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深夜,杜太白接到一个人的电话,约他第二天中午吃饭。

这人叫申时行。杜太白在中学当语文老师时,申时行在学校当化学老师;两人还教过同一个年级。申时行教的是化学课,但他并不喜欢化学,喜欢哲学。喜欢哲学,直接教哲学不就完了?但高中没有哲学课;“为了生计,凑合了,凑合了。”申时行说。“凑合,也是哲学。”申时行又说。“化学里面也有哲学,不懂哲学,也教不好化学。”申时行又说。据申时行说,他通读过赫拉克利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康德、尼采和萨特的书;据申时行又说,这些人的观点,有一大半他不赞成。申时行虽然懂哲学,但与延津人说话,并不引经据典,他说:

“我说,你们也不毬懂。”

这和杜太白自觉古文底子好,说话爱引经据典,别人说“不毬懂”,不是一回事。

在学校和申时行同事时,申时行看不起杜太白,也看不起后来的校长曹五车,说他们的知识是碎片化的,不成系统。甚至,申时行也看不起孔子,说孔子的《论语》也是碎片化的,唯有老子的《道德经》,与系统搭边,对哲学而言,还差强人意。

申时行患有偏头痛,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人说,他这偏头痛,就像女人来例假一样,一月一回。“问题是,人家来例假有个准日子,我这偏头痛,来去毫无信誉呀,X他大爷的。”申时行说。人又说,有的女人来例假,也不一定准时;申时行愣了一下,说:“这倒是哲学。”

延津人都说申时行行为古怪。但申时行的行为古怪和别人的行为古怪不同,别人的行为古怪也许来源于性格,申时行的古怪来源于思想和认识。一次,他去朋友家吃饭,朋友一片好心,买了几只鳖,招待申时行。待炖好的鳖上桌,申时行看到盆里的鳖有些小,便说:

“人家还是儿童,咋把人炖了?”

朋友在菜市场买鳖时,大鳖比小鳖贵,于是买了小鳖,也是图个便宜;看申时行挑礼,便说:

“已经炖了,凑合着吃吧。”

申时行站起身:“等鳖长大了再来。”

转身走了。

嫌人酒菜是恶客。但申时行考虑的不是客不客,而是待客之道,不该为了省钱买小鳖,不该为了几只鳖占客人的便宜——申时行事后说。哲学家难侍候,朋友事后说。“这等于再一次占了我的便宜,就算我不是哲学家,也不该这么糊弄客人。”申时行闻知朋友的牢骚,又说。

在学校时,杜太白与申时行虽教过同一个年级,但一人教语文,一人教化学,工作上并无交叉。杜太白每次遇到申时行,都见他戴着一副墨镜。有一天,天上下着雨,街上的人都打着伞,两人在学校门口碰到,申时行仍戴着墨镜。出于好奇,杜太白问:

“老申,有太阳戴墨镜可以理解,咋下雨还戴墨镜?”

“戴墨镜不是为了天气阴晴。”

“那为啥?”

“滤掉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

“滤掉些什么?”

“墨镜什么也滤不掉,但见到你不愿搭理的人,你可以不理他,假装没看见;我说的滤掉一些东西,是这些东西。”

杜太白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这还不是主要的。”申时行又说。

“主要的是什么?”

“看清楚一些人。”

“不是要滤掉吗?怎么又要看清了?看清谁?”

“骗子。”

杜太白不懂:“啥意思?”

“人为什么容易相信骗子?因为骗子说的都是好话,都是对你心思的话。戴上墨镜,就能仔细打量他的狼子野心——就是这概念。”

这也是申时行的特点,与人谈话,谈到一个节点,爱用一句话作总结:“就是这概念。”

杜太白又问:“这墨镜,你晚上睡觉时摘不摘?”

“有时摘,有时不摘。”

“有何分别?”

“有月亮时不摘,没月亮时摘。”

杜太白明白了:“月亮也是有光的。”

申时行:“这和光不光没关系。”

“还想滤掉一些什么?”

“诗意,诗意懂吗?”

杜太白是教语文的,按说应该懂诗意,但还是有些不懂,或半懂不懂:“是说月光会产生诗意,对吗?李白就爱写月光。”

申时行倒点点头:“生活就是生活,谁也给你增添不了诗意。诗意都是自以为是的结果,诗意都是假的。”

捎带连李白也否定了。

一次杜太白去学校,路过中时行家的院子;矮墙里,申时行刚洗完头,正光着膀子,躺在太阳下晒头发。

“老申,咋不用吹风机吹一吹?那样干得快。”杜太白隔墙说。

“我不是晒头发。”

“晒啥?”

申时行指指肚子:“袒腹晒书。”

杜太白摇头笑了。

一次,杜太白与申时行在学校食堂吃面,吃出一头汗。杜太白皮肤白,汗一出,皮肤显得更白了。申时行用筷子点着杜太白:

“你名字没叫错,就是太白。”又说,“奇怪。”

“哪儿奇怪了?”

“一个扒粪的后代,长成个白面书生,按说不成立呀。”

杜太白从小长在村里,是扒粪的后代,杜天威黑,他妈也黑,到他白,是奇怪。杜太白摇头笑了:

“也有坏处。”

“啥意思?”

杜太白指指自己的脸:“脸皮薄,承受不了压力,老出汗。”

“错了。”

“哪儿又错了?”

“亚里士多德的《论灵魂》读过吗?”

杜太白摇摇头。

“亚里士多德说,承受不了压力,不仅出于生理变化,主要来自灵魂,这才是你出汗的主要原因,懂吗?”

出个汗,跟灵魂扯上了,杜太白懂了,又似乎没懂;杜太白说话,延津人常说“听毬不懂”;申时行说话,杜太白也常“听毬不懂”;但杜太白怕越说越多,也就不懂装懂地点点头,笑了。

三年前,继杜太白离开学校之后,申时行也离开了学校;但两人离开学校的原因不同,杜太白是因为与曹五车打架,被学校辞退的,申时行是主动离开的;申时行主动辞教,并不是厌恶了教学,不喜欢化学,一直在教化学,或化学里不包含哲学,或不为生计计,而是喜欢上了冥想;或者说,更喜欢冥想;冥想花时间,他想专心冥想,便毅然辞了职,“不为五斗米折腰”,申时行说。哲学家,也适合冥想;由育人到冥想,也是个哲学。辞职后,他一开始是自己在家冥想,半年之后,他在县城南关,开了一家冥想者俱乐部。俱乐部开班,三个月一期,每期五十人。原以为没人来上这课,谁知怪了,期期学生都能招满。看来世上喜欢冥想的人还不少。据说,申时行每个月的收入,比在学校当化学老师多出好几倍。有人说申时行辞职是有意为之,为了做生意多赚钱,申时行:

“如果我招不来学生呢?你们又会怎么说?”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深知冥想的好处,想惠及于人。”

“由后果推及前因,是粗暴的思维,是形而上学的表现。”

申时行从学校辞职不久,杜太白在街上碰到申时行,也好奇地问:

“老申,咋突然喜欢冥想了呢?”

申时行瞪了他一眼:“是突然的事吗?”又问,“知道第欧根尼吗?”

杜太白摇摇头。

“我就是第欧根尼。”

因不知道第欧根尼是谁,杜太白也就不明白申时行所指;不知所指,也就不知道申时行自诩是谁,及这人跟冥想的关系;杜太白想问第欧根尼是谁,但申时行已越他而过,脸上是懒得搭理的表情,杜太白不好再自讨没趣,摇摇头,也独自离去。

深夜,申时行在电话里开口说:“老杜,有件事必须叨扰你。”

“啥事?”

“急事。”

听申时行这么说,杜太白以为申时行家像胡胖子家一样,出现了红白喜事的突发事件;特别是出了白事,不想跨年;或者,不管是白事或是喜事,找好的主持人出了状况,让杜太白去顶替。杜太白:

“家里谁要结婚了?”

“没人结婚。”

“那就是,家里哪位长辈驾鹤西归了?”

“家里也没死人。”

“那找我有何贵干?”

“明天中午,一块吃个饭,闲聊。”

原来是闲聊;虽是闲聊,杜太白对和申时行闲聊不感兴趣;一是没心思,他和田锦绣的矛盾还没有彻底解决呢,得把工夫花到正事上;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常,申时行看不起杜太白,杜太白为何要和一个看不起他的人闲聊呢?前几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申时行,跟申时行打招呼,申时行没有理会;那天他戴着口罩,也戴着墨镜;是戴着墨镜没看见他呢,还是要滤掉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呢?前些天不理会,现在为什么要闲聊呢?便推托:

“明天中午不行,有事。”

“不要怕,给钱。”

“啥意思?”

“跟你当主持人一样,一个小时二百,顶多用你三个小时,六百。”

杜太白愣在那里,这种情况,过去他没有遇到过;当主持人挣钱正常,陪人闲聊也能挣钱,这种情况,只有夜总会出现过,生活中杜太白还没遇到过;杜太白主持一场红白喜事六百块钱,闲聊三个小时也是六百块钱,价钱上倒是旗鼓相当。但说:

“说闲聊就闲聊,咋又扯到钱上?”

申时行:“说是闲聊,聊的却是正事,非付费,不足以显示郑重。”

又说:“就是这概念。”

又说:“马上,我把吃饭的地址发给你。”

其语气,是肯定式的。跟申时行平日谈论哲学,用的口气是一样的。看在过去同事的分上,也是好奇申时行花钱买闲聊,到底要聊些什么;说申时行行为有些古怪,此言不虚;历史的原因加上现实的好奇,杜太白也就答应了。但答应之后,杜太白又有些后悔;正因为申时行做事古怪,历史的古怪加上现实的古怪,让杜太白心里对这古怪的未来没底;但既然答应了,又不好改口;答应干的事,是马上后悔的事,但事情进行到中间,又不好更改,就让人更后悔了;后悔也得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是这概念。这也是哲学。

申时行接着发过来吃饭的地址是:

【县城北街绒线胡同23号 官廷御菜 6号包房】

这个饭馆杜太白没去过,也没听说过。放下申时行的电话,杜太白给侄子伦敦打了一个电话,打听这家饭馆的来由;伦敦在城关派出所当警察,管社会治安,对延津的大街小巷都熟悉;伦敦在电话里说,这家饭馆是新开的,老板就是过去在东街“老纪饭馆”当厨子的老薛。杜太白明白了,延津出现了第一家宫廷御菜;而第一家宫廷御菜,竟是过去“老纪饭馆”的厨子开的,杜太白也有些吃惊。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杜太白骑着电动车来到北街绒线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座青砖绿瓦的院子,门框一侧,挂着“宫廷御菜”的牌子。原来饭馆开在一座独处的院落里。杜太白把电动车扎到门口,推开头门,进到院子;院子四周,转圈吊着许多宫灯;地上铺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小路两旁,种些梅花、兰花、竹子和菊花;除了竹子不会开花,其他三种花开得正盛;院子正中,拱起一座小桥;桥下池中,游着一群一群的锦鲤;来来往往的女服务员,皆穿着清朝的服装,踩着花盆底,甩着手绢;“宫廷御菜”的老板老薛,在小桥边背手站着,看池中的锦鲤;他身上,扎的不是过去在“老纪饭馆”当厨师时的围裙,换成一身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老薛见杜太白进来,忙上前拱手:

“欢迎杜老师,您的光临,使敝馆蓬荜生辉。”

老薛离开“老纪饭馆”,开起“宫廷御菜”,说话也文雅许多。这些天,卖烤地瓜的老蒯,养阿基米德的老吕,这里又有一个老薛,说话间都夹杂些文词;只能说,延津人的文化水平,在普遍提高。杜太白:

“老薛,改样式了?为啥叫‘宫廷御菜’呢?”

老薛指着院子:“首先说这院子,清朝光绪年间,这里是延津县官的府邸,有了这个所在,才能与‘宫廷御菜’相匹配;还有,延津东西南北四条街,上百家饭馆,皆是家常菜,没有一家是上档次的,赶不上时代的发展,于是,所以,我就往前跨了一步。”又说,“我这里没有散座,不接待散客,只有十二个包房,每个包房的装修都不一样。”又问,“杜老师,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

杜太白初进院落,连御菜还没尝,不好评价人家的想法;只是觉得,一个县官的府邸,叫起了宫廷,有些小题大做;但抛开这些说:

“你想得好,超前。”

又指着小路两旁:“梅兰竹菊,花草种得也很有品位。”

老薛:“这倒是假的,大冬天,咱又不是南方,哪里种得活?”

杜太白猛然想起了季节,和延津所处的地理位置,不禁拍了一下脑袋,笑了。老薛:

“他大爷的,看着是假的,比种真的还贵。”

一句话,又露出了老薛的本相,杜太白不禁笑了。接着想问,老薛赁这个院落的房租、装修这个院落的成本是多少,一个女服务员挥着手绢在桥那边喊:

“薛总,八号房间喊你过去一趟。”

老薛向杜太白拱手:“杜老师,公务在身,失陪失陪。”

快步越过小桥,向一个房间跑去。这时头门开处,申时行走了进来。杜太白见他吃了一惊,前些天见申时行时,他脸上戴着口罩,今天没戴口罩,杜太白才发现,申时行脸上留着一把大胡子。杜太白:

“老申,咋变样了?过去你不留胡子呀。”

申时行:“留胡蓄志。”

“啥意思?”

申时行黑着脸,一言不发。

杜太白接着又发现,申时行不戴墨镜了。杜太白:

“大中午的,咋不戴墨镜了?”

“不戴墨镜还看不清道,戴上,就更瞎了。”

“啥意思?”

申时行又黑着脸,一言不发。

既然话不投机,杜太白也就不再问了。两人越过小桥,进了申时行预定的六号包间。房间装修得古香古色,屋角燃着一只燃气炉,火轰轰燃着,屋外冷,屋内倒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热,像夏天;墙壁正中,挂着一幅乾隆的画像。杜太白边脱羽绒服,边问女服务员:

“你们老板说,每个包房装修都不一样,区别在哪里?”

女服务员:“桌椅板凳都一样,挂的皇帝的像不一样。”

杜太白懂了,清朝共有十二位皇帝,所以老薛这里有十二个包房;清朝所有的皇帝,都被老薛张罗来了;同时明白,乾隆是清朝的第六位皇帝,所以他们的包房是六号。到了点菜,杜太白才知道,这里的宫廷御菜,不用单点,论位,一位多少钱,按既定的菜单给你上。杜太白明白了,老薛过去在“老纪饭馆”爱做主,现在开了“宫廷御菜”,更爱做主了;你出个价钱,至于吃什么,由老薛做主。杜太白问服务员:

“就算不点菜,有菜谱吗?”

“有。”

女服务员放下倒茶的茶壶,从乾隆像下,捧过来一个金色的缎盒,递给杜太白。菜谱原来不是饭馆常见的随人翻看的册子,扔在桌子上,而是装在皇家的礼盒里。打开盒子,里边也不是纸质的菜本,而是一卷竹简;打开竹简,一根根竹简上,竖排、繁体写着菜名。杜太白看菜名之前,先看了一下论位的菜价,吃了一惊,一位竟六百五十块钱;在“老纪饭馆”吃饭,一个人,平常一顿饭五十,加一个肉菜,也超不过七十;杜太白摇头感叹,老薛今非昔比,这是延津最贵的饭馆了;也知道,申时行对两个人见面的重视;但杜太白说:

“老申,咱们换个饭馆吧,这里也太贵了。”

申时行:“已经订过位了,钱已经交过了。”

原来这里是吃饭先交钱。杜太白又问女服务员:

“既然是论位,各屋子上的菜,都一样吗?”

“一样啊。”

杜太白抖着竹简:“既然一样,不能点菜,那要这个有啥用呢?”

服务员笑了:“就是个样子嘛。”又说,“说有用也有用,事先知道吃的是啥。”

女服务员说得也对,杜太白又摇头笑了。杜太白与服务员对话时,申时行仍黑着脸,一言不发。待服务员出去,杜太白喝着茶说:

“老申,你心事很重啊。”

申时行:“你直接说我心眼小,不就得了。”

杜太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又开玩笑,“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又问,“找我什么事?”

“心腹大事。”

杜太白:“愿闻其详。”

本来屋里就他们两个人,除了有两只认错了季节的蚊子,在空中飞来飞去,无人偷听他们的谈话,但申时行仍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

“一件特别棘手的事。”

“啥事?”

申时行:“你是我的导师。”

杜太白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过去我看不起你,通过一件事,改变了我对你的看法。”

“什么事?”

“你敢作敢为,敢打曹五车。”

“当时喝多了。”

“酒后见真性情。”

这时女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进来,上菜了。两人又停止了说话。到底是“宫廷御菜”,海参、鲍鱼、鱼翅,应有尽有,女服务员把菜一盘盘上桌;每盘菜中间,皆用白萝卜或红萝卜,或山药,或白菜疙瘩,雕出一个造型:或花开四季,或凤凰展翅,或岁寒三友,或蝶恋花,或嫦娥奔月;女服务员:

“吃吧,趁热。”

申时行和杜太白拿起了筷子。待吃了两口菜,杜太白知道,爱做主的习惯老薛没改,但菜的味道改了;味道改了不是说这里改了“老纪饭馆”的味道,这里改了那里的味道就对了,海参、鲍鱼、鱼翅,应该做出的味道,比起“老纪饭馆”的家常菜的味道差多了;海参稀糊了,像一团糨糊;鲍鱼似乎没有炖烂,裹在嘴里像嚼塑料;鱼翅长得像粉丝,吃起来真成了粉丝汤,或者,真把鱼翅做成了粉丝;又知道“宫廷御菜”不是老薛所长,他另外聘请了厨师;老薛成了他在“老纪饭馆”时的老纪,如今的厨师成了当时的老薛;区别在于,老薛会做家常菜,这个厨师,却不会做“宫廷御菜”;而“宫延御菜”怎么做,应该怎么做,做出来是什么味道,老薛又不懂,只能听厨师的;老薛本爱做主,现在明里也在做主,背后却由别人做了主。杜太白正为菜感慨,申时行对倒茶的女服务员说:

“你先忙去吧,我们商量点事,有事再喊你。”

待女服务员出去,申时行又回归正题:

“我们说我们的。”

杜太白点点头。申时行问:

“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杜太白想了想:“世上最难的事有很多,凡是自个儿处理不了的事,都是最难的事。”

申时行拍了一下巴掌:“找你找对了。”

杜太白:“到底有什么事?”

“和一个女的,她说她怀孕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吃惊除了这事本身让人吃惊,还吃惊申时行把这么隐私和隐秘的事告诉了他;过去他和申时行只是面上来往,并无深交;什么叫深交?共过利益交关的事才叫深交;由面上来往到共事和深交有个过程,现在申时行怎么突然越过共事,到达交心的地步了?这进展的速度有些跳跃呀;看申时行已经沉浸在交心的地步,杜太白只好按交心的角色回答:

“你是有家有口的人,外边有人怀孕了,是够麻烦的。”

又问:“这个女的是谁?”

“我冥想课上的一个学生。”

“师生恋,又涉及道德和公众舆论,事情就更大了。”

“为什么我讨厌诗意呢?两个人刚在一起,还是有些诗意的;到头来,全是麻烦和熬淘。”

杜太白点点头,表示理解。申时行:

“但我担心的主要不是道德和舆论。”

“那是什么?”

“说担心之前,允许我说说事情的前因,然后再讨论后果。”

杜太白点点头,又表示理解:“这样才能厘清事物的头尾和逻辑,符合哲学。”

“我老婆常年有病,是个病老婆,你知道吧?”

杜太白点点头。杜太白在中学教书时,曾见过申时行老婆几面,知道她患有结核病,已经有十几年了,面如菜色,骨瘦如柴。

“正因为我老婆有病,我才有了和女学生的事。”

杜太白:“理解。食色,性也。”

“但我跟女学生不该有怀孕的事。”

“没上过床?”

“上了,等于没上。”

“为什么呀?”

“突然不行了。”申时行突然怒了,“你没有这种情况呀?”

杜太白想想,这种情况他也有过,和何俊英在一起的时候有过,后来还产生了恐惧,越恐惧越不行;倒是后来和梦露没有过这种情况,后来和田锦绣也没有过这种情况;但目前不是跟申时行说“没有过”的时候,便站在曾“有过”的立场上说:

“谁也不是自来水龙头,说打开就能打开。”

“难就难在这儿。”

“既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实话告诉她不就得了?这道理不难说清啊。”

“问题是,她说,一年来,她没跟别的人上过床。”

“你们也没干过呀。”

“问题是,有时也进去过,转眼就不行了。”

“射没射呀?”

“有时射了,有时没射,看当时的情形,发展到了哪一步。”

杜太白明白了:“问题复杂了。”

申时行:“难就难在这里。”又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得不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一是得到你不想得到的东西,两样,我占全了。”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这事,你为啥找我呀?”

“你是这方面的高手呀。”

杜太白愣在那里:“我咋给你这印象?”

“当时你说离婚就离婚,离婚之后,说谈恋爱,就谈恋爱,经历的女的多,有经验呀。”

杜太白有些哭笑不得,离婚和谈恋爱,和婚内把女学生的肚子搞大了,可是两回事;但现在不是掰扯这两件事不同的时候,便绕开事物性质的区别,只针对数量说:“我也就经过两个女的,能算多吗?”

私下里,杜太白倒是瞒下一个女的,就是梦露;但鉴于梦露的身份,对人说不清楚,瞒下就瞒下了;同时,这也不是显示自己经历女的多的场合。

“经历两个女的当然不算多,但你当时说离婚就离婚,快刀斩乱麻,如何跟一个女的了断,处理得炉火纯青,这方面你是大师呀,所以,我得求教于你。”申时行说。

三年前杜太白跟何俊英离婚,也不是说离就离;心里想离,也拖了七八年没敢说出口;最后还是受了儿子巴黎与春芽闪婚闪离,接着与柳小凤蒸发的启示,才斗胆与何俊英离了婚;离婚的过程中,也扒了几层皮;其中的曲折和苦衷,不足与外人道也,没想到如今被申时行曲解了;当年离婚的前因后果,如果申时行不提,他不愿意回想;如今申时行说起往事,他倒愣着神在那里想起来。屋子里静默了两分钟。两分钟后,申时行急了:

“你咋不说话呀?你不能应付我呀,我是花了钱的。”

杜太白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走神了。”接着聚拢精神,开始针对申时行目前的困境,“老申,也许你的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何以见得?”

杜太白安慰他:“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人在中心,听到的声音,会比实际声音显得大;得到的感觉,也比实际显得大;也就是,你把世界夸大了;把世界夸大了,也就把事情夸大了。”

申时行点点头:“但愿如此。”又说,“你不是故意糊弄我吧?”

杜太白用手止住申时行:“还有,事情本身,也会自我膨胀。”

“啥意思?”

“说的是事情,看到事情的,却是我们的眼睛;心里焦虑了,看到的事情,也开始膨胀了。或者说,事情本身不会膨胀,是我们的眼睛,让它膨胀了。”

“但愿如此。”

“或者说,夸大和膨胀的事情,你把它当回事,它就越是事;反之,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不是事。”

申时行点点头,在那里沉思。突然又说:“你这话不对。”

“啥意思?”

“你可以不当回事,但她肚子确实显形了,就在那里摆着;不但摆着,还一天天长大,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杜太白有些理屈词穷,想了想:“你说的也对。”

“昨天,她把话撂给我,如果年前这件事不解决,她就大闹天宫,让我家老老小小,过不成年。”

“怎么解决?”

“让我跟我老婆离婚,跟她结婚。”

“逼宫啊。”

“暗地里,她逼了我仨月了,要不我留胡子呢。”申时行又说,“如今,明显,她在利用春节这个茬口,节日里闹事,显得动静大。”

杜太白也有些发愁:“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就剩一天了。”

“说的就是这个,期限一到,她就会闹;她一闹,我老婆就知道了;人一得病,气性就大;如果因为这事,我老婆被气死了,算谁的?算你的?”

杜太白有些慌张:“这事盐里没我,醋里没我,算我头上,你觉得合适吗?”

“最毒莫过妇人心。”申时行斩钉截铁地说。

杜太白认为,申时行这话,也是用特殊否定一般,因为一个女学生,把全世界的妇女都否定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就不符合哲学。但看他心情正糟,不好与他辩驳;辩驳起来,会越扯越多,便说:

“她这么逼人,确实不对。”

“我甚至想出一个解决办法。”申时行说。

“啥办法?”

“宰了她。”

杜太白听明白了,“宰了她”,就是宰了女学生;杜太白吓出一身汗,忙摇手:“使不得,使不得。”

“不就杀一个人吗?杀人偿命就是了。”

“你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哪有两个人?”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

申时行想了想:“那倒是。”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也不是两个,是三个。”

“咋又多出一个?”

“你说,你老婆气性大,因为这事,再被气死,不就是三个吗?”

申时行想了想:“那倒是。”

杜太白突然又想起什么:“也不是三个,是四个。”

“咋又多出一个?”

“你杀人偿命,加上你,可不就是四个吗?”

申时行突然急了:“找你白找了,就会算死的人数。”

杜太白:“这是后果呀。”

“我要的不是后果,是解决的办法。”申时行指着杜太白,“比我还没主意,就会花马吊嘴给我讲理论,一点不联系实际。”又感叹,“我这钱算是白花了。”

杜太白一时又理屈词穷,忙劝:“喝口茶,压压。”

“你这不是糊弄我吗?”申时行没有喝茶。

杜太白另辟思路:“那我说点实际的。”

“啥实际的?”

“女学生说出这种绝对的话,肯定是她的第一反应。”

“啥意思?”

“所以,你不能反对我说理论,只有把理论理清楚,才能联系实际。”

“你说。”

“你懂哲学,也允许我斗胆用哲学的逻辑把事情理一理:人对任何事物,都有三层反应,第一反应,是对事物表面的反应,这时候看到的都是事情的片段,把片段与片段的连接给忘了,把整体给忘了。或者说,第一反应,只是感性层面的反应。”

“第二反应呢?”

“到达理智的阶段,开始分析事物的内部组成,事物的由来也就是事物的历史,还有,一个事物跟另一个事物的联系,接着会找出事物的性质。你觉得你的女学生说出那些话理智吗?”

“不理智。”

“不理智的反应,往往局限于对语言的反应,是你们话赶话的结果,这都是非常感性和肤浅的。接着还有第三个反应。”

“啥意思?”

“开始分析事物背后的道理。是道理决定事物,不是事物决定道理。”

“我过去真小看了你,你还是懂一些哲学的。”申时行又说,“三个反应的反应有些复杂,她倒不是这么复杂的人。”

杜太白拍手:“这不就得了。”

“啥意思?”

“对于事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有第一反应;第一反应,就是情感的反应,对事物表面的反应;这人会马上表态,高兴或发火;而优秀的人,是对事物背后的反应,对事物一层层的反应,对事情发展的反应,对解决办法的反应,对未来的反应,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表态。”又说,“只要是停留在第一反应,事情还好解决,双方还有谈判的余地;如果到了第二第三反应,成了理性的决策,事情就无可挽回了;君子可以理夺,难以情求,说的就是这个阶段。”

杜太白说的这一套理论,也是临时想出来的,或者说,也是瞎诌的,属于歪理邪说,谁知暂时把申时行给稳住了。看申时行在那里思索,思索杜太白的话,杜太白松了一口气,又趁热打铁说:

“知你有些憋屈,但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那船上,装的都不是好东西;你遇到的只是一个人的烦恼,人家遇到的是全天下的麻烦,但人家不也活下来了,也都把事情处理过去了?”

“你这比喻不对。”没想到申时行说。

“咋了?”

“问题是,我不是宰相啊。”

杜太白知道自己讲理论又冒进了,把比喻引到了不切实际上,把话题引到了岔路上;赶忙像扳道岔一样,将话题扳到另一条道上:

“不管你是不是宰相,都要相信另一件事。”

“啥事?”

“时间。”

“啥意思?”

“生活是会变化的,你跟这个女学生的关系,也会变化;女学生的立场,也会随着时间变化;不能相信她一时的气话。”杜太白又说,“你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她,给她多说些好话,让她的立场发生变化。”

申时行叹息:“谁知她的想法会不会变呀。”

“一定要相信,生活一直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变化。”

“就是她发生变化,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变没有了,就在那里结结实实长着;如果有变化,就是越长越大。”申时行又说,“这事,啥时候是个头呀?”

没想到,申时行接着哭了。

杜太白也不知往下该怎么劝申时行,再把话题扳到哪一股道上。申时行哭着哭着,索性趴在桌子上,投入地哭起来,像个女学生,直哭得抽抽泣泣,让杜太白束手无策。这跟平时戴墨镜不爱理人的哲学家申时行可是两个人。这时女服务员用托盘,端进来两砂锅佛跳墙;佛跳墙滚烫,在砂锅里冒泡;女服务员看到申时行趴在桌上哭,愣在那里,愣过,把托盘放下,给申时行递上来一盒餐巾纸。

“哥,不急。”

虽是一句平常的安慰话,但放到这时的语言环境里,这话会出现两层意思,一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着急;二是慢慢哭,不着急。服务员也是第一反应。没想到服务员的第一反应,抑制住了申时行的哭;杜太白便知道申时行的哭,也是第一反应。为了两人的第一反应,杜太白噗嗤笑了,申时行也破涕为笑。虽然两人笑的反应和方向不一样,但两人都笑了。这不同的笑,给杜太白解了围。杜太白认为,今天最有用的,是这盒餐巾纸,女服务员说的这句话;应该把申时行要付杜太白的六百块钱,给这个女服务员。杜太白也知道,这一笑,并不解决根本问题,并不涉及第二反应和第三反应,事物的性质决定,申时行早晚会出事,孩子会在女学生肚子里,一天天长大;事物的性质决定事物,并不是杜太白几句劝解和拆解的话所能解决的,也不是女服务员引起两人的一笑所能解决的;但有这一笑,屋里的气氛倒拐弯了;趁着缓和气氛的热气,杜太白也是急中生智,赶紧把话也拐了弯:

“老申,你有多少天没笑了?”

申时行想了想:“记不清了。”

“你看,急起来就哭了,不急就笑了。”

“笑跟笑也不一样,我这是苦笑。”

杜太白一边示意女服务员出去,一边把话题又扳了一个道岔:“关于‘不急’,我迫不及待想举一个例子。”

“啥例子?”

“世上最冷是什么时候?”

“这还用说,冬天呀。”

“从冰天雪地,到春暖花开,靠的是什么?”

“时间。”

“时间是一方面,主要靠太阳;是春天的太阳,把冬天的冰雪一点点晒融化了。”

“你说的太阳,还是让我跟她说好话,对吗?”

杜太白摇摇头:“不仅是说好话。”

“还有什么?”

“融化冰雪的是太阳,融化人心的太阳,除了好话,就是钱呀。”

“啥意思?”

“你让我陪你聊天,能给我钱,你想让女学生肚子里的孩子消失,也可以靠钱呀。”

“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

“凡是钱不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的问题,而是钱出多少的问题。”杜太白又说,“譬如讲,延津最高的楼是‘延津洲际酒店’,你想把它买下来,你出三千万,人家不卖,你要出到十个亿呢?”

申时行愣在那里。

杜太白:“你不是懂哲学吗?咋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申时行又愣在那里;突然,翘起大拇指:“老杜,你才是哲学家。”又说,“这话,倒是一句顶一万句呀。”又说,“回去,我就按你的方法来,好话,钱,双管齐下。”

杜太白赶紧说:“老申,这事咱就聊到这里,接着说点别的。”

“说别的就不是正事了,你可不能收费啊。”

“同理,在一起闲扯,我可对闲扯的话不负责啊。”杜太白又说,“这砂锅里的佛跳墙有些烫,要不要我替你搅和一下?”

两人边吃饭,边开始闲扯。闲扯一阵,也就分手了。

离开“宫廷御菜”,杜太白骑着电动车回家。讲了一中午理论,正事加闲聊,主要因为谈正事,杜太白有些累了,比主持一场红白喜事还累。又想,今天中午这顿饭,是否解决了申时行的心事不得而知,但理论联系实际,倒解决了杜太白自己的心事。他跟田锦绣之间的矛盾,跟申时行与女学生的矛盾比起来,就不叫事。

“X,就是这概念。”杜太白说。

杜太白感到一阵轻松。由累到轻松,杜太白倒觉得对不起申时行。他不该由朋友的危机,达到自己的轻松。他突然想起,今天跟申时行聊了一中午,他咋没说他的口头禅,“就是这概念”呢?这话,倒是让杜太白说了好几遍。

杜太白一到家,就收到申时行通过微信,转来的六百块钱。申时行倒是说话算话。因为这钱,杜太白又有些自责,不知道这钱是不是让申时行白花了。


附录一 第欧根尼

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04年—约前323年),古希腊哲学家,平日生活在科林斯城。因住在一个大木桶里,像狗一样生活,他创立的学派叫“犬儒学派”。

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征服欧洲后,来到科林斯城,慕名去拜访第欧根尼,第欧根尼正躺在木桶旁晒太阳。亚历山大:

“第欧根尼先生,我是亚历山大,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一定办到。”

第欧根尼:“请你走开一点,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亚历山大的卫兵觉得第欧根尼大不敬,拔出了身上的剑,亚历山大拦住卫兵:

“说实在的,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也宁愿做第欧根尼。”


附录二 闲聊

杜太白和申时行谈过正事之后,又闲聊了什么话题?

一、申时行的偏头痛

杜太白:“老申,你的偏头痛最近犯过没有?”

申时行一愣:“事情紧急,倒是把它忘了。”

“看,事物都是两面的,这也是哲学。”

二、甘蔗的吃法

桌上的水果盘中,放着切好的苹果块、梨块,还有掰好的橘子瓣,及几段削好皮的甘蔗。

申时行:“老杜,整根的甘蔗,你怎么吃?”

杜太白:“剁成段吃。”

“我问的,是从甘蔗的哪头吃?”

“从根上吃呀,那头甜。”

“应该从梢上吃。”

“为啥呀?”

“渐至佳境。”申时行又说,“我犯的错误,就是一下从根上吃的结果,急功近利。”

三、涮锅

杜太白忙拐到另外一个话题上,问如果今天中午不在老薛这里吃“宫廷御菜”,两人换别的饭馆,有涮锅、胡辣汤加火烧、炒菜三个选项;三者去其一,先去掉哪个?

申时行:“炒菜。”

“去其二呢?”

“胡辣汤、火烧。”

剩下的是涮锅。大冬天,也适合吃涮锅。

“如果是涮锅,端上来的有羊肉片和牛肉片,你先涮什么?”杜太白问。

“羊肉片。”

“和我一样。”

两人在涮锅的吃法上倒达成了一致。

单论涮锅,申时行的行为并不古怪。“就是这概念”,杜太白得出结论。

四、老薛的“官延御菜”能开多久

“今天的菜怎么样?”杜太白问。

“没注意呀。”申时行答。

杜太白明白,申时行陷入自己的苦恼中,忽略了“宫廷御菜”的味道。杜太白断言,这顿饭一个人六百五十块,两个人一千三百块钱;吃过老薛的“宫延御菜”的人,决不会再来第二回。老薛扬短避长,饭馆开得名头很大,但名不副实;不出半年,肯定倒闭。

申时行:“关我毬事。”

五、杜太白送了申时行一首诗

闲聊过,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杜太白:

“老申,临别之际,送你一首诗。”

“谁写的?”

“南宋一个和尚,叫无门慧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你这是劝我呢?”

“也算是吧。”

“问题是,我这不是闲事,是正事呀。”

申时行有些想急。杜太白后悔聊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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