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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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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杜太白去商业街买红纸,准备回来自己写春联。二十八是贴门神和春联的日子。集市上也卖现成的门神和春联,买回来就能贴,省时省力;但这些春联都写得太庸俗了,如:“春风化雨千山秀 福满乾坤万户新”“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财源广进通四海 鸿运常临达三江”……春联要在家门口和各个房子的门口贴一年,出门进门,都能看到;杜太白不敢说他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起码还有些知识和见识,庸俗的对仗,天天看,会伤眼睛,也伤心情;笔管连着心管,不能伤着自己;为了不伤着自己,杜太白每年都自己写春联;他不会画画,门神他画不了,只能在门神上从俗和从众;字会自己写,在春联上,不能自己跟自己的三百六十五天过不去。还有,通过给田锦绣的小猫起名字,他发现他的胡扯能力,整体思维能力开始下降,有些懊恼,想借写春联锻炼和提高一下;写春联,就要想春联里的话;而想不同的话,既要跟街上卖的春联上的话不同,又要跟自己往年写过的话不同;今年跟去年不同,跟历年也不同;既不同,又要跟今年身边和世界发生的大事小情结合起来,产生互动,别人看到能会心一笑,就需要调动他的知识储备、结构能力和整体的创新能力。只有创新,才能提高;而思维能力的提高,从来不会一蹴而就,都是点滴积累的结果;勿以善小而不为。 今年他写春联,还有另一个目的,给自家写过,也给田锦绣写上几副,给她送过去,帮她贴上。前两天给小猫起名字,把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一步;写春联,送过去,能多一次当面交流的机会;见面交流,和通电话,效果还是不一样的;打电话交流的是语言,当面交流还有语气和表情;两人边贴春联,杜太白边给她讲解一副一副春联的意思,相互对仗的学问;用春联做话题,和扯闲篇又不一样;扯起闲篇,张家长李家短,田锦绣都能插上话;到了学问上,杜太白一开始就占据了智力高地。如果交流得融洽,当晚能住在一起就好了;如果床上再融洽,对于解决两人之间的矛盾,在给小猫起名字之后,能起到进一步的推动作用。 杜太白骑着电动车出门,去商业街的文具店买红纸。离年关越来越近了,街上买年货的人更多了,人显得更稠了。有人开始在路边放二踢脚,啪的一声,啪的一声,炮竹在空中爆炸。 文具店在商业街。但杜太白平日不爱去商业街。因为柳小凤的丈夫朱前进,在商业街一胡同口摆了个摊位卖麻辣烫。清早六点多出摊,夜里一点多收摊;杜太白想,一天只睡四个多小时,朱前进跟开“沸腾老汤”的老封一样,倒是个能吃苦的人;到了晚上,他儿子小勇放学之后,也常来摊前帮忙;小勇已经十岁了,穿着小学的校服,把客人挑选出的肉丸、午餐肉、香肠、藕片、土豆片、金针菇、茼蒿、油麦菜、方便面等,扔到铁皮盒子中滚烫的酱汤里,再给客人倒芝麻酱,给芝麻酱里加香菜、葱末、蒜末和辣椒油等。杜太白的家在西街,商业街也在西街,杜太白出门,从外边回家,商业街是杜太白的必经之路;也不是必经之路,是最近的路;从商业街过,就要路过朱前进的麻辣烫摊位;麻辣烫摊位前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有一盏路灯,朱前进把摊位摆在路灯下,也是到了晚上,借个光亮;而路灯,会照出人的影子。如果是晚上,小勇发现杜太白从摊前路过,会朝杜太白的影子吐唾沫。杜太白知道,小勇用唾沫啐他的影子,还是因为他的儿子巴黎,拐走了孩子的妈;事出有因,啐他影子的又是一个孩子,杜太白没有介意,想着吐着吐着就不吐了;谁知杜太白路过一次,孩子啐一次。为了不碰到他们,到了晚上,杜太白出门或回家,就绕开商业街;绕开商业街,就要绕过整个西街,多走出二里多路。杜太白今天去商业街的文具店买红纸是上午,想着小勇上学去了,不必担心他吐唾沫,便径直来到了商业街。待走到胡同口,发现朱前进的麻辣烫摊位前,站着他儿子,正用铁筷子从翻滚的铁皮盒子里往外捞客人的麻辣烫,这时突然想起,春节临近了,学校都放假了;也是杜太白离开中学三四年了,把这茬口给忘了。杜太白想退回去绕路,但朱前进和小勇已经发现了杜太白;被人发现,接着再躲,就显得太软弱和故意了,杜太白装作没看见他们,径直朝文具店走去。待临近麻辣烫摊位,小勇又深吸一口气,一口唾沫,朝杜太白吐来;过去他们碰面是晚上,小勇吐的是影子,白天没影子,小勇便径直朝杜太白的人吐过来;恰巧一阵风刮来,这坨唾沫不偏不斜,打在了杜太白的脸上。过去朝影子吐唾沫,杜太白没有理他,现在唾沫吐到脸上,杜太白急了;就跟阿基米德把尿滋到田锦绣脸上,田锦绣急了一样;杜太白站定: “给你脸了,老吐;看,上脸了。” 小勇还没说话,朱前进说: “吐有吐的道理,你家败坏了我家。” 杜太白知道,他指的仍是巴黎跟柳小凤蒸发的事,便指着小勇,对朱前进说: “你要明白,不是我跟他妈有事,是我儿子。” 朱前进:“儿子是人渣,当爸的就没有责任吗?有其父,必有其子。” 杜太白:“你说的也对,”又指着小勇,“等他长大,你就知道,他干的所有事,你是不是都能负得起责任。” 小勇嚷:“你们把我妈弄丢了。” 杜太白:“你妈丢了,我也三年没见儿子了。”又说了一句气话,“你妈比我儿子大二十多岁,谁把谁弄丢了还不一定呢。” 麻辣烫摊位前坐着不少食客,吸溜着麻辣烫,仰起脸看热闹;杜太白不想让人看笑话,便对小勇说: “这回唾面自干,下回,饶不了你。” 从摊位上拿起卫生卷纸,撕下一段,擦掉脸上的唾沫,把脏纸扔到摊位上,越过麻辣烫摊位,又向文具店门口走去。快到文具店门口,杜太白又碰到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这人是前儿媳春芽她妈。春芽她妈六十来岁,是个卖烤地瓜的。卖烤地瓜之前,和田锦绣一样,在二夹弦剧团唱戏。春芽她妈姓蒯,年轻唱戏时,大家叫她“小蒯”;现在,大家叫她“老蒯”。说起来,当年在剧团,她算田锦绣的前辈;而小蒯的师傅,则是田锦绣她爸田守志。田守志在剧团唱红脸,小蒯拜田守志为师,学的是反串,也唱男生的红脸。小蒯在剧团待了十年,还没唱上主角,一直当B角,等于在剧团混口饭吃,可有可无。这年省里搞汇演,延津二夹弦剧团参赛的剧目,是剧团的当家红脸戏《阮氏三雄》。省里的场合,比延津大多了,剧场能容两千多人;前排放着桌子,桌后坐着十来个评委;这些评委,除了有省里的专家,还有从北京来的名角;临开场之前,在《阮氏三雄》中扮演阮小七的男演员马纯突然开始怵场,身子发抖不说,嗓子本来好好的,一下哑了;嗓子哑了不说,还光想尿;但戏不能不演,剧团临时把B角小蒯换了上去。谁知小蒯不怵场,她临时上妆,挂上马纯的髯口,头戴马纯的斗笠,身挎马纯的腰刀,划着船上台,开场唱道: 【爷爷生在石碣村 禀性生来要杀人 英雄不会读诗书 不怕朝延不怕官 ……】 在粗犷和凛冽上,小蒯虽不如田守志唱得老到,也高亢激越;尾音翻起,还能往上再冲两度;一招一式,也虎虎生威;郑州的观众,并没有听过田守志的戏,无法比较;小蒯唱过开腔,单脚垫步,绕场一周;锣鼓点中,突然横刀亮相;台下的观众“噢”的一声,掌声如雷;算是赢得个碰头彩。汇演结束,到了评奖阶段,评委们知道扮演阮小七的演员不是男生,而是反串,是个女孩子,对小蒯的印象就更好了;最终,小蒯竟获得全省优秀演员第二名,也算一战成名。从此,小蒯成了延津二夹弦剧团的当家红脸。阮小七绰号叫“活阎罗”,小蒯的外号也成了“活阎罗”;这时说起的就不是角色,而是她的演技。人夸小蒯在省里表现好,小蒯倒说: “没想到能得奖呀,我是B角,是去打酱油的呀。” “我就是个二百五,不知道啥叫害怕。” “我就是个捡漏大王。” 大家见她开始翘着舌头说话,也一笑了之。 但扮杀人魔王的小蒯,生活中见人爱堆笑;跟人还没说话,脸上先堆笑;或三分笑,或七分笑,或一脸笑,视对方身份的不同;招呼还没打,事情还没说,这笑何来之有?因堆得毫无来由,这笑就堆得有些假;但习惯成自然,假笑是假,堆是真;外人送她一个外号:笑面虎。据说,也有人问她: “小蒯,见人脸上就堆笑,咋那么爱巴结人呢?没必要哇。” 或者:“你见师傅堆笑可以理解,见谁都堆笑,图个啥呢?” 或者:“是过去演B角演的吗?” 她答:“小时候被我妈打的,不由人。” “为啥打你呀?” “这些事太沉了,不想了。” 当时,杜太白听到以后还感叹,杜天威有童年阴影,一生爱巴结人,小蒯有童年阴影,还很沉,见人就堆笑;咋这么多人有童年阴影呢?又想,“活阎罗”和“笑面虎”原来是一个人,只能说,这事它显示了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性。巴黎和春芽闪婚时,小蒯已经成为老蒯,告别剧团,在街上卖烤地瓜了;那时,他们之间,互称“亲家”;两人街上碰面,还站下聊天。杜太白: “亲家,你现在还唱不唱了?” 杜太白知道老蒯从剧团退休了,问的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还唱不唱了;因杜太白一个人的时候,爱哼几句京戏。 老蒯指指嘴:“不行了,漏风了。” 又说:“牙都稀松了,牙缝大了。” “老了真不好。”老蒯又说。 杜太白看上去,老蒯除了牙稀松,嘴巴、鼻子、脸颊,已经成块状了;年轻时人的脸是柔软的,现在老蒯的脸变板结了,显得翘了;鼻孔也变得张大了;还有,老蒯年轻时腿是笔直的,现在变罗圈了,走起路来像鸭子,人老先老腿;知道她此言不虚。 “你还那样,不显老。”杜太白说。 接触时间长了,杜太白发现,老蒯唱戏也落下了病根,反串红脸的病根,说话到关节处,爱“哎呀呀——”一声拖腔,还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 老蒯的老公,也就是春芽她爸,年轻时是个电工,整天爬电线杆子,五年前患了老年痴呆,据说,临死前,蟑螂从脸上爬过,他都不知道。 老蒯一开始在街上卖烤地瓜,后来也在网上卖烤地瓜,接外卖;突然有一天,她开了直播。“哎呀呀——”一声拖腔,再摩拳擦掌一番,作为直播的开场,接着再唱上一段,推销自己的烤地瓜。为了遮住稀牙,老蒯戴个口罩,网名为“蒙面丽莎”。杜太白看过她的直播,流量不大,就几十个人路过;倒是她蒙着面,再唱起阮小七的唱段,有板有眼。直播时戴口罩,也是习惯了,在街上卖烤地瓜时,她也开始戴口罩。口罩倒是遮住了她的苍老。巴黎为了和柳小凤谈恋爱,和春芽闪离之后,一次杜太白和老蒯在街上碰面,老蒯说: “你儿子,把我女儿害惨了。” 杜太白:“确实怪他。” “别把我逼急了,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杜太白吃了一惊:“啥意思?” 老蒯摘下口罩,恶狠狠地说:“老子生来爱杀人。” 她又成了阮小七。从此,杜太白见了老蒯就躲。老蒯卖烤地瓜,骑着一辆三轮车,在县城四处游走,属于流动摊贩,杜太白没想到,她今天流动到了商业街。杜太白想躲,但像刚才想躲朱前进的麻辣烫摊位一样,他已经被老蒯发现了。 “你站住。”老蒯喊。 杜太白只好站住。 刚在路上碰到朱前进和小勇,被小勇吐了一脸唾沫;唾沫刚擦去,又碰到老蒯;因为儿子巴黎,两家受害者今天聚集到一起,都让杜太白碰到了;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 “你平常不在这里摆摊呀。”杜太白说。 “一大早去汽车站,路过这儿,胎爆了。” 杜太白看到,架着铁桶的三轮车,左后轮的胎瘪了下去。原来是车胎,让他们在这里相遇了。 “生意做完,到老李那里补一下胎吧,他的修车铺离这儿近。” “少打岔。”老蒯又说,“不遇到你就算了,遇到你,有件事想说一说。” “啥事?” “我女儿又结婚了,你知道吧?” 半年前,杜太白听说春芽再婚了,嫁给了东街一个开五金配件店的;三年前,儿子巴黎与儿媳闪离,巴黎不在意,杜太白心里对儿媳倒有些歉疚,听说她又结婚了,有了着落,当时还舒了一口气,有些心安。杜太白: “听说了,好事。” “好个屁,她嫁的那个人,是个混蛋。” 杜太白吃了一惊,儿媳嫁给巴黎,巴黎就是个混蛋;三年后,咋又嫁了个混蛋呢?在一个坑里,咋跌倒两回呢?杜太白: “是吗?我跟东街那人不熟。” “知道她为啥嫁了一个混蛋吗?” “不知道哇。” “因为你儿子就是一个混蛋。” 杜太白觉得,老蒯说的有道理;人容易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怪人,也怪坑;因不知老蒯说这话的用意,不敢把这话应承下来,便说: “这是两回事吧。” “一回事,你儿子给她造成了心理阴影。” “心理阴影”四个字,老蒯竟说得出来,杜太白对她另眼相看;这道理,也许来自她的切身体会,她年轻时扮演杀人的角色,生活中见人就堆笑,也是童年阴影造成的;但对这道理,杜太白也不敢应承,说: “春芽和巴黎的事,都过去三年了,两件事硬扯到一起,是不是有些牵强?” “不牵强。你儿子不但给春芽造成了心理阴影,又嫁了个混蛋,给我也造成了心理阴影;三年来,我越想越窝囊,越想越过不去;白天能过去,夜里过不去;为这事,我都神经衰弱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该得神经病了。” 三年前的事,儿媳没旧事重提,又跟人结婚了,老蒯倒要找后账。都说时间能医治创伤,随着时间,她的伤口倒越来越大了。杜太白不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拿这事在他身上出气;她心里过去过不去另说,起码给杜太白心里添些堵,造些心理阴影。便说: “要说这事,三年来,我心里也不好受呀。” “你觉得你儿子缺德不缺德?” “缺德。” “祸害了我们娘俩,那咋办呢?”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还能咋办?” “这些天,我想出一个办法。” “啥办法?” “赔偿。”老蒯又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心里过去。” 杜太白愣在那里,三年前出这事的时候,儿媳没提赔偿,和儿子说散就散了;三年之后,老蒯提出了赔偿;三年之前,老蒯也没提出赔偿,因为儿媳嫁给了第二个混蛋,三年后老蒯提出赔偿;杜太白啼笑皆非,说: “就算赔偿,我儿子办的缺德事,该他赔偿,轮不着我赔偿。” “那你把你儿子找回来,我跟他理论。” “我也三年没见他了。” “儿子找不回来,你替他赔偿,子债父还。” 杜太白又啼笑皆非。当年杜天威死时,有吊唁的人,让杜太白父债子还,现在又有人让他子债父还;杜太白想,他既有一个坑儿的爸,又有一个坑爸的儿。杜太白摇头: “老蒯,这事它不合情理呀。” 老蒯:“合,特别合。”又说,“别把我惹翻了,把我惹翻了,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杜太白心想,你还能把我杀了不成?出于好奇,杜太白又问: “就算赔偿,你打算要多少呢?” 老蒯:“我女儿跟你儿子生活了半年,一个月十万,六个月六十万。” 杜太白:“老蒯,亏你看得起我,你就是把我杀了,肉和骨头分拆着卖,能卖出六十万吗?” 又说:“你让我赔六千我害怕,你说六十万,我真不当回事。” 转身就走。老蒯在背后恶狠狠地说: “无赖。” 我是无赖吗?杜太白边走边想,加快步伐,进了文具店。 在文具店买过红纸;杜太白又想起家里的墨汁也快没了;墨汁在瓶里就剩下个底,有些干了;大半年没摸过毛笔了;看来不求上进,得过且过有段时间了;干了的墨汁继续用,就得加水研墨,像古代加水研墨一样,太麻烦了;干掉的墨汁,和古代的墨棒,加水研出的墨汁又不一样;古代的墨棒是纯墨,研出的墨汁是新鲜的,写出字来,色泽光润;而干掉的墨汁仍然是墨汁,加水研,等于二次利用,等于把剩菜在锅里热了热,端到了桌子上,已经没有新菜的色香味了;或者,菜的色香味已经流失了百分之五十,营养也流失了百分之五十;如果单是给自己家写春联,干掉的墨汁二次利用还说得过去,今年还要写春联送给田锦绣,二次利用就不完美了;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完全修复,给她送春联是修复的一部分;而对于修复,就不能半心半意,半心半意就会半途而废;于是,杜太白又在文具店买了一瓶新墨汁。 买过墨汁,他隔着文具店的玻璃,查看老蒯的动静,趁她低头从铁桶里给顾客捡烤地瓜的工夫,急忙溜出门,快步向远处走去。这时突然想起,老蒯年轻时见人爱堆笑,自打卖烤地瓜之后,咋不见她假笑了呢?咋只留下“活阎罗”,不见“笑面虎”了呢?一时想不清楚原因,也就不想了。 但杜太白没有回家,又去了农贸市场一趟。过年了,他想买些芹菜和莲藕,过年时拌凉菜吃。芹菜准备买一斤,莲藕准备买三根;不能买太多,家里就他一个人,买多了,吃不了就蔫瘪了。进农贸市场,路过老吕的摊子。老吕正在卖虾。挂小白鼠笼子的柱子上,贴着一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不许问打鸟之类的问题,否则脸上无光。丑话说到头里,勿谓言之不预。】 这标语,肯定跟腊八那天,田锦绣与老吕和小白鼠闹的那场风波有关。“脸上无光”,大概指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小白鼠会把尿滋你一脸;“言之不预”一词,老吕竟能想得出来,杜太白笑了;老蒯用词有提高,老吕用词也有提高;杜太白的整体思维能力在下降,延津人的文化素质倒在提高;再看小白鼠,小白鼠在笼子里仰面躺着,双手扣着后脑勺,跷着二郎腿,望着笼子上的天空发呆。也是因为那场风波,杜太白曾拿刀威胁过小白鼠;但这威胁是虚张声势,是假的,当不得真;杜太白便想缓和他与小白鼠的关系,问: “阿基米德,你咋不蹬转轮玩了?” 小白鼠没理他。 “阿基米德,今天是阴历二十几?离春节还有几天呀?” 小白鼠四仰八叉躺着,仍没理杜太白。 杜太白想,他问的这两个问题,没超出不该问的界限呀;大概小白鼠还在生他的气;便对老吕说: “老吕,阿基米德气性够大的,跟你一样,爱记仇,理都不理我。” 老吕瞪了杜太白一眼:“不买虾就赶紧走,别拐着弯骂人啊。” “我怎么拐着弯骂人了?” 老吕用手点点自己,又点点小白鼠:“把人和鼠相提并论,还不叫骂人?” “算我口不择言。”杜太白又说,“我只是想知道,这阿基米德,咋突然架子大了?” “你走你的,跟你没关系。” “那跟啥有关系呢?” “跟它喝了点有关系。” 杜太白大吃一惊:“它喝酒了?”又说,“你不是不会喝酒吗?咋让它喝酒了?” 老吕:“喝酒有喝酒的好处。” 杜太白:“啥意思?” “不喝酒,就会给人傻算数;喝了酒,能分辨人品。” “啥意思?” “人品好的,给算;人品差的,再招呼它,就是不理。” 杜太白愣在那里,小白鼠不理他,证明他人品差呗;刚才老蒯说他是个无赖,现在小白鼠又认定他人品差;杜太白哭笑不得;老吕不让杜太白拐着弯骂人,他又拐着弯骂人了;说他人品差,不还是跟腊八那天结仇有关系吗?老吕和阿基米德,是他今天第三拨不该碰到的人(含鼠);他放下人品,单问酒的事: “这酒,谁教它喝的?” “你管呢。” “老吕,咱还能不能正经聊天了?你如果还这样斤斤计较,我以后真不理你了。” 看杜太白有点想急,老吕倒和缓一些:“你真想多管闲事,我就告诉你,那天老尤喝大了,手握半瓶酒从这儿过,趁我不注意,往它食盆子里倒了几口,谁知它一喝,变聪明了,知道好歹了。” 杜太白摇头感叹,他因为喝酒,智商严重降低,把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蹲了半个月拘留所;小白鼠因为喝酒,智商倒提高了。又知道那天晚上,在“老纪饭馆”碰到老吕,老吕为啥把他剩下的半瓶酒,夹到胳肢窝下拿走了;当时不理解,现在理解了。杜太白离开老吕和小白鼠,去买他的芹菜和莲藕。 今天虽然不是好日子,但从不好之中,杜太白也学到不少东西。受小勇吐唾沫和老蒯让他赔偿六十万的启发,受阿基米德喝酒识人品的启发,这年的春联,杜太白在创新上倒有了思路。小勇、老蒯和阿基米德做事的方式是直接,侮辱就侮辱,勒索就勒索,不理就不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一点不拐弯,杜太白写春联的内容也应该直奔主题:爱情;因为春联是写给他和田锦绣的;当然,小勇吐唾沫和老蒯勒索,也跟爱情有关;同时,这春联不能文雅,要通俗;文雅了,田锦绣看不懂,大家也看不懂,也不叫直奔主题;田锦绣看不懂再骂他;或者,写给自己的春联可以稍微文雅一些,符合杜太白的身份,写给田锦绣的春联就可以放开,彻底通俗一些;阿基米德喝酒,除了能分辨人品,也是在寻找另一个自我,这样的寻找有些诗意;于是这春联的通俗,又不能是一般的通俗,要有些诗意;归齐,这就叫见贤思齐。 回到家,杜太白开始酝酿春联。左思右想之后,他家头门上的春联,他写道: 【堂前燕语传佳讯 陌上花开赋锦章】 横批是:【关关雎鸠】 正房和厨房,他分别写道: 正房: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横批是:【喜讯到家】 厨房: 【山肴野蔌含真味 调和五味补身心】 横批是:【太和养岁】 田锦绣家头门上的春联,他写道: 【繁花似锦千万朵 一枝花开看不见】 横批是:【心花怒放】 田锦绣家正房和厨房,他分别写道: 正房: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横批是:【天长地久】 厨房: 【美味只因此间有 名厨肯定别处无】 横批是:【技压群芳】 写好春联,杜太白将这些春联摊在桌子上,端详良久;他觉得自己的思维能力,包括胡扯的能力,果真有了进步。大俗大雅之间,不但透出了诗意,还透出了幽默——世上什么花开看不见?心花;当然,这话他跟梦露说过,如今是旧话重提;但对联上其他话,也是有进步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为了检测智商,今年的春联没有白写;又想,这些春联上的话,也不是白来的,和今天的遭遇有关系;今天的遭遇,说的不仅是今天,还牵涉着许多难以言表的历史。当然,有些句子是从唐诗宋词中偷来的,但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附录 下午,杜太白骑着电动车,把写好的春联给田锦绣送了过去。田锦绣家住在北街一条胡同里,这条胡同有些深,路边又乱停着一些汽车和三轮车,杜太白七绕八拐,才到了田锦绣的家。 待到了田锦绣家门口,杜太白吃了一惊,田锦绣家头门上,已经贴上了春联;进院子,看到正房和厨房的屋门上,也已经贴上了春联。一看春联的词句,这春联就是从集市上买的,俗不可耐。头门上: 【一帆风顺年年好 万事如意步步高】 横批是:【吉星高照】 正房: 【一年四季行好运 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是:【万事如意】 厨房: 【又香又甜滋味好 饭菜飘出万里香】 横批是:【回味无穷】 田锦绣正在院子里,张罗六只小猫吃奶。太阳照在堂屋的台阶上,老猫四仰八叉,躺在太阳光下;六只小猫,像耗子一样大,在老猫肚子前拱奶吃;为了争奶头,有小猫边吃奶,边踢蹬旁边的小猫;田锦绣拿起被踢开的猫崽,把它搁在老猫的另一只奶头前。杜太白没顾上小猫,指着田锦绣家各个门: “你咋今天把春联贴上了?记错日子了吧?明天才是贴春联的日子。” 田锦绣边弄小猫边说:“赶早不赶晚。”又说,“不是我贴的。” “那是谁贴的?” “别人。” “别人”的概念太大了,除了杜太白,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别人”。杜太白: “‘别人’是谁呀?” “我前夫。” 杜太白愣在那里。田锦绣的前夫叫张文龙,曾是货栈一个货车司机。杜太白: “既然是前夫,就是贴,也轮不着他贴呀。”又问,“有目的吧?” “有。” “啥目的?” “借贴春联,跟我商量一件事。” “啥事?” “他说,想跟我复婚。” 杜太白又一愣。一是愣张文龙的动议,想跟田锦绣复婚;二是杜太白和张文龙,都想借春联找田锦绣说事,一个想重归于好,一个想破镜重圆,两人的动机有些相同。杜太白: “真的假的呀?” “你不信就算了。” “就算是真的,你对这事咋想?” “你管呢。” “能不管吗?我的竞争对手呀。” 前些天跟田锦绣闹翻,她说去郑州相亲,出来一个竞争对手;因为小白鼠事件,杜太白知道这个竞争对手是虚构的;现在又钻出一个竞争对手,竟然是田锦绣的前夫;这个竞争对手不知真假,但三个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却是真的。杜太白: “跟一个人复婚不是小事,你到底咋想的?” 田锦绣瞪了杜太白一眼:“如果复婚,当初不是白离了?” 杜太白放下心来。看来,她前夫这春联是白贴了;同时,杜太白拿来的春联,也白写了;别人的春联已经上墙,你不能把贴好的春联撕下来,再重新贴一遍,那样就显得太小气了;杜太白书写的春联中的大俗大雅,白俗白雅了,白见贤思齐了,白诗意了,也白幽默了。杜太白只好不再说春联的事,转而说: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田锦绣边弄小猫边说:“没空。” “为啥呀?” “跟芙蓉几个人约好了,晚上一起打牌。” 芙蓉是田锦绣的一个闺蜜。杜太白有些想急,是我重要,还是牌重要?但像那天两人约好在“老纪饭馆”吃饭,田锦绣因为家里老猫生了,临时爽约,杜太白不敢急一样,现在也不能因为一场牌,因小失大;便问: “你们玩牌带多大的彩呀?” “两块。” “才两块呀?倒是彩头不大,一晚上,不会有太大的输赢。” 田锦绣这时问:“我听芙蓉说,你前妻也玩牌,但输了钱爱赖账,是真的吗?” 杜太白知道,前妻何俊英确实有玩牌赖账的毛病;不但玩牌赖账,生活中也爱赖账;爱赖账的人,才爱论是非,把赖说成不赖;这也是赖的一种表现;但想起田锦绣爱传话,便不想回答这事,嘴上有些支吾。 田锦绣:“问你呢,咋不说了?” “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啥意思?听毬不懂。” “夸你呢,说你不爱管闲事。”接着,杜太白忙拐到另一个话题上,“六只小猫,老猫的奶够吃不够吃呀?” 田锦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忙去翻看老猫的奶头,瞪了杜太白一眼: “不够吃,吃你的奶呀?” 杜太白松了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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