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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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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杜太白去坟上给他爸烧纸。 腊月二十五不是上坟的日子,像祭灶是腊月二十三一样,大家对上坟的日子也有规定:清明节,中元节,或死者的忌日;腊月二十五既不是清明节,也不是中元节,也不是他爸去世的日子,但昨晚杜太白喝醉了,梦到了他爸;他爸在杜太白的梦里说,该给他上坟了。 杜太白从小生长的村庄叫杜家庄,离县城六十多里。杜太白在村里生活了十七年,上了大学,才离开杜家庄。杜太白他爸叫杜天威,生前在村里是个人物。说他是个人物并不是他在村子里德高望重,而是他活出了另外一种状态,不是人物,自认为是个人物;为了是个人物,一辈子努力不懈;干事情可以努力,能不能成为人物,不是单靠努力所能达到的。杜太白见过,在村头的水塘前,不知因为什么事,杜天威被村里几个男人戏耍,把杜天威的头按到水塘里,让他喝脏水;但第二天,杜太白看到,杜天威和这几个人,又在一起谈笑风生,称兄道弟。杜太白在大学学中文,读鲁迅的《阿Q正传》时,觉得阿Q就是杜天威。但阿Q还有些可爱,杜天威连可爱都谈不上。村里都是底层人,在底层,人和人的级差,不超过五厘米;正因为级差小,他们更需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虚假的级差,大过了杜天威的想象,也大过杜天威想超越级差的能力。杜太白曾跟梦露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的是他爸。本来不是人物,又想成为一个人物,他就爱讨好别人;杜太白读弗洛伊德的书时才知道,这是杜天威的童年阴影造成的,小时候老受欺负,长大,便爱讨好别人,或者叫讨好型人格;这种人讨好的别人,主要是级别比他高的人;讨好这些人,这些人并不在乎他;一个爱讨好别人的人,级别比他高的人怎么能在乎呢?杜太白还亲眼见到,村里几个人在街上说笑话,本来跟杜天威没关系,他凑上去插嘴,给人凑趣,不知哪句话没插对,一人回手扇了杜天威一耳光: “X,这里有你什么事?” 爱讨好外人的人,不会讨好家里人;爱巴结别人的人,喜欢家里人巴结他;在外边受了欺负,就对家里的人很凶狠,用残暴维持自己的家长地位;他掌控不了这个世界,非要把世界变成他能掌控的样子;他掌控不了世界,就掌控自己的家。从杜太白他妈,到杜太白,到杜太白的妹妹,都经常挨杜天威的打。就像西街的裁缝老殷学徒时挨师傅老雷的打一样,打分两种,一种是你做了错事,他打;还有一种,你没做错事,他做事不如意,为了发泄和迁怒,也打;或者,他在外边受了欺负,回家为了发泄,也打;打来打去,打的人习惯了,被打的人也习惯了,就成了自然。因为,他打的人,级别比他又低。他打人的前提,有抓住你眼前的过失,也会利用你在历史上犯过的错误;这回打你没理由,马上拉回历史上;从杜太白到杜太白他妈,再到杜太白的妹妹,谁在历史上没犯过错误呢?谁屁股上没有过屎呢?他便利用这屎,来统治这个家庭;问题是,还利用成了,家里人人都怕他。杜太白由此明白,古代的皇帝,为什么一个人能肆虐一个民族?因为他手里有鞭子,你屁股上有屎;他对付你的时候,不是对付整个民族,而是一对一;庞大的国家机器成了整体,你是一个个体。这也是个体和整体的转化。 杜太白他妈的致命错误是:年轻的时候,也就是杜太白一岁的时候,跟镇上一个饭馆的厨子好过,被杜天威发现了。 杜太白的致命错误有三个:一、五岁之前尿炕;二、六岁那年玩火,把打麦场上一个麦秸垛给烧了;三、八岁那年,到山上放羊时,丢过一只羊。 杜太白他妹妹的致命错误有两个:一、后院有棵楝树,楝树上有个马蜂窝,妹妹七岁那年,手欠,拿棍子捅了马蜂窝,一群马蜂从后院飞到前院,把一家人蜇得鼻青脸肿,把杜天威也蜇得鼻青脸肿;二、直接跟屎有关系,从七岁把历史往回拉,她五岁那年,一次有屎没憋住,跑不及茅房,直接拉在了屋里。 杜天威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信治不过来你。” 有杜天威在,家里时常有哭声。哭声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皎洁的月光下,也许是一个妇女在哭,也许是一个小男孩在哭,也许是一个小女孩在哭。哭声渐渐微弱,夜深了。一个无人在乎的家庭,别人家里发生的事,你都清楚;你家里发生的事,无人关心;现在经过哭声,大家终于知道你的存在了。 还有,他会用否定别人显示自己的聪明。事情还没说起,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知道事情是什么,咋就不行了呢?你说东,他非说西;你说打狗,他非让打鸡。但他是家长,家里他做主。最后,欲往东,你先说西,他肯定让你往东;欲打狗,你先说打鸡,他肯定让你打狗;你欺骗了他,他没有觉出来,还洋洋自得。他使家里的日子充满担心,使生活非常乏味,就他一人,玩得津津有味。别人家都在做事,他在家里各种人之间忙着作争斗的游戏;全家人还得陪着他玩;他家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家里的人,也成了村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人;杜天威还不自知,自认为在村里是个人物。杜太白想,也许杜天威到死都不明白,他是以粗浅和粗鄙的见识,来改造世界,搭建一个王国;他没有金刚钻,非揽瓷器活;瓷器一个个被他钻破,手里剩下的瓷器已经不多了,他还忙得不亦乐乎;或者,一场注定失败的戏,一直在剧场演着,演员仍很投入。这是一个没出息的家庭;没出息的家长,在欺负更没出息的家里人;没出息的家里人,还得依靠没出息的家长生活。这是事物的另一个真相。 杜太白的小学老师叫焦辅仁,看到杜太白家里的状况,一次说: “一个人,硬是绑架了一个家庭。” 又说:“家庭的悲剧,是一家人的软弱,和一个人的无耻造成的。” 又说:“悲剧在于,他是傻子,也把家里人都变成了傻子。” 这话传到了杜天威的耳朵里,杜天威没敢去找焦辅仁,而是在家里摔了一个瓦盆: “这个姓焦的,是我的仇人。” 又说:“我在世界上全是朋友,就这一个仇人。”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做得不好,杜天威就说: “又是焦辅仁在背后捣乱。” 杜太白长大了之后明白,杜天威的能力和现实之间,有巨大的落差,焦辅仁指出了这个落差,就捅了他的肺管子。但自出生到离开杜家庄,杜太白对他爸从心底里感到恐惧;恐惧来源于恐怖;在他心里,他爸就是“天威”。杜太白上学后,看到“天威之怒”这个词,就想起了他爸。 一次,杜天威要喝酒,让杜太白去镇上买猪头肉。杜太白在路上偷吃了几片。撕猪头肉的时候,他不小心撕裂了猪的耳朵;耳朵已经撕裂,无法再将其连在一起,他便用猪头肉上的油,将裂痕糊到了一起。猪头肉拿回家,杜天威喝着酒,吃了一口猪头肉,发现了猪耳朵上油糊的痕迹。 “过来。”杜天威对杜太白说。 杜太白心惊胆战地问:“爸,今天的猪头肉,是咸了还是淡了?” 杜天威一巴掌扇过来:“不是咸了还是淡了,是多了还是少了!”又说,“偷吃没啥,还想糊弄老子,你当我是个傻X呀?” 这一巴掌有因有果,倒也不能怪罪他;问题是,更多的挨打是无缘无故;或有缘有故,杜太白事先不知道。一次,杜太白兜里的钱,不够买一根冰棍;同班一个同学身上的钱,也不够买一根冰棍;两个孩子把钱凑到一起,伙买了一根冰棍,两人轮流嗍着吃;这场景被杜天威看到了,杜太白被杜天威打了一顿。打杜太白的原因,是杜太白不该跟一个仇人的孩子伙着吃东西;不但不应伙着吃东西,在一起玩都不应该;杜天威跟这孩子他爸,关系本来挺好的,但昨天闹翻了,成了他在世界上的第二个仇人;两个大人好杜太白知道,两个大人闹翻杜太白并不知道,白挨了一顿打。 一次家里丢了两毛钱,杜天威说是杜太白偷的,拿到镇上买嘴吃了。其实他没偷,因有偷吃猪头肉在先,被屈打成招。杜天威抽了他一皮带: “你偷了没有?” “偷了。” “偷了为啥说没偷?” “怕挨打。” 杜天威又抽了他一皮带:“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 第二天,杜太白他妈洗衣服,翻杜天威的裤子,原来这两毛钱,藏在杜天威裤子的后兜里。他妈拿给杜天威看,杜天威又跟杜太白急了: “没偷说偷,比偷了还气人。” 抽了杜太白一皮带。 “让你说瞎话。” 又抽了杜太白一皮带。 有时,杜天威为了彰显他的威风和权威,还故意在街上打老婆和孩子给别人看。杜太白长大之后也明白了,独裁者最糟糕的地方,是他的任意性。 渐渐,杜太白对他爸的声音开始敏感,听到他说话,或听到他的脚步声,都感到害怕。怕也有两种,一种是有理由的怕,一种是无来由的怕;杜太白的怕,大多是后一种。杜太白想,后来他对何俊英声音的敏感,其根源,恐怕也来自杜天威;从这个角度,当时把敏感都怪到何俊英身上,也是冤枉了她;何俊英是个是非多的人,杜天威也是个是非多的人;区别在于,何俊英还有是非,杜天威没有是非;何俊英的是非还讲客观,杜天威的是非只讲主观,唉,没有是非就成了是非。 让杜太白感到更可怕的是,一次去镇上给杜天威买猪蹄,杜天威偷跟着,看杜太白是否偷吃;猪蹄店旁边是个牛肉摊;杜太白买猪蹄之前,看到牛肉摊地上掉着一小块牛肉,他想起他妈爱吃牛肉,便将这块牛肉捡了起来;刚捡起,被牛肉摊主发现了,以为杜太白从牛肉摊上偷了一块牛肉;“有贼了!”杜太白为了消灭罪证,忙将这一小块沾了泥土的牛肉塞到嘴里,嚼都没嚼咽掉了;摊主更认为这牛肉是杜太白偷的,上来扇了他一巴掌;牛肉摊的伙计也上来跟着打;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杜太白脸上,一脚一脚踹在杜太白身上;许多人过来围观;杜天威就在围观的人群里,看杜太白挨打,悄悄溜了,任他被人打。待杜太白鼻青脸肿回到家里,杜天威说: “活该。” “活该”的意思,就是杜太白偷吃了人家的牛肉,其实杜太白没有偷吃;但杜太白之前偷吃过杜天威的猪头肉,一件事又印证了另一件事。杜太白将猪蹄放到桌上,一声没吭。 从此,杜太白放学之后,愿意在别人家待着。他对家里感到陌生,比别人家还陌生。杜太白后来想,他小的时候,不如他的儿子巴黎,巴黎和柳小凤谈恋爱,在延津无法待,抽身走了,从此不见踪影;他当时的走,只是走到了别人家,走得还不够远;当然,当时他还小,不像巴黎已长大成人;如今想走得让杜天威看不见,杜天威已经死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儿子巴黎走了,世界给他留下的,就是寂寞和遗憾。唉! 【金乌坠玉兔升黄昏时候 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 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 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 杜太白又想唱京戏。 杜太白记得,杜天威还爱在外边请人吃饭。请人吃饭,就显得朋友多。请起客来,都是大鱼大肉。杜太白家里并不富裕,杜天威宁肯让老婆孩子在家里吃地瓜干窝头,用地瓜干哄各自的肚子,也要在外边撑面子。 杜天威也不是没有优点。唯一的优点是势利。但这势利只对外;对外的势利,有时只关注外边,倒是放松了家里,使家里偶尔也能得到轻松。家里就剩杜太白他妈、杜太白和他妹妹三个人时,他妈偶尔会叹口气,偶尔也会哼个小曲。他妈挨杜天威的打,有时哭,有时不哭;不哭的时候,挨过打,会一个人去后院待一会儿。杜太白和他妹妹挨了杜天威的打,会一直哭;杜天威出了家门,他妈会给他或他妹妹洗个脸;让他或他妹妹枕在她腿上,拍着他或他妹妹,哄他们睡觉。 “别哭了,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妈说。 “快长吧,长大了就好了。”妈或这样说。 杜太白终于长大了。十七岁那年,他考上大学。杜太白在高中的外号叫“牛顿”。他本来能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学,但考试那两天发烧了;高考不等人;杜太白发着烧,进了考场。不发烧,他能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学;发烧了,眼前的黑板、课桌、窗户和教室里的人都是晃的,他高考的分数,仅够上当地的师范学院;杜太白可以复读,明年再考,一是他愿意早点离开家,离开家就是离开了杜天威;二是师范生不用交学费;不用交学费,他就不用向家里要钱;不向家里要钱,就是不向杜天威要钱;于是杜太白上了这家师范学院。如果当时不发烧,他就不是现在的他,他现在不会在延津;他是“牛顿”,通过上学,他可以到北京或上海,接着考博士到海外,去了巴黎、纽约或伦敦,也许,如今在剑桥、牛津或普林斯顿大学当博士生导师呢。后来他给儿子、女儿、侄子起名字,当时觉得是看到了电视里的风光片,见景生情起的巴黎,接着有了纽约和伦敦;后来想,无意识中有意识,也是杜太白去不了纽约、巴黎和伦敦,便让巴黎、纽约和伦敦来到了他的面前。 小时与爸相处,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光。唯一快乐的时光,是杜太白十二岁那年,腊月二十七,家里杀猪过年。家里这头猪是黑猪,翘嘴,眉心有粒红痣,从小由杜太白他妈养大;给它喂食,它知道晃脑袋,冲杜太白他妈笑;养了两年,这猪被杜太白他妈养得体壮膘肥;这年是杜天威的本命年,为了冲喜,杜天威决定过年杀猪。杀猪之前,为了讨好别人,猪还没杀,杜天威已把猪身上的肉和排骨许给了村里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四处许人,最后许过了头,一头猪身上的肉和排骨,不够外人分的;也忘了把猪的肉和排骨都许给外人,家里人吃什么?倒是为许过了头,开始犯难;为难之时,便在猪栏里唠叨这猪如何分,丈量猪的尺寸,估摸猪的体重;猪听杜天威唠叨它的身后事,它还没被杀,肉和排骨已经被分光了,分光了还不够,生气了。杀猪这天,杜天威让杜太白烧了一大锅热水,准备褪猪毛用;请了杀猪匠,喊人帮忙,把猪捉住,捆住蹄脚,把猪按到杀猪的案板上;杀猪匠拿起刀子,正要往猪脖子上捅,这猪一跃而起,挣脱蹄脚上的绳子,跳下案板,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撞倒了杀猪匠,撞倒了杜天威,撞倒了几个帮忙的人,撞倒了杜太白;突然,腾空而起,飞越杜太白家两米高的院墙,向村外跑去。众人以为它要逃跑,忙追过去;追到村口,发现猪跑不是为了逃跑;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大槐树下有一口井,猪奔到槐树下,一头扎到井里,自杀了;这井是机井,有三十多米深,井口的直径,和猪身相仿,哪里打捞去?这结果,是众人没有想到的;众人愣在大槐树下,杜天威也愣在大槐树下;杜太白看到这结果太出人意料了,让杜天威杀猪的计划落空了,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不由自主笑了一声。这声笑,让杜天威从愣中醒悟过来,也找到了迁怒的对象;他把对猪自杀的愤怒,发泄到杜太白身上,扬手抽了杜太白一耳光: “X你妈,猪没了,你还笑。” 又问:“你是人还是猪?” 杜太白平日被杜天威打怕了,也觉出这笑不合时宜,他不该在这时候用猪嘲笑杜天威,忙说: “我是人。” 杜天威又扯了杜太白一耳光:“那咋这么二百五呢?”又问,“猪跟你爸置气,你向着你爸,还是向着猪?” 杜太白从心里说:向着猪;但嘴上说:“当然我向着我爸。” “那你下到井里,把猪捞上来。” 这口井是机井,有三十多米深,谁敢下去?井口的直径,和猪身相仿,就算下去找到猪,如何把猪拉上来?人又如何爬上来?人掉到水里,像猪一样淹死怎么办?但杜太白不敢不下井,忙脱衣服往下跳;倒是众人觉得死了一头猪,不能再死一口人,拦住了杜太白,又劝说杜天威;杜天威红着眼睛,啐了杜太白一口: “回头再跟你算账。” 杜太白师范毕业,回延津中学当了老师。杜天威问: “你能有今天,从村里进了县城,是不是我培养的?” 杜太白想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在巴黎、纽约和伦敦,正因为有你,我回到了延津;但他说: “是。” 如果能极而言之,杜太白想说,杜天威活着的当年,家里的好事,没有一件跟杜天威有关系;坏事,件件都是他干的。 二十年前的冬天,杜天威死了。杜天威死前,拿出五页纸,五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人名,足足有三百多人,对杜太白交代:他这人好交朋友,一辈子朋友多,给他办后事时,这些人都要通知到;忘了通知谁,人家是会怪罪的。又交代,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仇人,焦辅仁;焦辅仁来吊唁,不许他进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杜天威死后,杜太白按名单,把人挨个通知到了。葬礼上,仇人焦辅仁根本没来,不存在把人挡在门外;按纸上名单通知的三百多人,前来祭奠的,也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吊唁之后,把杜太白拉到一边,说,杜天威生前还欠他两千五百块钱,如今杜天威去世了,父债子还,没说今天就还,只是顺便提醒一下;原来是个要账的。 杜天威死时,杜太白一滴泪没有掉。心里还产生这样的念头:可死了。甚至,感觉出了一口恶气。甚至,想放一挂鞭炮。又为这念头有些自责。好在没人知道。结果是,只是一滴泪没有掉。 杜天威死了,但杜天威的影响,并不会随着他的死立即消散,大家说,这是一个傻X;他是傻X,牵涉到他的家人也受影响;或者说,这是一个傻X家庭,不良家庭的人,无人愿意接近和亲近你。一个人是傻X,成了一家人都是傻X,无人会去细细分辨和分析他们之间的区别,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倒也不对;他们讨厌这个家庭,连这个家庭中每个人都讨厌,就有些赶尽杀绝了。二十年后,杜天威对他们家的影响,才慢慢消尽。每年清明节,或中元节,到了坟地,杜太白看到爸的墓碑上刻着:“慈父杜天威”,“慈父”二字,就是睁眼说瞎话。近几年,再看到墓碑上的字,杜太白会想起曹五车在教师孩子百日宴上,对“严父慈母”的论述,说是“虚伪”和“扯淡”,虽然因为曹五车,他进了拘留所,但曹五车讲的这一番话,却是对的;起码对父亲的论述是对的;起码放到杜天威身上是对的。但又想,为逝者讳,事到如今,他也没必要把睁眼说的瞎话去向人纠正和说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吧。问题是,为逝者讳不讳,二十年后,世上也无人再问起杜天威,或在别的话题中提起杜天威,讳不讳是一样的。一个幻想叱咤风云一生的人,就这样无声无臭地去了。 杜太白长大没有成为杜天威,实属万幸。杜天威有童年阴影,成了杜天威;杜太白也有童年阴影,这阴影就来自杜天威的阴影,没有成为杜天威,因为什么?仅仅因为他对杜天威的憎恶。如果杜天威一生的所作所为,是杜天威的童年阴影造成的,这个阴影是什么?是谁给他造成了这种阴影?杜天威生前,他没敢问过;现在杜天威死了,想问也来不及了。 昨天晚上吃饭,一不小心喝醉了。夜里,梦到了杜天威。杜天威仍是杜太白小时候的样子,厉声厉气地对他说: “给我钱,我要请客。” 杜太白哭笑不得:“你到了阴间,毛病也没改呀。” 杜天威:“大事。” 原以为人死了,一切都掩埋了,终于可以说,一切过往,皆是序章,谁知序章又找来了;杜太白想割断历史,但历史与现实的联系丝丝缕缕,杂乱无章,历史是割不断的。你可以在空间上返回原处,但你无法在时间上回到原点。杜太白也不愿意回到时间的原点。杜太白想说,我小时候怕你,现在不怕你;没喝酒怕你,喝多了不怕你;醒着怕你,梦里不怕你;但他没搭理杜天威,只是挣扎着从梦中醒了过来。第二天一早,还是去纸钱铺,给杜天威买了阴间的冥币,和一捆烧纸。一是阴阳两隔,他不愿意再与杜天威纠缠,不愿意再节外生枝;二是阴间的钱和烧纸,纸钱铺卖得并不贵,一沓十亿票值的冥币五块钱,一捆烧纸,也就是一捆草纸十块钱,等于花钱消灾,或花小钱消大灾,免得杜天威继续来梦里纠缠;早点把这事办了,早点消停;年前把这件事办了,能过个利落年;如果置之不理,倒是给春节添了熬淘。三天前脸上被剃头匠老葛刮出的口子,也已经结痂了,杜太白撕下脸上的创可贴,骑着电动车,去了杜家庄。 每次回杜家庄,杜太白总要到猪自杀的那口井再看一看。一开始是解气,后来就习惯成自然。这天上完坟,杜太白照例去村头槐树下看井。到了村边,发现槐树没了,井也没了,这里成了一片建筑工地,许多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装载机、平地机、铣刨机、混凝土搅拌机、沥青摊铺机聚集到这里;各种机器轰鸣着,工地上暴土狼烟;一问才知道,交通部门要修一条高速公路,从这里穿过;过去黑猪跳下的那口井,正在高速公路中间。井已经被填上,压路机将地碾平,沥青摊铺机开始往上边铺沥青。从此,这里要变成高速公路了。杜太白想,待高速公路修成,每天会有成千上万辆汽车从井上穿过;大家开车疾驶的时候,谁能想到,道路下边,还有一头自杀的猪呢? 附录 万事也不能一概而论,夜静思,杜太白又想,杜天威也不是没给过杜太白一点好处。譬如: 杜天威到死,头上一根白发没有;因为遗传,杜太白五十多岁了,也一根白发没有。 杜天威给了他在生活中的抗击打能力。他在杜天威身边生活了十七年,杜天威给他的打和打击都受得住,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打和打击他受不了呢?什么样的打和打击,能超过杜天威曾经给予的呢?他跟杜天威相处了十七年,十七年之后,人生的道路还长着呢,这遗产够他用一辈子。果然,因为曹五车,杜太白被拘留半个月;在拘留所里,杜太白能挺过来,在心里想的就是,在这里关着,总比小时候挨杜天威的打强多了吧?总比让你为了一头猪下井强多了吧?在拘留所只有半个月,而他在杜天威身边,待了整整十七年;刑期的差别,还是很大的。过去他想,在这个世界上,谁对他最坏?杜天威;后来想,在这个世界上,谁对他最好?还是杜天威。讽刺不讽刺呀?如果当时有人这么问,杜太白会郑重地答:日月可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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