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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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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乡高铁站下来,杜太白坐公共汽车回到了延津。延津汽车站在县城东关。从东关往家走,在东街一家卖五金配件的店铺前,碰到了过去的儿媳春芽。前几天,杜太白在商业街文具店门口碰到春芽她妈老蒯,老蒯与他吵架,吵架的起因,是春芽嫁了第二个丈夫,这人是个混蛋;老蒯把这人混蛋的原因,归结到春芽第一个丈夫巴黎身上,接着归结到杜太白身上;与老蒯吵架后,杜太白打听出,春芽嫁的第二个丈夫叫战胜;这家五金配件店,大概就是战胜开的。杜太白从五金店门口路过,春芽从店里出来接快递,两人碰面了。与巴黎离婚三年了,春芽的外形没有大的变化,还像三年前一样,身子单薄,面容清瘦。春芽她妈老蒯让杜太白替巴黎赔偿过去,春芽见到杜太白,从来没有说过往事。每次见到杜太白,她也没有不好意思,张口,依然叫“爸”。 春芽:“爸,你干嘛去了?” 杜太白停住脚步:“从汽车站回来。”又说,“去外地,看了一个朋友。” “过年的东西都买齐了吗?” 听春芽这么问,杜太白倒一愣;年前,事情的头绪有些多;千头万绪,年货买齐没有,杜太白没大留意,也没大在意;人的事情还处理不清,东西的事,就没太放在心上。但说: “买齐了。” 又问:“你们家呢?” 春芽拍拍手上的快递:“从网上,买了两包瓜子。” 杜太白:“过年家里来人,用得着。” “也忘了买鞭炮了,停会儿去街上买些鞭炮。” “过年了,鞭炮还是得放,除旧迎新,图个喜兴。” 春芽盯着杜太白的脸:“爸,你脸上怎么了?” 下午在自封高铁站,梦露也就是孟小节问过他脸上的伤痂,如今春芽又问到;众人都不在意的事,只有孟小节和春芽注意到了。在自封高铁站,因时间不从容,杜太白没有给孟小节讲事情的详情,现在有时间,杜太白便把当天在老葛剃头铺的经历,一五一十,给春芽讲了一遍;没想到春芽听后,却有些着急: “这个老葛,太不小心了。” 杜太白:“不怪老葛,谁让我当时咳嗽了。” “不会感染吧?” 杜太白:“看,都结痂了。” “痂掉了,不会留下伤疤吧?” 杜太白:“口子不大,想着不会。” 又说:“就是留疤,五十多了,也不在乎了。” 春芽:“爸,不能这么说。”又问,“爸,最近你没喝大吧?” 春芽给杜太白当儿媳时,杜太白有时会喝大;因为喝大,与曹五车打架,还进过拘留所;最近是否喝大过,春芽不提,杜太白也忘记了,或不太留意和在意,春芽问起此事,杜太白仔细回想,最近似乎没有喝大。春芽见面问的这些事,都是杜太白不太留意和在意的事,也是别的人对杜太白不太留意和在意的事,倒让杜太白心里一热。杜太白: “最近没有喝大。” 春芽:“上岁数了,酒大伤身,还是少喝点。” 杜太白:“少喝点。”接着也开始关心春芽,“春芽,你太瘦了,平时多吃点。” 春芽:“每天没少吃,就是不长肉。”又问,“爸,听说你最近在跟锦绣姨谈恋爱?” 春芽她妈是老蒯,老蒯是过去在二夹弦剧团唱红脸的田守志的徒弟,田锦绣是田守志的女儿,春芽给田锦绣叫“姨”也正常;看来,他跟田锦绣谈恋爱的事,传得全县城都知道了。 杜太白:“谈是谈了,也是疙里疙瘩。” 杜太白与田锦绣闹别扭的事,属于两人之间的隐私,杜太白没对外人说过;谁知春芽一问,他倒对春芽说了实话。 春芽:“刚开始谈,磨合阶段,闹些别扭,也很正常。” 杜太白打量五金店铺:“春芽,你日子过得咋样啊?” 春芽:“更是疙里疙瘩。” 杜太白从老蒯嘴里,听说战胜不大靠谱;杜太白: “两人刚结婚,也是磨合阶段,闹些别扭也正常。”又说,“也有人说,战胜是个挺好的孩子。” 春芽:“没说他有什么大毛病,就是脾气有些轴。” 杜太白:“轴有轴的好处,做事认真。” 春芽:“他把认真都用到了打牌上,天天打到后半夜。” 杜太白:“你也多劝劝他。” 春芽:“劝过,一劝就跟我急。”又说,“打牌能赢也好呀,天天输,越输越打,门市部天天卖货的钱,不够他打牌的钱。” 杜太白:“咋有人那么爱打牌呢?一坐半夜。” “还是心大,没拿过日子当回事。” 杜太白一愣,觉得这话说得有理;爱打牌赌博的人,除了是个癖好,还因为心大;心大既是不拿过日子当回事,也是不拿一起过日子的人当回事。春芽和巴黎在一起的时候,在“巴黎车行”前,杜太白跟春芽聊过一次天,当时就觉得她有见识;巴黎和春芽闪离时,杜太白还为巴黎离开春芽可惜;今天再与春芽聊天,又一次觉出她有见识;杜太白: “看来我心不大,我就不打牌。” “我也不打,坐不住。” 两人笑了。 这时杜太白想起,他的前妻何俊英爱打牌,正谈的女朋友田锦绣也爱打牌;看来她们都是心大的人。杜太白: “谁能娶你,都是他的福分,说起来,战胜应该珍惜。” “爸,我没那么好。”春芽又说,“刚在一起时,两人倒有说有笑,现在,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春芽又说,“也许,新鲜劲儿过了。” 杜太白:“要个孩子,也许就好了。” 又说:“孩子能拴人。” 春芽:“没想不要,就是老要不着。” 杜太白:“这事,也不是着急的事。” 不知不觉,两人站在店前,竟说了十几分钟的话。杜太白发现,聊起天来,他和春芽倒说得着;好久不见,一见就能说心里话。另外,杜太白发现春芽很安静。虽然两人说的是烦心事,但语气很安静。这在别人身上,还很少见到。大部分的人,一说到烦心事就急。直到有人来买电源插线板,春芽说: “爸你稍等等,我先去给人拿东西。” 杜太白:“你忙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春芽进了店铺,又跑出来,对杜太白喊:“爸,春节愉快。” 杜太白也回头答:“春节愉快,春芽。” 离开春芽的五金店铺,杜太白边走边想,春芽是个有见识的人,当初巴黎为啥与她闪离呢?又为巴黎离开春芽可惜。又想,闪离一定有闪离的道理;两个人在一起,和谐不和谐,除了相貌和性情这些第一反应,从根上说,还跟见识有关系,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第二和第三反应;那巴黎和春芽道的分岔点又在哪里呢?巴黎与大他二十岁的柳小凤道倒相同,不相同不会决然逃离延津,他们的道又同在哪里呢?杜太白想不清楚,又不好问当事人,或无处问当事人,只好停留在不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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