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腊月三十早晨,杜太白离开延津,去自封向同学秦东峰要账。自封是个市,离延津二百多公里。

秦东峰是杜太白的中学同学。杜太白家住杜家庄,秦东峰家住秦家庄,两个村庄相距十五里。那时村里都没有中学,各村的孩子,每天清早,都跑到镇上读书。秦家庄还有一个同学叫秦发奎,在同学中,杜太白和秦发奎是好朋友,连下课撒尿都结伴去。这天是礼拜天,不用去镇上上学;吃早饭时,杜太白失手打碎一只碗,被杜天威打了一顿;趁杜天威去厕所,杜太白逃出家,接着逃离杜家庄,跑向秦家庄,去找秦发奎;杜太白想在秦发奎家躲一天,第二天早上,一块去镇上上学。十五里路,杜太白跑出一头汗。在秦发奎家里,杜太白正跟秦发奎诉说挨杜天威打的委屈,秦东峰知道杜太白来了,偷了家里他爸一小碗白酒,端到秦发奎家;秦发奎家住秦家庄村西头,秦东峰家住村东头;秦东峰怕他爸发现他偷酒,或被村里别的人看到,告诉他爸,端着这一小碗白酒,没有从村中间穿过,而是绕到村后野地里,多绕出二里多路。在秦发奎家牛棚里,三个孩子轮流喝碗里的白酒。那时他们才十二三岁,不该喝酒;正因为这样,大家共尝违禁品,使他们的距离迅速拉近。为了这一小碗白酒,杜太白和秦东峰也成了好朋友。在镇上,两人合伙买过一根冰棍,你嗍一口,我嗍一口。两人还合伙买过一块糖稀。糖稀就是红薯熬出的焦糖,凝固到一起,形状像巧克力;说是糖稀,比巧克力硬,像铁块;像铁块就对了,咬到嘴里一块,能多吮几口。两人伙吃时,一小块糖稀,卡在杜太白嗓子眼,堵住气道,杜太白喘不上气来,憋出两眼泪;秦东峰后撤几步,猛地向前冲,撞到杜太白后背上,将杜太白嗓子眼的那块糖稀撞了出来;杜太白缓过气来,流着泪说:

“东峰,咱俩有过命的交情呀。”

秦东峰嘿嘿笑了:“苟富贵,莫相忘。”

用的是刚从课文里学到的话。

渐渐,杜太白跟秦东峰的关系,比跟秦发奎还好。

秦东峰有一个姑父,在自封市钢铁厂当轧钢工;杜太白和秦东峰上到高中二年级,自封钢铁厂招工,秦东峰的姑父回延津休假,去秦东峰家串亲,跟秦东峰他爸喝起酒来,提起钢铁厂招工的事,问秦东峰他爸,愿不愿意让秦东峰跟他去自封当工人;“千载难逢的机会。”秦东峰的姑父说;秦东峰他爸拍了一下大腿:“亏你想得到,孩子遇到贵人了。”又说,“孩子学习不行,不是上学的材料,上也白上,能跟上你,是他的福分。”忙给秦东峰的姑父倒酒,“这一下,孩子彻底脱离农村了。”秦东峰他爸把这件事说给秦东峰,秦东峰也认为是件好事。第二天,秦东峰便退了学,等着姑父休假结束,跟姑父去自封。当时,秦东峰想让杜太白跟他一块去自封炼钢,秦东峰:

“一块去吧,我跟我姑父说说,让我姑父跟钢铁厂说说。”

又说:“咱俩在一起,也能做伴。”

杜太白在班上学习比秦东峰好,外号叫“牛顿”,当时想考大学,就没跟秦东峰去自封。事后想,就是他想去,非亲非故,秦东峰的姑父不一定愿意带他;就是愿意带他,秦东峰的姑父就是钢铁厂一个轧钢工,带一个人行,带两个人,他未必说得成。

秦东峰临走那天,杜太白提出,两人一块去镇上照相馆照个相。杜太白:

“此时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用的也是语文课上的文词。接着又用文词说:

“此情可待成追忆。”

突然想起什么,问秦东峰:“是不是把秦发奎也叫上,咱仨一起照?”

没想到秦东峰摇摇头。

“为啥?咱们一块喝过酒。”

“不说了,我俩闹别扭了。”

两人便去镇上照相馆照了一个相。照片上,两个少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直到现在,杜太白家相框里,还有这幅照片。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两人一个在自封,一个在延津,渐渐都有了家庭;渐渐儿女都长大了。有时秦东峰从自封回延津探亲,也来找杜太白,两人一块去饭馆吃顿饭,喝场酒。秦东峰:

“现在,不用偷着喝酒了。”

杜太白:“开始吃酒的亏了,一喝就大。”

两人笑了。

一次两人喝酒,秦东峰说:

“我一来延津就找你,你没去自封看过我,不够意思。”

接着摸出一个烟盒,在烟盒上,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递给杜太白:

“这是我家在自封的地址,得来。”又说,“来了,还喝。”

杜太白把烟盒收起来:“去,一定去。”又说,“你不是说过,苟富贵,莫相忘。”

两人又笑了。

杜太白发现,四十多年过去,秦东峰也有变化;最大的变化,他小时候不爱眨巴眼睛,现在爱眨巴眼睛。

三年前中秋节,秦东峰给杜太白打电话,说想借三十万块钱,在自封给儿子买婚房,买房子要付首付,临时有这个缺口;又说,也就是急着挪用一下,年底,一定把钱还回来。同学张口了,那时杜太白也离婚了,一个人可以做主;上中学时,两人有过命的交情,这钱不能不借;但他手里没有三十万块钱,只有二十五万多一点;这二十五万哪里来的?一部分是跟何俊英离婚时分得的,另一部分,是后来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一口一口说来的;二十五万不能全借出去,就借给秦东峰二十万块钱。秦东峰说:“到底是同学。”又说,“放心,到了年底,一定还钱。”但到了年底,秦东峰没有还钱。同学,杜太白也不急着用钱,没催;第二年,还是没还。上个月的一天,在县城十字街头,杜太白碰到另一个同学秦发奎,说起秦东峰借钱的事,秦发奎笑了,接着告诉他,秦东峰当初借钱,并不是给儿子买婚房,是跟人做生意,赔了,借钱还账,拆东墙补西墙;又说,秦东峰还跟秦家庄他二叔借过十五万,到现在也没还。杜太白有些慌了,赶紧给秦东峰打电话,秦东峰不接;杜太白给秦东峰发了一个微信,说他临时有事,急着用钱,让秦东峰把三年前借他的钱还上。秦东峰也没回微信。杜太白知道彻底上了当。二十万块钱不是小数,是杜太白的一大半家当;还不单是钱的事,等于上当受骗;上当受骗,证明智商有问题;原以为同学是同学,小时候有过命的交情,没想到四十多年过去,同学已经不是当年的同学;杜太白自己上了当,不好对人言,更不好对田锦绣言;便决定腊月三十这天,去自封一趟,跟秦东峰当面说清楚,把钱要回来。

去自封跟秦东峰要钱的理由,杜太白也想好了;当初秦东峰向他借钱,说给儿子买婚房,待与秦东峰见面,杜太白会说,他马上要跟田锦绣结婚了,也要买婚房,等着钱用。虽然买婚房是假的,但正在跟田锦绣谈恋爱却是真的。半真半假,总比秦东峰当初拿儿子的婚房纯粹骗他要好一些。秦东峰借钱时找借口,杜太白要钱时也需要借口;没有借口要账,等于硬要,等于撕破脸皮了。还有,过年前要账,也是个理由;账不过年,也是个习惯。你过年,我也得过年。或者,你说是要债也好,你说是利用年关逼债也行;旧社会地主逼债,大都在大年三十;万般无奈,杜太白也只好当一回地主。

虽然打着跟田锦绣结婚的旗号要钱,但等这钱要回来,杜太白不准备告诉田锦绣,想留下当私房钱。或者说,正是准备跟田锦绣结婚,他才急着找秦东峰要账;现在跟人要账,和与人结婚后要账,告不告诉对方,事情的性质是不一样的;婚前别人欠的账是自己的,婚后就成了双方的;婚前不告诉人是他的权利,婚后不告诉就成了隐瞒私产和耍心眼了;都是耍心眼,耍到婚前和耍到婚后,结果也是不一样的。于是,去自封他也没告诉田锦绣。不但没告诉田锦绣,任何人也没告诉。好在延津离自封并不远,从新乡坐高铁,也就个把小时的路程;上午去,下午就回来了;如同骑着电动车,回了一趟杜家庄。万一有人问,大年三十去哪儿了?回老家祭祖了,理由也冠冕堂皇,说得过去。

杜太白去自封,也没给秦东峰打招呼;怕一打招呼,秦东峰事先有准备,躲了,说他不在自封,去了外地;不打招呼,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年三十,他总得在家过年。这也是杜太白年三十去自封的原因,也是旧社会地主年三十逼债的原因。

年三十一大早,杜太白从延津坐公共汽车来到新乡,在新乡上了高铁。因是年关,高铁上挤满了人。因是去外地,清晨出门早,杜太白在家没顾上吃饭,肚子有些饿了。看服务员推着售货车过来,杜太白想买些吃的。高铁上的东西,比地面上贵。一盒方便面,在延津的便利店五块钱,高铁上八块;杜太白后悔清早出门急,没带些吃的;但高铁上别无分店,买不买都是它,杜太白只好花了八块钱,买了一盒方便面;一袋榨菜,延津一块五,高铁上两块五;杜太白想了想,又买了一袋榨菜;他还想买根香肠,延津一根香肠三块,高铁上七块,多出一倍多,说不过去,杜太白不想这么当冤大头,便没买香肠。杜太白端着方便面,挤过人群,来到车厢连接处的开水处;打开龙头的开关,让水流出半分钟,待温暾的水流过,沸水流出,才把方便面的纸盒子放到水管下,让沸水冲到方便面的纸盒子里。待面泡软,杜太白蹲在车厢连接处,撕开榨菜的袋子,把榨菜倒到面上,就着榨菜,吃起面来,直吃得满头大汗。

到自封下了高铁,走出高铁站,来到自封街头。年三十了,自封街头过年的气氛也很浓烈。但自封的浓烈,跟延津过年的气氛不一样;延津过年就是放放鞭炮,图个热闹,自封却有队伍游街;游街队伍的前边,有几个大汉在敲威风锣鼓,后边跟着长长的队伍;队伍中的男男女女,身穿彩衣,描眉涂眼;随着威风锣鼓的鼓点,男男女女边走边舞;这队伍游街的架势,杜太白从电视上看到过,有点像巴西的狂欢节;但自封的狂欢节,又与巴西的狂欢节不同;巴西狂欢节上,人们边舞边往前走,有些自由散漫,各行其是;但自封人的舞步,却随着鼓点,舞得整齐划一;节奏统一不说,舞步的方式是,正走两步,倒退三步,等于队伍是向后退;但队伍转眼又转身,正走两步,倒退三步,接着再垫出一步,等于还是往前走;无非是倒着往前走;杜太白过去没有来过自封,对自封的了解,就限于“固步自封”这个成语;看来他们现在跳的,就是“固步舞”了;问了身边看热闹的人,果然是“固步舞”。原来这舞讲究的进就是退,退就是进,以退为进。看着这舞,杜太白感慨,不但跳舞,就是在生活中,走两步退三步,再来一个华丽的转身,多垫出一步,以退为进不好吗?如同“以守为攻”,这也是哲学。杜太白摇头笑了。

几年前,秦东峰在烟盒上给他留过家庭地址;杜太白从延津出发之前,对着烟盒,用手机拍了照;杜太白拿出手机,按照地址,找到固步路第八小区,小区门口挂一块木牌:“钢铁厂职工宿舍”;风吹日晒,木牌已经很斑驳了;进小区,一幢幢的楼,前后并排有十几栋;每栋楼有六层,也已经很破旧了,楼外侧的墙皮,掉下一块一块的,像秃疮,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盖的楼房;又看手机上的地址,找到十二号楼,找到五单元,上到六楼,找到六○三,敲门;门开了,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说:

“水费,我下午就去缴。”

杜太白:“我不是收水费的,请问这里是秦东峰的家吗?”

女人点点头。

“他在家吗?”

“不在。”

“你是……?”

“我是他女儿。”

“我叫杜太白,从延津来,是你爸的中学同学。”

“听我爸说过你,你是来要账的吧?”

“你咋知道?”

“来我家要账的人太多,习惯了。”

杜太白心里一凉,看来秦东峰欠账,不是一宗两宗;欠的钱越多,越不好追回。杜太白:

“你爸在家吗?”

“不在,叔,进屋吧。”

杜太白顾不上进屋,问:“他哪儿去了?”

“要账的太多,跟我妈躲外地去了。”

“大过年的,也不回家呀?”

女人:“知道大家过年要账,这两年,他没在家过过年。”

又说:“他说,这叫躲年。”

又说:“他还说,旧社会,穷人都躲年。”

杜太白心里又一凉,见不着人,账就不好要了,忙问:“躲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杜太白心想,就是知道,她也不会说。突然想起什么,问:

“东峰还有一个儿子,是你哥还是你弟?”

“我哥。”

“既然找不着你爸,那你带我去找你哥吧。”

“找他干吗?”

“父债子还。还有,当初你爸借我二十万块钱,就是打着你哥结婚买房的名义。”

“我哥和我爸,早断绝了父子关系,到公证处做了公证,我爸欠的钱,跟我哥没关系。”

杜太白在心里叹口气,看来躲债的后手,秦东峰都做好了;摇摇头,脱口说出一句:

“这么说,自封我不是白来了?”

“叔,你看屋里有啥值钱的东西,你随便拿吧。”女人又说,“叔,进屋吧,别老在门口站着。”

杜太白进屋,屋里和楼道一样冷,男孩不停地吸溜着鼻涕。杜太白打量四周,屋里一片杂乱;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单门的电冰箱,在墙角嗡嗡响着;他能把电冰箱背回延津吗?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女人:

“叔,要不你吃过饭再走吧,我去买菜。”

杜太白:“不用麻烦了。”又说,“钱要不着,我还有心思吃饭吗?”

“叔,那你慢走。”

杜太白走到门口,转身问:“你叫什么?”

女人:“我叫小青。”

这时男孩钻出头说:“我叫铁头。”又说,“你能给我买包辣条吗?”

小青照铁头头上打了一巴掌:“张口就向人要东西,不懂事。”又对杜太白说,“不用理他。”

小青这么说,杜太白倒不好意思不理;一个孩子向你要东西,你置之不理,也显得太小家子气;杜太白问铁头:“辣条多少钱一包?”

铁头:“五块。”

杜太白从身上掏出十块钱,递给铁头:“买两包吧。”

铁头接过钱,转身顺着楼道跑了下去。

小青:“没有家教。”又说,“叔,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杜太白:“小孩子,不用管他。”

离开秦东峰的家,顺着固步路往回走,杜太白摇头叹息,本来是来要账的,钱没要着,又给了他们十块钱;秦东峰欠的二十万,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要不回来了;中学时多好的同学呀,过命的交情,没想到会这么骗他;好在杜太白与何俊英离婚了,这钱他自己可以做主;如果还跟何俊英在一起,这钱让何俊英知道了,论起这二十万的是非和道理,杜太白也该上吊了;与田锦绣讨论未来,坚持钱各管各的,也是防患于未然呀。或者说,来自封要账的失败,多亏在与何俊英离婚之后,与田锦绣结婚之前,事情瞒得下两个人,否则,这失败杜太白怕是承受不起。过了固步桥,杜太白觉得肚子又饿了;人遇到扫兴事,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顾不上吃饭,二是肚子容易饿;上回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唱对台戏,他输给了周口的老八,肚子就饿了。杜太白看到固步河旁边,有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固步炒饼”。杜太白进了饭馆,要了一盘炒饼,一碗蛋花汤;共十五块钱;吃过饭,出了饭馆,扫了一辆单车,往高铁站骑去。

到了高铁站,杜太白去售票处,买了回新乡的车票;跟来时一样,年前来往的人多,座位票早没了,只好买了一张站票。买过车票,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看看车站四周,没有好去的地方,便进了车站,在候车室找到一个座位,坐下,翻看手机的视频,消磨时间。看着看着,突然闻到一股青草气,味道有些熟悉;放下手机,张眼往四周看,隔着两排座位,看到一个女人,竟像过去在延津“纯洁发廊”待过的梦露。说梦露也不是梦露,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是齐耳短发,现在是披肩长发;在延津,她也有过披肩长发,那是她跟杜太白出去吃饭的时候,怕暴露身份,戴的是假发。但两人长得太像了。又见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两根烤肠,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烤肠,递给她一根,自己留一根,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吃起来。两人边吃边说话。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听她的声音,知道是梦露。那男人有些胖,理个平头,转头的时候,看到他后脑勺上的肉,叠成两折。因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杜太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好过去打招呼;倒是两人吃烤肠的情形,有点像三年前,他和梦露在黄河滩农家乐吃饭的时候。待两人吃完烤肠,胖男人趴到梦露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梦露点点头,那男人站起,往厕所走去;原来他要上厕所;等男人进了厕所,杜太白走了过去。梦露看到杜太白,吃了一惊:

“杜老师,你咋在这儿?”

过去在延津时,梦露一开始喊杜太白“杜老师”;熟了,喊“老杜”;有了那层关系之后,开始喊“小杜”;刚开始,杜太白喊梦露“梦露”;熟了,喊“小梦”;有了那层关系之后,喊“老梦”;两年后重新见面,梦露又喊杜太白“杜老师”,把亲密变回客气,杜太白知道,时间使两个人重新产生了距离。他也不好喊梦露为“老梦”了,先回答:

“来自封看一个朋友。”

又问:“梦露,你咋在这儿?”

“跟我丈夫出差。”

杜太白明白了,去厕所的男人是她丈夫,也知道她彻底改变身份了。梦露突然问:

“杜老师,你脸上怎么了?”

杜太白摸摸脸,意识到梦露指的是前几天他在老葛剃头铺,脸被刮破的事,现在脸上还顶着伤口结的痂;梦露不说,杜太白还把脸被刮破的事给忘了;当时他把这事说给田锦绣,想拿脸上的伤痕当苦肉计,缓和他跟田锦绣的关系,没想到田锦绣并没在意:“谁让你当时咳嗽了?以后别咳嗽了。”让杜太白有些扫兴。这几天杜太白见过不少人,也无人留意他的脸。没人问这事,杜太白也就把这事忘了;梦露问起,杜太白才想起这事,知道脸上伤口结的痂,还没有完全掉落;但从头说起这事有些复杂,杜太白也担心胖男人从厕所出来,便长话短说:

“前些天刮脸时,不小心咳嗽一声,脸被刮破了。”

又说:“你看,都结痂了,快好了。”

梦露:“以后小心点吧。”

“小心。”杜太白转移话题,指指梦露的披肩发,“你的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丈夫是哪里人?”

“石家庄人。”

“他是干吗的?”

“倒腾钢材,自封不是有钢铁厂吗?”梦露停停又说,“他对我挺好的。”

杜太白点点头。

“没跟他说过,我在延津的事。”梦露轻声说。

杜太白点点头,表示理解。梦露:

“杜老师,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

“又结婚了吗?”

“目前还是一个人。”杜太白又说,“给你打过电话,电话里说,手机停机了;发微信,你也不回。”

“我手机换号了,微信号也变了。”

杜太白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

“你在延津两年,我只知道你叫梦露,没问过你的真名。”

“杜老师,我真名叫孟小节。”

“小节,留个微信方便吗?”

看孟小节迟疑,杜太白说:“那就算了。”

孟小节拿出手机:“留吧。”

杜太白扫孟小节的手机:“放心,我只留,不发。”

孟小节点点头。

这时看到胖男人从厕所出来,杜太白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杜太白上了高铁,在拥挤的车厢里,又闻到青草味;由青草味,杜太白想着孟小节和丈夫也上了这列高铁,也许就在同一节车厢里;看看前后,孟小节和丈夫并没在这节车厢;又转身往后看,突然发现胖男人在车厢连接处用保温杯接开水,知道他们在后边那节车厢里。到了新乡,杜太白下车,没见他们下车;列车只停留一分钟,马上拉着孟小节和她丈夫开走了。同乘一辆列车,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和杜太白一样从自封来,不知道他们接着往哪里去,杜太白心里疼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闻自己的手机,手机上,竟有孟小节的青草味。

又突然想起,这次见面,梦露,也就是孟小节,也不说“笑死人了”。

杜太白知道,往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往事并不如烟;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是杜太白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或者,跟“纯洁发廊”的梦露,杜太白度过了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如今,梦露变成了孟小节,杜太白所怀念的,是孟小节想忘掉的;时过境迁,梦露越走越远,两人的不同在这里;为这不同,杜太白流了泪。又想,这次去自封要账,钱没要着,碰到了孟小节,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又想,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事情能这么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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