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回到家,杜太白放下对春芽、巴黎、柳小凤关系的不解,开始考虑自己的难题。他掏出手机,给田锦绣打了个电话。腊月三十晚上,是守岁的时候,他想与田锦绣一起守岁。所谓守岁,就是年三十晚上,家里人待在一起,包包饺子,吃吃饺子;腊月二十三是吃饺子的时候,年三十晚上,也是吃饺子的时候;吃过饺子,嗑着瓜子,一起看看电视里的晚会,熬到深夜十二点,听到电视里的人在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舞台上敲起新年的钟声,这一年就算过去了;杜太白想着,两人一起包饺子,吃饺子,热气腾腾,有个融合的气氛;一起守岁,听过钟声,过了深夜十二点,夜深了,自然而然,也许两人能住到一起。自两人闹起矛盾,近一个月没在一起住了。中间也见过几面,都是浮皮潦草;浮皮潦草的见面,在第一反应和层面游走,无法缓和矛盾,到解决矛盾;而住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有了肌肤之亲,深入到事物的本质,也有话好说。解决矛盾,气氛和前奏也是很重要的。腊月二十七那天,杜太白想利用春联达到这个目的,被田锦绣的前夫给搅和了,现在想利用守岁,补上这一课。大过节的,提出年三十一块守岁,理由也光明正大。这时想,如果跟田锦绣一块守岁,包饺子的材料还没准备呢;吃饺子之后嗑的瓜子还没准备呢;春芽刚才问过年的东西备齐没有,不想起田锦绣没大留意和在意,想起田锦绣知道年货还是没备齐;包饺子,就需要去肉铺买肉,去菜市场买韭菜或茴香,或芹菜;如果肉铺不给绞肉馅,回到家还需要剁肉,然后剁菜,拌馅,和面,擀皮,接着才能一起包;如果田锦绣答应过来守岁,他需要马上出门,去肉铺和菜市场买肉买菜;捎带买些瓜子;电话里也问一问,大年三十两人守岁,她想吃什么馅的饺子;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肉,买什么菜,包什么饺子。电话打通,没想到杜太白刚说一块守岁的事,田锦绣一口回绝:

“守什么岁,各过各的,别瞎跑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大过年的,一个人待着多清冷。”

“麻烦。”

杜太白退一步说:“你要嫌麻烦,我可以去你那里;你想吃什么饺子,我拌好馅,和好面,提过去,咱俩一块包。”

“你别过来,我不在家。”

“年三十,你要干嘛去?”

“你别管,有事。”

杜太白不知道田锦绣是赌气呢,还是年三十夜里真有事;如有事,又不在家,她能去哪里呢?会跟谁一起守岁呢?但两人还没结婚,他并没有追究这事的权利。杜太白接着又想出一个理由,试图挽回局面:

“主要是,一个人守岁,喝点酒,怕喝大。”

过去两人在一起吃饭,喝起酒来,田锦绣总是唠叨,“少倒点”,“少喝点”;劝他少倒点少喝点的人,就是从心里关心他的人;这也是杜太白想找对象的原因之一,想找一个人在身边唠叨的原因之一,田锦绣能说出这话,也是他找田锦绣的其中一个原因;没想到田锦绣听了这话,反应也和平日不一样:

“爱大不大。”

就把电话挂了。

她不愿意一块守岁,杜太白也无法勉强。看来,大年三十,他只能一个人守岁了。虽然一个人过年,年夜饭,还是得吃顿饺子,不然不算过年。但他一大早从延津赶去自封,又从自封赶回来,奔波一天,身子有些乏了;去自封是为了要账,账要得又不顺;如果和田锦绣一起守岁,他能提起精神;现在一个人过年,他便没心思再包饺子。于是穿上羽绒服,出门,走到十字街头,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两袋速冻饺子。看来,他就是大年三十吃速冻饺子的命了。还不单是吃速冻饺子的事,无法跟田锦绣一起守岁,看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还得另找时机;怕的是矛盾越积越重,时机会越来越难找。小白鼠的风波,给小猫起名字,虽然都帮过他的忙,看来并不根本。从便利店出来,杜太白拎着速冻饺子,站在寒风里,突然感到有些寂寞;平常一个人吃饭不感到寂寞,一个人跨年吃速冻饺子就感到寂寞了;但田锦绣不愿意跟他一起守岁,杜太白也想不起世界上还有谁能与他守岁。一起守岁的人,大都是有亲情联系的人;事到如今,与他有亲情联系的人已经不多了;何俊英已经有了现夫,人家一家子会在一起守岁;儿子巴黎蒸发了,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守岁了;女儿纽约,大年三十并没有给他打电话;她不打电话,就是没有跟他一起过年的打算,她肯定跟她女朋友一块守岁了;纽约不给他打电话,他也不好给纽约打电话,让她赶过来跟他守岁;如果让纽约跟他守岁,等于强迫纽约;强迫纽约,以纽约的性格,也不会赶过来,等于杜太白自讨没趣。大年三十,一个人跟世界断了联系,杜太白有了岁月沧桑的感觉;看来,人还是群居动物啊;看来,“孤独”不是书本上的名词,它就是一个现实;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回到家,奔波一天,杜太白肚子饿了,他也没心思煮速冻饺子;打开电视机看联欢节目,也看得无情无趣。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可以去找他,两个人一块守岁,度过这个难熬的跨年。此时此刻,这个人也是一个人待着;而且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去了就能找到。

他就是田锦绣她爸田守志。田守志瘫痪了好几年,在养老院住着。田守志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田锦绣,小女儿叫田锦芳;田锦绣在延津待着,田锦芳十年前嫁给一个做小家电生意的人,跟丈夫去了深圳。五年前,田守志患了脑动脉硬化,接着又脑出血,成了植物人,住进医院。田家并不富裕,在医院住不起单间,住的是八个人一间的大病房。大病房里,患各种疾病的患者都有,就田守志一个人是植物人。植物人有植物人的好处,一天到晚躺在病床上,安静。延津人爱看戏,病房墙上的电视里,从早到晚都在唱戏。这天晚上,病人们又在看戏,这出戏是喜剧,丑角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大笑一阵接一阵,田守志突然爬起来,把电视关了:

“这叫唱戏吗?这叫胡闹台!”

把其他病人吓了一跳,明明是植物人,咋突然复活了呢?田守志唱了一辈子戏,是戏,把他从植物人状态唤醒;唤醒他,不是这戏唱得好,而是“胡闹台”;“胡闹台”是句延津话,意思是这戏唱得毫不着调,胡毬唱;接着也会延伸到生活中,这人办的事毫不着调,也叫“胡闹台”;感谢“胡闹台”“胡毬唱”和毫不着调,硬是把田守志从植物人状态给唤醒了。

但他脑子醒了,腿脚并没有醒;或者,腿脚就醒了一回,爬起来关电视那回;接着,腿脚又昏睡过去,田守志开始瘫痪在床。好在,他瘫痪只是下半身,上半身的头、嘴、脖子、胳膊、手,都能动弹,除了下床困难,其他方面还能自理。醒了,就没必要住在医院,家里无人伺候他,田锦绣和田锦芳姐妹俩,便把他送进了养老院。养老院就是养老,不用花医疗费,倒是比住医院少了一多半费用。养老院,每个老人住的倒是单间。

田守志年轻时,在延津二夹弦剧团唱武生。田锦绣当年去二夹弦剧团唱戏,也算女承父业,不过她没学反串唱武生,唱的仍是青衣。田守志当年唱起武生,蹽起旋子,转着舞台,能连着旋出三十多个。除了唱武生,田守志也唱红脸。田守志是破锣噪,当武生翻跟斗行,本不适合开腔,但他用力嘶喊,沙哑的破锣嗓中,唱出了一种大漠荒野的路数。大风中,沙石荆棘滚过来,另开一种气象,算是负负为正,大家也爱听。大家爱听小桥流水,也爱听粗狂和凛冽。他唱响的一出戏,便是《阮氏三雄》。在《阮氏三雄》中,他扮演活阎罗阮小七,摇着船上台,头戴斗笠,身挎腰刀,开腔唱道:

【爷爷生在石碣村

禀性生来要杀人

英雄不会读诗书

不怕朝廷不怕官

……】

声嘶力竭中,斗笠上的红缨随着唱腔能直立起来,霸气逼人。春芽她妈老蒯,当年是他的徒弟,那时还是小蒯,也跟着田守志演阮小七;但她只学了皮毛,没学到精髓;小蒯能唱出粗狂和凛冽,还不到大漠荒野的境地。田守志唱戏也落下了病根,平常说话到关节处,一时表达不出来,会像戏里的阮小七一样,“哎呀呀——”一声,接着摩拳擦掌。小蒯到老蒯,生活中到了关节处,也爱“哎呀呀——”地叫板,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也是亦步亦趋,从田守志这里来的。

田守志在养老院躺了几年,耳朵又聋了。这时他还会说话。跟他说话,他用手拢着耳朵:

“啥呀?”

指着自己的耳朵:“聋了。”

杜太白和田锦绣谈恋爱之后,跟田锦绣去养老院看过田守志几次。头一回去养老院,田锦绣指着瘫在床上的田守志,对杜太白说:

“我不该管他。”

杜太白:“为啥?”

“得病之前,他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了他二妞。现在,他二妞在深圳快活,把不死不活的一个人,扔给了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杜太白知道田守志聋了,顺着田锦绣说:“气人。”

当时杜太白刚跟田锦绣谈恋爱,啥话都顺着田锦绣说。田锦绣:

“我小时候,家里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桌上剩个碗底,我要夹饺子,他用筷子挡住我的筷子:你等等,看二妞还吃不吃。有这样当爸的吗?”

“没有,是个糊涂人。”

田锦绣指着杜太白对床上的田守志说:“看,人家都这么说。”

田守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杜太白看田守志听不见,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我说的还不止这个。”

“啥意思?”

“我说的是,你爸和你妹,两人,都是糊涂人。”

“看我好欺负,都在装糊涂。”

田守志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待田锦绣提着暖瓶去水房打水,老头突然睁开眼睛,对杜太白说:

“情况不是这样。”

杜太白吃了一惊:“你耳朵不聋啊?”

“有时聋,有时不聋。”

“听好话时聋,听坏话时不聋,对吧?”

田守志:“也不完全是这样,还是年纪大了,听话不真。”又说,“二妞没有不管我,她几次让我去深圳,我不愿意去;主要是,我不愿意死在外地。”

“懂。”杜太白说。

田守志叹气:“老而不死是为贼,难听话,聋不聋的,我只能听着了。”

去过养老院几次,杜太白发现,他跟田守志倒说得着。说得着不是说两人之间有多少共同的话题,而是说起一个话题,不管共同不共同,田守志都能说出话题背后的道理。田锦绣在时,杜太白顺着田锦绣说;田锦绣离开时,他和田守志说他们之间的话。这种情形被田锦绣发现了,田锦绣:

“你对我爸不错呀。”

“谁家都有老人。”

“背着我,你都跟我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就是家长里短。”

“对我爸好,是为了继续跟我打免费炮吧?”

“说得多难听。”

事后想想,他对田守志好,大概也有田锦绣说的这个因素。不是因为田锦绣,他和田守志不会有这么必然的联系;没有必然的联系,就不会有这么深入的交际;接触田守志,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和田锦绣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也是话题背后的道理。田锦绣嘴快,但有时说的是实话;实话难听。

田守志患病之前,杜太白也见过田守志,只是两人相互不认识。田守志唱戏时,杜太白曾听过他唱的阮小七,与许多延津人一样,也喜欢他大漠荒野的路数。田守志老了,不唱戏了,杜太白也在一家做饸饹面的餐馆见过他。那时他还不认识田锦绣,还没与何俊英离婚。何俊英爱吃饸饹面,两人常来这个餐馆。每次去这个餐馆,都见田守志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一大玻璃杯白酒,大约有四两,桌上两个小菜,一个是小葱拌豆腐,一个是拌猪耳朵丝,一个人慢慢吃着,慢慢喝着。因相互不认识,田守志过去是延津的名角,杜太白对他也有些敬畏,便没上前打扰。待他和何俊英吃完饭,田守志还坐在那里,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喝着酒。何俊英爱说话,对谁都不发怵,有时路过田守志的桌子时问:

“还没喝完呢?”

田守志:“快了,快了。”

下回去饸饹馆,还见田守志坐在那里喝酒,还是那张桌子,还是一大玻璃杯白酒,两个小菜,小葱拌豆腐,凉拌猪耳朵丝,雷打不动。杜太白觉得,如此常年不变,如此纹丝不乱,证明田守志对生活有坚持;或者说,对生活有规划;或者说,对生活不凑合;或者说,能一个人待着,别人喝酒喜欢热闹,喜欢找伴,喜欢划拳,喜欢拼桌,喜欢过圈,他喝酒不找别人,就找自己;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人,过着不一样的人生;或者说,这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在延津不多;那时,杜太白就对田守志刮目相看;或者,这也是后来他与田守志说得着的历史铺垫和认识基础。跟田锦绣谈恋爱之后,田守志就成了恋爱对象她爸,成了他的准岳父,他再见到田守志,又拿田锦绣的爸跟自己的爸做比较;甚至,就算他不是杜太白的准岳父,杜太白只要见到别人的爸,就爱拿别人的爸跟他曾经的爸做比较;也许,这也是童年阴影造成的,也是在生活中落下的病根,就好像田守志及小蒯到老蒯,在生活中遇到着急的事,爱“哎呀呀——”,摩拳擦掌一番一样。比来比去,他发现,谁的爸都比他的爸好。杜天威和田守志的区别在于,杜天威爱生气,田守志不爱生气;杜天威生了一辈子的气,都局限在第一反应;而田守志,遇事不但不生气,还能说出不去生气的道理;包括后来的装聋作哑,也是通达的表现;是糊涂的人生,或是清醒的人生,区别还在这里。当然,事情也有例外,田守志也有过第一反应。一次,杜太白和田锦绣,陪田守志在养老院的房间里吃饭,杜太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旁边的田锦绣说:

“少倒点。”

杜太白看田守志看自己的酒杯,想起当年在饸饹馆吃饭的情形,又拿过一个酒杯,也给田守志倒了一杯酒。田锦绣急了:

“干吗呢?医生说,不让他喝酒。”

田守志手疾眼快,端起这杯酒,嗞溜喝了下去。田锦绣埋怨杜太白:

“都怪你。”

田守志偷偷笑了。杜太白又感到第一反应的好处。

后来,田守志病情又有些加重;加重不是又成了植物人,而是口流涎水,不会说话了,与人交流,只能在一块小白板上写字。

杜太白找到了一起守岁的人,便关上电视机,穿上羽绒服,提着两袋速冻饺子,骑上电动车,去了养老院。他去和田守志守岁,也不单纯是为了陪他过年,或一起跨年,还想问他一件事,田锦绣今天晚上干嘛去了,看田守志知道不知道;田锦绣和她爸不对脾气,田锦绣干什么,十有八九不会告诉田守志;但除了田守志,杜太白也没别处问去,只想顺便问一嘴,并不期待有准确的答案;或者说,也算病急乱投医,瞎问一嘴,聊解心中的烦闷。杜太白到了养老院,推开田守志房间的门,田守志在床上躺着,看杜太白进来,吃了一惊,眼神是:

“干嘛来了?”

杜太白:“叔,今天是大年三十,来跟你一起守岁。”

田守志拿起床头的小白板,用碳水笔写道:有良心。

杜太白拎拎手里的塑料袋:“就是这两天太忙了,饺子是速冻的。”

田守志写道:嫌人酒菜是恶客。

杜太白:“大年三十,锦绣不来跟你守岁,知道她干嘛去了吗?”

田守志写道:知道。

“打牌去了?”

田守志摇头,写道:相对象去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一是明白,目前真有人给田锦绣介绍对象,田锦绣给他说这话,并不是赌气;同时证明,她开始脚踏两只船;也明白两人出现矛盾之后,他们的关系,为啥一直浮皮潦草;就像在宾馆洗澡,热水忽冷忽热,一定是隔壁有人共用;田锦绣相对象的事,原来是真的;二是田锦绣相对象这事,田守志为何知道呢?杜太白忙问:

“你咋知道?”

田守志写道:下午,她姑给我来送饺子,给我说的。

接着指了指桌上的饭盒,饭盒里有十几个坨了的饺子。杜太白没顾上饺子的事,问道:

“为啥大年三十相亲啊?”

田守志写道:那人在武汉做生意,离婚了,老家是延津的,春节回家看老母亲;人家忙,今天过了节,明天就回武汉了。

田守志写完这一大溜字,气喘吁吁。田锦绣相亲的人很具体,怀疑事实就成自欺欺人了。但田锦绣还没跟杜太白结婚,她就有另外选择的自由,或另做打算的权利,杜太白也管不着。只是,田锦绣这回相亲,是就着对方的时间。田锦绣常给杜太白脸色看,谁知也有就着别人的时候。看来,他跟田锦绣之间,离散伙已经不远了。

你和锦绣怎么了?田守志在小白板上写道。

“一言难尽。”杜太白说。

其实一言也能说清,他们矛盾的起因,是关于婚后的财政管理问题,他是否愿意踏上独裁和专制之路;但这事说给田守志没用,杜太白指指桌上饭盒里的饺子:

“叔,咱不吃坨了的饺子,我去伙房煮新饺子。”

又说:“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养老院有一间公用的厨房,来养老的人或老人的家属可以自己做饭;杜太白拎起两袋速冻饺子,欲去厨房煮饺子,门被踢开了,田锦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杜太白脱口而出:

“你不是相亲去了吗?”

田锦绣:“去你大爷的。”

虽是骂杜太白,从她的情绪看,今天晚上相亲并不顺利;或者说,回来这么早,相亲肯定没有成功。杜太白松了一口气:

“咋不把那人带来,一块守岁呢?”

田锦绣:“少废话,去街上买瓶醋,蘸饺子。”

杜太白:“我一个外人,去买醋合适吗?”

“找抽是吧?”田锦绣又说,“再买点腊八蒜,我爱吃腊八蒜。”

腊八蒜就是腌蒜,延津人爱拿它就饺子;腊八蒜腊八能吃,平日也能吃,当然大年三十也可以吃。

田守志也看出田锦绣的相亲是铩羽而归。写道:

你们将来过日子,和气生财,不能这么戗着说话。

明显,这是帮杜太白说话;“你们”,指的是杜太白和田锦绣。田锦绣:

“将来过日子,我这脾气也改不了;能过过,不能过趁早拉倒。”

杜太白知道,两人的关系又峰回路转了。戗着说当然不好,但田锦绣能戗着说,证明没拿杜太白当外人;田锦绣她爸说起“将来过日子”这话,田锦绣没戗着驳回,而是就着“将来过日子”这话继续戗话,证明对这事的认同,这不就是峰回路转吗?峰回路转的事实本身,比峰回路转的态度重要多了。但杜太白心里也清楚,峰回路转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杜太白,也不是因为田守志,而是因为田锦绣刚才相亲的失败。这么说,杜太白还得感谢那个从武汉归来的延津人。但不管什么原因,能峰回路转,总比鸡飞蛋打要好吧?杜太白急忙出门,屁颠屁颠地跑到街上买醋和腊八蒜去了。

就着醋和腊八蒜,三人吃过饺子,杜太白和田锦绣去水房洗过盆碗,帮田守志解过手,扶田守志睡下,两人走出养老院。杜太白骑上电动车,让田锦绣坐在后座上,田锦绣没说什么,便坐了上去;杜太白将电动车往自己家开,田锦绣在后座也没说什么。杜太白心中暗喜。大年三十,还是有收获。大年三十晚上,来跟田守志一起守岁的决策还是正确的。到了杜太白的家,杜太白把电动车停下,田锦绣下车;杜太白开头门,进院子,把电动车扎在墙根;领田锦绣进了堂屋,帮田锦绣脱下羽绒服,将她的羽绒服挂在衣服架子上;田锦绣去了厕所,出来,杜太白拉她去卧室,她没说什么;帮她脱衣服,也没说什么;帮她脱光,她没说什么;杜太白自己脱光,她也没说什么;两人进了被窝,杜太白抱住她,跨上去,想办那事,田锦绣把他从身上推了下来:

“别想好事。”

“都到这地步了。”

“办事之前,那件事还是得说清楚。”

杜太白故意装糊涂:“啥事?”

“咱俩在床上,你是就跟我玩玩,还是想跟我结婚。”

“当然是结婚了。”杜太白又说,“这事,之前已经说定了呀。”

“没有说定。”

“定了。”

“结婚后家里的钱谁管,没有说定。”

问题绕了这么些天,拖了这么些天,冷处理了这么些天,不多不少,又回到了原点。这时杜太白觉得,两人脱光在被窝里讨论此事,还不如穿着衣服,坐在客厅,面对面讨论恰当呢。穿衣服坐着讨论显得正式,脱光了在被窝里显得暧昧;正式能正经说话,暧昧本身就带着不正经的气氛和味道;而正经问题不能正经讨论,杜太白又刚刚要求办事,胜负的天平,在讨论之前,就已经向田锦绣倾斜了;从养老院出来,她路上不讨论,刚才在客厅里不讨论,单等脱光了在床上讨论,是不是田锦绣的一个算计和阴谋呢?脱光之下,暧昧之下,如果两人谈崩了,那就彻底崩了;看来杜太白想利用守岁与田锦绣上床,之前想利用春联与田锦绣上床的决策是错误的。但两人已经脱了,又不能提议两人穿上衣服,去客厅里坐着;杜太白还在犹豫,田锦绣推他:

“问你呢。”

见杜太白没有回答,田锦绣坐起来,开始自己穿衣服;而她自己穿衣服,和杜太白提议两人穿衣服到客厅里去又不一样。事到如今,杜太白只好大踏步往后退;在阻断通往专制和独裁的道路上,转弯过猛也会翻车;杜太白只好像在自封看到的游街队伍一样,往前走两步,往后退三步,接着一个转身,正走两步,倒走三步,接着再垫出一步;为了现实,只好暂时牺牲将来;争取自由和民主,也得一步步地来;没有现在,哪里会有未来?度过现在,才有未来,或才能再说未来;他一边又将田锦绣的衣服脱下,一边说:

“没说结婚之后,家里的钱不让你管,就是犹豫,你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是不是太少了?”

杜太白一个月挣一万出头,上次田锦绣说每个月给他一千块钱零花钱。田锦绣:

“那你想要多少?”

杜太白给自己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三千。”

田锦绣又要穿衣服。杜太白:

“两千。”

田锦绣:“两千就两千,但不准偷给你前妻和女儿。”

原来田锦绣少给零花钱,还有这一头的担心在里面。杜太白忙说:

“我是偷偷摸摸的人吗?”

翻身上了田锦绣的身子。这回田锦绣没有推托。原想着,刚讨论过严肃的话题,杜太白又大踏步后退,办这事会有心理障碍,也许会半途而废,没想到却很成功;比过去和谐气氛下办得还成功,大踏步地往前走;过去办事的过程大体十来分钟,这次竟延宕起伏了半个钟头。

正因为办得顺畅,田锦绣一度似乎有了高潮;事情办完,杜太白又趁机说,婚后的财政管理方式,其实还有第三条道路。田锦绣问是什么道路,杜太白说,结婚之后,各人挣的钱,还是各管各的,但家里所有生活费用,都由杜太白出;亲朋好友走动,红白喜事给人送礼,也由杜太白出;田锦绣进门之后,说句不好听的话,等于不负任何责任,等于白吃白喝。

田锦绣躺在那里想。想了片刻说:

“不是给我挖坑呢吧?”

“你想,这样办,是不是对你更划算?家里所有的花销,你一分钱不出,你挣的钱,都成了你的体己。”

杜太白想,就算养一个白吃白喝的人,也比走向奴役之路要好呀。负担重,自己可以多接活儿,多主持红白喜事来填补;当了奴隶,活儿干得再多,每月就给两千块钱的零花钱,那是固定的;固定就是枷锁。两害相权取其轻,自由也是有代价的。换句话说,用田锦绣的话说,打炮哪有免费的?没想到田锦绣躺在那里想了半天,说:

“还是第一种吧,我不想白吃白喝。”

第一种,就是杜太白把钱都交给田锦绣,由田锦绣每月发给他两千块钱零花钱。看来田锦绣没有上当,还想把家里的经济大权牢牢掌握在她手里;把经济大权把在手里,就是把家里所有的权力把在手里,可以乾纲独断。而在第一种方案中,由一千块钱,渐进到两千块钱,也是杜太白提出来的,事已至此,如同蛇再一次钻到了竹筒里,无法回头和反驳,杜太白只好用痛快的口气说:

“你说第一种,那就第一种。”

又说:“我倒无所谓。”

接着,两人光着身子,把婚期也定了,农历二月初六。二月初六是田锦绣的生日,这天结婚,图个双喜临门;这天正好是初六,六六大顺,也图个吉利。

“你这生日好。”杜太白摸着大梨说。

“证明我会生。”

“不是你会生,是你妈会生。”

田锦绣打了杜太白一拳。

婚礼如何办,两人接着也商量好了。婚礼准备在延津洲际酒店办,那是延津最好的酒店;既然办,就得办排场一些;杜太白经常在延津洲际酒店主持婚礼,认识那里的总经理,场地费、酒宴费,一定会给打折。

“这就是嫁给红白喜事主持人的好处。”杜太白说。

田锦绣又说,客人都请谁,事先要拟好名单,该请的请,不该请的不乱下帖,免得人来得不少,随礼有限,白吃白喝。杜太白:

“还不是白吃白喝的事,也得挑一下人品。”

“但我的闺蜜,必须得请。”

“那是自然,也让她们看看。”杜太白又说,“咱爸,也必须到场。”又问,“你妹和你妹夫呢?他们在深圳,通知不通知?”

“这个,让我想一想。”

婚后一些生活细节,两人也一一开始商议。譬如,两人结婚后,是住在杜太白的院子里,还是住在田锦绣的院子里?最后商定,住在杜太白的院子里;田锦绣的院子租出去,还能挣个租金。还譬如,结婚之后,田锦绣会带来七只猫,富贵、荣华、吉祥、如意、招财、进宝,还有猫妈。“就算我带来的嫁妆吧。”田锦绣说。杜太白本不喜欢养动物,但也马上答应了;并说,他去田锦绣家,见过这七只猫,小猫像小老鼠一样,看不出模样,猫妈珐琅眼珠,一只黑,一只蓝,拖着一条花尾巴,长得不算难看;有其母必有其子,猫妈漂亮,孩子长大也错不了;但也提出一个问题,猫妈现在是哺乳期,待六只小猫长大,猫妈出去瞎逛,再怀孕了咋办?这回猫妈生了八只,死了两只,如果将来再生八只,哪怕也死两只,家里就有大小十三只猫了;富贵、荣华、吉祥、如意、招财、进宝六只小猫,其中有公有母,待小母猫长大了,到了发情期,它们也接二连三往外生,家里非出猫灾不可;田锦绣想了想,也觉得是个问题,问:“那咋办呢?”杜太白提出,当务之急,待六只小猫出了满月,都给它们做了绝育,捎带给猫妈也做了绝育,就能防患于未然;田锦绣打了一下杜太白的下体,你急着干这事,把人家阉了,残忍不残忍呀?杜太白说,残忍是残忍了些,但它们是许多猫,我是一个人;如果不残忍,任母女几只猫,接二连三地生,子子孙孙,没有穷尽,到时候你可别后悔;田锦绣:“这事,等小猫出了满月再说吧。”

说着说着,天亮了。等于大年三十这一夜,两人没睡。说了一夜话,杜太白有些口干舌燥。从结果看,这个年过得还算圆满,这个岁守得还算值当;杜太白打了一个哈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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