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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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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宫廷御菜”吃饭,不知是海参过期了,或配料不对,炖得过稀,让海参变质了;还是鲍鱼过硬,嚼不动,又咽了下去;或是鱼翅按粉丝汤做了,鱼翅本身就是假的;或是其他菜没吃对付;或是饭馆的后厨没把菜洗干净;到了下午,杜太白肚子开始不舒服,咕噜咕噜作响。去了两趟厕所,觉得把不对付的东西拉出去了,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由此,杜太白更加断定,老薛的“宫廷御菜”开不长久。杜太白想着,大过年的,人不能病,便拿起羽绒服,想去医院开点药。正要开门,有人敲门;打开门,何俊英来了。何俊英过去也常来,或来拿她留下的衣服,或说起一些过去的陈年往事,要继续把道理说清楚。前者,杜太白曾劝何俊英一次性把留下的衣服拿走,何俊英:“讨厌人可以理解,怎么连衣服都讨厌了?”接着说,“就不一次性拿完,就要留下一些恶心你。”杜太白反倒说:“不是这意思。”后者,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早已经过期了,旧事重提,再去追究它们的是是非非有什么用?应该忘掉过去向前看;何俊英:“你不是说过,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吗?彰往而察来,怎么能没用呢?”杜太白过去说过这话,但只是针对一个民族,何俊英把它局限在一个家庭,这就偷梁换柱了;这话放到一个民族身上恰当,放到一个家庭就未必合适;但你说过这话没有?说过;为此争执起来,历史之外,又多出一个现实的争执,杜太白只好说:“说,那就说。”“彰往而察来”这词,何俊英竟能记住,也让杜太白奇怪。现在看何俊英进来,不知她这回是来拿衣服,还是来追究历史往事,故意避重就轻地说: “又来拿衣服?记得你棉衣都拿走了呀,柜子里,就剩些夏天的单衣了。” 何俊英:“今天不拿衣服,过年了,给你送一件新年礼物。” 没想到,何俊英今天来,不是为了取衣服和追究历史,而是为了现实;为了现实也不是为了争执,而是来送礼物;过去还没有发生过这事;杜太白: “你还客气了。” 但见何俊英两手空空,杜太白问:“礼物在哪儿呢?” “你女儿谈恋爱了,你知道吗?” 杜太白愣了一下,女儿纽约跟人谈恋爱了,他还不知道此事;何俊英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新年礼物送来,倒是惊喜;便说: “纽约谈恋爱了?她没跟我商量呀。” 又说:“二十多了,到年龄了,好事。” “好个屁。”何俊英又说,“你光顾跟人搞破鞋了,纽约跟人乱搞你不管了是吧?” 杜太白听出话头有些不对。说他“搞破鞋”,是说他跟田锦绣谈恋爱;把谈恋爱说成“搞破鞋”,本身就不妥,你不也跟律师老耿结婚了,那叫什么?就算杜太白在“搞破鞋”,何俊英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和田锦绣的关系,目前也存在裂痕,裂痕还有些根本,他正处于努力修复的阶段;说纽约跟人“乱搞”,一定是这恋爱谈得也不对何俊英的口味;但杜太白不想在“搞破鞋”上与何俊英争执,防止引起话头,越说越多;只是针对纽约的“谈恋爱”,说: “谈恋爱就说谈恋爱,别用‘乱搞’这个词。” “这恋爱不是一般的恋爱,同性恋。” 杜太白吃了一惊:“跟谁呀?” “彩霞。” 杜太白知道彩霞这个人,前几天还在街上见过,几个女孩一起去吃日餐。 “你听谁说的?”杜太白问。 “街上都传疯了,有人看见,她们俩人,在城墙上手拉手,边笑边走。” “两个女孩子手拉手,不说明什么。” “问题是,有人看见,她们两个人还亲嘴,也不背人。” 杜太白又吃了一惊,两个女孩拉手常见,当众亲嘴,事情就不一般了,知道何俊英说的事情是真的;但说: “就算亲嘴,也许是两个女孩玩玩的,当不得真。” “她们已经住到了一起,这能不能当真?” “两人住在一起,别人咋会知道?” “丽秀告诉我的。” 杜太白也知道丽秀这个人,是纽约的闺蜜,前几天几个女孩一起去吃日餐,其中也有她。 “丽秀给你说这话,她图个啥呢?” “丽秀跟纽约闹翻了。” 杜太白明白了,丽秀跟纽约闹翻,导致纽约跟彩霞住在一起的事暴露了;也是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 “这个丽秀,人品有问题呀。”杜太白脱口而出。 “不是丽秀人品有问题,是你女儿人格有问题。” 何俊英能说出“人格”这个词,又让杜太白吃了一惊。 “前几天,听说纽约和彩霞在城墙上牵手和亲嘴,我就有些不舒服,丽秀说她们住在了一起,就把我的肺给气炸了。”何俊英说。 “纽约跟彩霞在一起,谁是‘男’的,谁是‘女’的呀?” “丽秀说,彩霞是‘男’的,纽约是‘女’的。” 彩霞看上去有些粗壮,理个平头,像举重运动员;从两人性别角色的分配,倒是符合两人的外形。杜太白退而求其次: “那还好点。纽约毕竟还是‘女’的。” “这有什么差别?” “相比较,还是有的。如纽约成了‘男’的,不是更掰不过来吗?” “事儿比这还大。” “还有什么事?” “彩霞把我打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啥时候?” “刚刚。” 何俊英说,今天下午,丽秀跑到何俊英家里,告诉何俊英纽约和彩霞住在一起的事;像三年前,巴黎与柳小凤谈恋爱,何俊英去找柳小凤一样,何俊英立马去彩霞家找到彩霞;也像当年抓柳小凤的脸一样,何俊英二话不说,上去就抓彩霞的脸;嘴里骂道: “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 谁知彩霞不是三年前的柳小凤,柳小凤身子单薄,打不过何俊英,脸被何俊英抓破了;彩霞粗壮,一把将何俊英的手打到一边,拽住何俊英的头发: “再耍混,我先毁了你的脸。” 倒把何俊英给吓住了。她从彩霞家,直接来到了杜太白家。何俊英坐在沙发上,开始拍着腿哭: “我被人打了,你到底管不管呀?” 按说,何俊英被人打了,她应该去找她的现夫老耿,帮她报仇;老耿是个律师,除了能帮何俊英打架,还懂法律;打得赢就打,打不羸可以打官司,适合报仇;但因为这事是纽约引起的,纽约是杜太白和何俊英共同的女儿,杜太白就有附带责任,不敢把事情往外推,杜太白立马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说: “这事当然不能完,我回头就去打彩霞。” 接着感叹:“好好的纽约,为啥要‘弯’了呀?” 何俊英:“你说这孩子像谁呀?” 过去巴黎跟柳小凤谈恋爱时,何俊英追究那件事的责任,就问过杜太白这话;现在纽约谈起同性恋,何俊英认为是错事,杜太白不敢说像她;因是错事,也不敢说像自己,只是说: “这个王八蛋,辱没了八辈子祖宗呀这是。” 又问:“这是过年礼物吗?” 看何俊英想急,忙又说:“你放心,我马上去说她。” “不是说她,让她改过来。” 恋爱性别的选项,是说改就能改过来的吗?但杜太白忙说: “一定,一定让她改过来。” “杜太白,你很反叛呀。”何俊英说。 杜太白:“我反叛个啥,咱们过了二十多年,你知道我是老实人呀。” “老实人,咋培养出这么反叛的儿女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杜太白叹息,“全不是有意的。” 何俊英:“咱再说点别的。” 杜太白一愣:“还有什么事?” “你跟那个破鞋在床上,到底说过我的坏话没有?” 杜太白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他碰到何俊英和她的现夫老耿,他们拦住杜太白,问杜太白是否跟田锦绣说过,何俊英在床上不行;现在何俊英又旧事重提;旧事重提,追究责任,说清这件事的道理,是何俊英的一个日常行为;这件事虽然没有纽约搞同性恋的事情性质严重,但从事情的主体讲,同性恋的主体是纽约,背后说何俊英坏话的主体是杜太白,就责任的归属看,后一件事对杜太白更严重,便立马否认这件事: “我不是说过了,我根本没说过这话。” “床上的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不说,咋会经过破鞋传出去?” “全都是无中生有。”杜太白又说,“我说的无中生有,也包括你在床上,你在床上不行过吗?” 也是毫无退路,杜太白开始用狡辩的手法,以守为攻;但杜太白的狡辩,把事情引到了另一条岔道上,倒是把何俊英给蒙住了,何俊英开始跟他在这条道路上掰扯: “我什么时候在床上不行过?” “就是,我不至于背后造谣吧?” “就是我们床上不行,主要原因怪谁?” “怪我呀。” “自己不行,怪到别人身上,你人品是不是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当然有问题。”杜太白又说,“这就证明,我从来没说过这话,我不至于揭自己的伤疤吧?” “这事没完,我饶不了你。” 何俊英从沙发上站起,气哼哼走了。 看来事情还没有完。杜太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事情来得有些突然,让人猝不及防。突然觉得,肚子倒是不疼了。对何俊英,他还是从潜意识里害怕呀。潜意识害怕,牵涉到意识也害怕,牵涉到肚子也跟着害怕,何俊英一来,肚子倒好了,不用再去医院花钱了。 纽约的事既然出了,杜太白也不能置之不理。纽约谈的恋爱,就延津而言,的确与众不同,这不同,甚至大于申时行的不同;申时行虽然把女学生的肚子搞大了,但毕竟是男女之间;纽约和彩霞,却是女女之间;他说要帮何俊英打彩霞,但说归说,彩霞对这事有责任,纽约也同样有责任;还是要分清主要和次要矛盾;对于杜太白而言,纠正别人之前,还是先纠正自己的女儿,才是正理。他从沙发上拿起羽绒服,去找纽约,以探她恋爱或同性恋的究竟。刚打开门,纽约进来了。纽约倒奇怪: “你咋知道我来了?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你来干吗?”杜太白问。 “过年了,给你送新年礼物。” 和刚才何俊英说的一样。与何俊英不同的是,何俊英两手空空,女儿手里,提着两瓶酒。 “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彩霞告诉我了,我妈去她家闹了;我想着,她接着就会到你这里来闹。” 杜太白点着纽约:“你害我不浅。”又说,“搞对象就搞对象,咋非搞同性恋呢?” 纽约:“国外搞同性恋的多了,许多国家都是合法的。” 杜太白摇头感叹,“纽约”真成了纽约。又问: “咋先斩后奏呢?” 纽约:“怕吓着你们,生米做成了熟饭,你们反对也没用了。” “你哥就这么做过,现在轮到你了。”杜太白又问,“搞同性恋,图个啥呢?” 纽约:“幸福。” “你妈可不这么想,整个延津的人可不这么想。”杜太白又说,“在延津,搞同性恋,也算开天辟地头一回。”又说,“你跟你哥,都开了延津之先呀。” “如果你们觉得丢人,我可以像我哥一样蒸发。” 纽约这话,把杜太白吓住了。因为杜太白知道纽约的性格,话不仅是说说,还会说到做到。几年前,她坐公交车,因为前门上后门下的规则,司机跟一个乘客闹别扭,她刚学会开小轿车,就敢开着大公共在街上狂奔,把公交车开到她服装店门口。杜太白从小生活在杜天威身边,性格被杜天威压迫得有些懦弱;巴黎和纽约从小生活在杜太白身边,却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起码证明,杜太白没有压迫过他们。但没压迫也有没压迫的坏处,他们敢开延津之先,但这两个先例,都是杜太白一时无法承受的。或者说,巴黎和纽约可以承受,这压力传导到杜太白这里,都给杜太白一个史无前例的难题。 “蒸发的事咱停会儿再说,我先问个具体的,你和彩霞,准备啥时候结婚呀?”杜太白问。 “这倒还没想过,先处一段时间再说。”纽约说。 因为时间,杜太白心里松了一口气。中午吃饭的时候,杜太白也对申时行说过时间的事,要相信时间,生活一直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变化;也许纽约和彩霞处一段时间,事情也会发生变化,两人由好变成了不好,这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何况在两人之间,纽约的角色是“女”的;无疾而终之后,纽约还是纽约;就是她们不变化,事情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也许客观会发生变化,何俊英会发生变化,延津人会发生变化。但杜太白又知道,纽约与申时行还有不同,申时行走在了时间后边,时间也许会给他带来变化;而纽约走在了时间前边,让时间去等变化,让延津人赶上变化,一时三刻,怕是很难成立呀。杜太白叹息: “你和你哥,一回回,把我关到了牢笼里。” “让思想冲破牢笼。”纽约说。 纽约能说出这句话,让杜太白吃了一惊,一是这句话富有哲理,许多先贤说过,没想到纽约也破口而出,也算与众不同,或者她的思想与众不同;思想与众不同,才能冲破牢笼;二是知道纽约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第一反应,而是第二和第三反应,是理智的决策,而不是情感的冲动。这事又难办了。纽约让思想冲破的牢笼,杜太白能否同样让思想冲破这牢笼,赶上纽约的冲破,同样是需要时间的。杜太白: “今年的春节,你给我的惊喜不小哇。” 杜太白还觉得,刚才何俊英说出了“人格”这个词,纽约又说出“让思想冲破牢笼”这句话;就像卖烤地瓜的老蒯、养小白鼠的老吕、厨子老薛,嘴里开始出现文词一样,延津人的文化素质,确实在不断提高。 “老杜,找个地方,咱俩喝两杯,给我庆贺庆贺,也给你压压惊。” “我还是在家消消气吧。”杜太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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