“从今天起,你要养我,我就连按摩也不做了。”

杜太白倒愣了。杜太白能养她吗?小杜能养得起老梦吗?杜太白估摸梦露的收入,一个月得有一万多块钱,杜太白是个红白喜事主持人,一月也挣一万多块钱,把一万多块钱都给了梦露,自己怎么生活呢?想养,没这种实力呀。这也是现实,得科学面对;杜太白不说话了。

“跟你开玩笑呢,别有负担。”梦露又说,“我就信一句话。”

“啥话?”

“活在当下。”

这话,杜太白倒赞成,他由中学老师沦落到当红白喜事主持人,不就是为了活在当下吗?爱情,有时候也是活在当下;或者,他跟梦露的爱情,也只能活在当下;活在当下,就是不计较过去,也不考虑未来,杜太白倒如释重负。

渐渐,两人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一次两人躺着聊天,梦露:

“小杜,问你件事。”

“老梦,你说。”

“你头一回跟女的做这事,是啥时候?”

杜太白想,想后说:“十六岁。当时上初三,跟一个女同学,在镇上麦秸垛里,属于瞎闹,不懂事。”

“懂事不懂事,够早的呀。”

杜太白:“你头一回跟男人做这事,是啥时候?”

“我二十五岁还是一个处女。”

杜太白愣在那里:“怎么可能?”又说,“骗我这个有意义吗?”

“不信就算了。”

“我只是说,道理上讲不通。”

梦露:“我按骗你说,因为我爸一直有病,我天天替家里操持,顾不上谈恋爱,也没这心情。”

杜太白:“这回,听着像真的。”

一次两人在床上,完事,杜太白:

“老梦,问你件事。”

“小杜,你说。”

“你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谁?”

梦露想了半天,说:“这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说。”

“我最讨厌的人,是我妈。”

“为啥呀?”

梦露折起身,一只手撑着头:“我现在告诉你,我老家是衡水的,我妈看我爸有病,家里越来越穷,跟人跑了,把家里的一切负担甩给我,所以我高中没上完就退学了。”

杜太白:“明白了。懂。”

“那你呢?”

“这话也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说。”

杜太白:“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我爸。”

“为啥呀?”

杜太白折起身,一只手撑着头:“在外边没人看得起,回家,爱折磨自己的家里人。”

梦露:“明白了。也懂。”

原来两人在世界上最讨厌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人。

一次两人在床上,完事,梦露:

“小杜,问你件事。”

“老梦,你说。”

“说说你前妻呗,你俩为啥离婚?”

“一言难尽。”

“既然一言难尽,那就多说几句。”

“我还是说一句话吧,我俩在一起,吵得多,笑得少。”

“明白了。懂。”

“老梦,接着该你了,说说你前夫呗,你俩为啥离婚?”

“我就不说了。”

“得说。我说了我前妻,你不说你前夫,我吃亏大了。”

梦露:“小气鬼,一点亏吃不了。”又说,“那我就给你说一说。他人长得还行,就是好吃懒做,爱喝酒,喝醉了还打人,我爸有病他也不管,你说,我该不该离婚?”

“该。”

对别人不说的话,两人说了;对别人说不出口的话,两人说了;亲人间难以启齿的话,两人也说了。

接着两人见面,开始离开按摩房,约出去吃饭。这就像真谈恋爱了。梦露跟杜太白出去吃饭时,会给自己打扮一番;发廊的旋转挂架上,挂着许多假发,梦露将一个披肩的假发,套在自己头上,就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杜太白明白梦露的意思,怕别人认出她是一个按摩女,连累杜太白;杜太白又知道,梦露是个细心人,是个替对方考虑的人。两人在饭店吃饭,有人看到梦露,问杜太白:

“这谁呀?”

杜太白:“外地来的一个亲戚。”

就算不是亲戚,这时杜太白是单身,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或者是谈恋爱,也属正常。待吃起饭来,杜太白发现,他与梦露也对脾气。如,杜太白爱吃下水,梦露也爱吃下水;不像后来的田锦绣,说下水有臊味;杜太白和梦露爱去的,便是老封的“沸腾老汤”。一次吃着下水,梦露把一个羊腰子,从自己碗里夹出来,放到杜太白碗里:

“小杜,多吃这个,补补。”

说完,看着杜太白,笑了;笑得不怀好意。杜太白也笑了。吃饭间,两人也说笑话。梦露:

“给你说个笑话。”

“说。”

“大家都说,找男人,要找姓张的,别找姓李的。”

“为啥?”

“你没听说过呀?张家长,李家短。”

杜太白笑得把嘴里的老汤喷了出来。

梦露:“你知道人为啥用两只手比心吗?”

“为啥呀?”

“心跟屁股一个形状,比心,就是比屁股。”

杜太白笑了。两人在一起好轻松,杜太白感到。

一天中午,两人来到黄河滩,到农家乐吃饭。黄河滩有片槐林,春天槐花盛开,风都是香的。槐树林有十多家农家乐,其中一家农家乐的老板叫老陈,他家蒸的槐花馅包子,薄皮大馅,出名的好吃;饭馆外立着的招牌上写道:“槐花大包子”。两人便去老陈的饭馆吃包子。过去在别的饭馆,两人也吃过包子或饺子,但不管是包子,还是饺子,梦露一概不爱吃馅,爱吃皮。

“大家都爱吃馅,你爱吃皮,直接吃烙饼不就完了?”杜太白说。

梦露:“趁个味儿。”

于是,两人合着吃饺子或包子,杜太白吃馅,梦露吃皮;吃完一个饺子或包子,又吃另一个饺子或包子;杜太白:

“我占大便宜了。”

两人笑了。

在老陈的饭馆,两人像以前一样,边喝散花酒,边合伙吃包子。槐花馅的包子,肉馅里,拌着刚从树上采下来的槐花,鲜;不但鲜,还香;不但香,还有槐花特有的甜味;喝着吃着,春风吹来,身上一阵凉爽。杜太白边吃边问:

“你知道我们现在叫什么吗?”

“叫什么?”

“人生如白驹过隙,我们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梦露用延津的口头语说:“听毬不懂。”

“既然听毬不懂,我接着给你背一首你更不懂的词吧。”

“那不一定,我上过高中。谁的词?”

“周邦彦。”

“周邦彦是谁?”

“还是不懂吧?不是延津人,是宋朝人。”

“不认识。”梦露问,“这词跟咱俩有关系吗?”

“说有关系,就有关系;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那你背吧。”

杜太白背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梦露:“更听毬不懂。啥意思?”

“说的就是吃的和那件事。”

梦露这回听懂了,笑了:“不正经。”

“不是我不正经,是写这词的人不正经;不是写这词的人不正经,是词里的一男一女不正经。事儿不正经,但这首词正经流传呢。”

便开始给梦露解释这首词,讲解宋徽宗和李师师的故事,介绍这天夜里发生的故事。介绍完故事想说,词里的事不正经是小事,问题是,他们的身份不正常,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勾栏的人;皇上有嫔妃三千,为啥还要去勾栏呢?但眼前的梦露,与李师师的身份似乎有些相近,故这条线不说了,拐弯说道:

“他们在一起,还对对子呢。”

“对什么对子?”

“凹凹凸凸凹凸不平,深深浅浅深浅有致。”

这对子梦露听懂了,笑道:“不正经。”

“问题的关键是,事办完后,李师师问,皇上你是提上裤子就走,还是住下来呢?”

“那他住没住呀?”

“第二天还上朝呢,没住。”

虽是鸡对鸭讲,但气氛在。特别是,他被赶出延津知识界之后,过去的知识,像去主持红白喜事一样,再一次用上了。只是没想到,过去的知识,也会用到这种场合,用到梦露身上。虽然说杜太白和宋徽宗的身份有天壤之别,但他们跟梦露和李师师之间,关系的性质是一样的。跟梦露在一起,杜太白也会再次想起柳如是。梦露的文化水平虽然没有柳如是高,但对于延津的杜太白,对于杜太白的延津,也算可以了,也算是杜太白的知音了。跟她在一起,当得起望堂前花开花谢,望天上云卷云舒。

一天中午,两人又去黄河滩的农家乐吃饭。这回没去老陈家吃包子,去了老朱家的农家乐。老朱家不蒸包子,主打炒菜。两人也是为了换换口味。两人点了几个菜,荤素搭配,喝起散花酒。为了喝酒,点的菜中,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待花生米上来,梦露看到盘里的花生,说:

“这花生是小花生,适合油炸,香,我在家做过。”又说,“张嘴。”

杜太白张嘴,梦露喂他一个。

烩菜中,梦露夹起一块肉,打量,惊呼:

“是块牛肉。”

烩菜要的是猪肉烩菜,不知怎么窜出一块牛肉;牛肉比猪肉贵;可能厨师炖烩菜时,错把一块牛肉当成猪肉放到了烩菜里;或者饭店昨晚剩下一块牛肉,今天无处安放,索性扔到了烩菜里;而梦露喜欢吃牛肉,所以惊呼。杜太白赶忙把头伸过来,帮忙查看,果然是块牛肉,忙说:

“占大便宜了,那就吃了吧,赶紧。”

“那我吃了。”

“吃吧。”

梦露吃了。边吃,边咯咯笑了。笑后说:

“幸福,莫过于有人爱,有肉吃。”

半年来,梦露被杜太白带的,说起话来,也开始有哲理了。杜太白:

“你说的,跟上回周邦彦说的一样。”

两人又笑了。春风吹来,身上一阵凉爽。

杜太白想,世上最亲近的人是谁?当下,对他,就是“纯洁发廊”的梦露。梦露这时说:

“小杜,我想说句知心话。”

“说吧。”

“你天天跟我在一起,既浪费钱,也浪费时间,你值吗?”梦露又说,“要不,从明天起,你别找我了。”

“我觉得,生命就该这么过。”杜太白说。

“就算是浪费,我绝不后悔。”杜太白又说。

“跟你在一起,一日三秋哇。”杜太白又说。

两人吃的是中饭,这天两人从中午聊到傍晚,不觉得累。太阳落山了,夕阳照在黄河上,黄河水跟缎子一样。两人不说话了,看云霞和黄河。看了一会儿,西北角涌上来一片乌云,越积越厚,向头顶涌过来。“要下雨了。”杜太白说。但天没有下雨,乌云在头顶又开了,东方推出来一轮圆月。月光下,黄河水又变成银色。梦露说:

“白天看,黄河水是浑的,晚上看,多干净。”

“说得好,任何事情,白天看,和晚上看,是两回事。”

梦露看着黄河:“流水无情。”

也是跟杜太白待的时间长了,竟然说的是文词。

杜太白看着黄河:“流水无情人有情,不以无情断有情。”

兴致上来,两人又开始喝酒。喝着喝着,杜太白有些喝多了。散花酒喝多不上头,但喝得太多也上头。杜太白觉得天旋地转,但接着又喝了一杯。梦露:

“喝多了,别再喝了。”

杜太白短着舌头:“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也。”

梦露倚到杜太白怀里:“听毬不懂。”

杜太白喝大了,撑不住身子,两人倒在地上,梦露的假发也掉到地上,成了齐耳短发。两人在地上哈哈笑了。最后是饭馆老板老朱过来,和梦露一起,将杜太白扶起来的。

一次在床上,梦露说:

“你别动。”

“干吗?”

梦露扳过杜太白的脸查看。原来杜太白脸上出了个疖子。梦露骑到杜太白身上,帮杜太白把脸上的疖子挤了出来。两人相处时间长了,身上身外,每一件东西,都有了故事。

有一段时间,杜太白甚至想跟梦露结婚。但是,跟梦露在延津结婚,她过去的身份早晚会暴露,她不能每天戴着假发生活;跟一个曾经是“纯洁发廊”的人结婚,家里人会怎么说?亲戚朋友会怎么说?所有延津人会怎么说?延津还能不能待下去?你说“纯洁发廊”里有一个人纯洁,大家不这么认为。杜太白还想过,他可以跟梦露离开延津,去别的地方,或者去她的老家,衡水;但杜太白的家业在延津,挣钱的饭碗也在延津;离开延津,他就成了飘荡的浮萍;而杜太白又不想成为浮萍。这是现实,也得科学面对。梦露也明白这一点,双方都心照不宣,没说过这个话题。

一次在床上,说起两人都会炒什么菜,又扯到会不会蒸馒头,如今会蒸馒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说起了养花。杜太白:

“我爱养花,我家院子里墙根下,种的都是花。”

“你种的都有什么花?”

“菊花、蝴蝶兰、玫瑰、牡丹、百合。”

“我喜欢百合。”

杜太白这时问:“世上还有一种看不见的花,你知道吗?”

“花在那儿长着,咋会看不见呢?”

“就是看不见。”

“那就是眼瞎了。”

“眼也不瞎。”

“有眼有珠,咋会看不见呢?”

“心里乐开的花,看不见。”

梦露呵呵乐了:“笑死人了。”又说,“这话我说过,跟你在一起,开心。开心,就是心里乐开了花,对吗?”

“对。”

突然有一天,两人刚见面,梦露:

“小杜,告诉你件事。”

“说。”

“我明天就走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为啥呀?”

梦露:“当初我做这一行,是为了给我爸看病。刚才我弟给我打电话,我爸死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有两层意思,一是梦露做这行的动因,他原来不知道;二是她爸突然死了——这个“突然”,不是说梦露她爸死得突然,既然他患病多年,死就不能算突然,只能说,杜太白知道得突然;突然与突然,导致梦露突然说她要走了。

“节哀顺变。”杜太白又问,“你爸得的啥病?”

“肾病,十几年了。每个礼拜都得做透析,透析就得花钱,这钱全是我挣的。”梦露又说,“等于你也帮过我爸。”

“我……”事儿虽然是这么个事儿,但理儿不是这么个理儿;因为杜太白跟梦露在一起,起因并不是为了她爸;杜太白:

“给你爸办过丧事,早点回来。”

梦露:“我说的‘走’,就是不回来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本来想说,“你爸走了,你为什么也要走呢?”想想说“走”字不妥,她爸的“走”,和她的“走”,是两回事;便改口:

“你爸走了,你为啥要离开延津呢?不想做这行了?”

梦露:“不是不想做了,没这心思了。”

杜太白明白,动因飞了。也明白她区别于其他按摩女的原因,为什么她只做按摩,不做“保健”,曾说出“钱够用就成了”这句话;原以为知道原因,谁知还是不知道原因;或者,不知道原因背后的原因。

“那你准备去哪儿呢?待在老家吗?”杜太白问。

“待在老家,还是去别的地方,还没想好;但离开延津,想好了;离开延津,事情就算有个了结。”

杜太白明白了,她是想告别这个行业了。

“决心定了?”杜太白问。

“定下决心了。”梦露说。

杜太白拉住梦露的手:“此时一别,不知何时见面。”

“我们保持联系。”梦露又说,“我会来看你。”又说,“我到哪里,也会告诉你。”又说,“你要想我,也可以来看我。”

“不管以后干啥,别累着自己。”杜太白嘱咐道。

“知道。”梦露又说,“以后喝酒,少倒点,少喝点。”

杜太白点点头。梦露又掐杜太白的手:“因为我爸,认识了你。”

梦露哭了。

梦露走后,杜太白开始想梦露。想一个人,是因为喜欢她;到底喜欢她什么?在不该干净和纯洁的地方,产生了干净和纯洁;跟不该谈恋爱的人,谈起了恋爱;除了细柳生姿,有青草味,还因为跟她待在一起有趣,说得有趣,做得也有趣;趣味来自哪儿?心心相印;心相印,就能心相许;萍水相逢,却相知甚深;既能颠倒衣裳,又能色授魂与;跟她在一起有笑声,生活有滋味;这与学问无关,与身份无关。本来去“纯洁发廊”是堕落,没想到堕落使他获得了新生。杜太白甚至后悔,梦露走的时候,他是否应该跟她一起走。梦露走后,杜太白的日子又变得混沌。过去的日子有盼头,想见梦露,就能找到梦露,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梦露走后,发廊还叫“纯洁发廊”,杜太白再没去过。他知道,梦露走了,那里剩下的,就是熟肉味。有天杜太白突然想梦露了,给梦露打电话,想知道她去哪儿了,有去看她的心思;但梦露的手机停机了;发微信,不回;知道她换手机和微信号了。知道她要跟过去彻底了断了;跟过去了断,包括也跟杜太白了断。“说好保持联系,原来是骗人呀。”杜太白叹息。这时想去找梦露也不能了。他又开始后悔,梦露走的时候,他没有跟她走;当初没跟她走,现在想跟她走也没地方走了。当初没有当机立断,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他不如巴黎的地方,巴黎跟柳小凤,三年前说走就走;杜太白感叹,他是个没有魄力的人呀,于是被生活落下了。也不是没有魄力,还是没有能力。梦露在延津时,曾对他说过,你要养我,我连按摩女都不做了;而让养她,是她爸有病,她需要这个钱;他没应下,是没这个能力;后来曾想跟她结婚,始终没有说出口,还是没有能力,没有抵抗众人看法的能力,这又是他不如巴黎的地方;想着梦露也知道他们相处一场,只开花,不会结果,当她爸去世之后,她不再需要这个钱了,就毅然离开了延津,也离开了他。归根结底,还是怪杜太白,遇到大事无主张,活得拖泥带水,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再到晚上,夜深人静,杜太白玩起手机,再搜“附近的人”,有男有女,像游魂一样,在寻找其他“附近的人”;杜太白也点开过几个人,与他们聊天,但都没有第一次跟梦露聊天有意思。跟梦露聊天是从笑开始,到笑结束;跟这些人聊天,是从无聊和无味开始,到无聊和无味结束;这时候知道,附近的人,也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也在手机上,翻看短视频和笑话,消磨时间。这些短视频和笑话大部分很粗俗,但不费脑子,一笑了之,也就一笑而过,过后觉得更加无聊和空虚。这天看到一个笑话,是说“消息”的,倒有些意思:

【好消息是没有坏消息,坏消息是只有好消息。】

杜太白当时看了笑了,过后想想又想哭。他突然又想梦露了。这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由想梦露,杜太白开始想喝酒,开始一个人喝散花酒,连菜都来不及做,干喝。喝着喝着,又喝大了。梦露,今天夜里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由想梦露,甚至开始想念她的父亲,一个从未谋面患有肾病已经走了的人;因为他,杜太白认识了梦露;你要活着就好了;你一走,梦露也走了。一觉醒来,天亮了,人还在沙发上躺着,出了一身汗。

“我最近爱出汗是真的。”杜太白嘟囔。

杜太白骑着电动车,到了“纯洁发廊”门前。一年多没来,招牌还是那个招牌,发廊还是那个发廊,但里边没有了梦露;杜太白从窗户往里看,不但没了梦露,里边几个按摩女,也换成了生面孔。这就叫物是人非吧?这就叫改朝换代吧?都说一切过往,皆是序章,序章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呢?物是人非,取代不了过往和序章。唉,倒是一切不说也罢。

杜太白没进“纯洁发廊”,掉转电动车,去了南街老葛剃头铺。剃头铺里,一人躺在理发椅上,老葛叼着烟,正在给他打眼;靠墙条凳上,还坐着两个人在排队,边排队边看手机。待这三个人完事之后,才轮到杜太白。杜太白坐在理发椅上,老葛给杜太白剃头。剃过头,老葛将椅背扳倒,让杜太白躺下,往杜太白脸上涂肥皂沫,在鐾刀布上鐾一鐾剃刀,给杜太白刮脸。刮脸间,杜太白突然咳嗽一声,脸被老葛刮出个口子。

老葛叼着烟:“这不怪我。”

杜太白:“你刀够锋利的。”见老葛态度很严肃,忙说,“不怪你老葛,我不该咳嗽。”

从镜子里看,一股血从被刮破的口子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杜太白摁住血口子,问:

“老葛,你这里有没有创可贴,给我贴上。”

没想到老葛急了:“你啥意思?我剃头铺子里备创可贴干啥?你的意思,我还天天把人的脸刮破了?”

“倒没这意思,我就是这么一问。”

老葛继续急:“我剃了半辈子头,还是头一回出这事故。”

杜太白:“那是自然。”

但也不能任血往外涌和在脸上流;杜太白说着,从剃头椅子上站起,自个儿跑出老葛剃头铺,去街对面的药店,买了一副创可贴,贴在脸上。待他回到老葛剃头铺,老葛看到他脸上的创可贴,又急了:

“你在我这里剃过头,回头顶着创可贴在街上走,不等于做广告吗?不等于说,我老葛把人脸上老刮口子,我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不说是在你这里剃的头,不就完了。”

刮完余下的脸,杜太白还等着捶背和掏耳朵。老葛说:

“捶背和掏耳朵就算了吧,你脸上贴着这玩意,老在我店里待着,也等于在做广告,我丢不起这人。”

杜太白与老葛理论不清,老葛像裁缝老殷、厨子老薛一样,凭手艺比别人好,都养成了倔脾气;便说了一句:

“不与夏虫言冰。”

“啥意思?听毬不懂。”

“就是结账的意思。”

杜太白起身,用手机扫码,交过剃头和刮脸的钱,离开了老葛剃头铺。


附录一 宋徽宗的一首词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官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官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注:1127年,金军攻陷东京汴梁,徽、钦二帝被掳往金国,徽宗这首词,写于北行的路上。


附录二 李香君 柳如是

李香君,1624年生,秦淮河畔著名歌妓,聪慧美丽,擅长诗词歌赋,尤工南曲;一生坎坷;1654年去世,活了30岁。

1699年,孔尚任为李香君写出《桃花扇》。孔尚任,孔子第64世孙。

柳如是,1618年生,秦淮河畔著名歌妓,才华横溢,诗文书画俱佳;一生坎坷;1664年自缢身亡,终年46岁。

1964年,陈寅恪为柳如是写出《柳如是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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